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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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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起

水青停下腳步,問道:“你為什麽跟著我。”

腦海中浮現無數緣由,但又因太多,許皎皎一時也不知道最重要的那個是什麽,努力思考著想要回答。

水青卻已經失去興趣,轉身就走。

許皎皎這時想到了一個回答,追了上去說道:“因為你需要我。”

水青不置可否的看了許皎皎一眼。

這一走便是三天三夜,水青突然感覺身體失去控制,眼前一黑失去意識。

再次醒來,水青發現自己躺在一片落葉中,一旁的許皎皎托著腮烤著一條魚,看她醒了還順手給她塞了一顆不知名的東西進嘴裏。

水青沒有來得及反應,一絲陌生的柔軟味道已然在唇齒間化開。

“正巧,我還想著你要是還不醒,這條魚我只能自己吃了。”許皎皎將魚處理好,放在一片葉子上遞給水青。

水青沈默的看著魚。

“你現在沒有多少修為吧。”許皎皎突然出聲道。

水青擡頭看向許皎皎,那眼神屬實算不上善意。

許皎皎趕緊解釋道:“你別誤會,我猜的,蜉蝣界靈氣稀薄,我之前都帶著補靈丹,我想你要是有修為怎麽可能走路,而且你也不知怎麽作為一個普通人生活吧,不然怎麽會餓暈。”

說著,許皎皎得意的笑道:“我就說你需要我,我可沒說錯。”

水青只是站起身繼續向前走。

許皎皎楞了一下,才趕緊收拾場地,跑著跟上已經走遠的水青。

水青猛然轉身,掐住毫無防備的許皎皎的脖子,冷聲道:“別做無用功,我的確不知道如何活著,但我不會死,至於你的行為改變不了明月宗覆滅的命運。”

隨後,水青甩開手,喝道:“滾。”

水青又一次醒來,沒有轉頭看身邊的人,沈默的站起身,繼續之前的路往前走。

數不清多少次這樣的過程。

水青停下了腳步,看著幾步之外的許皎皎說道:“我不會改變,你在做無用功。”

“我想你一直誤會了,我從沒有說過我做的一切是讓你放棄覆仇。”許皎皎黑色的眼眸平靜的看著水青,淡然回道。

“那你為什麽跟著我。”水青再次問道。

許皎皎也重覆道:“我說了你需要我。”

“任何人需要你,你都會這麽做嗎。”水青嘲諷的笑道。

許皎皎認真想了想,竟然還真的回答道:“如果對方不是惡人的話。”

水青是真的笑出聲,可看著許皎皎眸光清亮的模樣,那笑漸漸的斂了。

“你要去哪,我帶你走吧,或許更快。”許皎皎跟上又重新出發的水青說道。

水青擡頭看著她這一路行進的方向。

就在許皎皎以為水青不會回話的時候,身前人淡聲道:“這個方向一直往前。”

一句話結束,水青沒有再說話。

許皎皎也沒有多問,說道:“那你就和我走吧。”

水青沒有回話。

但在下一次許皎皎出聲休息時,水青停了下來,許皎皎再次遞食物時,水青沒有再拒絕。

她們一路沈默的前行,水青偶爾出聲多是指路。

牛車搖晃,稻草的味道和其他味道縈繞在鼻尖,晚秋的陽光從樹間如碎金灑下來。

許皎皎想起了明月宗的秋天,她喜歡用劍氣蕩起一片楓樹,漫天的楓葉會讓人分不清天上地下。

月楓紅和月秋落會悄悄躲在落葉後,用楓葉偷襲她,其他師妹師弟正巧在的話也會一起玩。

她們會定彩頭,誰額頭上被貼上落葉誰就得交彩頭。

昨日種種猶如幻夢。

餘光中身邊人似乎動了,許皎皎轉頭看見水青伸手接住了一片落葉。

那落葉又被風帶走。

下一刻,水青側頭,躲過許皎皎伸出的手。

水青看著許皎皎手中的楓葉皺眉道:“你在幹什麽。”

“我們玩個游戲吧,誰被貼上葉子,下一頓飯就誰做。”許皎皎說道,話音未落便動手。

啪——楓葉從水青額頭飄落。

許皎皎楞了一下,後知後覺的說道:“太久沒用靈力,我忘記覆靈力了,楓葉貼不上。”

畢竟沒有補靈丹,靈力用一點少一點,回覆還慢,兩人幾乎沒有用過靈力。

其實也有恢覆快的法子,蜉蝣界空氣中靈氣雖少,但萬物皆有靈,若是吞噬其他生物的靈恢覆速度能快上不少,但以水青的修為,她若以這種方式恢覆修為,一國的生靈都不夠她一層修為。

許皎皎跟著水青沒有說出的原因之一,便是水青是她放出來的,也是她帶到蜉蝣界的,她需要負起責任。

水青丟開葉子,沈默的看向許皎皎。

許皎皎訕訕坐回去,半響又出聲道:“我發現你的眼睛真好看,比我之前見過的鮫人至寶還要清透。”

水青自然還是沒有搭理許皎皎。

許皎皎也不在意。

下一頓飯自然還是許皎皎做,水青連活著都不會,更別說做飯了。

許婆婆幾乎將那段時間賺的錢全塞在給許皎皎的那個包袱裏了。

許皎皎幾乎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缺錢用,但前途未知,多存點總是好的。

因而兩人偶爾會進鎮,當然是許皎皎處理一切,水青只是跟著而已。

兩人一走便是數年,沒有靈力,她們趕路用的便是用的凡人的法子,坐馬車或者用腳走。

她們一路跨過了不知多少大國小國,偶爾甚至會誤入糾紛或者戰場。

水青永遠只看著遠方,許皎皎卻仿佛有著用不完的精力,沒看見不順路的事情便也罷,能順手的拔刀相助幾乎沒有缺席過。

水青偶爾看著目的地想過,要不是許皎皎管閑事,她們是不是早到了,但她也是許皎皎的閑事之一,要是真的不顧生死,按蜉蝣界的靈氣,她走到無源界恐怕比許皎皎帶她走需要更長的時間。

死一次要覆生兩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她或許最終也會自己學會活著,不然趕不了路。

她也恢覆了些靈力,這一點她並沒有告訴許皎皎,這些靈力需要預防萬一。

走到最後,竟然沒了路,眼前是一片汪洋的大海。

許皎皎第一次犯了難,這海域,要買條夠大夠好用的船才行,不然根本行不了多遠。

她甚至犯難的懷念起長生界的鮫人。

“仙女!”

許皎皎沒有第一時間反應過來人在叫自己,直到身形健碩的女人站在了面前。

女人甚至還要比她高一些,許皎皎疑惑的看向一臉開心的女人。

“你是?”許皎皎問道,而且仙女是什麽稱呼。

女人回道:“我是阿草。”

許皎皎足足想了好久,才從記憶深處想起了那個纖細瘦弱的女孩,那個小小的身影漸漸和眼前成熟的女人重疊。

“你,長這麽大了。”許皎皎幾乎是下意識說出這句話。

場面卻是有點奇怪,一個年輕的女孩對著一個明顯年長的女人說著老成的話語。

阿草笑著說道:“和仙女一別都已經七年了。”

故人相逢,許皎皎也是感慨萬千,但不忘說道:“那時就和你說了,別叫我仙女了,而且現在我也沒有多少靈力了,實在算不上仙人。”

阿草嘴上說著好好,但沒信,凡人怎麽會七年而不改容貌。

而且許皎皎也在她面前使用過仙術,戲本裏不是常說,仙人要下凡過凡人的生活歷劫,仙女大概是要飛升了。

許皎皎也是不知道阿草的想法,不然該笑著糾正,這世上只有三界,修者也只是有靈力的人罷了,仙家哪還有飛升,在往上就是三界之外了,還只有身死道消之人去過。

隨後,阿草邀請招待她們,正恰許皎皎也不知道怎麽渡海,便應邀而去。

阿草的母親竟然也在,看見許皎皎也是激動不已,說了好些感謝的話。

要不是許皎皎攔著,險些要行大禮。

席間,閑聊說到了許皎皎想要出海。

阿草當即出聲道:“這可太巧了,我明日便要出海,許姐姐是要去哪片海域。”

“方便嗎。”許皎皎問道,凡人出海甚少游玩,必是有事。

阿草笑了笑,誠懇的說道:“許姐姐的事,哪有方不方便,只有許姐姐願意讓我幫忙。”

要不是許皎皎,她怎麽會有今天,許皎皎那時幫了整個村裏許多,但愚昧的村民還是趕走了許皎皎。

她去送了許皎皎一程,許皎皎憐她體弱,送了一瓶仙藥。

她才一路走到了今天,靠著仙藥養出的尋常男子都無法匹敵的力量,混出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天地,找到了自己的生活。

這在此前,是她不敢也從未想過的未來。

許皎皎只說了一個方向,因為她也不知道目的地。

阿草也沒有含糊,只說交給她。

“對了,許姐姐,我現在不叫阿草了,我請私塾先生給我取個新字,叫蒼,東山多喬木,月午始蒼蒼,跟著這裏姓古,古蒼。”古蒼說道。

“是個好名字,很和你。”許皎皎說道。

如喬木蒼蒼,堅韌挺拔。

古蒼笑著招呼許皎皎吃飯。

第二日,古蒼便安排好了一切。

許皎皎和水青坐上了古蒼的船隊,向著大海深處。

第一場暴雨落下,水青站在甲板上,許皎皎頂著豆大的雨對水青喊道:“怎麽不回船艙。”

水青轉頭看向許皎皎,明明沒有如何說,那聲音卻如此清晰的傳到許皎皎耳邊。

“這是最後一程了,我要去無源界,去淵谷,你還要跟著嗎。”

許皎皎看著水青,水青整個人的氣息已經不同了,風雨甚至不能侵入她周身。

許皎皎只是靠近水青一步。

水青垂眸:“明月皎,我若是你,就留在蜉蝣界。”

前方海浪翻騰,似乎旋起漩渦,船員慌張的喊聲透過雨幕。

水青踏空而去,許皎皎跟上。

兩人離開後,漩渦止息,海面瞬間放晴。

有船員驚呼發生了什麽。

古蒼看著海面隨意道:“平日裏讓你們祭拜仙人誠心一點,此刻不就是仙人顯靈了。”

船員震驚道:“咱們祠堂祭拜的那個仙人,仙名明月皎的那位。”

古蒼沒有再多說什麽,指揮返航,倒是有另一船員捂住說話的人的嘴。

“仙人名諱也是你能直接念的。”

許皎皎從空中落下,直直撲在無源界的地上不動了。

水青擡腿就走。

不多時,有魔物靠近許皎皎,那尖利的爪子就要觸碰到這送到眼前的食物。

火焰突然燃起,幾只魔物連聲音也沒有發出,便化作了塵埃。

許皎皎從地上爬起來,她剛剛好像暈了一下,明明穿過結界的大部分靈力沖擊都被水青擋了。

擡起頭,水青走出許遠,許皎皎趕緊追了上去,看來她沒有暈很久。

來到無源界後,水青如入無人之境,但凡擋路的魔物、魔修便是一團火。

兩人一直行至一處天塹。

深入天塹,崎嶇的深谷是無數流淌的淵水,形成大大小小的坑窪,最深處是一處巨大嶙峋的石門。

但細看並沒有門,是一個石洞,只是中間過於濃黑,和著一旁灰色的石頭相比,反倒像一道巍峨的黑色巨門。

水青看著許皎皎,說道:“這裏除了我,沒有人能活著進入,你該走了。”

許皎皎知道這是真正的最後一程了,到終點了,她雖然不知道水青到這裏要幹什麽,但她有一種感覺,水青要在這裏很久很久。

“我守著你。”許皎皎還是說道。

水青看著許皎皎突然意識到,她其實根本不懂許皎皎要做什麽。

她總是覺得許皎皎好懂,那雙眼裏的東西一眼就能看到底,正因為看的出許皎皎並沒有想改變她,她才又真的不懂,因為她同樣能看出許皎皎並非無情,她愛明月宗,愛明月鏡和封絨。

“隨你。”

水青說完這最後一句,走進了那黑色天地。

從那道石洞為界限起,這裏面是只有看不到盡頭的淵水。

水青飛到淵水最深處,猶如回到母親的懷抱,她俯身進入淵水。

沈沒。

許皎皎像是終於感覺到了累了一般,找了塊石頭坐下。

這一守,便是百年。

無源界不少地方山河地脈都換了模樣,也有不少長生界的人來過,但許皎皎甚至都不用正面交涉,因為這些人無論如何都過不了淵水那一關。

黑而沈的水面突然泛起漣漪,水面深處更是泛起一點紅光。

一個人影緩緩從水面浮出。

火紅的羽衣如一雙巨大的羽翼在水面鋪開,女人靜靜閉著眼,就連呼吸也沒有,宛若一尊塑像。

無盡的黑暗裏,女童縮在一顆圓形的石頭上,一動不敢動,周圍全是會腐蝕血肉的黑色存在。

她是這天地最後一只鳳凰,一只殘次的鳳凰。

她那已經不知道不存在多少萬年的母親給她取名——吾名幽。

上古神獸本沒有姓名,她們有稱呼,但那稱呼尋常生靈無法得知與呼喚。

後來越來越多的神獸與生靈出現,她們選擇融入這個世界,便有了現在名姓。

或許她們的種族本來也不叫鳳凰,她們並沒有找詞形容自己,是後來出現的生靈——人類記錄她們為鳳凰。

在之後,吾名幽的傳承記憶便斷了,只知道某一刻所有神獸回歸初始,而她是唯一被留下的。

火紅的赤土上,無數魔獸撕咬著一個女童,女童哭喊著被魔獸四分五裂,又在四分五裂的下一刻化作紅色烈焰,魔獸死了,女童自火焰中重生。

女童抱緊了自己,她不知受了多少疼痛,死了多少次,才爬出淵谷。

然而淵谷外是更殘酷的世界。

這片暗紅的世界,每一個存在都貪戀她的血肉,她被無數次撕碎,又或者被烹煮,被折磨。

有魔修砍斷她的四肢,卻不讓她死,只是想看她絕望又痛苦的在地面蠕動。

她只能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活過來繼續經歷這一切

每一次死亡都會增長修為,但她的修為怎麽增長的那樣慢,她好痛苦。

無名的秘境裏,女孩為了保護同行的少年,露出她異於常人的一面。

“你是靈獸化人?”少年問道。

女孩不知道怎麽回答,她不算靈獸,但如今神獸不是文本裏記錄的傳說,就是遺骸。

少年千恩萬謝她的恩情,說回去一定要和師父說。

女孩毫無防備被打入捆獸鎖,從此在暗無天日的地方待著,少年的師父一次又一次的用酷刑讓她同意和他簽訂靈獸契約。

女孩看著那往日慈善的面目變得那樣猙獰可怖。

少女這次留了心眼,她成為一個宗門的客卿,她只做她該做的,什麽也不多做。

後來宗門被歹人覆滅,少女在最後還是心軟救下了掌門唯一的孩子。

那個孩子睜開眼,說著:“謝謝。”

後來,她帶著那個孩子去往下一個地方。

女人再次被困住,那個她帶大的孩子憎恨的對著她大喊道:“你有那個實力,為什麽不救我爹娘!為什麽不救我長明宗!我要你用血肉還。”

男人熟知她的特殊之處,一直謹慎的讓她瀕死,不讓她真的死亡。

但還是很麻煩,他需要一趟又一趟讓女人瀕死,註意女人的狀態,女人死了會覆生,而活著,那特殊的體質會讓她快速重生血肉。

他不敢讓女人死,也不敢讓女人恢覆狀態。

即使有人幫忙,男人還是疲於奔波。

直到後來,男人找到了淵水,那是一種極其適合的容器,只要控制女人在水中的深度,讓她不死,淵水會無時無刻不在腐蝕她的血肉,讓她一直處於瀕死的狀態,卻不會真的死亡。

水青看著這一切出聲道:“原來我的心魔就只是這樣嗎,我以為最後一個境界的瓶頸會難一點。”

聽到水青的話,眼前的一切和著記憶一起在水青身上重現的疼痛一同消失。

無形的煙雲圍繞著她,隨後似乎帶著笑意消失了。

水青閉上眼,感受著更加強大的力量。

靜謐的淵水深處。

水中人的胸膛漸漸開始起伏,眼睫微微顫動。

水青緩緩睜開眼,身體隨之飄起,在水面輕盈的站立。

如淵水一般濃黑的發從身後傾瀉而下,直與水面相接。

水青擡眸,那一刻目光深遠到仿佛一眼望盡萬物。

赤足踏出石門,水青看著空空如也的淵谷。

她在想什麽,竟然真的覺得許皎皎會等她,一年兩年或許可以,但她感知中已經過了百年。

“找到了!異獸!”

有陌生的氣息出現在淵谷上方,氣息雖陌生,但惡意卻熟悉的很。

水青甚至沒有動用靈氣,只是心念一動,那些陌生的闖入者仿佛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幹凈。

踏出淵谷,水青感受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是許皎皎,但又與之前不同。

是魔修的氣息,也是,許皎皎的三筋六脈都斷了,沒有續上,想要在無源界生存,只能落入魔修,從奇道修煉。

但怎麽會有人入了魔,還仍如之前般風光霽月。

許皎皎明明一身魔修的氣息,穿著魔修異族的服飾,但那雙眼睛還如初見一般清亮澄澈,一覽無遺。

水青甚至能一眼望到許皎皎身上交錯的因果,感知到她這一百年也沒閑著,在無源界繼續她荒唐的大道。

幫扶弱小,教化愚昧,審判罪惡,甚至連魔獸都管。

許皎皎過了好一會才出現在她面前,帶著茫然警惕的看著她,那眼神裏透著,眼前這個人怎麽有點眼熟,但是又有點陌生的感覺。

片刻後,許是水青熟悉的面無表情喚醒了許皎皎的記憶。

許皎皎不敢置信的確認道:“水青?”

縱使之前經歷那麽多重生,到淵谷時,水青其實還是有些瘦骨嶙峋的,更何況她們一路狼狽。

而現在的水青完全變了模樣,長發如墨,鳳眸狹長,五官宛如天成,身著一身紅色羽衣,比凡人話本裏杜撰的存在還要更像仙人。

意識到眼前的人真的是水青後,許皎皎驚喜道:“你醒了。”

隨後,許皎皎帶著水青來到一處魔修的聚集地,她的住處就在那。

無源界樹木稀少,建築多是用石料。

石桌上出現了一道紅糖臥蛋,許皎皎托著腮看著她,試探的說道:“試試?這些材料我可找了好久。”

水青看著面前的一碗俗物。

看水青久久不動,就在許皎皎都準備自己吃了時候,水青動了。

趁著水青吃東西,許皎皎一邊起身,一邊說道:“我去給你收拾房間,雖然你現在的修為可能不需要休息,但有個房間總是不錯的吧。”

水青也的確需要安靜的地方,她畢竟剛突破境界從淵谷出來。

識海裏,熟悉的煙雲飄了過來,繼續帶她重新回到過去。

水青垂眸,僅此而已。

被困在無邊黑暗裏的女童,哭喊著有沒有人,淵水的另一邊一個身影出現,幫著其他和她一樣的孩子。

“幫幫我。”女童對著那個身影喊道。

身影像是聽不到,繼續幫著其他的孩子,看都沒看她一眼。

女童痛到只能在地上翻滾,四肢一節一節擺在身邊,魔修刺耳恐怖的笑聲在一旁響起。

遠處那個熟悉的身影仍然在幫著其他人。

女童絕望的喊著:“求求你,也幫幫我吧。”

女孩困於無邊的酷刑,她長大了,她學會了讓別人幫忙是要給出代價的。

於是,她對著那個熟悉的,在遠處一直幫著她人,從未回頭看過她一眼的身影說道:“幫我離開這裏,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少女被一次次取血挖肉,她看著那個熟悉的,一直存在的身影。

為什麽你幫助所有人,為什麽就是不幫我,為什麽你聽到世間所有人的求助,唯獨聽不到我的。

為什麽。

我不求你了。

我恨你。

我要你和我一樣。

女人站起身,她抓住了那個一直在遠處卻又一直在她視線範圍裏的身影,將自己所經歷所遭遇的一切盡數在那道身影身上重現。

那道身影是一個有著杏眼的女孩,那雙明明該是脆弱不堪,碰到挫折就會哭的眼睛卻一直那樣的堅定,就算經歷了她所經歷的一切,也沒有變得灰暗。

甚至仍然明亮的看著一切,包括她。

那樣的風光霽月。

讓她的瘋狂在女孩的面前盡數變成了低下的醜陋,她是那樣的不堪,受到一點苦難便想讓整個世界與她一同沈淪。

但她卑劣的再次動手,女孩只是不夠痛而已,怎麽會只有她一個在苦痛地獄的深淵裏。

她發了瘋的傷害著女孩。

水青喘息著在識海中驚醒,識海在震動,她不受控制的那一刻,造成的傷害全是對自己識海的傷害。

無形的煙雲圍繞著她,水青是真的感知到了煙雲的笑意。

原來真正的心魔在這嗎。

水青陰沈的看著煙雲,最後退出了識海。

敲門聲響起,水青打開門,許皎皎從門邊探出頭,說道:“終於開門了,你一連待了好幾天,氣息也不穩,我有點擔心。”

“你也會擔心我嗎。”水青不受控制的出聲道。

許皎皎楞了一下,沒想到水青會回話,也沒想到回的這樣的話。

“當然啊。”許皎皎不假思索的回道。

水青冷笑一聲,帶著惡意說道:“那我現在去長生界殺東方鏡,你還擔心我嗎。”

許皎皎沈默了。

明明是水青在攻擊,但她卻隱隱感受到某種無法控制的酸澀情緒,她說不清是什麽,但她意識到了心魔對她的影響。

水青推開了許皎皎,向外走去。

許皎皎第一次沒有跟上來,或許以為她要去殺東方鏡了吧,水青扯起一點嘴角,像是想笑,但終究沒有笑出來。

走到鎮上,水青只是繼續向前,去哪,水青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幹什麽,應該是立刻去往長生界才對。

這時,路上的魔修聲音傳入耳中。

水青晦暗的紅眸動了一下,也是,相比長生界,她應該先解決無源界才對。

此後,眼前便是很長一段時間的血色,她的力量足夠讓魔修和魔物直接灰飛煙滅,但怎麽能讓他們那麽輕松呢。

於是,她也扯斷他們的四肢,看他們在地上哀嚎蠕動,真醜陋啊,那時的她原來這麽醜陋嗎。

太醜了,醜到水青擡手將一切化作塵埃。

眼前有煙雲的虛影出現,水青停了下來,沈入識海。

煙雲在淵谷的那一笑,原來是笑她愚蠢,連自己有沒有突破心魔都不知道。

她一直在心魔裏,她一直沒有離開那片苦痛地獄。

她感覺強大,是因為她離走火入魔只有一步之遙。

再次醒來,水青看見了許皎皎。

許皎皎追上來了,還在她沈入識海時守著她。

她們好似又回到了剛到蜉蝣界的模樣,水青沈默的前行,許皎皎跟著,在水青每一次“醒來”時,許皎皎都在旁邊。

不知什麽時候,水青發現自己殺成了魔界至尊。

甚至有魔修為她修築宮殿。

宮殿裏,她位居尊位,俯視下方人山人海的魔修,身旁站著似乎也有點弄不清狀況的許皎皎。

水青腦海中冒出一個想法,耳邊那一直存在的聲音再次出聲道。

【我不信她經歷苦痛還那般風光霽月】

於是,水青靠著尊位,嘴角掛了如魔修別無二致的邪肆笑意,說道:“該覆滅長生界了。”

魔修寂靜了一瞬,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呼聲。

一百多年前,他們被長生界打成什麽樣,那個長生界的大能甚至還加固了無源界和蜉蝣界的結界,讓他們都找不到玩物和材料了。

這是一場屬於魔修的狂歡。

“什麽!不可以!”

水青看向擋在她面前的許皎皎,問道:“為什麽不可以。”

許皎皎震驚的看著她,這有什麽為什麽,這些都是罪大惡極的魔修啊,而且有水青在,長生界的修者在現在的魔修面前和蜉蝣界的凡人有什麽不同。

許皎皎只能茫然的抓緊手中的劍。

“怎麽,你後悔救我了嗎。”水青靠近許皎皎,帶著笑的問道。

【說吧,說你後悔了。】

後悔了嗎,許皎皎也在問自己。

要是早知道水青會成為這樣的存在,而作為放出水青的她,會成為整個長生界甚至蜉蝣界的罪人。

會後悔放出水青嗎。

“不後悔。”

許皎皎眸光清亮堅定的說道。

那時的水青是個無辜之人,那時的她也選擇了正確。

“我知道這世間再無人可以阻止你。”

許皎皎放下劍,跪在水青面前。

“你折磨我吧,你對無辜之人的憤怒發洩在我身上,我不會離開,不會傷害你,只要你願意,我甚至可以一直活到你怒火消失的那天。”

許皎皎直直註視著水青。

“所有和曾經的你一樣的人不該受到傷害。”

那雙黑色的眼睛倒映著水青,倒映著所有。

水青憤怒的掐住許皎皎的脖子,看那雙眼睛染上疼痛,不能再直直的看著她,讓她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

“明月皎,你是不是以為你救過我,就可以讓我放棄一切!”水青陰狠的緩聲說著。

“你知、道,我從沒有、這麽說過,也沒有、這麽做過。”許皎皎看著水青回道。

“好!好!好!”水青松了手。

女人站起身,那雙紅色的眼睛宛若初見的陳血色,冰冷的俯視著許皎皎。

【假的假的,她裝的,她一天也承受不了】

【我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一開始風光霽月的,後面都是道貌岸然渴食我們血肉的野獸】

【她要這麽好,當初為什麽不救我們】

【騙子,騙子,都是騙子】

縱使許皎皎有心理準備,但在絕望的痛苦下,人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她只用最後的理智一次又一次割斷自己的聲帶。

好少一些可憐的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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