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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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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市

鉛雲堆積,遮天蔽日。雖然才過午時,光線已然昏暗,陰沈沈的天氣更加讓人心煩。

莫皎皎看著手指搭在茶杯上凝神不語的男子,放下懷中抱著的貓兒,提起茶壺,道:“這杯茶已然冷了,我再重新為中郎將倒一杯吧。”

紀望舒緩過神來,回道:“有勞皎皎。”

左相遇刺案毫無頭緒,他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莫皎皎所在的客棧。似乎在這裏,他能夠更加安靜地思考。

莫皎皎重新為他倒了杯茶,有些俏皮地說:“我可不止會幫人倒茶,中郎將有什麽煩惱不如說出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幫上忙呢!”

紀望舒原本沒有打算用這些事情來煩她,可想到皎皎一向聰慧,離別鉤的傷口也是她認出的,便將找不到北地來京的刺客之事說了出來。

莫皎皎聽了他的話,略一思考便笑著說:“中郎將只著人查驗了正規途徑開出的真過所,可有想過,既然是做刺客,當然不能以真實身份示人。我想啊,那刺客極有可能用的是假過所。”

“此種情況我也想到了,但既然用了假的,便無從查起。”紀望舒眉心微皺,顯然很是煩惱。

“中郎將是官家人,當然不熟悉這些事情。”莫皎皎眨了眨眼,“可我就不同了,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紀望舒眉心一動,問:“莫非皎皎知曉造假過所之處?”

“中郎將若有興趣,不如今夜子時隨我去一趟鬼市,大概會有所收獲。”莫皎皎狡黠地笑著,眸子熠熠生輝。

是夜,兩個披著鬥篷的身影出現在城西舊水道處。

積壓了一日的雲終於塌落下來,寒風刺骨,大雪紛飛。碎瓊亂玉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很快便蓋掉了幹枯河道中的足跡。

順著河道穿過看起來快要坍塌的橋洞,眼前突然豁然開朗。灰色紗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道路兩側的矮房子裏燈光昏暗,但往來的人卻不少。這裏便是京都鬼市了。

雖然名為鬼市,其實此中並無鬼怪,只是每日深夜開市,黎明即關。來往商販、買家皆不問身份,不問貨品來路。鬼市中各式南北貨物琳瑯滿目,自然也有不少違禁物品暗自兜售。

從前紀望舒當紈絝的時候也來過這鬼市,還“被騙”花大筆銀兩買過假古董,因此並不算陌生。但眼看著前面的人帶著他在小巷中左轉右拐,他才發現對這片地方還是所知甚少。

莫皎皎領著他來到一戶黑漆漆的房子前面,小聲叮囑:“今夜你可不是什麽羽林衛,莫要露了身份,不然以後我在這裏就沒法混啦!”

紀望舒點點頭,說:“好。”

得到他的承諾,莫皎皎才有節奏地敲了門。

很快房中便有個沙啞年邁的聲音問:“誰呀?老頭子我已經睡下了!”

“山上的朋友,專程來轉鬥。”莫皎皎壓低聲音回答。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老漢我又不認識你。”看似搖搖欲墜的木門一動不動,裏面的回答讓人懷疑是不是找錯了地方。

可莫皎皎卻毫無動搖,放慢語速說:“老哥放心,我是海子的朋友。”

聽到這裏,門裏終於傳來了打開門栓的聲音。破舊的門板吱扭扭地開啟,半明半暗的燭光中,露出一個中年人的面容。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沒有什麽明顯的特征,似乎就是個在路上擦肩而過的路人,根本不會給人留下任何印象。

他謹慎地打量了下來人,不再刻意地變聲,“兩位進來吧。”

莫皎皎當先而入,看似隨意地和那人聊了兩句,話裏話外和“海子”的熟稔讓他逐漸消除了戒心。

在他的詢問下,莫皎皎說出來意,要做一張從臨近州府來京的過所。

“先把你的過所給我,”中年人道,“重做一張也要按著原件來。”

莫皎皎早有準備,示意紀望舒掏出一張滿是字和印章的錦帛,交給他。

中年人將燈挑亮,細細查看。當看到入關地時,不禁自言自語道:“又是一個從北地來的。”

紀望舒眼中精光一閃而過,語氣卻有些漫不經心,“老哥莫非最近也見過北地來的?”

中年人一邊細看,一邊隨口回答:“嗯,半月前有一個。”

莫皎皎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有些激動地抓住紀望舒的衣袖,“莫非是師兄,他……他沒事!”

她的眼眶微紅,期冀中又帶著幾分怯意。要不是提前對過“臺本”,還真是難以辨認她是在演戲。

紀望舒反手握住她,用不遑多讓的切切語氣急道:“那人可是中等身材,下巴上有一顆小痣?”

中年人下意識地回想了一下,說:“倒不是很高,好像……好像沒有痣。”

莫皎皎急得快哭了,哀求道:“拜托您再仔細回憶下,我們和師兄在入京路上失散,還以為……若真是老天保佑讓師兄生還,我,我……”

看著她美目盈盈、咬唇欲泣的樣子,中年人不由有些心軟,又回想了一下,肯定地說:“確實沒有痣。”

“都半個月了,會不會是你記錯了!”莫皎皎固執地說。

“怎麽可能,”中年人擺擺手,“做過所要將樣貌按原樣畫上,我可是仔細看過他的。”

“那……那你可能再畫一遍?也許是師兄做了些偽裝,你畫出來我一定認得出來!”莫皎皎像是拒不接受失去親人的小孩,執拗地說。

見中年人露出遲疑的表情,紀望舒安撫地拍了拍莫皎皎的肩頭,取出兩片金葉子放在桌上,“勞煩老哥就畫一畫吧,不管是不是,總算是能給師妹一個交代。”

中年人拾起金葉子,露出笑容,“好,兩位請稍等。”

雖然他一般不會透露客人的信息,可今天這姑娘看起來的確有些可憐,況且對方出手大方,那就勉為其難破個例好了。

兩人等了片刻,見他凝神提筆,在紙上畫出了一個年輕男子的畫像,吹了吹墨遞過來。

莫皎皎激動地手指都有些發顫,熱淚奪眶而出,“真的是……”

她太過激動,以至於連話都說不完整。

紀望舒趁機攬住她的肩頭小聲安撫,然後追問起畫中人的去向。

可惜中年人並不知曉這些,只是補充了他的體態衣著和假過所上用的名字,再無多餘信息可以提供。

交了制造假過所的訂金,雙方約定兩日之後再來取貨,紀望舒拉著猶自抽抽噎噎的莫皎皎離開了破屋。

直到走出老遠,莫皎皎抽回手,得意洋洋地說:“怎麽樣,這回我是不是立了大功?”

滑膩柔荑不在,掌中頓時落了空。紀望舒壓下心頭的不舍,像模像樣地抱拳道:“此次真是多虧了皎皎,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他的致謝顯然讓莫皎皎更為得意,眼角眉梢都是盈盈笑意,“中郎將可要記得,你欠了我一個人情。”

“不知皎皎想要在下如何還?”紀望舒靠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將莫皎皎整個罩住,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灼灼地看著她。

莫皎皎覺得嘴唇發幹,下意識舔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說:“還……還沒想好,以後想到了再說。”

“好,”男人的眸子浸著笑意,眉眼多出幾分柔軟繾綣,“但凡是皎皎所言,必竭盡全力。”

那灼熱的目光似乎燙到了莫皎皎的臉頰,讓她突然生出幾分手足無措的感覺。她低下頭,喃喃道:“不早了,我們趕緊回去吧。”說完就像躲避般快速側身離開。

看著有些慌張的纖細身影,紀望舒的薄唇輕勾,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得到了可疑人的姓名和樣貌,大理寺的官吏傾巢而出,很快便找到了那人在城中的落腳點。打鬥中他使出了模樣古怪的暗器,正是沈水門的離別鉤。只可惜,那人眼見無法逃脫,咬碎牙根藏著的毒藥,自殺身亡了。

刺客雖然找到了,可幕後之人卻毫無頭緒。大理寺將屍體帶回由仵作檢驗,卻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

在這個刺客的大腿上,刺著一座雲遮霧繞的山峰。經驗豐富的仵作一見此刺青,立刻稟告了大理寺卿。

彼時紀望舒正與其一同等待驗屍結果,聽到這個消息眼眸一縮,擡頭與大理寺卿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凝重。

對於這個刺青,他們並不陌生。大約十年前,曾有一批暗中挑起事端制造混亂的逆賊落網,他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這個印記。那是前朝帶著太子逃出禁宮的掌印太監所創立的覆辟組織——孤山。

在發現孤山的存在後,先帝以雷霆之勢派人順藤摸瓜揪出了他們的藏身之所,將首領當街問斬,並暗中殺死了尋回的前朝太子,解決了心腹大患。

沒有想到,時隔十年,孤山竟然會再次出現在京都之中。

紀望舒和大理寺卿兩人均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連夜進宮將調查所得上報天子。霍旭聞言震怒,著兩人即刻秘密調查孤山之事,這一次務必要將其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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