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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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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三年前。

日落時分,斜陽餘暉透過雲層而下,給依山而建的甘泉宮鍍上了一層淡淡金色。

此時正值行宮換防,一隊隊羽林衛步履整齊地進行交接,而郎將紀望舒則沿著換防的路線在旁檢視。

待走過最後一處,天色已然暗了下來。紀望舒心中有事,一個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覺走到了曲明湖畔。

自大興建國,先帝花了五年時間把前朝留下的爛攤子一一收拾,結束了連綿十數年的兵禍,重新歸攏了中央軍權,減免賦稅休養生息。可惜日日殫精竭慮導致從前在戰場上的舊傷發作,先帝於壯年之時就撒手人寰。

彼時聖上只有十三歲,外有西狄大兵壓境,內有先帝兄長躍躍欲試,少年天子岌岌可危。好在太後果敢決斷,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妄圖謀逆的淮山王,又知人善用派遣懷遠將軍顧宜年赴邊疆平亂,這才平息了幹戈。

此後,太後便以監國之名垂簾聽政,重整衛所,廣納賢才,這才有了建安盛世的局面。

可正因太後睿智善謀,居然有人暗中傳言“牝雞司晨,國易其主”。在朝臣幾番上書之後,太後終於在聖上十七歲生辰之後卸下監國之職。

如今是建安四年,聖上剛剛親政一月有餘。為避免皇上多心,太後主動提出到甘泉宮住一段時間,而紀望舒便是隨侍而來。

臨行前,聖上單獨召見了他。

許是因為幼年時太後一直出征在外的緣故,當今聖上對自己的母親有敬重卻並不親昵。傳言風波之後,這對母子的關系更是變得有幾分微妙。

“太後勞累多年,此去行宮休養,你要管束好手下,不要讓無關緊要的人打擾了清凈。”少年天子端坐龍椅,明黃色的長袍垂下,俊美的臉龐帶著與生俱來的高貴,眼角卻帶有一絲陰翳,“昔日淮山王權傾朝野,卻被暗中搜查出謀逆罪證,身邊五虎十二鷹死得不明不白,這才將其下了詔獄。當時太後用的既不是內官,也不是羽林衛、金吾衛。”

“望舒,此去甘泉宮多聽、多看。朕想讓你查清楚,太後的手裏究竟還有什麽朕不知道的底牌。”

想到聖上嚴峻的語氣,紀望舒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太後夏氏原為江湖女子,智勇雙全。她於亂世中認識先帝,上馬殺敵助其建立大興。雖然這些日子他所見到的不過是個養尊處優的中年女子,可紀望舒知道她絕不是看起來這麽簡單。

皇上所托之事非比尋常,到底要如何入手呢?

就在紀望舒低頭沈思時,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叮”的一聲,似乎有什麽東西掉在了地上。

他警惕地擡頭循聲望去,只見湖心亭裏有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彎腰從地上拾起什麽插入發間,想是不小心掉落了發釵。

天色已晚,那人身上穿的似乎也並非宮娥服飾,她是誰?

紀望舒眼中射出厲色,喝道:“什麽人?”

聽到他的呼喝,對方擡頭看來,一雙眸子在月色下熠熠生輝。巴掌大的小臉細嫩賽雪,菱形的櫻色小嘴微微張開,似乎沒想到這個時間會在黑漆漆的湖邊遇到人。她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模樣,卻全然沒有深宮中小宮女的謹慎怯懦,反而揚起精致的下巴,臉上露出幾分高高在上的傲氣。

“你又是何人?”聲音如黃鶯清啼般婉轉悅耳。

前往湖心亭需要從另一側的水榭步道走過去,紀望舒此刻站立的湖岸正與亭子相對,他決定先問清楚,若真是來歷不明的人再行追堵。

“吾乃羽林衛,在此巡視。”紀望舒緊緊盯著那人的面孔,不放過一絲表情,“天色已晚,姑娘孤身一人在此多有不便,還是讓我送你回去吧。”

“你一介凡人,如何能送我回去?”少女桀驁地笑道。

聽到這個回答,紀望舒一楞。是他聽錯了,還是這姑娘其實腦子不太好使……

許是看出了他的猜忌,那少女斂了笑容,整個人透出幾分威壓,肅然道:“我本是湖中靜波仙子,見今夜月色尚好便上來游玩一番。念你見識淺薄便饒你一回,還不速速退下!”

這麽一個年輕的小娘子,居然信口開河說自己是仙人。紀望舒頓時心生警惕,行宮裏哪裏來的這麽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他的臉色也冷了下來,“休得胡言亂語!”

誰知對方比他的態度更硬,轉眼就變得面若冰霜,聲音如寒冬般淩冽,“凡夫俗子,壞我興致!”

說完,少女忽地騰身而起,從湖心亭裏飛了出來。此時恰好有薄雲遮住了月亮,周圍光線暗淡下來,少女的衣裙如散開的芙蓉花般翻飛。

紀望舒大驚,情不自禁地向前伸出手去,只發出一聲“你”就不見了那少女的身影,徒留湖中水波蕩漾。

想起剛剛聽到的落水之聲,難道她竟然真的跳下水了?

紀望舒趕緊轉身向連通湖心亭的步道跑去。他是不相信少女所言的怪力亂神,可此時雖然是初夏,但夜裏的湖水也絕對能讓體弱之人生場大病。身為戍衛甘泉宮的羽林衛,他不能容忍有人在他面前出事,哪怕這個人來歷成謎。

等他趕到湖心的涼亭時,湖面已經平靜,徒留夜風拂起的漣漪。

紀望舒俯身趴在欄桿處向水中細看,可夜色朦朧水霧迷蒙,再加上玉盤般的荷葉層疊密接,哪裏看得清水裏的情形。

想起為免有人落水之時無法救援,宮人應在曲明湖附近放置了長桿。他趕緊憑著記憶去湖邊水榭的雜物間翻找,果然找到一根一人多高的長竹竿。

紀望舒拿起竹竿回到湖心亭,撐著長桿在附近水中小心攪動,除了渾泥水草別無所得。他又擴大範圍尋找,依舊沒有發現水裏有什麽異常。

紀望舒看著湖面沈思。

甘泉宮裏這個曲明湖算是個半人工湖,面積不是很大,也不存在暗流什麽的。按道理有人落水應該會掙紮出聲,就算是水性好在水裏潛游到別處上岸,也應該有些聲音吧。

他仔細回想,確認只聽到了一聲“噗通”的水聲。

於是紀望舒繞湖而行,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有人上岸的痕跡。

夜色已深,月光如灑銀般傾瀉,卻到底比不過白日的亮堂。

紀望舒細細查看,不覺走了大半圈,卻並未發現什麽濕漉漉的痕跡。

真是奇怪,那少女怎麽會憑空消失呢,難道她真是湖中的仙子不成?

搖頭把這荒唐念頭拋在腦後,紀望舒又擡頭看向湖中。誰知這一眼竟然被他看出了點端倪。

離這邊的湖岸不遠,有一座太湖石堆疊而成的假山矗立在水中。假山的另一側,貌似與湖中亭挨得很近。

紀望舒又返回湖中涼亭,果然那假山離亭邊不足兩丈。他撩開衣擺一躍而起,輕輕落於假山邊上,然後低下頭細看,發現有一處青苔被蹭掉了。

紀望舒沿著假山往裏走,這才看清假山內部有個山洞,出來後就是另外一側湖邊。

他飛身來到岸邊,再次檢查碎石子鋪就的小徑,果然發現了一點青綠色的痕跡。

原來那少女根本就沒有跳入水中,而是借著夜色掩護躍到了假山之上,推了不知什麽東西下去發出水花聲,然後快速由這邊離去了。

雖然假山兩邊都有一定距離,可對於擅長輕功之人來說卻不算難題。她落身時踩到青苔卻依然能站穩身形,正說明其身手敏捷。

想明白少女的伎倆,紀望舒心中一沈。

先是以仙子之名遮掩身份,隨後又故弄玄虛趁機脫身。怎麽看,她都是心機叵測。

紀望舒立刻到羽林衛所在安排人手加強巡視,同時不動聲色地趕到太後居住的天華殿。

夜深人靜,殿內悄無聲息,不像有事發生的樣子。

紀望舒不敢打擾太後休息,向值夜的宮女問了幾句話,沒發現什麽異常。於是,他便站在殿外守衛。

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除了有個倒黴的小內侍肩膀掉落了鳥糞之外,整個甘泉宮異常太平。

聽到小內侍低呼聲飛奔過來的紀望舒隨口安慰他兩句將人打發走,揉了揉自己的臉。一夜無眠讓他的眼底有些發青,好在只是虛驚一場。

就在他準備回去打個盹時,一名羽林衛急急趕來,附在他耳邊低聲稟告。

聽到對方的話,紀望舒原本有些困倦的雙眼猛然睜大,裏面露出不容忽視的嚴厲之色。

“這麽說,誰都不知道那人是何時來的?”

來報信的羽林郎額頭不僅有些濕,“是,問了昨天在天華殿值守的所有人,都沒有見過她。”

紀望舒不發一語,邁開大步直向天華殿而去。

今早太後身邊突然多出來一名身份不明的少女,再聯系到昨晚所見,怎麽想都覺得不對。

太後習慣在吃完早點後去天華殿後面的花園散步。紀望舒過去時,正看到一隊宮女、內侍亦步亦趨地跟著前方的三個人。

那是三名年紀各不相同的女子。當中一位面目和藹,行動間流露出雍容華貴的氣質,正是當朝太後。左邊是個身材高挑的少女,穿著尚衣局所制的女官服飾,乃是這兩年太後身邊的紅人夏女官,據說是太後的遠房侄女。

再看右邊那位巧笑嫣然逗得太後不時微笑的少女,不正是昨晚在曲明湖畔假冒仙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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