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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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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前朝末帝重道輕佛,就算是如大慈寺這般的百年古剎,在那幾十年裏也是歷經了風雨飄搖。而霍旭繼位後,對遍布全國的道觀侵吞田產早有不滿,年初特意大張旗鼓地親至大慈寺上香,算是表明了態度。

自那以後,香火逐步恢覆的大慈寺變得香客如流。來往的香客除了上香拜佛之外,還要擠破腦袋看那大慈寺三絕。

這三絕一是每旬由法師主持的俗講,說唱結合、情節生動,每次都吸引了大批信眾觀看。二絕乃是寺中碑林,立有不少百年以來書法大家的遺作,最受文人仕子青睞。三絕便是他處稀有的綠萼,每到寒冬梅花開放之時,梅林便成了上完香後的絕佳賞景之處。

莫皎皎原本以為定要和人群一起踮腳觀梅,卻沒想到紀望舒知道一處僻靜之所,同樣是綠萼滿園,卻因未對外人開放而鮮少有人知曉。

兩人順著小路一路上行,直到行至一個遠離嘈雜人群的園子才止步。

紀望舒與看守私園的小沙彌相識,寒暄幾句後便帶著莫皎皎入了園。

尚未見梅花,已有暗香浮動。馥郁的香氣寧靜幽遠,沁人心脾。轉過假山,一片淺綠色海洋出現在眼前,臺閣綠萼、長蕊綠萼、月影、豆綠,各式品種的梅花競相開放,傲立在千姿百態的枝頭。

此時園中只有他們兩人,莫皎皎驚喜地低呼一聲後便步入梅林。一陣風吹過,少許開盡的梅花掉落下來,有一朵飄落在了她的發間。

紀望舒信步上前,走到離她極近的地方,伸手準備摘下那朵綠梅。

莫皎皎正深深呼吸梅林清香,忽然身後一熱,知是有人站在了背後。她下意識轉身看去,正巧紀望舒擡手過來,原本探向發間的手指就碰到了她光潔的額頭。而她的面前正對著對方胸膛,一股清松雅香撲面而來。

莫皎皎剛想退後,卻聽見他低聲道:“別動。”

雖然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她還是有些忐忑地站穩了腳步。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正好可以看見他修長的脖頸上凸起一塊兒,正是線條分明的喉結。不知道為什麽,莫皎皎的心裏突然升起一股沖動,想要摸一摸那個凸起的喉結。

頭頂的大手繼續向前,在發髻中間撿了什麽東西才離開。紀望舒克制住心底叫囂的欲望,左手握拳背在身後,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那朵梅花,整個人向後退了半步。

莫皎皎看到他指尖的花朵,從剛剛那讓人暈眩的氛圍中清醒過來,心臟跳得很快,櫻唇扯出笑意,有點不自然地說:“謝謝了。”

紀望舒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深邃的黑瞳泛起幽幽波光。他丟掉梅花,再次伸手在她的頭頂輕撫兩下,“頭發亂了。”

莫皎皎感受著他仿佛撫摸般的舉動,呼吸都滯了一拍。頭頂傳來的感覺順著脊椎一路向下,讓她頸後一陣麻癢,心裏升起一種被人愛護的感覺。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櫻唇微張地看著對方,琥珀色的眼眸裏有幾分迷茫,惹得紀望舒翹起嘴角。

看來,自己的親近並未讓她覺得反感。

兩個人在梅園裏觀賞了一番,還是準備去前面大殿處轉轉。

聽聞大慈寺香火靈驗,供長明燈不只能祈願,還可為逝去的人祈福,莫皎皎便到排隊請燈的地方等候。蜿蜒的隊伍在空地上繞了兩圈,估摸要等上一個時辰。

紀望舒叫來一個沙彌耳語幾句,小沙彌合掌念了一聲佛號,道:“施主請隨我來。”

達官顯貴們出手闊綽,自然也不願意和平民百姓一起排隊。大慈寺專門令辟了房間給香資厚重的香客請燈。

依照時間長短和位置不同,供燈分了不同的等級。莫皎皎了解清楚後,取出兩張三百兩的銀票遞給僧人,要供兩盞佛前長明燈。

自兩人相識以來,這還是紀望舒第一次見她如此大手筆花錢,不禁好奇起供燈的對象。

莫皎皎也不瞞他,告知是為了逝去的師父莫十方和師兄莫安祈福,願他們來世平安喜樂。

這還是莫皎皎第一次提前她的師兄。紀望舒之前調查過莫皎皎的來歷,知道她的師父乃是人稱千面玉郎的莫十方,也是當今太後的師兄。而對於莫皎皎的師兄卻是一無所知。

許是繚繚檀香讓人放開心境,莫皎皎追憶往事,將那些從未對人說起的過去告訴了紀望舒。

前朝末年,戰事四起,各地都有打了順應天意旗號的義軍想要沖入京都。

硝煙彌漫中,最苦的還是普通百姓。無數人因為戰亂流離失所成了流民,從北地一路南上,想要找到個能在亂世中勉強度日的地方。

禍不單行,他們趕上數十年難得一遇的寒冬,許多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流民死在了流亡途中。

雖然只有五歲,但莫皎皎依舊清晰記得那日的場景。

人群們挨挨擠擠,好不容易走到城墻下,卻始終等不來守軍打開城門。

沒有人出聲,一張張麻木的臉上似乎毫無生氣,像一座座木樁般沈默地立於城下。死氣從他們的每一個毛孔中發散出來,眼神渙散,動作僵硬,從充滿希望、失望、絕望,到如今的心如死灰,再沒有半點活力。

知府到城頭看了他們的樣子,頸後生寒,更不允許放人進來,囑咐守衛們加固城門。

是夜,人們擠著坐在高大的城墻下面,妄圖能獲取一絲溫暖。鵝毛般的大學漫天飛舞,視線裏盡是模糊一片。

五歲的小女孩肚子餓得厲害,不停嘬著自己的手指,仿佛是什麽人間美味。她和弟弟被爹爹、娘親圍在中間,冰冷的身體勉強擋住肆虐的寒風,可她依舊覺得好冷好冷。

小小的人兒蜷成一團,手指緊緊抓住娘的衣服。手指含在嘴裏像是冰棍,她想抽出來,卻驚恐地發現自己動不了。身邊的人沒有半點溫度,像是幾座硬邦邦的冰雕。

漸漸的,她閉上了眼睛,很快就要陷入永久的沈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可像是隔了好多層棉被,根本聽不分明。她努力地半張開眼睛,眼前是一張陌生面孔,神色焦急,嘴巴一張一合。

這麽簡單的睜眼卻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小女孩雙目緊閉,沈沈昏了過去。

待她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被毛絨絨的鬥篷緊緊裹住,系在一個人的胸前。那人個頭不高,身材瘦削,可在她眼中卻比山峰還要高大。

十餘歲的少年又在流民之中轉了一圈,找到個和她一樣只剩一口氣的幼童,負在背上。他來到城墻之下,深深吸氣,提著一口氣躍上了沒有守兵的角落,又如輕巧的貓一般從城頭一躍而下,帶著兩個孩子悄無聲息地入了城。

後來小女孩才知道,她的爹爹、娘親和小弟弟都被凍死在那場風雪中,只有她僥幸在臨死之際被少年莫安所救,帶回了無問閣。

莫安是個目光明亮的少年,如陽光般照入她一夜之間失去親人的心窩。在大哥哥和另一位姐姐的照料下,她一天天好轉起來。後來,無問閣的主人莫十方看她根骨不錯,收她做了關門弟子,起名莫皎皎。

莫安師兄不僅是她的救命恩人,而且天資聰穎、驚才絕絕,是她見過的最好的男子。可惜英年早逝,沒多久連師父也撒手人寰,讓她感覺仿佛又一次成了孤兒。

追憶完往事,莫皎皎已是滿臉淚水。她緊緊地咬住下唇,貝齒幾乎要嵌進粉唇。

紀望舒的心裏像裂開一般,痛得他無法呼吸。他禁不住擡手撐住她小巧的下巴,拇指在她嘴唇上輕輕揉搓,讓她放過自己的下唇。

莫皎皎這才松開牙齒,花瓣一般的唇上已經留下了半圈深紅色的牙印。

紀望舒喟嘆一聲,將神色還有些充楞的人兒緊緊摟在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在耳邊低語:“過去了,都過去了。”

莫皎皎曾經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那些讓人不快的畫面,如師父、師兄臨終時希望的那樣,開開心心過活。可直到這一刻,當她被溫暖的懷抱擁住,所有壓抑的情緒全都一股腦爆發出來,讓她如剛出生的嬰童一般哇哇大哭起來。

紀望舒摟著嬌軀,心裏又憐又痛,最初的那一絲旖旎之情早被拋到了腦後。他任憑莫皎皎抓著他的衣襟嚎啕大哭,右手始終在她後背輕柔而有節奏地拍打。

等莫皎皎冷靜下來的時候,她發現男子胸前已經一塌糊塗,又是褶皺又是眼淚,說不準還有糊上去的鼻涕。

她剛想開口道歉,一張嘴卻打了個響亮的哭嗝。

莫皎皎羞得滿面通紅,但她越是想停止,那哭嗝越是一聲接著一聲,氣得她眼淚又要出來了。

擁著她的懷抱輕輕顫抖起來,她知道紀望舒在發笑,一把推向他的胸口,又羞又惱地瞪了他一眼。

可她不知道,此時那紅紅的杏核眼根本沒有什麽殺傷力,反而多出來幾分繾綣的味道,看得紀望舒心中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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