凡煙小說

思竹

關燈
思竹

“你……你胡說!”小娥一副悲憤的模樣,“莫姑娘,你為何要冤枉我?”

“我問你前天夜裏娘娘見鬼一事時,你曾言之鑿鑿地告訴我曾聽見怪聲。”莫皎皎不為所動,冷靜地說,“娘娘明明是被幻覺所困,你怎麽可能聽到異響?這根本就是你這始作俑者故弄玄虛罷了。”

聽聞此言,小娥楞了一瞬,猶自不甘心地辯駁道:“也……也許是我太緊張聽錯了……”

“我已經查過,你的父親曾至西域經商。這陀曼莎雖然在大興罕有人知,但西域並不算特別少見。”莫皎皎眼神清明地盯住開始慌神的宮女,說,“小娥,我已問過,宸妃娘娘平日裏待宮人頗為仁厚。你到底是為著什麽,要做下這般以下犯上的惡毒之事?”

“仁厚?”聽到這個詞,小娥一直帶著的面具終於破裂開來,眼神裏透出怨恨之色,“是啊,宮裏人都說絳霞宮的姐妹們好命,攤上個好主子。以前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可實際上她根本就是人面獸心的惡人!”

“住口!”一直在旁待命的張女官聞言不顧形象地撲了上來,狠命掐住小娥的喉嚨,叫嚷道,“賤婢,娘娘對你不薄,你竟然敢下毒手還在此汙蔑娘娘!”

小娥被她掐得透不上氣,也發狠地去撕打對方,一時間兩個女人打成了一團。

紀望舒出手抓住兩人的肩膀,稍微用力將她們分開,一雙眼睛如寒天冰晶在張女官身上停留片刻,冷冷開口:“陛下面前,豈容你造次!”

張女官好似剛緩過神來,跪下以額觸地,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陛下,奴婢聽到她對娘娘不敬,一時情急,望陛下寬恕。娘娘是什麽樣的人,陛下您最清楚不過,她可是連只螞蟻都不忍踩死的善心人啊!這賤婢肯定是見事情暴露就想往娘娘身上潑臟水以求脫罪,奴婢覺得不如塞了嘴拖出去亂棍打死!”

“如何處置,自有陛下定奪,”莫皎皎臉上似笑非笑,“張女官又何必如此心急呢。”

皇上看了眼前這場鬧劇,面色深沈不知在想什麽,最後沈聲吐出兩個字:“繼續。”

“你當然不想我說下去,揭穿你那好主子的真面目!”小娥放下捂著脖子的手,顧不得頭上因撕打被扯掉白布而露出的猶在流血的傷口,向著景帝跪拜,“陛下,奴婢要告發宸妃濫殺無辜、謀害皇嗣!”

一語驚起千層浪。

坐在上方的景帝目光驟然掃過來,淩厲的視線讓小娥忍不住瑟縮,卻還是硬撐著勉強穩住身形,指甲扣進了手心。

“胡說,你胡說!”張女官咬牙切齒地嚎叫起來,“賤婢,我要扯爛你的嘴!”

還不及她動作,紀望舒已不著痕跡地上前一步,擋在了她和小娥中間。

張女官一個哆嗦,隨即哭喊道:“陛下明鑒,莫要被賤婢騙了!”

景帝緊緊盯著半張臉被鮮血覆蓋、搖搖欲墜的小宮女,見她雖然心底害怕,卻終究是視死如歸般迎著他的視線,哪怕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也沒有退縮。

“說。”景帝的臉色,陰沈地嚇人。

小娥喘了兩口氣,說出了一樁駭人聽聞的秘事。

小娥在宮中還有個同鄉,兩人互相視彼此為姐妹,不過被分派到了不同殿中。因宮中規律多,她們不敢隨意往來,每每借由禦花園裏太湖石的石洞傳遞信件和小禮物,既交流心聲,也含著年輕女孩不被人知的趣味。

去歲那同鄉得皇上臨幸一舉得孕,被封了寶林。小娥默默祝福的同時,想著畢竟對方身份今非昔比肯定不屑再與她交往,哪知居然還是從太湖石裏找到了信件,讓她感動不已。

可惜好景不長,王寶林未到足月便產下了一個全身泛黑的死嬰,自己也因失血過多而亡。本來可以母憑子貴,到最後卻是唏噓一場,讓小娥傷心了好久。

在王寶林死後,小娥有次無意中聽到宸妃與張女官的談話,才知王寶林之所以出事,正是因為戴了宸妃送給她的混了大量朱砂的珊瑚手串。

只因為怕王寶林產下皇子有所威脅,宸妃便害死了小娥親如姐妹的人,這讓她無法接受,便趁著縫制幹花香枕時混入了陀曼莎。而宸妃中毒後也果然出現了惡鬼索命的幻覺。

小娥講完一切,似是用掉了所有力氣,半倒在地上,臉上露出大仇將報的快意。

殿內一時無人敢說話。宸妃自入宮便得君王盛寵,一直是景帝心中天山雪蓮一般純潔的人。

“皇上,臣妾見駕來遲,還望恕罪。”

就在此時,殿外走進來一個身著白裙的女子。她面色蒼白,腳步虛浮,似乎隨時要隨風而去。

景帝看著她因受幻覺折磨而消瘦的面龐,眼底閃過一絲刺痛,隨即又掀起了難以遏制的怒意。

張女官見他面色不對,猛地磕頭不已,後悔莫及地說:“陛下,這些事情都是奴婢所為,與娘娘無關啊。是奴婢偷偷換掉的原本的珊瑚手串,小娥聽到的正是後來娘娘知曉後在申飭奴婢!”

宸妃受陀曼莎影響反應遲鈍,還沒有搞清殿中狀況。但她聽到張女官的話大驚失色,剛想開口說什麽,就被張女官抱住了腿。

“娘娘,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起了壞心……”她發髻已亂,臉上還有剛才打鬥造成的紅腫,可謂狼狽不堪,“娘娘,您保重,照顧好大皇子!”

聽到“大皇子”三個字,宸妃好像清醒了一些。她顫抖著嘴唇,艱難地看向皇上,眼裏滿滿都是祈求。

景帝似乎又看到了那個溫柔似水,眼神如小鹿一般清澈又隱含怯意的少女。這是他唯一一個真心以待的人,卻也很可能是謀害他孩子的兇手。

最終,他做了決斷:“張女官謀害皇嗣,宮女小娥毒害宸妃,即刻處死。宸妃識人不清,便在絳霞宮禁足三個月吧。”他的目光從在場幾人身上掃過,犀利的眼神含著冷意,“此事,不出此間。”

莫皎皎、紀望舒、谷大寶紛紛跪地稱是。

莫皎皎內心五味雜陳,皇上最終放過了宸妃,不知是愛憐她,還是不想讓大皇子背上汙點。她又看向張女官,她的臉上有一種釋然。雖然她不是好人,但對宸妃倒是忠心。

小娥見皇上並未真正處置宸妃,瞪大眼睛要說話,可谷大寶迅速出手堵了她的嘴,和張女官一起拖走。

景帝疲憊地揮了揮手,紀望舒帶著莫皎皎告退,離開了絳霞宮。

真相已明,可莫皎皎卻並沒有什麽向他邀功的興致。這皇宮,果然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紀望舒見她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有心勸解,溫言道:“累了吧,我知道京都有家櫻桃畢羅不錯,要不要一起去嘗嘗?”

莫皎皎搖了搖頭,反而問起一件毫不相幹的事來:“宮裏是否有思竹殿這個地方呢?”

紀望舒楞了一瞬,然後回答:“有是有,皎皎你怎麽突然問起它來?”

“思竹殿是哪位妃子的住處呀?”莫皎皎並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繼續追問。

見她不像是一時興起,紀望舒索性道:“那裏離此不遠,可有興趣隨我去看看?”

莫皎皎自然答應,她還有疑惑沒有解開。

兩個人在華麗的樓宇間穿梭,不緊不慢,要不是途中會遇到宮人、內衛,真覺得是在散步了。

湛藍的天空下,金黃色的琉璃瓦折射出奪目光芒,一排排紅墻金頂的宮殿整齊排列,莊重輝煌。

越是在宮中行走,莫皎皎越覺得壓抑。那些雕梁畫棟的華美宮殿就像鳥籠,逼得住在裏面的人困鬥不休。

不知不覺,他們走到了皇宮深處一個偏僻的角落。穿過長長的走道,一座破敗的宮殿出現在眼前。這裏明顯年久失修卻無人打理,殿外雜草叢生。

宮裏居然還有這般蕭瑟的地方?

看出莫皎皎的疑惑,紀望舒緩緩開口:“此處便是思竹殿了,自前朝起便是廢妃待罪之所。”

原來這思竹殿,竟然是冷宮。

莫皎皎秀氣的眉頭皺起,心中疑惑更甚。宸妃自入宮以來盛寵不斷,怎麽可能與這冷宮扯上關系?可昨夜她分明聽見其提到了“思竹殿”……

“不知大人駕到,有失遠迎。不知兩位到此是有何吩咐?”一個提著食盒的嬤嬤從外邊回來,趕緊見禮。

“敢問嬤嬤,這思竹殿裏如今住著什麽人?”莫皎皎帶著人畜無害的微笑問。

嬤嬤看不出她是何身份,卻認得羽林衛將軍的服飾,連忙說:“現在僅有先帝在位時獲罪的廢妃金氏。”

“那之前呢,當今聖上可有關人進來過?”莫皎皎繼續追問。

十年前獲罪的妃子,應該與宸妃毫無關聯才是。

嬤嬤覺得奇怪,卻不敢多問,只是照實回話:“陛下仁慈,從來沒有哪位娘娘來過。便是先帝期間,也僅有金氏一人入冷宮。”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前朝末帝暴虐,妃嬪動不動獲罪,幸運的才能在冷宮留條命。據說人數最多時,有三十多位呢。”

“那這些人去哪兒了呢?”雖然覺得前朝之時未必與現今相關,但莫皎皎還是多問了一句。

“唉,大部分都死於宮亂了。”嬤嬤剛剛流露出一點同情,許是反應過來正是先帝帶兵入城才引起的宮亂,趕緊補救道,“先帝仁慈,剩下的人都開恩放出宮去了。”

聽了她的話,莫皎皎沈默不語。常年在冷宮的人,必然是家族也已失勢,出宮又怎麽活得下來呢?

她沒有再問,和紀望舒一起離開了。

紀望舒剛才一直未曾開口,見她還是愁眉不展的樣子,終於發問:“出了何事,可是宸妃之事還有蹊蹺?”

思竹殿內並無與宸妃有關的人,莫皎皎自己沒有搞清楚,又怕紀望舒擔心,無奈地笑笑,說:“沒什麽,恐怕是我聽錯了。”

紀望舒不置可否,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無論有何疑慮,我都在。”

紀望舒此時逆光而立,陽光落在玄色衣衫上,仿佛暈開一片光圈。

莫皎皎眉眼都放松下來,說:“好,若有什麽想知道的,我一定問你。”她歪著腦袋,俏皮地說,“現下有些餓了,倒是想吃櫻桃畢羅。”

紀望舒握住她的手,相視一笑,向皇宮外走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