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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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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船

鬧了一晚,幾人都露出疲憊之色。他們就近找了間客棧住下,準備天一亮就出城。在紀望舒捂著鼻子的嫌棄中,簡蕓和杜成將房裏的被褥、茶杯都換上自帶的,紀望舒才勉勉強強地進了屋。

簡蕓倒了杯溫水,遞給紀望舒,“公子,請您潤潤嗓子。

紀望舒像沒有骨頭般靠在榻上,由杜成服侍他燙腳。

他掀起眼皮掃了一眼茶杯,懶洋洋地說:“爺累了,你餵我!”

簡蕓在埋下頭暗自翻個白眼,磨磨唧唧地走過去,將茶杯放在他的嘴邊。

紀望舒就著她的手一飲而盡,沒好氣地說:“怎麽是溫的,我最討厭喝溫水,下次記得要準備涼茶!”

簡蕓捏著杯子的手緊了緊,誠惶誠恐地說:“是,婢子記下了!”

杜成端著銅盆出去倒水,房間裏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公子,該就寢了。”簡蕓整理好被褥,說。

她回身笑意盈盈地請紀望舒上床休息,卻發現他的目光含著些意味不明的光。

還沒等她看分明,紀望舒突然起身走了過來,站在她跟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暗影。

“的確是不早了。”紀望舒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沈,在寂靜的夜裏聽起來似乎別有深意。

莫皎皎忽然想起來,很多豪門大戶的公子哥都有暖床的丫頭。紀望舒才從花街回來,不會是獸性大發要對她做點什麽吧?

就在她心裏打鼓的時候,面前的男人開口了:“你……”

簡蕓猛得後退一步,急急地說:“你……你別太過分!”

孰料,男人輕笑一聲,慢悠悠地接著道:“……出去。”

莫皎皎立刻覺得雙頰發熱,手忙腳亂地轉身離開,卻沒看到背後那戲謔的眼神。

第二天,張壽駕車一路出了城,直到過了護城河才請示道:“公子,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紀望舒因起得太早一直在打哈欠,聽到這句問話倒是一下精神了,拉開竹簾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仿佛逃離了牢籠的小鳥般露出愜意的表情,說:“先去趟餘州吧,好多年沒回去過了,倒是有些想念望江樓的糖醋魚。”

一旁的簡蕓本欲在出城後離開,聽到這句話眼睛一亮。既然目的地相同,那不如就蹭著這個紈絝一路好了,順便把原本計劃的事情辦了。

主意已定,她便擡頭面向紀望舒,正好對上他的視線。那雙桃花眼眼角微彎地看著她,理所當然地說:“小蕓兒,你藏在車裏是為了出城,如今也該下車了吧?”

簡蕓聞言咬了咬唇,像是鼓足勇氣似的回話:“公子,您兩次就奴於水火,奴感激不盡。如果公子不嫌棄的話,這一路上奴願侍奉左右。”怕被誤會,她又趕緊補充,“奴不要工錢,只為報答公子恩情,還望您成全!”說完她深深俯身,當真是一片赤情。

杜成立刻叉起腰說:“你倒是想得好!東安侯府鐘鳴鼎食,便是買丫鬟也得層層篩選,哪裏這麽容易就成為公子的貼身婢女?”

簡蕓直起身,誠惶誠恐地說:“奴並非要賣身入府,只是想留在公子身旁報恩。公子此行並未帶侍女,說不定就有用得到奴的地方呢?”

杜成還欲再說什麽,卻被紀望舒開口打斷:“好吧,看你也算機靈,這些日子就留下來吧。”

簡蕓聞言大喜過望,眼睛微紅地說:“奴一定盡心盡力,好好服侍公子!”

“既然跟在爺身邊了,這個自稱就改一改吧。”紀望舒倚在座位上,舒舒服服地拿本游記翻看。

簡蕓訕訕笑了笑,回答:“是。我給公子泡杯茶吧。”

“先不忙,”紀望舒視線落在書上,狀似無意地說,“還沒聽過你彈琵琶,隨便彈點什麽來聽聽。”

簡蕓領命,將角落的琵琶抱在懷裏,輕輕撥弄調音後,便彈了一曲飛花點翠。纖纖玉指在弦上輕抹慢挑,如珠玉般的聲音便似流水般飛瀉出來。

紀望舒停下翻書,看向簡蕓。但見她面容沈靜,指法嫻熟,曲聲輕柔細膩,讓人仿佛看到了風吹雪花映松柏、松柏青翠傲飛雪的清雅之景。雖然比不得琵琶大家,但也算是精於此道。

悠揚的琵琶聲從容自在,伴隨著馬車一路向前。

從京城至餘州走水路最為方便,一路上還可以觀賞河光山色。幾人行至碼頭,將那裝飾華美的馬車賣掉,轉而租了一艘船。他們從紀府走得匆忙,待將馬車上的箱籠搬進船艙,張壽便帶著簡蕓去采買路上的吃食。

眼看兩人走遠,杜成連忙問出了一早憋在心裏的話:“公子,這個簡蕓來路不明,您幹嘛要把她留下來啊?”

昨天晚上那場混戰開始之時,簡蕓明明站在自己後方的人群之中,可最後卻從對面的長案下面跑了出來。這麽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怎麽會在混亂中單獨走出那麽遠呢?

昨夜他就找機會將這件事情告訴了公子。公子顯然也對她起了疑心,還叮囑他偷偷找到簡蕓放的河燈,看看上面寫了些什麽。剛才他故意出聲刁難,就是想讓公子趁機趕她走,可沒想到公子反而把人留下來了,真是讓他想不明白。

紀望舒看了他一眼,問:“你可知道她為什麽會找上我們?”

杜成一楞,兩個眼睛睜得大大的,說:“不知道。”

紀望舒的眼眸變得深沈,又問:“那你可知道她是否還有同夥?”

“這……”杜成搖搖頭,“不知道。”

“她身份存疑、目的不明,若真是沖著我來的,與其讓她藏於暗處謀劃,不如就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紀望舒嘴邊翹起一抹微笑,眼中精光閃過。

“對哦,”杜成一下明白過來,“讓她跟在我們身邊,總會露出破綻!”

“所以呀,”紀望舒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接下來你要與她多多親近,最好是把她的一舉一動都盯住。”

“放心吧公子,我知道怎麽做了。”杜成圓圓的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等外出采買的兩人回來,就看到杜成正在船頭翹首以待。見他們提著大包小包,杜成三步並作兩步跳下船,熱情地將簡蕓手裏的東西接過大半,然後壓低聲音說:“你們怎麽才回來啊,公子都有點不耐煩了!”

張壽面上露出無奈的表情。其實他們已經算動作快了,但是公子向來嘴刁,他哪裏敢隨便買些吃食,都是走了段路去有些名氣的店裏買的,再加上簡蕓執意要去趟藥店,這才耽誤了點時間。

三人連忙登船,吩咐船夫啟程。不多時,船上升起風帆,漸漸遠離了碼頭。

紀望舒正在窗邊眺望,杜成敲門進來,端來一盤洗好的水果放在桌上,然後小聲稟告:“她和我們收拾好東西後,說船夫做的飯菜肯定不合您的口味,要單獨給您做飯。我已經給壽叔說了,讓他看著點。”

紀望舒搖搖頭,說:“壽叔太厚道,怕是看不穿她,還是你去吧。”

“可是公子身邊怎能沒有人服侍?”杜成有點猶豫。

紀望舒笑笑,道:“又不是在京裏,難道我真是離開你們就過不了不成?”

杜成咧開嘴笑了,“我明白了,我這就去給她打下手!”

杜成一路來到廚房,發現張壽搬了個板凳坐在門外。雖然眼睛向內,但這個距離若那人真的做點什麽,怕是根本看不清楚。

他一邊走近一邊說:“壽叔,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我來給姐姐打打下手。”

張壽見他一個勁地使眼色,雖然心裏有些奇怪,還是應聲好便離開了。之前杜成說簡蕓一個人給公子做飯恐有不便,讓他看著點。可他又不會做飯,幫忙生了火就沒什麽可做了。這船上的廚房畢竟不大,他一個大男人一直看著小姑娘做飯也很奇怪,就坐在門口了。如今既然杜成來了,那他還是回船艙裏去好了。

“你不在公子身邊伺候,怎麽到這裏來了?”簡蕓利落地切著菜,頭也不回地問道。

“公子今天起得早,這會兒要再休息一下,用不上我。”杜成笑瞇瞇的,一臉無害的樣子,“姐姐,我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就幫你打打下手。你不知道,公子可不是誰做的飯都吃,我正好幫你試試,省的到了上面討罵。”

簡蕓聞言停了手中的刀,側過身笑著說:“那就謝謝你了!先洗洗手,把這些蒜剝了吧。”

兩個人說說笑笑,一起準備起午飯來。

不一會,船夫拎著兩條魚進來,說:“姑娘,你看這魚行麽?”

簡蕓轉過身去,見是兩條胖頭魚,微笑接過,“大叔,麻煩你了。”

船夫連忙擺擺手,說:“沒什麽沒什麽,咱們本來就在江上,打幾條魚很方便的。”

說完他便離開了。這個姑娘一上船就讓另外那個眼角有疤、看起來一臉兇相的人給了銀子,說是要每天提供河鮮。本來他們在船上也是要打魚做飯,這倒是正好又多了個開項,自是開心不已。

簡蕓熟練地刮鱗破腹,剁下魚頭用酒腌了一小會兒,然後在鍋中油煎,一時間廚房裏盡是香味。杜成在旁看著,覺得此時的她沒有半分嬌滴滴的琵琶女的樣子,倒像是手藝了得的廚娘。

等到中午時分,杜成端著托盤將吃食送到了紀望舒房中。一碗米飯,一盤青菜炒香蕈,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魚頭湯,香氣撲鼻。

紀望舒本就有些餓了,坐在桌邊開始用餐。見那魚湯雪白似乳,忍不住先盛了半碗嘗嘗。魚肉滑嫩,熱湯鮮美,入口還有一種特殊的藥香,讓人胃口大開。

他吃飯的時候沒有留人服侍,等飽足了才發現,那一大碗魚湯幾乎被他吃得幹幹凈凈。杜成說這些都是簡蕓所做,這麽看來她的廚藝倒真是不錯。

等杜成來收拾碗筷的時候,紀望舒問:“你們也是吃同樣的麽?”

杜成搖搖頭回答:“她說這天麻魚頭湯是專門給您做的,用剩下的魚身加了豆腐、菘菜做成燉魚煲給我們吃。”他突然反應過來,有些著急地說,“難道這魚頭湯有什麽問題?我用銀針試了,沒有變色呀!”

紀望舒安撫地笑笑,說:“魚湯很好喝,我隨口一問而已,你不用這麽緊張。”

杜成松了口氣,有些別扭地說:“不管她跟著我們是要做什麽,飯做得可是真好吃。”

吃飽了肚子,紀望舒不想悶在房裏,漫步到船頭眺望風景。兩岸青山相對,時不時傳來猿啼鳥鳴,前方一片開闊只覺得要行駛到天盡頭去,京都裏那些熙熙攘攘皆不覆見。他望著遠方,面上的沈靜卻掩飾不住眼神中那抹光彩。

這時候,身後傳來了響動。紀望舒回身去看,是剛從艙裏出來透氣的簡蕓。

對上他的目光,簡蕓索性走過來,低眉順目地說:“不知公子在此,擾了雅興,還望恕罪。”

紀望舒不在乎地搖了搖扇子,說:“正好無聊,不如取了你的琵琶來。江上聽曲,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簡蕓按著吩咐回房間取了琵琶,錚錚弦音在船頭響起。

可不待她彈撥幾下,就被紀望舒打斷了:“明明是青天白日,怎麽彈起月兒高來了?換個換個!”

簡蕓手下微頓,立馬另換了一曲彈奏,節奏活潑輕快,音調明亮。

可紀望舒依舊不滿意,皺著眉頭嚷嚷:“如此壯闊之景,豈是陽春可配?”

簡蕓心裏不耐煩透了,雖然不是第一次為人彈奏,但確實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事的聽客。可眼下大事未成,她只有暗暗深呼吸,面上維持著恭順的笑容,再次換了一曲。

這一次樂曲高昂,氣勢磅礴,但紀望舒卻直接用折扇敲了桌子,“彈這霸王卸甲做什麽,無端壞了心情!”

雖然內心直想拽著這個紈絝丟到水裏去,但簡蕓還是調動了自己所有的涵養穩住了面上的神情,怯怯地說:“那……不知公子想聽什麽呢?”

紀望舒略一思索,打開扇子在身前搖搖,漫不經心地說:“還是月兒高吧,我剛聽你彈得還不錯。”

所以你是故意找茬麽?簡蕓暗自咬牙,手下熟練地彈撥起來,悠揚的琵琶聲在水面蕩開,傳得很遠很遠。

聽出來曲中一般人難以察覺的那絲不耐,桃花眼的公子用扇子半遮著面,偷偷翹了嘴角。

接下來的幾天,簡蕓根據船夫提供的河鮮花樣翻新地做了不少菜,河蚌炒雞蛋、紅燒魚、糖醋蝦、酸菜魚,但是給紀望舒的,卻一直都是天麻魚頭湯。

當紀望舒第五天還看到那一大碗湯時,他皺起了眉頭。就算是再好的美味佳肴,但凡連著吃都會讓人膩歪。

於是他叫來簡蕓,毫不客氣地說:“怎麽回事,天天給我吃這個,是要膩死小爺我麽?”

簡蕓立刻誠惶誠恐地說:“不敢!”她的眼裏開始積蓄淚花,柔柔弱弱地說,“聽壽叔說,公子您之前頭部受過傷,這天麻魚頭湯最最適合頭部有傷的人吃,我才頓頓給您做的。”

紀望舒聽了她的解釋,表情緩和了一些,說:“那也不用每頓飯都吃這個,給我換換!”

“是我做的不好麽?”簡蕓眼裏的淚珠立馬滾了下來,整個人陷入無比的自責之中,抽出一塊手帕來捂著眼睛,如同風中的弱柳開始顫顫巍巍,“都是我的錯,公子什麽好的沒吃過,我這點粗鄙的手藝定是讓您無法下咽了,嗚嗚嗚……”

見她如此,紀望舒有點煩躁,說:“怎麽就哭起來了,難不成你是水做的不成?”見對方聞言淚珠落得更快,他只好說,“別掉眼淚了,好像小爺我欺負了你似的。不是你做的不好吃,魚湯很好喝,只是……”

“您說好喝麽?”簡蕓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手指不停地攪著手帕,“您不是在哄我吧?”

“確實挺好喝的,不過……”紀望舒看著她那亮晶晶、飽含期待的眼睛,不禁想起了幼時曾經養過的一只小狗。

“我明白了!公子您放心,我這次帶了很多天麻上船,絕對夠您一路上吃的。”簡蕓露出笑容,還帶著淚痕的眼睛柔美極了,讓人忍不住聽她說話,“您想換一換,那今天晚上我就給您換一換。”

說完,她動作優雅地盛了一晚魚湯放在紀望舒面前,柔聲勸道:“湯涼了就難以入口了,公子快趁熱喝吧!”

鬼使神差的,紀望舒低頭喝湯,直到聽見她關門出去的聲音,才反應過來,怎麽感覺好像哪裏有點不對呢?

等到晚上看到桌上擺著的雪白魚湯,紀望舒終於明白過來哪裏不對。簡蕓說帶了很多天麻,要吃一路……

他咬著牙問:“不是說讓她不要再做魚湯,換一換麽?”

杜成看著他的臉色有點怕,可憐巴巴地說:“簡姑娘說已經換了,前幾天都是胖頭魚,今天是鰱魚……”

“鰱魚肉質細嫩鮮美,溫中益氣,公子肯定會喜歡吃的。”簡蕓笑盈盈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

可杜成根本不敢把這些話傳給公子聽。看著公子越來越黑的臉,他猛一縮背快速後退,說了句“公子慢用我等下來收盤子”就出了房間,只留下紀望舒一個人對著魚頭湯瞪眼睛。

又過了兩天,看到桌上熟悉的配方,紀望舒忍不住開始反胃,有氣無力地問:“今天你們吃些什麽?”

杜成小心地看著他的臉色回話:“吃烤魚,簡姑娘已經在烤了。”

“什麽?”紀望舒忍無可忍地起身,徑直走出房門,順著飄散的香氣來到船頭。

船頭支了張桌子,旁邊放著一個火爐。簡蕓一邊給烤得金黃滋滋冒油的魚身撒調料,一邊笑著和坐在桌邊的張壽說話。

紀望舒聞著噴香的味道,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坐下,擡起下巴說:“爺再也不喝魚湯了,從今天起,爺要和你們一起吃飯!”

真是太可惜了,那副有苦說不出的樣子我還沒看夠呢!簡蕓心裏這麽想著,臉上卻浮現出驚喜的神色,說:“公子您要屈尊降貴和我們一起吃飯麽?這怎麽使得!”

“我說使得就使得!”紀望舒敲敲桌子,眼睛盯著烤魚,“可以了,快端上來吧!”

於是紀公子在連喝了多天魚頭湯後終於大快朵頤了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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