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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待曲終尋問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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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待曲終尋問取

美人舞劍,流暢飄逸,矯健敏捷。

十三公子卻只看到端陽公主頭上的藍寶石發簪。

她轉得太用力,發簪甩出去老遠。秦卉眼珠盯著發簪拋出去的弧線轉動,連忙起身跑到草垛裏撿起發簪,卻發現一條藏在草叢裏的青蛇。

他當時也嚇了一跳,手腳一下子僵住,不敢動作,仔細觀察過後,方才松了一口氣。

還好還好,沒毒的。

旁邊的妃嬪卻沒有這麽鎮靜,見到是蛇,一聲尖叫,差點把秦卉的耳朵給叫聾了。

場面一下子亂了,叫喊聲不絕。

秦卉捂著耳朵,聲音弱弱地說了一句:“這條蛇沒毒的!”

然而並沒有人聽,慌亂中已經有人叫來了侍衛驅蛇。

秦卉見勢頭不好,一咬牙,伸出一只手抓住蛇的七寸,高高舉起,整條蛇足有半個他那麽長。

現場一下安靜了,卻不是因為心定,而是被十三公子的英勇給震住了。

秦卉兩頰發熱,低頭小聲說:“我去把它處理掉。”然後掉頭就跑掉了。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秦異,他輕聲提醒華王後。王後這才回神,斥了一聲呆在原地的侍衛:“還楞著幹什麽,還不快去追十三公子!”

不出半會兒,侍衛們去而覆返,回稟那條青蛇已經被打成肉泥,十三公子也無恙,這場虛驚才算過去。但秦王還是受了不小的驚嚇,與葉陽夫人早早離席,華王後也暫時回蘭池宮更衣,留眾人自娛自樂。

端陽與秦異坐在原位,低頭私語。懷袖姍姍而至,低頭曲膝,轉達懿旨:“七公子,王後召見。”

端陽看了看懷袖,又看了看秦異,帶著疑惑擔心,而秦異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便隨懷袖去了蘭池宮。

懷袖……也不知道西洲的事怎麽樣了,懷袖好像沒什麽異常。華王後單獨見秦異要幹什麽?

端陽單手撐著下巴發呆,一邊轉著杯子。突然,一個小小的影子投到桌案上。

是那個英勇少年,此時正站在她面前,遞給她一根藍寶石銀簪,說:“還給你。”

是她的花形簪,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方才端陽見情景太過慌亂,就沒讓人去找了,原來被秦卉撿到了。

“啊,謝謝,”端陽笑著接過簪子,問,“你在哪裏撿到的?”

“那裏。”秦卉一臉稚氣地指著不遠處的草叢說。

正是剛才藏蛇的草叢。

端陽的眼皮一跳,想起他剛才的壯舉,“你……膽子也太大了,都不怕蛇的嗎?”

秦卉歪了歪頭,反問:“那條蛇又沒有毒,我為什麽要怕?”

“沒毒?”端陽只覺得是小孩子不懂,“我見過那種綠色的蛇,我外公明明跟我說有毒。”

秦卉想她肯定和自己第一眼看見時一樣認錯了,樂意解釋說:“你說的是竹葉青,剛才那條是翠青。它們長得很像,但是翠青沒毒,死了之後會變成寶石藍色,就跟你簪子上鑲的寶石一個顏色。”

秦卉越說越來勁,指著端陽手裏的簪子,一臉艷羨,“你簪子上鑲的,是藍寶石,源自西域,很珍貴的。”

小小年紀,卻很博學。

端陽轉了轉手裏的銀簪,深邃幹凈的藍色在日光下流溢生彩,象征冷靜的智慧。

原來那個時候,他是在看她頭上的寶石。

端陽十分慷慨地又把簪子遞出去,想送給這個博聞強識的少年,“給你。”

他明明喜愛,卻往後退了半步,不接,有些膽怯,低頭問:“做……做什麽?”

“你很喜歡石頭對不對,那就給你。”在她手裏不過一件飾品而已。

秦卉見端陽的眼睛瞇成半月形,沒有深藏不露的笑容,猶豫著伸手拿了過來,轉頭就跑了。

然而沒跑幾步,他又退回來,囁嚅道:“我替你撿簪子,你也替我做一件事,好不好?”

送他的藍寶石,不能算是謝禮嗎,他怎麽這麽貪心?

端陽覺得這個小孩兒好有趣,擡袖掩笑,什麽也沒說直接答應了他。

等到她跟去秦卉住的宮殿,知道是什麽請求,她就不覺得有趣好玩了。

秦卉神秘兮兮地只讓端陽一個人進屋,從角落裏端出一個中等大小的盒子,小心翼翼,生怕有磕碰。端陽受他影響,雙手接過,小心謹慎。

盒子不重,但端陽總感覺裏面的東西在動彈,於是問:“這裏面裝了什麽?”

秦卉回答:“那條翠青蛇。”

端陽一瞬間瞳孔放大,眼睛都要瞪出來了,秦卉卻好似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不……不是說打死了嗎?”她的手臂好像失去了知覺,卻偏偏能覺得盒子裏的東西越動越厲害。

“我騙那個侍衛說蛇我已經放了,他不好交差,我就讓他說已經打死了。”打成肉泥,這麽慘烈的情狀,不會有人還想看一眼確認真假。

呵呵,端陽幹癟的笑掛在臉上,心想十三公子的智慧,並不全在死板的書本上。

秦卉感覺到了端陽的緊張,寬慰道:“你不要怕,它真的沒毒的,膽子還小,根本不咬人。不信我拿出來你看看……”說著,他就要上前掀蓋子。

端陽連忙一只手扣住盒子,往後退了好幾步,“不用了!”

沒毒,還被關在盒子裏,有什麽好怕的,籠子裏的狼,她也不是沒見過。

端陽心中暗示了自己好幾遍,定住心神,“所以你想要我做什麽?”

“把它帶出宮放掉。”秦卉開門見山。

“為什麽不直接在宮裏放生?”

“在宮裏,它肯定活不長,”秦卉悲觀而萬分肯定,“宮裏頭到處都有人,沒有好隱蔽的地方,放了也很容易被人再碰到。”

好心的十三公子只有一個,不是每次都能遇到的。

端陽低頭沈思,好像有一點點明白為什麽秦卉時而壯勇,時而畏縮。

端陽還沒來得及抓住那一道思緒的光,秦卉開口說話:“你若是為難……”

“如果我不答應,你怎麽辦,再去找別人?”

沒有什麽別人可以找了。

秦卉低頭,“我……不知道,可能會養起來吧。”

宮中養蛇,簡直比她宮裏養兔子還胡鬧。要是被抓住了,有他好果子吃。果然還只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子,惹事的年紀。

“叫聲阿姊,我就答應你。”端陽心中已經答應,還要逞一時之快。

不應該叫嫂嫂嗎?

秦卉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姐……姐。”

雖然聲音很小,不過端陽還是聽見了,也不為難他,戳了戳秦卉的額頭,“你這次簪子可撿得太值了。”既拿到了藍寶石,又讓她幫忙。

答應完後,端陽便端著盒子離開了秦卉的住處,準備回席上等秦異。

穿過探春小道,端陽正好碰見夏姬孤身一人,於是上前行禮問安,“母妃怎麽在這裏?”

從宴會方向過來的夏姬看見端陽也是一個人並無隨從,趕忙扶端陽起來,“我久坐有些腰痛,準備回去。”

“那我陪您回去。”說著,端陽已經走到夏姬右側,一手扶人,一手拿盒。

宜春宮離此處不算遠,端陽送完夏姬正準備離開,半臥在躺椅上的夏姬沖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跟前來,問:“公主有事嗎?陪我說會兒話吧。”

端陽見過夏姬很多次,但是夏姬從來沒留過她,就算她是秦異的妻子,所以端陽始終覺得和夏姬隔了一層,疏離冷淡。

今日夏姬一反常態想和人說話,端陽心中又驚又喜,放下東西,依言坐到夏姬旁邊,關心問道:“母妃的腰不好嗎?”

“我早年跳舞,有些舊傷,坐久了就會疼,不過還好。”這些許年,夏姬的舞早就荒廢,只留下一身病痛。

對於舞者而言,傷病是日積月累而成的。一旦停止舞蹈,瘀積的痛苦就會一齊爆發。夏姬是半路出家,十二歲以跳舞為業,十九歲被臨幸,滿打滿算才七年,所以只是久坐腰痛。像還留在宮中當教習宮人的衛姬、許姬,一舞二十幾年,每逢下雨,渾身上下都疼,苦不堪言。

衛姬、許姬,和夏姬一樣,是當年一起在舞坊的舞女,在淪落末流之前,她們是普通的平民。庶民女子大多沒有姓氏,她們的名又被達官顯貴嫌棄粗俗,所以在正式學習之前,教坊會給她們重新命名。

來自哪裏,就稱作什麽。

衛姬出生衛縣,許姬出生許縣,夏姬來自夏地。

世事如流水,夏姬想起了舞坊樂府的一些往事,感慨萬千,“四年,阿異的琴,彈得這樣好了。”

“他每天都練琴的。”

是的,就算阿異其實不喜歡彈琴,他也會堅持學。

他不喜歡琴,因為他不喜歡奚子。

可今天樂曲裏,分明能聽出《光陵賦》的影子。

夏姬覺得匪夷所思,尋問端陽,這也是夏姬留端陽的理由,“他竟然會彈奚子的《光陵賦》?”

一邊烹茶的端陽給夏姬送上一杯,理所當然地說:“他會彈,而且給我彈過好多次。不止《光陵賦》,他手上有一本奚子的手稿琴譜,每整理好一首,他都會彈給我聽。”

“《奚氏琴譜》?”夏姬一詫。

確實該驚訝的,端陽當初知道有琴譜傳世也嚇了一跳。端陽耐心解釋:“是的,他說他從秦國的書庫裏翻出來的。”

“他是……這麽和你說的?”夏姬欲言又止。

這麽說的有什麽問題嗎?

端陽聽夏姬語氣,覺得其中有隱情,眉頭和夏姬一樣蹙起來,猶豫地點了點頭。

夏姬有一瞬間的悵然,低頭,在透亮的茶水中看見自己皺紋滿生的面容。

她一直以為琴譜丟了,原來被阿異帶去了趙國。可之前他明明翻都沒翻過,竟然還會著手整理。

只有少年人的心境,才可以有這樣翻天覆的變化吧。

因為還年輕,不懼變化。

陪著一起變化的,正是眼前這個女孩兒。

夏姬慈和地看著端陽,指著一旁的架子,說:“左手邊第三層有個盒子,公主替我拿過來吧。”

夏姬打開端陽取來的盒子,拿出裏面的鈴鐺,放到端陽手裏,握住端陽的手,說:“我還沒給公主見面禮,這個,雖然不貴重,還請公主收下吧。”

這是一個七彩琉璃鈴鐺,精致好看,搖晃時會發出鈴鈴聲,如金石相碰,卻更圓潤,有玉磬之意,卻更清亮。

鈴鐺外壁上刻的線條都只有發絲細,不是花紋,而是文字,但是端陽不認識。

端陽一邊走路一邊舉著鈴鐺觀摩,確認自己確實沒見過這樣的文字,準備到時候問問秦異。

正想著,秦異已經迎面走來。

秦異從蘭池宮回來,不見端陽,問了幾個侍女,說剛才見到端陽公主和夏姬往宜春宮方向去了,便尋到了這裏,正趕上端陽從宜春宮出來。

端陽見到他,卻連忙掏出了手帕,遮住了半張臉,背過身去。

秦異走上前,左看她,她便轉向右邊,右看她,她就轉向了左邊,總之不想拿臉對著他。

秦異覺得奇怪,問:“你怎麽了?”

“沒……沒怎麽。”她眼神飄忽。

沒什麽總拿帕子遮住下半張臉?

秦異挑了挑眉,突然看著前面喊了一句:“看那邊!”

端陽信以為真,轉過頭去。只是一下分心,秦異已經趁機扯走了她的絲巾。

只見端陽被蚊子咬得腫了半個嘴角,滑稽可笑。

也有他看她出醜的時候,秦異毫不留情地笑出了聲,甚至露出了虎牙。

端陽搡了秦異一把,“笑什麽笑!沒被蚊子咬過嗎!”

論招蚊蟲叮咬,他可不能和她相提並論,只是這大白天的,她哪裏惹得嘴上叮這麽大個包,“你是不是往樹下鉆了。”

沒有,她只是從樹下過,冷不防被咬了一口。

“別笑了!”端陽懶得和秦異解釋,擰了他一把,把鈴鐺遞給他,轉移話題,“見多識廣的七公子,你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麽?也不知是什麽文字,我看不懂。”

秦異對著日光仔細看著鈴鐺,琉璃反射的七彩日光投射在他半邊臉上,壓不住笑意的嘴角。

這個鈴鐺,他幼時夏姬經常拿來逗他玩,上面寫了一句古夏朝的偈語。

“長夜安隱,多所饒益。”他一笑,然後看著端陽,認真說。

目光移轉,他隨即看見了夏姬。

她站在樹蔭下,手裏拿著端陽落下的盒子,看著他們,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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