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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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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會

在去京東東路的那條路上,梁羨玉這兇神惡煞的殿前司楊指揮使掏出刀來嚇唬了一通,昨天遇到他時,孫吉又對他十分恭敬,自是不敢不從,和家裏人說了聲去解庫了,便把門一關,和他一起朝巷口走去。

家旁早市已經開了,不少人在吆喝做買賣,見個威風佩刀的軍爺將梁羨玉帶走,買賣人們面面相覷,不知這新搬來不久的人家是什麽路數,竟能惹上這等大人物。

梁羨玉也是滿腹驚疑,轉念想到自己前些日子撒的謊兒,嚇得渾身一個戰栗,這廂該不會是那雍王派人來拿自己問罪了?

“梁娘子,請上馬車。”一到巷口,楊彪停下腳步,指了指停在路邊的車。

梁羨玉心虛應下,爬了上去,坐在馬車裏,兩只手的手指緊緊糾纏在一起,聽著外邊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仿佛自己馬上也要被車碾過一般。

駛了好一會,穿過熱鬧的街市,四周變得越來越安靜,到了一處,車緩緩停了下來。

梁羨玉打開車門,一下車,便發現自己到了座府邸的後門。

從門外展眼望去,仆婢來往有序,房屋雕梁畫棟,就連檐上都刻了考究紋路,上了彩,看著十分精美。

她垂下雙目,跟著楊彪走了進去,一步一個忐忑,仿佛在趕赴刑場。

快到須彌堂時,楊彪放緩了腳步,在梁羨玉身邊壓低聲音道:“梁娘子,等會兒就要見到殿下了,我有幾句話要先交代你。”

梁羨玉忙低眉點頭,“大人請說。”

楊彪道:“殿下有意了解些解庫之事,所以將你請來問話。若遇到你知道的,就只管直說,切勿隱瞞遮掩,不然日後查出來不對,只怕你自己會有麻煩。還有,你來王府之事,不可對身邊人多言,可明白?”

梁羨玉盯著地磚眨了眨眼,喜出望外道:“這是自然,草民必定知無不言,也一定會守口如瓶!”

楊彪嗯了聲,對她的態度還算滿意。

殿下有心過問界身巷解庫的事,但問其他人會打草驚蛇,不如把這個才進去不久的梁娘子請來王府相問。他看過這位梁娘子的筆記,是有真本事傍身的,除去女子之身,算下來沒人比她更合適。

隨著一處恢弘建築映入梁羨玉眼簾,更是安靜得風似乎都有了聲。

梁羨玉不經意看見那些刀甲傍身的護衛,高大兇猛,打死人不費力的樣子,才平覆一些的心跳又漸漸加起速,生怕多呼出口氣就暴露了什麽。

雍王殿下,當真只是為解庫之事叫她來這裏的吧?

真的沒有其他緣由吧?

她只要一想到親王身份意味著何等權勢,可以不費吹灰之力便置她於死地,權衡了下,壯起膽子問了聲:“楊大人,我想起來在解庫那裏還未請假,突然來了這裏,怕是會露餡。可否要先去一趟解庫再來?”

只要放她回去,她就去魏青雲那裏試探一番,到底有沒有把她說的話講給第三人聽。

這樣總歸穩妥些。

楊彪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這都是小事,我早派人替梁娘子周全了。到了,隨我一同進去吧。”

“原來大人早考慮到了,多謝大人。”梁羨玉還沒來得及懊喪,已是被他下句話差點嚇破膽子,誠惶誠恐地和他一起進了院子,又踏過了那須彌堂包銅的門檻。

梁羨玉不敢仔細打量自己到了什麽地方,只用餘光瞟著楊彪的黑靴,一直緊跟不舍。

一路往裏走,走到一處書室外,楊彪停下了腳步,叫她先在這裏等著,自己前去通報。

梁羨玉在外等,偷偷往左右兩邊看了看,驚訝地發現這須彌堂極少金玉之物,倒是有許多佛經手卷檀香佛串之類的東西,聞起來香氣淡淡,叫人不由舒緩了神經。

“梁娘子,殿下相召,請。”楊彪出來了。

梁羨玉趕忙將視線一收,老老實實跟他進了書室,走到差不多的地方,朝著座上位置跪倒在地,“草民拜見雍王殿下。”

“不必多禮,請起”,趙釋淡聲道,又吩咐楊彪,“你去安排茶水。”

楊彪便離開了此處。

梁羨玉起身,起來時忍不住晃了晃,聲線緊張又克制,“草民多謝殿下。”

趙釋皺起眉,見她緊張到似乎馬上要昏倒在地,忽然覺得要她來教自己不是一個好安排。

她既如此畏權,教授之時,只怕也放不開手腳,容易嚇破膽子。

他起了讓她離開的念頭。

很快,楊彪領王府侍女端了茶進來,他給趙釋奉過,原本是侍女給梁羨玉奉茶的,趙釋讓他先給梁羨玉一杯。

趙釋既然有了讓她離開的想法,便覺得將她請過來是平添一番辛苦,直說抱歉恐怕她會多想,便用這些禮節聊表歉意,也準備賜她些見面禮。

楊彪把茶盞送到了梁羨玉眼前,“梁娘子,請。”

梁羨玉擡頭飛快看了他眼,感激道:“多謝楊大人!”

這句話倒是說得中氣十足,不卑不亢。

梁羨玉聞著不知何種茶的茶香淺抿了口,咽進肚裏,只覺馥郁不澀,回味清苦得恰到好處,忍不住翹了翹唇角。

趙釋看了她眼,見她自如了許多,將要她離開的心思壓了壓。

梁羨玉還沒將讚美茶湯的話說出,饑腸轆轆的肚裏被茶水一刺激,出乎意料地響了聲。

她笑容停滯在臉上,被自己不爭氣的胃口嚇得一時瞪大了眼,忙跪下磕頭道:“雍王殿下恕罪!”

親王面前失儀,該當何罪?

不過不用打一頓的話,她是不是可以借著這個機會被趕出王府……

她腦子轉得越快,冷汗冒得越多,悄悄染濕了鬢角。

沒由來的,趙釋心裏湧上股煩躁,他壓了下去,依舊淡淡道:“可是未用早膳?”

梁羨玉顧著瑟瑟發抖求饒,“殿下恕罪,草民不敢。”

一直要他恕罪,難道他看上去時刻會要人性命?

想到這裏,趙釋起身,下了階。

梁羨玉惴惴不安。

趙釋到了楊彪面前,略擡了擡眼,“帶她去用飯,三刻鐘之後,再來書室。”

說完他與兩人擦身而過。

梁羨玉聽到腳步聲完全離開了書室,才敢擡起頭,往門口一看,只見一道身姿頎長,衣袍素淡,正是那尊貴無比的雍王殿下。

她松了口氣,看向楊彪,“大人,我可以起來了嗎?”

楊彪一臉無奈地看向她,“自然可以。不過楊某有句話不得不說,殿下不是喊打喊殺的權貴,梁娘子不必如此緊張,還是自如些好。”

梁羨玉一副驚魂甫定的樣子,拍了拍胸|口,“不瞞楊大人,此前雖見過殿下,但草民這次再見殿下,不知為什麽十分緊張,想來是殿下天姿奪人,威重八方,讓人一見就嘆服殿下氣度,不得不敬畏。”

“算了!”楊彪嘆了口氣,“也是人之常情,多幾次也就好了,多說無益。走吧,我帶你去吃些東西,等會再來見殿下。”

這回梁羨玉步子沈穩地跟在了他身後,不再戰戰兢兢。

倒確如楊彪口中所言,殿下不是喊打喊殺之人,猜出她沒吃早飯,還會讓她吃過再來……如今也已證實不是為了她扯謊的事,既如此,她沒必要再多加緊張,努力做好本分之事,在殿下面前留下個盡心辦事的印象,抓緊離開這王府才好!

梁羨玉想通,大快朵頤了一番,吃去了比一般小娘子多上一半的早膳,王府侍女訓練有素,來收拾碗筷時也沒說什麽,只私底下會不會取笑就不知道了。

飯飽之後,梁羨玉再次回到書室,重新拜見了高高在上的雍王殿下,恭敬笑道:“不知殿下有什麽疑惑,草民有幸為殿下一解的?”

趙釋覺得她這樣才對了,也不避諱自己的無知,開口道:“本王近來常讀賬冊,不解解庫內竟有借貸之別,以為是借的項,卻為貸,以為是貸的項,卻為借,不知梁娘子可有見的?”

梁羨玉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依舊笑著道:“殿下所說,乃解庫內獨創的借貸記賬之法,借常設在左,貸常設在右,若庫內錢物來往……”

梁羨玉將自己在解庫內的所知所聞娓娓道來,盡心盡力教授著自己的第一個學生,可能也是身份最尊貴的一個學生。

不知不覺,已然到了中午,帶了熱氣的日光從窗外打進來,照在她神采奕奕的臉上,一雙眼閃閃發光,仿佛會說話。她雙唇開開合合,正在解釋著為何這等方法做假賬不易,查起來較為容易。

趙釋借她之言,將手邊解庫賬本翻過幾頁,漸漸明白過來其中貓膩,點了下頭,擡眼看自己請來的女先生時,楞了一下。

梁羨玉被他的眼神打斷了說話聲,停下來,茫然道:“殿下可是覺得我哪裏說得不對?”

“不,你教得很好,本王受益良多。”

趙釋第一次遇到這般侃侃而談的女郎,見她氣定神閑地暢游在繁瑣賬目之間,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錢財自然是俗物,可是經由她字字句句說出來,卻好像用了一雙妙手化俗為美,數算賬目,也變成自有一番潔雅韻律所在。

梁羨玉為他的稱道自傲,也覺得自己擔得起,但還是謹記尊卑有別,忍住想要讚同的欲望,謙虛垂頭道:“殿下謬讚,能給殿下分憂,是草民的福分!”

話尾卻忍不住地一揚。

趙釋笑意隱在眼中,口中還是淡淡道:“不必過謙,梁娘子才具遠勝其他人。”

還沒等梁羨玉回答,楊彪前來通傳,說有三司之人前來求見。

趙釋收起眼底之笑,往周圍看了眼,讓梁羨玉坐在螺鈿屏風之後,叫楊彪將人召了進來。

來者是靳監官。

他這幾天沒日沒夜在三司守著,就為了查清界身巷解庫的內情,還要兼顧殿下要他們想出大相國寺退出金銀庫所的法子,忙得日夜顛倒。

此時他帶來一份文書,以三司使名義發給下面人去大相國寺徹查寺僧身家財產的,文書上需有殿下的押字。

趙釋看了經由楊彪奉上來的文書,正要一筆畫下自己的押字,多瞥了眼,在最後一行看見兩個錯字,停下朱筆,讓楊彪還給了靳監官。

靳監官看完,立即躬身道:“臣粗心大意,求殿下責罰!”

趙釋見他眼下青黑,必是多日勞累所致,問道:“你實話說來,人手缺多少,今日之事可一不可二。”

靳監官心中感動,叉著手道:“回殿下,戶部人雖多,與解庫有涉之人亦有許多,一旦將這些人去除,能用在此事上的便只有兩三人,若要充裕,至少還須兩人才夠。”

趙釋看了眼楊彪,意思不言自明。

楊彪頷首,道:“屬下這就去安排。”

靳監官:“多謝殿下,臣定不負殿下所托!”

說完,他便由楊彪帶了出去,偶然看到書室屏風那裏露出一角女子裙衫,翠綠色的,將這點了檀香的須彌堂書室,平添了抹香艷之氣。

他感動的心中驟然大驚,不敢多加逗留,越發加快腳步離開了這裏。

梁羨玉聽得人走後,從屏風後緩緩走出,心事重重地在趙釋身上飛快滑過一眼,見他坐姿平和,狠下心問了句,“草民鬥膽,求問殿下一句,殿下會一直寬宥將功折罪之人嗎?”

趙釋長睫微振,驚異於她這般敏銳。

沒想到她這麽快就猜出解庫內有貓膩,甚至猜出他要借此懲辦一大批貪墨之人。難道她也牽扯其中,想為誰求情?

思索之間,他並未馬上作答。

送人歸來的楊彪以為殿下不想讓這事叫梁羨玉知道得清楚,正要出來阻攔,卻聽見殿下道:“彌補過錯,即消因果,因果消了,本王就不會追究。”

梁羨玉眼睛一瞬晶亮,脫口而出道:“那就是說,殿下會寬宥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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