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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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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沒

這雨下了整整五天,到第五天下半晌,堪堪由雨轉陰,等梁羨玉早上起來一看,放出了一線晴光。

她掀開了床帳子,趿了鞋,收拾好出來,發現陸靜和已經到了。

陸靜和一見天氣好轉,在家裏只有自己冷冷清清的,早早就來了舊曹門,梁羨玉拉著她在家裏吃過飯,便和往常一樣雇車去村裏。

坐在車廂往外看,麥子雖然收了七八成,麥田裏的水還沒有完全褪去,留下的麥稈也有些發黑,軟軟地倒在了水裏,和那得了軟骨病癥的人一樣。

還沒進村,梁羨玉就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打眼看去,是四五個女童男童在村口揮著手,臉上洋溢著笑容。

梁羨玉把他們都叫上了馬車,排排坐著,也笑著問道:“你們怎麽知道是我來了?”

一個圓臉女童高高地舉起了手,脆聲道:“是我叫大家一起喊的!阿娘和爹爹說雨停了梁姐姐就會來村裏,要我們在這裏等著,所以一看見有車經過,我就帶著大家叫梁姐姐!”

梁羨玉輕輕拍了拍她的丫髻,“這位小娘子好聰明,你的名字我可以一聽嗎?”

“金燕!是我阿娘給我取的!”她驕傲地挺了挺胸脯。

“金燕?你爹爹是金章?”梁羨玉問道。

金燕用力點頭,“對,我阿娘叫杏花!”

“家裏是不是還養了不少鴨子?”

“梁姐姐,你怎麽知道?”金燕眉頭一皺。

梁羨玉笑道:“我吃過你家鴨蛋,比別人賣的還好,想來你阿娘十分能幹,我早就想去你們家裏看看。”

“那些鴨子我也有餵呢,還要趕去溪裏鳧水、吃谷子……等會兒梁姐姐就能看到了!”

她一說完,其他童子也都叫著說去自己家看看,還說自己會餵雞養豬,比起金玉和金玉家也不差。

吵吵嚷嚷了一路,車開到了邢村老家裏,梁羨玉先讓了這些小童子們下車,各自去找了自家爹娘,等她下來時,剛好聽見這些人在此起彼伏地向長輩們炫耀著自己的功勞,嘰嘰喳喳一片。

一道略顯蒼老的聲音問了一句,“在這裏吵什麽?”這些童子們才安靜下來。

等人流一分,走出那個說話之人,梁羨玉認出是邢村老,忙主動上前打了招呼,“邢太公,您是大善之人,我這次來,就是把前陣子商議好的草契子給定下來,還聽說您願意降些息錢?這可太好了!”

邢太公老了臉上掛不住肉,兩鬢蒼蒼,還積了些疲倦,顯得面皮上的溝壑越發深了。他拄著拐杖點點頭,“老朽說到就會做到,這等魄力還是有的。進來說話吧,我把契子改好了,你也來看一眼,做個見證。”

梁羨玉便跟他到了廳上,見兩溜一水兒的紅木椅,正前方還懸了塊黑漆匾額,底下是張大方桌子,桌腳比人拳頭還大些,穩穩當當立在那,桌上一沓紙。

不必多說,這就是邢村老口中的契子了。

梁羨玉微微點頭示意了下,上前將每份都看過,發現邢太公給每人在應還款額之上都減了一分的息錢,其餘處和前段時間商定的草契子並無差別。

她一喜,忙又說了幾句好話給邢村老,說他好善樂施,必有後福,想來也會蔭庇子孫。

說完了這些場面話,便招呼著眾人把這契子一一簽了下來,只其中見證人一項,她原本要寫自己的名字,想到自己的身份不實,恐有後患,便把車夫叫了進來,令他寫了。

前後將近半天功夫,終於將契子簽完,她用車夫帶來的車箱盛了,便準備告辭離開。

金章卻站了出來,和他抱著的金燕一齊道:“梁櫃缺,不如去我家裏吃完飯再走?這大中午天怪熱的,你回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是白白讓自己餓肚子嗎?正好我家裏離溪邊近,鱖魚也養肥了,去挑幾條吃魚膾吧!”

旁的瓜農也道:“是啊,留下吃過飯再走不遲。雖說我們家也做了不少好菜,但城裏不是時興吃魚膾嗎?梁櫃缺,你就去他家裏嘗嘗,我們把好酒好菜也給你送過去,不差這一時半會的!”

盛情難卻,梁羨玉只能把車箱給了車夫,讓他先帶了這些契子回解庫,交給解庫一個叫古福的櫃缺存著,再返回來接她。

交代完了,她和陸靜和跟著大家來到了山腳的一處房子,這裏有山有水,還種了大片的桃林。

瓜農們都笑說:“梁櫃缺,你不知道這金章一家可會找地方了,這可是村裏的風水寶地,前頭的溪裏可以打魚,後山可以種樹,家裏還可以養雞鴨鵝,誰家日子也沒有他家的快活。不過也得虧他們夫婦兩個能幹,立得住,不然也是白費!”

話剛落下,便從裏面走出個容長臉的婦人,簪了根素簪子,笑容滿面道:“你們在我家門前說什麽悄悄話?說這裏好得很?才不是咧,這幾日雨下得大,我心裏可慌得不行,家裏靠著山,萬一雨再大了,把山上石頭沖下來,我這草屋幾間可就留不住了!”

“杏花,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有個婦人回了個嘴,啐了她口。

說著被人叫杏花的婦人便快步來到了梁羨玉面前,驚喜地“哎”了聲,“這就是幫咱們的梁櫃缺嗎?看著就是個齊整俊俏的娘子,咱們地上有,天上可都不一定有,快進來,我都收拾好了!”

梁羨玉被她誇得臉都有些紅了,說了句“不敢當”,被她拉著手往裏走。走到一半,杏花又想起來道:“我嫌外子摸的魚不肥,正想叫人再去摸幾條大的嘞,梁娘子,不妨你也去溪邊看著,若覺得太小了,叫他們重新撈可好?再有,我們這裏才下過雨,到處都清新著,你也可到處逛逛、看看景色!”

梁羨玉便應了下來,正要帶著陸靜和一齊去,金燕又出來了,和她阿娘一樣的爽利聲,“那桃子也要大顆的才好吃,也去我澆水的桃林逛逛吧!”

陸靜和聽見桃子,悄悄咽了咽口水,梁羨玉看見了,又見了她髻上那朵小小的白絨花,把她托付給了金燕,自己和幾個婦人、郎子來到了上游些的地方撈鱖魚。

這裏的人撈魚,有用魚簍子、魚網,也有就地取材,用片扁長的葉子,將中間葉脊抽出一半,餘下兩指夾了,快速一扯,剩下葉脊借力飛出,便可直中魚身。

如此一來,便只需最後派個人帶上魚簍子去河裏撈被射中的魚,其他人只站在岸上看著,不必下水。

梁羨玉第一次見這個法子撈魚,嘖嘖稱奇,忙靠近了溪邊看撈上來的魚大小如何,卻都超過了半臂之長,又肥又美。

下水的那郎子還站在溪裏,抱著簍子給她看簍裏道:“梁櫃缺,這大小可合意?不然我們拿魚叉來給你再撈幾條!”

梁羨玉才要說不用,只聽見上游一陣隆隆水聲傳來,眨眼間便看見那溪水變得十分黃濁,帶了橫七豎八的樹枝、葉子湧來。

“不好,快上來!”她臉色一變,忙和其他人一起將那郎子拽上了岸,才剛立穩,只見那溪水已然變成黑色向眾人湧來。

梁羨玉和大家奮力跑到了高一些的地處,剛停下腳步,她還沒怎麽樣,其中一個婦人先行驚呼了聲,“等等!這……這不就是村裏老人說過的溪濁山洪來嗎?”

隨著她這一聲,天驟然陰了下來,又憑空打了個響徹天際的悶雷,緊接著便是漫天大雨打在身上。

梁羨玉往下游看了一眼,見溪水正在迅速漲高,勢不可擋地漫溢出來,住在兩邊的人家已有發出了急促的呼叫,“又下雨了!進水了!”

梁羨玉腦子嗡的一聲,向下游的金燕家跑去。

一路上不斷有人從家裏鉆出來,問著怎麽樣了,又問起村裏哪裏地勢高,要不要收拾了家裏細軟去躲躲。

還有人叫喊出了梁羨玉最擔心的那個猜測,“怕不是洪水要來了!咱們在山腳下,不能多呆,快跑!”

梁羨玉到了金燕家,只見她家的屋頂被風掀開了個大口,雨水直接往裏灌,金章從裏頭走出,沒披蓑衣,肩上扛了鋤頭和一個大包袱,腳步匆忙。見她來了,他趕忙上前緊著聲道:“梁櫃缺,看樣子這雨要下大了,我渾家去山上叫燕兒和陸小娘子,你先隨我們去村北吧!”

話音剛落,便聽見個婦人遠遠叫道:“官人!那陸小娘子被石頭砸了腿,遺在了桃林裏頭,阿燕帶不出來她,這可如何是好?”

梁羨玉急忙向她那裏走了過去,見到了杏花和金燕,果然沒有陸靜和身影,心下一沈,向杏花問了方向,還沒等杏花拉住她,她已經快步朝山上走了上去。

“靜和!”

“陸靜和!”

她的叫聲在雨聲面前無形中消了大半,像是細細的叮嚀,稍不註意便會錯過。

“陸靜和!”

耳邊傳來轟隆的聲響,似乎是那裏塌了,梁羨玉忍著恐懼往裏走,叫完一聲便等一會,聽是否有人應她。

“靜和!”

她嗓子有些發幹了,腳下有些慌不擇路起來,差點被塊石子絆倒。

“阿娘……阿娘……”

持續的抽泣聲落入了梁羨玉耳中,她心中一酸,又兀得一喜,朝那裏走了過去,“靜和!”

陸靜和捂著自己血跡斑斑的小腿,難以置信地看向來人,下一刻,便緊緊抱住了梁羨玉,“梁姐姐,我以為……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又是一聲轟隆,離著這裏不過十幾步的山壁晃了晃。

梁羨玉看了眼搖搖欲墜的山壁,將陸靜和搭在了自己身上,摟著她的腰,悶了口氣往前一直走。

等到熟悉了自己身上背負了個分量不輕的小娘子,再加上雨聲、雷聲越來越大,桃樹也晃得越來越厲害,她窮盡了畢生之力,近乎跑的在快步走著。

等終於到了山腳,她剛松了口氣,卻聽見一陣石裂聲,四五塊巨石從山上崩落,她連忙拽著陸靜和往旁邊一躲。

之後便是不要命地往前跑。

梁羨玉邊跑,一面往後快速看了眼,見那山體過電一般抖如篩糠,不斷往下掉著石塊,加之雨水澆灌,覆蓋在山體表面的泥漸漸成了泥漿,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滑落而下,幾下呼吸的時間,就要到了她們身後……

她咬緊了牙關,不信自己今日就要葬身在這泥石流底下,可滾滾而來的聲音,離她和陸靜和越來越近,幾乎下一刻就可以將她們吞噬。

陸靜和有所預感,顫抖著說了聲“對不起”。

梁羨玉已經顧不上安慰她,內心的絕望已經將她吞沒了。

她出了事,阿娘和二姐要怎麽辦?

正當她以為自己要被埋入泥流之際,一陣馬蹄聲突兀地闖入她的耳中,隨後黑色駿馬上的那人,深深映入了她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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