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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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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和談失敗,太子聿繼續進攻。

這次出兵,他耐心全無。

上回派去的那個使臣回來時就被他一刀解決了,事後,太子聿竟然也有些後怕——

他如今,是越發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了。

這就意味著,他必須盡快將小寶給奪回來。

太子聿調動了所有的禁軍,甚至駐紮在南方的護衛軍也在不久前收到了軍令,正再趕回來的路上。

這一次,太子聿親自到了燕山城郊,看著大軍出擊。

原本。

按照之前的作戰經驗,他是沒有多少勝算的,可沒想到的是,這一場戰役,他竟然贏了。

雖然對方只是一只小小的先鋒軍,抓住的俘虜也沒有幾個。

但是太子聿卻十分高興,士氣大增!

既然贏了,他便乘勝追擊。

三日之後,再度進攻!

誰知這一次,竟然又勝了!

連太子聿也覺得有些飄飄然了起來。

一些宦官在耳邊吹風:“殿下果然威武,一親自出戰,便接連勝了兩場。顧顯城至今不肯露面,懦夫一個,有何可懼?想來,之前幾次,不過也是他仗著燕山地勢的僥幸。”

這話舒坦,太子聿心情頗好。

而最近,白鶴真人為他調理身體,的確也感覺恢覆了許多力氣。

這一切都令他重新找回了信心。

於是十日之後,太子聿準備繼續進攻。

這一次,目標是城陽家半山腰的營地。

太子聿身邊也有一些朝中忠心耿耿的將領,上前勸道:“殿下,不可如此急切,燕山形勢覆雜,易守難攻,臣擔心如果一舉出擊會中了逆賊的圈套……”

太子聿不耐地看向他:“之前說要乘勝追擊的是你們,現在說不可沖動的還是你們,這打仗之事莫不是要看你們的心情?”

“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打仗要分析形勢——”

“閉嘴。”太子聿兩三句話脾氣就冒了起來。

於是那武將也不敢再多嘴了,默默將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太子聿執意出戰,或許是前兩次的勝利讓禁軍也沖昏了頭腦,這一回,竟然發動了禁軍三分之二的人沖上山頭,太子信誓旦旦,但其實這些年,吳王或許還有一些打仗的經驗,但是對太子聿而言,他的前半生幾乎都是在東宮裏面度過的。

知道的許多,不過也只是紙上談兵。

果不其然又毫無意外。

這次太子聿大敗。

敗地一敗塗地。

其禁軍快五千人,幾乎全軍覆沒,原本的目標是燕山半山腰,可大軍還沒上一小半路途,就被城陽軍完完全全地包抄了。

陷阱早就挖好,只能人來跳。

太子聿這邊,死傷慘重。

將領的項上人頭被一刀揮下,只剩下幾個小卒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殿、殿下,顧、顧將軍下山了!”

太子聿大怒:“混賬東西!什麽將軍?!”

事到如今,再笨的人也看了出來,前兩次城陽軍的失敗只是誘餌,為的就是讓太子聿大舉出兵,顧堰顯然對小打小鬧已經厭煩,再一舉殲滅了禁軍大部分勢力之後,他帶兵下了山。

此時,太子聿因為親自出征,無處可逃。

只能親自與他碰一碰。

太子聿的軍營就在山腳,此時,兵力已不足二千,這些年大梁連年征戰,北方有城陽軍,南方的援軍如今還沒到,所以太子聿這次出征在很多人看來都是以卵擊石。

可他不得不做。

他急需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

況且,他始終覺得,顧堰不會反。

父皇還沒駕崩,他只是逆賊,如何敢?

可如今,看著顧堰騎在馬上一步一步朝他而來,太子聿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懼意。

顧堰冷冷地環視了一圈太子聿的營地,道:“殿下就帶這些人來,南方的軍力呢?”

太子聿一楞。

所以,他現在都不清楚自己有多少軍力?

就敢隨隨便便的出兵?!

忽然,太子聿感受到了深深的羞辱。

他冷冷地看著顧堰,對方如是。片刻後,顧堰扯了扯唇角,道:“殿下不必這麽緊張,今日我來,是與殿下談和。”

談和?

太子聿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久前,他派了使臣前去試探,結果顧堰半分談和的意思都沒有 ,這才過多久,竟然就要談和?

太子聿古怪地看著他。

顧堰也並不解釋。

他直直地看著太子聿,仿佛胸有成竹,因為對太子聿而言,沒有退路。

“你想要什麽?”太子問。

顧堰笑了笑,沒答。

“這裏似乎不是一個談判的好地方,太子殿下若有誠意,十日之後城隍廟見。”

“城隍廟?”

太子聿更是古怪。

顧堰笑了笑:“是,我在山上當寇賊當煩了,預備出來透透氣。”

顧堰說完,就轉身離去,絲毫沒有將太子聿身邊的人放在眼裏。

同樣,他也沒有阻攔太子離開的路。

這般舉動,莫過於奇恥大辱!

可太子聿沒有更好的選擇。

很快,今日之事便在京城傳遍了,太子慘敗,還被顧將軍輕飄飄地放了回去。

其實此戰到這裏,勝負已分。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顧堰想要做什麽。

太子聿氣沖沖地回了皇宮,立刻召集了所有西域的術士!

既然強來不行,他還有別的法子。

白鶴真人曾經告訴過他一個陣法,這陣法若成,活人入陣,將成行屍走肉。

可這陣法殘忍,需要大量精裝的男子祭祀。

事到如今,他只能搏一搏。

談和在十日之後,太子聿命所有西域術士準備。

這一次,他顯然更瘋了。

西域人在朝中終於不再畏手畏腳,而是瞬間全都冒了出來,風頭一度超過了這些大臣,所有大臣看見這麽多術士出入東宮,隱隱約約都明白了什麽。

不可置信的同時,也勃然大怒!

嗚呼!哀哉!

一國儲君竟然做出這樣殘忍的事來!

一時之間,百官紛紛請辭,太子聿案前的奏折堆成了山,可他一個也顧不上看。

他的確有些瘋了。

發瘋一樣地,想讓顧堰去死。

顧堰帶軍,離開了燕山。

當初城陽家進京時,在京郊曾經駐紮過一日。

或許是命運使然,顧堰依然選擇了這裏駐紮,並帶著甜姑入住了當初的驛站。

那日大勝,有很多人不理解顧堰的做法。那樣的情形下,他想取太子聿的項上人頭,輕而易舉。

但是他沒有,不僅放走了人,還提出了十日後和談。

但甜姑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

驛站並非是長久停留之地,他選擇此處,應該是想好了去路。

和談前一日正午,城陽軍中忽然來了個人。

是陸時安。

顧堰聞言,讓人放行。

陸時安看著他神色覆雜,而他的面容也比之前看起來憔悴了許多。

“何事?”顧堰開門見山。

陸時安沒有多少猶豫,便將太子聿回宮之後的瘋狂舉動告訴了他。

顧堰聞言,有些吃驚。

這陣子太子聿在宮中的瘋狂舉措眾人都有所耳聞,而事實上,百姓之中也開始流傳著當初婦孺案的真相,是西域術士為了給太子煉藥。

這些事,他當然知道,他吃驚的是,會是陸時安來告訴他此事。

陸時安神色覆雜,只有一句話:“我思來想去,良心難安。”

顧堰便瞬間就懂了。

“我知道了,多謝。”

他輕聲道,仿佛不甚在意。

陸時安有些不解:“所以說,明日和談,你不能去。”

顧堰的動作一頓,側頭看他:“哦,巧了,我本來就沒打算去。”

此時正是中午,甜姑準備好飯菜走到顧堰的房門前,好巧不巧,自然是將這番對話聽入耳中。

陸時安似乎很是吃驚:“你本就沒打算去?為何?”

顧堰道:“我用此法拖住他,就是為了讓真相暴露,讓京中的百姓看看,當朝太子,是個什麽德性。”

陸時安恍然大悟。

難怪。

他看向顧堰的眼神自然是多了幾分欽佩:“原來如此……那你既然不打算去和談,接下來如何?”

陸時安說完,立馬道:“我並不是有意探聽……”

顧堰笑了笑:“莫緊張,我不懷疑你。我那日此舉,定是想好了去處。”

陸時安有些看不透眼前人了,只是道:“好,想清楚就好。”

顧堰嗯了一聲。

又過片刻,陸時安走出房門時,和甜姑在門口遇見了。

兩人對視一眼,微微一笑。

送走人,甜姑推門而入,與顧堰對視一眼,她放下飯菜,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所以……你是想讓太子破釜沈舟,揭發當初那案子的真相?”

顧堰側身看向她,輕輕嗯了一聲。

“聽見了?”

甜姑也沒否認。

這陣子,顧顯城沈默了許多,她知道他心中也並不好受,所以很多事都沒有問。

可今日,她不得不問了。

“你打算如何?”

顧堰會瞞著陸時安,但是不會瞞著她,於是他慢慢擡頭看向她:“今晚我會進宮。”

“進宮?!”

顧堰:“進宮了結此事,今日剛得到的消息,陛下昨日蘇醒。”

甜姑有些驚訝,陛下醒了?

那他是不是……

顧堰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再隱瞞:“這些日子,想起來了很多。”

甜姑心跳慢慢加快。

“我覺得是時候,該了結此事了。”

打仗,從來都不是他的本意。

但這也並不意味著,他不會報仇。

事到如今,他對甜姑和盤托出,包括這些日子劉陽查到的小寶身世。

“我用和談拖住他,但是也知他會破釜沈舟,我絕不會允許他傷害你或小寶半分。”

他語氣堅定,而甜姑卻沈浸在巨大的震驚當中。

驚訝於小寶的身世。

也驚訝於他這些日子的精心布置。

的確,若是他想,他早就可以攻入城中,遲遲未曾進宮,只因戰事本就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所以他選擇今晚孤身前去。

甜姑一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決定。

她顫抖著,輕輕上前抱住了人:“好……”

顧堰低頭,忽然去吻她的唇。

力道有些大,似不願離開半分。

良久,兩人再度相擁,輕聲喘息。

“等我回來,我會無事。”

這一晚,皇宮燈火未滅。

這棟富麗堂皇的建築,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烏煙瘴氣,到處都充斥著符紙的煙熏火燎氣息,同時也夾雜著山洞裏那股若有似無得血腥氣。

太子聿雙目赤紅,在城隍廟附近布下了天羅地網。

這番,他的確賭上了全部。

梁承帝也如顧堰得到地消息,昨日的確清醒了,但是醒了也和沒醒無甚區別,只因他如今只能躺在龍床上,一動不動。

即便知道了太子的瘋狂舉動,也無力阻止。

而朝中的不少大臣,已經選擇聽天由命。

城裏的百姓後知後覺,在極大的暴怒下嘗試沖入皇宮,而太子聿選擇出兵鎮壓。

其實他自己這段時間過於沈浸在輸贏當中,根本沒有多想顧堰此舉的深意,也沒有想到城隍廟這個地點的深意。

子時一過,白鶴真人前來稟報:“殿下,陣已成。”

太子聿才終於松了口氣。

極度的緊張之後,是無盡的疲憊。

接連七八日,他才終於在東宮小眠了片刻。

可沒想到,這片刻小眠,外面竟然天翻地覆。

當太子聿再度醒來時,宮裏一片漆黑,只剩下幾盞微弱的燭火在輕輕跳動。

不知為何,身邊的宮人都不在,而宮外,還傳來了聒噪的吵鬧聲。

“何人喧嘩?”太子聿先是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無人應答,他便起身喊道:“來人!”

卻依然沒有人回覆。

太子聿忽然意識到了不對,他猛地轉身看向門口。

那裏不知道何時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今夜無月,看不清對方的面容,而他的身長也被幽暗的燭火拉長,乃至於太子聿沒有第一眼認出來。

直到那個聲音響起,太子聿才瞬間睜大了眼。

“夜這麽黑,殿下竟然不掌燈?”

顧堰從夜色中慢慢走了出來。

太子聿瞬間慌亂,大喊:“來人!來人,護駕!!”

顧堰聲線含著一絲笑意:“護駕?殿下,你好像還沒有登基。”

太子聿這一瞬間是真的感到恐慌,他想不明白,不明白為何顧堰此時能大搖大擺地進宮裏,但下一瞬,他又好像明白了。

“你誆騙孤?!你從來沒有想過談和?!”

太子聿瞬間明白了什麽,他頓覺自己被顧堰耍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什麽和談,明日,也根本不會出現在城隍廟。

他想來,隨時都能進宮。

顧堰輕笑一聲:“殿下這反應,好像的確有些慢。是最近服藥過多的緣故?”

太子聿的表情幾乎扭曲。

他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顧堰不僅給了他奇恥大辱,更是將他拿猴耍。

這些日子,他太想將對方置於死地,卻反而忘記了顧堰的目的。

“你帶兵進宮了?”太子聿問。

顧堰冷笑:“又錯了。”

“外面,沒有城陽軍的一兵一卒。”

太子聿眼神懷疑。

“知道,我為何將和談的地方定在城隍廟嗎?”顧顯城問。

太子聿瞇起眼睛:“你想揭發孤?”

顧堰:“對,就是揭發。”

“明日一早,所有的百姓們都能看見城隍廟的一切,堂堂太子,勾結西域術士,玩弄喪心病狂的巫蠱之術!”

“外面,的確沒有城陽軍,有的,只是京城那些失去了女兒、孩子、親人的家庭。”

“若不是你喪心病狂,我今日,還真不一定能大搖大擺地走進皇宮。”

顧堰一字一句,直接誅心。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可惜太子聿不明白。

顧堰一步步的逼近,太子聿聞言,卻不服氣:“孤沒有錯!”

他忽然怒吼,像是多年的不甘和憤怒湧出了心底,“孤是真龍之子!孤出生那年,本是極大的祥瑞之照,可後來有一年,京中忽發洪水,而恰好,有道士改了孤東宮的風水布局,京中的洪水忽然就退了!但是孤,從那一年忽然染疾,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你說!是不是孤用自己的命數拯救了千千萬萬的百姓?!”

“而如今,只不過是付出一小部分人的性命來救孤,有何不可?!”

顧堰神色覆雜地看著他搖了搖頭:“你當真沒救。”

他說完,東宮忽然一片大亮。

許多老臣們都出現在了太子聿的面前,顯然,將他那番幾乎承認罪行的話 全部聽了進去。

蘇征搖頭嘆息:“殿下啊,你……”

於是太子聿再次明白,他又上當了。

他忽然大怒,轉身拔刀對著顧堰,“你卑鄙!”

哈!

顧堰忽然大笑。

“卑鄙這兩個詞,殿下可是在說自己?!”

“殿下啊……回頭是岸啊……”

幾個曾經看著太子聿長大的老臣此刻跪倒在地,“殿下啊,當年那幾個改了東宮風水的道士,已經被證明是騙子啊……!而您的病癥,是被當時京中的瘟疫傳染,和當初的洪水更是沒有半分關系啊……這一點,陛下也是知道的,所以才會毫不猶豫地殺了那些騙子,可您如今,怎麽也這般相信西域的巫蠱術士了啊!”

“胡說八道!!!”太子聿瘋狂道:“不可能!當初孤從來沒有出宮去,怎麽可能染上瘟疫!分明就是改了天命,分明就是!”

“殿下啊,當初的瘟疫起自洪水,所以宮裏宮外都受了影響,你是因為洪水染上的病,當真不是這些怪力亂神之說!”

這些都是宮裏的老臣了,一面說一面涕泗橫流,太子聿卻是怎麽都不信,連連後退:“你們騙孤……你們騙孤……”

顧堰看著他,繼續問:“所以,你濫殺孩童煉藥是真,這次又濫殺無辜來布陣是真,你德不配位,不配當天下的儲君!”

太子聿看著他幾近癲狂:“我不配,你顧堰就配了?可笑,我從前竟將你當成對手,可如今才知道,你不過也就是我父皇的一顆棋子,這天下,還輪不到姓顧。”

顧堰面無表情,有些可悲,他轉身準備離開,太子聿卻受了刺激一般瘋狂道:“顧堰!今日你敢不敢與我比試!你幾次三番不把孤放在眼裏,怎麽,孤連你的敵人都不配?!”

顧堰轉身,搖頭:“不,你的罪孽有人會報,明日,就是你贖罪的時候。”

顧堰不再停留,只是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忽然轉身道:“有一件事,你又錯了。我對這天下沒興趣,對你更沒興趣,我今日這般,只因你盯上了小寶,只要我顧堰活著,絕不可能讓你得逞。”

太子聿睜大了眼:“你知道了……”

顧堰沒有回答,而是大步離開。

此時,東宮已經被那些憤怒的百姓沖進來圍住,而朝中所有老臣,都全部見證了這一幕……

顧堰還有別的事要做。

太子,終究不是造成這一切的根源。

他大步朝著皇帝居住的乾清宮走去,因為太子聿監國,這裏幾乎已經沒了什麽宮人,不費吹灰之力,顧顯城就走了進去。

梁承帝昨日醒來,身邊只有黃德全一人伺候著,此時正再龍塌邊餵藥,看見顧堰後,黃德全驚愕地直接腿軟,癱倒在地。

“顧、大、大……”他原本想喊顧大將軍,卻忽然覺得這個稱呼不對,於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呆呆地看著顧堰走近龍塌。

連呼救都無。

梁承帝昨日醒來時完全不能動彈,今日還好歹能轉個頭翻個身,此時,他察覺到了什麽,緩緩翻身,然後,便睜大了眼。

“顯……顯……”

他應該是想開口喊顧顯城。

可惜顧堰沒有應。

他站在龍塌不過半尺的距離,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已經老去的皇帝。

當初的上位者。

“我不叫顧顯城。”他道。

語氣很是平靜,聽不出一絲波瀾。

梁承帝費勁了力氣,終於能夠開口說話:“你……你是顯城,你是四年前救了朕的人……”

顧堰依然不為所動:“是,我救了你。但是你卻恩將仇報。”

這些日子,他已經想起來了七七八八。

當初京中暴亂,他所在的那只軍隊恰逢至京,出於對皇權的敬重和一身的好本事,顧堰沖了上去。

卻不料,那次救人,卻是他噩夢的開始。

梁承帝閉了閉目:“你想起來了……”

“是。”

“所以……你恨朕?”梁承帝繼續問。

顧堰依然沒有猶豫:“是。”

梁承帝並不意外,他眼神慢慢失焦,像是在回憶什麽:“那年,朕本來以為,朕死定了,連遺詔都想好了,但是沒想到,你忽然出現……比朕的兒子們都賣力……從鬼門關上救了朕……朕是真心想給你一輩子的榮華富貴,無上的地位和權力……”

顧堰打斷了他的話:“可你沒有問過我,這些是我想要的嗎?因為你的隱瞞,我失去了家庭,失去了母親。”

他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手臂情不自禁握住了腰間的佩刀。

金屬的碰撞,在這空曠的大殿之中格外的明顯,梁承帝顯然也聽見了。

他像是釋然一般,微微一笑,不管顧堰的動作,繼續道:“若朕說朕查了,陰差陽錯沒有查到,你信嗎?”

“不信。”

顧堰語氣嘲諷:“您是天子,查一個人,不是難辦的事情。”

梁承帝嘆氣:“可那是在亂世啊……朕知道你的母親給你娶了發妻,都是從蘇征口中才得知的……朕是真的不知為何,不知道你家中的情況……”

“那您知道了,會放我走嗎?”顧堰又問。

梁承帝楞了片刻,搖頭:“不會。”

顧堰嗤笑了一聲 。

“果然……”

“您給我的富貴,對我來說只是累贅,您封我為一品將軍,也不過是為了成為您手邊的一把刀,您甚至還對外編造我的身世,為了制衡太子和吳王,我對您而言,就是一顆棋子。”

“不!”梁承帝忽然用盡了力氣大喊一聲。

他急促喘息著:“從前、從前或許是的……但這次你回京,我是真的想過將這天下托付你……”

他閉上眼,似乎有些痛苦:“朕的兒子,一個,莽撞無智,另一個,心思陰沈、身體不佳,都不是朕心中的最佳人選,只有你……朕給你賜名,將軍權交予你,為你尋覓婚事,顯城啊……朕是真的對你抱有極大的期望啊……”

顧堰自嘲地勾了勾唇。

“陛下。”

他垂眸輕聲道:“我不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出身在最普通的顧家村,我的母親,大字不識一個,卻是含辛茹苦地將我撫養成人,我還沒來得及盡孝,便上了戰場,後來,又因為自己的年少沖動,讓母親以為我已故去,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我連想都不敢想她是如何面對的。而最後……竟然連她去世!我都被渾然蒙在鼓裏!”

“這些!是你賜給我所謂的恩賞,一千倍一萬倍!都補償不了的事情!!!”

大殿之上,顧堰怒吼,他的聲音幾乎嘶啞。

心跳的聲音仿佛要突破胸膛,他再也忍不住,尖銳的長劍破鞘而出,直直地抵在了梁承帝的喉嚨上!!!

梁承帝閉上了目,嘆道:“動手吧,四年前本就是你救了朕,如今,取走這命,也是理所當然。”

他欣然受死,沒有一絲慌亂。

顧堰雙眼赤紅,呼吸粗重。

那長劍已經刺破了梁承帝的皮膚,再往前進一寸,便能輕而易舉奪了他的命。

可顧堰停下了。

他似十分痛苦,心中有一頭猛獸奔湧而出。

腦袋再次隱隱犯痛,他想起了出征前的一天。

娘為他穿好了軍衣,打包好了行李,不斷囑咐:“恰逢國家有危,你是男子,應當站出來保家衛國,娘不攔著你,切記,咱們雖然只是小老百姓,卻要明辨是非,心懷善意,忠君護國,這是娘做不到的事情……”

顧堰眼角流下一行淚水。

他倏然收回了長劍,同時,朝著北方下跪:“娘——!”

他歇斯底裏地喊了一聲,響徹了整個乾清宮。

梁承帝驚訝地睜開眼,脖頸上傳來疼痛,卻不致命。

良久。

顧堰緩緩起身。

“我不殺你。”他收斂了情緒,聲音卻是冰冷。

“我娘教過我,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但,我亦不會原諒你。”

顧堰恢覆了冷靜,從懷中掏出一卷軸:“蓋印吧。”

梁承帝吃驚又費力地緩緩打開,一字一句地看了過去,隨著眼神的移動,梁承帝呼吸都重了起來。

“這、這……當真?!”

顧堰沒有回答。

“是真是假,不如陛下去問太子更快。”

梁承帝此刻猶如回光返照,他從龍塌上忽然坐了起來,“黃德全!”

目睹了一切卻一直癱軟在一邊的黃德全匍匐著爬了過來:“陛下……”

“取朕的玉璽!”

梁承帝痛快地下了旨。

顧堰面無表情地收了起來。

他不再說一句話,大步轉身離開,當他剛剛要擡腳走出乾清宮宮外時,身後又傳來了梁承帝的一聲哀呼——

“顯城!”

顧堰停下了腳步。

“堰,是圍城……朕當初,從你的名字中拆出顯城二字,就是為了讓你有朝一日,出人頭地……”

“不管你信不信,朕是真的……是真的將你當親兒子一樣看待……若是時機成熟,朕一定會認下你……是真的,你要信朕,你要信朕……”

顧堰思緒飄回了顧家村的田裏。

小時候,娘抱著他在地裏納涼,一聲一聲的“堰哥兒”在耳邊響起。

堰,是守護家和故土的圍欄。

從來都不是圍城。

他一言不發走出了乾清宮,再未回頭。

當顧堰拿著聖旨走出皇宮時,天光大亮。

東宮,在那群老臣和百姓的“護送”下,太子聿被迫去了城隍廟。

之所以是城隍廟,是因為這裏是白鶴觀拋屍之處。

在這,可以贖清他們的罪孽。

付彥昨晚,已經將城隍廟的那些西域術士一網打盡,此刻都被五花大綁綁在高臺之上。

那些失去了親人的百姓們,無不捶胸頓足趕到了城隍廟外。

得知真相的他們,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向他們揮下屠刀的,竟然自己最擁護最信任的君主。

故而,太子聿是被百姓處死的。

並非顧堰。

當那場大火燒起來時,每個人臉上都寫著悲憤。

沒有人高興的起來,畢竟,即便他們都死了,而他們失去的親人,卻無論如何都回不來了。

同日。

梁承帝傳位給皇家遺孤小寶。

賜名,翎。

這是甜姑一早就給小寶取好的大名,翎,意為最純潔的羽毛,願小寶一生燦爛光彩、百折不摧、鴻鵠高飛。

而關於這個忽然出來的皇孫,大臣們心照不宣,即便知道也不會說一個字,遑論陛下已經下了詔令。

梁承帝退位,由蘇征等內閣大臣和宰相輔佐臨政,顧堰雖沒有殺他,卻也將他永久地幽居在了乾清宮。

非死不得出。

當做完這一切,城隍廟的那場大火也終於燒到了盡頭。

已經過去三日了。

城陽軍恢覆官籍,不再是逆賊之身,從前那些憤然離去的大臣們再度歸來,包括陸時安。

所有人也都在等著顧將軍回歸朝野,卻不料,那日之後,顧堰再未踏入皇宮一步。

他就住在甜姑曾經住過的宅院裏,但當蘇征和陸時安或者劉陽他們上門議事,他也會見。

小寶年歲還小離不開甜姑,新帝不在宮中,終究不是回事,甜姑也不確定他如今的想法,只好去問。

彼時已經是初夏,顧堰站在院中的樹下,仰頭看著什麽。

甜姑走到他身後,柔聲問:“如今一切塵埃落定,你還有什麽心事嗎?”

顧堰轉身看向她,嗯了一聲。

甜姑歪了歪頭,等著他說。

顧堰輕聲笑了笑:“趁著天氣還不算熱,回一趟顧家村吧。”

甜姑楞住。

“離家這麽久,總該要回家了,不是嗎?”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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