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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世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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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世界(完)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

姜淩斜倚著一張椅子,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只糖罐,玻璃糖紙的光在黑暗中折射,散發出藍紫色的光。

他閉著眼睛思考,手上無意識地摸起一顆糖,剝開糖紙含在口中。

恰好是薄荷海鹽的味道,格外的提神醒腦。

他有一瞬間的怔楞,然後才倏然發覺有人推門進來了。

“池行川?”

男人一身白襯衫黑色西褲,站在門邊顯得身材更加頎長,金絲眼鏡下的狹長雙眸依然冷靜疏離。

只是氣質上多了幾分憔悴,被無盡的冷漠所掩蓋。

姜淩眼睛亮了亮,他從座椅上站起身,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對方面前。

“當時你的問題,我還沒有回答……”他看著池行川的眼睛,澄澈的倒映出對方的臉,語氣真摯地說道:

“是你,一直是你。”

經過這幾天的冷靜期,他心裏有一個大膽的猜測,只不過驗證的難度非常大,但是必須那麽做。

池行川眸光微動,又悄然歸於平靜。

“我不知道那是幻覺……還是過去的記憶。”姜淩皺著眉喃喃自語,忽然擡起眼睛看他,說道:

“等我找個機會向你證明,但是現在有件重要的事情,我聽說有位檢察官要到訪基地,千萬不要放他進來……”

姜淩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僵住,因為對方不留痕跡地側過身,無聲地與他拉開距離。

“即使到了現在,你還在擔心他的安全。”

池行川半側過臉龐,藏匿在背光陰影裏,嘴角卻勾起一絲自嘲的弧度。

“……”姜淩表情茫然,問:“你什麽意思?”

對方緩緩轉過身,黑沈沈的眼睛盯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知道來的人是誰嗎?”

“誰?”

“秦玄。”

見姜淩露出驚愕的表情,池行川心裏又是一陣抽痛,他斂下眼眸視線投向別處,作出漠然置之的模樣。

在池行川看來姜淩剛才如此主動,還說出那番動人的話,恰恰正是因為來的人是秦玄。

他的喜怒哀樂,全都系與別人手中。

姜淩已經無法用震驚來形容心情了,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男二不可能叫秦玄,應該叫……

叫什麽來著?

他突然意識到,和系統談論劇情的記憶變得模糊不清。

明顯角色出現了大變動,或者說這個世界存在嚴重的“問題”。

腦海裏有個念頭一閃而過,他來不及抓住就消失了,這種臨到門前就差一腳的感覺,著實令人心情焦躁。

池行川眼眸變得幽暗,仿佛一個黑色漩渦,能吸走周圍的所有光線。

姜淩被這道目光看得心裏發毛,不禁想起了初見當日,雙方勢必要分出你死我活的場景。

池行川放在身側的手握成拳頭,他半垂下眼簾,語氣刻意流露嘲諷道:

“迫不及待想見到舊情人了吧?我會盡量滿足你的願望。”

直到三天後,姜淩才明白“滿足”願望並非說說而已。

實驗室左手邊的大片折疊簾被拉開,露出一整面特制的透明玻璃,從這裏能看清楚對面空間,而對面看過來只是一堵普通的墻壁。

池行川正坐在對面,中間橫著大理石紋會議桌。

他正低頭查閱幾份文件,心神卻留出三分到對面“墻壁”,透過改造的特殊鏡片,能看清姜淩的一舉一動。

過了一會兒,會議室門外出現了一男一女,李箏做出請的手勢,臉上難掩驚訝,目送男人走進去。

男人身著黑色大衣,頭戴同色禮帽,身形非常的熟悉,連細微的行為舉止都宛如覆刻。

即使距離有些遠,只能看到下半張臉,姜淩還是認出了這張面容。

水晶燈的光影打在對方身上,隨著摘下禮帽的動作,男人的面孔和主座上的池行川一模一樣。

“久仰,池教授。”男人微微躬下身,態度謙遜有禮。

連聲音也高度相似……

池行川看上去也有些驚訝,不過僅僅是一瞬。

他面色冷靜從容,輕輕頷首道:

“請坐。”

面前這張臉和他的確相像,但是在概率學上並非絕無可能,換作從前的池行川不會多看一眼。

但是,這個世界上另一個“自己”,現在成了素未謀面的“情敵”。

“你就是秦玄先生?”池行川視線掠過對面墻壁,故意問道。

“正是。”秦玄面上滴水不漏,微笑道:“您應該看過我的資料。”

姜淩仔細看對方的臉,發現秦玄的表情有細微的僵硬感,笑容完全沒有溫度,就像是……一個木偶假人似的。

但是,似乎只有他發現了,在其他人眼裏秦玄沒有任何異常。

這種放在臺面上的談判,前期都需要話術周旋,博取己方利益,秦玄已經準備好官話應對,只不過池行川的話題卻令他始料不及。

“聽說,你曾經有過一個失蹤的‘小男友’?”

秦玄臉色微變,上半身向後仰,語氣有些強硬地說道:

“這是我的私事,應該與本次談判沒有關系吧。”

話雖如此,但是他的反應側面印證了這個問題,面前這個男人就是姜淩前男友。

他們之間存在無法逾越的關系。

池行川臉上的笑意漸冷,餘光瞥見對面墻壁,姜淩的目光始終在這個男人身上。

那種專註、固執於一人的美好情感,是自己無法得到的。

內心驟然被洶湧的妒火燃燒,殺意在眼底一閃而過,從未有這一刻,讓他覺得這張面孔如此的礙眼。

面前的男人看似正氣凜然,態度溫文爾雅,但是字裏行間吐露的虛浮、偽善令人惡心至極。

“我是為了元首,為了民眾而來,他們的安全和未來都系在我身上,所以無論如何也要讓正義降臨。”

秦玄兩手在膝上交疊,微笑地說道:

“如果您同意配合,我們搜查過一遍就會自行離開,經過審批過後會向上如實匯報。”

但是,池行川始終一語不發。

仿佛不將他放在眼裏,或者是兀自思索揣度,給人以高深莫測、難以捉摸之感。

秦玄沈默了一瞬,覆問道:

“池教授,您以為如何?”

池行川淡淡收回視線,眼神十分漠然,發出一聲冷笑道:

“我對他人的生死不感興趣。”

秦玄頓時臉色不好,“這……”

他還沒來得及勸說,池行川已然失去了談話興致,眉眼之間盡顯陰鷙,沈聲說道:

“希望你所相信的正義,能永遠庇佑你‘活著’。”

後面兩個字語氣刻意加重,明顯是不想繼續跟他“演戲”了。

“砰砰砰——”

突然,外面的走廊上出現了陣陣槍響。

隔著漫長走廊的透明墻壁上人影攢動,白色制服的人挾持黑色軍服的士兵,雙方擦槍走火,沖突一觸即發。

秦玄瞳孔陡然緊縮,他拍案而起,嚴正地呵斥道:

“池教授,你想出清楚了,這麽做是罪加一等!”

池行川對此毫不在乎,他森冷一笑道:

“是你先不按基地的規矩來,帶進來這麽多‘小蟲子’,我只好讓人幫忙清理掉。”

話音剛落,走廊上尖叫聲此起彼伏,天花板上出現一道迅如閃電的黑影,變異生物如藤蔓般細長的柔軟組織沖下來,套住一名士兵的脖子,把人拖拽進上面的門縫裏。

安靜的空氣中,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獸類”咀嚼的聲音。

這面墻後的狹小房間裏,不知藏著什麽可怕的變異生物。

它不懼怕人類的異能,槍彈更是無法傷其根本,那些細長的肉軟組織細看之下,竟是由一顆顆密集的紅色卵狀物堆砌而成。

下一瞬,大片的鮮血洗刷了墻壁,血水蔓延至走廊盡頭,甚至流淌進了門縫下面,片刻後血腥的空氣裏彌漫著死寂。

姜淩緊緊盯著這一幕,目光落在秦玄身上,腦海裏忽然閃現出一段文字。

——“在和男二初次交鋒中,男主因輕敵受重傷,後面半夜敵襲中失去反抗力,死於圍剿軍的火力之下。”

他沒有去想文字出現的意義,現在男二變成了秦玄,那麽這個人會打傷池行川……

姜淩心情頓時焦急起來,雙手大力拍打墻壁玻璃。

看這裏!看這裏!

但是,對面秦玄談崩後直接爆發,他錯開椅子幾步上前,掌心積蓄藍色電光,一道雷系異能即將襲向池行川。

會議室裏大門緊閉,僅僅他們二人,池行川不可能躲過雷電攻擊。

姜淩瞳孔一縮,冷汗遍布了後背,“當心!!”

因為心情相當迫切,他只感覺腦袋一熱,掌心的熱量迅速飆升,竟然撬動了一絲晶核的力量。

“嘭!”面前的玻璃出現裂紋,然後瞬間破碎。

滅世生物的軟肉觸肢攫住一條手臂,哢嚓一聲硬生生將其撕扯斷裂,肌肉斷口處鮮血翻湧噴濺,畫面變成了一片腥紅色。

姜淩渾身的熱血當即涼透,一滴鮮血飛濺到他眼下肌膚,還噴灑到腳邊滿地玻璃碎渣上。

這是尚為溫熱的人血,卻並非池行川的血。

池行川泰然地坐在會議桌前,深藍色襯衫沈穩從容,正好整以暇地欣賞這一幕。

雙眸在金絲眼鏡下躍動興奮的光,嘴角牽起一絲殘忍冷酷的笑容。

面前斷了一條手臂的男人滿臉驚愕,過了一會兒才捂住血淋漓的斷口,突然轉過身看向後面出現的青年,眼底掠過一絲暗芒。

“……”姜淩被兩道視線齊齊註視,一時沒敢吭聲。

自他出現之後,池行川的目光就一直在他身上,眸光流轉間,輕笑道:

“這麽著急想見到人,需要給你們時間敘舊嗎?”

此情此景,這麽客氣的話也透出幾分冷意。

姜淩頓時陷入沈思,他之前搞戀愛腦人設飛起,完全沒想到有一天,會真的遇到另一位“當事人”。

現在接著演不是,不演恐怕更危險。

然而,秦玄卻率先一步開口,對他說道:

“阿淩,你還活著……”

“……”姜淩心頭一震,覺得周圍冷氣瞬間降了下來。

池行川冷眼看著兩人,面上無波無瀾,掌心卻握緊了椅子扶手,指關節用力到有些發白。

“我不認識你。”

姜淩皺著眉頭看面前的男人,沒有與之繼續交流的意思。

聞言,池行川面色稍緩。

“不……不能輕敵,他來路不簡單。”姜淩表情一本正經,轉頭對池行川說道。

“……”池行川眸光微閃,半垂下眼睫。

此時,秦玄卻突然上前一步,眼含熱淚,對姜淩激情昂揚地說道:

“我們之間不必多說,不需要你費盡心思為我求情,就算我現在死了,也會在天堂保佑你幸福快樂。”

姜淩:“……”你誹謗我啊,我沒有!

他仿佛聞到了八二年龍井的茶味兒。

秦玄揪住了他突然出現的情況,面不改色的說成是他為“舊愛”奮不顧身,因為這非常符合此刻的情境。

姜淩吃了個啞巴虧,總不能說是自己擔心池行川被害吧?

現在池行川老神在在地坐在上頭,一身的冷血殘暴反派範兒,哪裏需要他這個“行動不便”的人來救?

在玻璃墻破碎的時刻,門外的李箏就已經趕到,她手持一把匕首抵著秦玄脖頸,氣質與平時截然不同,像是一條色澤鮮麗的毒蛇。

池行川斂眸沈思,沒有下達命令。

他怎麽會聽不出對方弦外之音?

只不過現在殺了秦玄,這個男人就會成為姜淩心裏永遠失去的“摯愛”,而池行川自己能得到的只有姜淩的怨恨。

僅僅是如此想象,池行川心口就一陣抽痛。

即便姜淩真正的“男友”出現,理智上告訴他應該及時止損,然而情感上他卻完全不想分開。

因為難以承受分開的痛苦。

在李箏不可思議的目光中,池行川擡手微動示意放人,秦玄失去團隊護航,為了大局著想,只能暫時忍下斷臂之恨。

但是離開之前,秦玄深深地看了姜淩一眼,經過他的時候,用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別忘了,你還有重要的任務……”平直麻木的語氣和剛才完全不同,就好像是一臺毫無感情的機器發出的聲音。

姜淩楞了很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和秦玄之間從未有過約定,所謂的“任務”更是無中生有,唯一和他有過“合約”的……

姜淩聯想到了系統,這個世界上只有它知道自己是任務者。

或許男二本來另有其人,現在換成了“秦玄”,實際上是被某個“人”冒名頂替了?

秦玄這具皮囊下面,會是消失已久的系統嗎?

這個答案不得而知,姜淩感覺腦袋又是一陣疼痛,視野變得模糊不清,桌椅出現重影。

他的腦袋像是一只儲存器,因為某個契機而在腦海裏釋放“投影”,播放出各種光怪陸離的畫面。

等畫面消失之後,桌椅下的影子分裂成無數“游絲”,在他眼前組織形成一筆一劃,最後變成了幾個透著詭譎的文字。

——找到“現實之門”,門後有人在等你。

姜淩恍然想起來,他正是從另一個世界而來,在那個世界裏有自己完整的一生,現在他應該盡快回去。

因為現實世界裏,還有人在堅持不懈地尋找自己。

如果沒有記錯,這個世界的“現實之門”就在實驗基地裏,滅世武器的啟動裝置附近。

當姜淩腦袋疼痛,差點腳下站不穩時,池行川手疾眼快扶住了他的肩膀。

池行川目光深邃,察覺到他狀態不對,但是反覆詢問也沒有得到回應。

姜淩似乎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對此他沒有打擾,只是選擇安靜地陪伴在身旁。

池行川看著姜淩,神情漸漸有幾分寂寥。

不過是剛剛見了一面,就能讓姜淩感情難以自持,造成了這麽反常的狀態。

以後……更不會多看他一眼吧。

“……我沒事。”姜淩額頭冒著虛汗,他扶著池行川的手臂,擡起了霧蒙蒙的眼睛。

池行川見狀手指收緊了,擰著眉頭凝望他。

“我……是來救你的,你信嗎?”

從剛才秦玄斷臂來看,池行川完全擁有反擊之力,不可能像原著劇情那樣因為不敵被殺。

再分析池行川的性格,這樣一個厭世的反派瘋子,真相更有可能是為自己設計一場濃墨重彩的“自戕”戲碼。

姜淩不想眼睜睜看著他死。

池行川覺得面前的青年有些不一樣,他握緊了對方的手掌心,靜靜凝望著那充滿希冀的雙眸。

即便從未期待過什麽,此刻他仍不忍心讓那光亮熄滅。

“我相信。”池行川嘴角微勾,答道。

自從今日談判不歡而散後,“秦玄”從人類基地安全離開,後面一連三天無事發生,表面上過於風平浪靜了。

但是,第四天下午局勢出現巨變。

實驗基地上空軍機轟鳴,四面八方出現裝甲車,導彈發射的聲音震耳欲聾,聲勢浩大地包圍了他們。

這是元首派來的精銳圍剿軍,儼然是得到了正式命令,反抗者格殺勿論。

“殺死恐怖組織,保衛民眾安全!一切危害世界和平的人和物,都必須扼殺在搖籃裏!!”

外面喊口號的聲音如雷,圍剿軍士氣日益高漲。

夜晚飄起了細雪,天地一色,忽然北方刮起了一陣呼嘯的寒風,將蒼松上的積雪驟然打散。

伴隨著第一道炮火打向基地外墻,從四面八方湧來訓練有素的士兵,他們手持特制槍支謹慎地逼近。

但是,基地中央的上空突然綻開“花瓣”,竟是一條條異變生物的觸肢蔓延出來,它們毫無差別地攻擊靠近的士兵。

霎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同時還有令人牙酸的獸類咀嚼聲音。

這個可怕的“大家夥”只是個雛形,真正的滅世武器是它的寄生細胞,一旦啟動釋放裝置,它們會在短時間內在世界各地爆發,吞噬所有生物。

基地中央共有兩層,二層是個巨大籠子,關著張牙舞爪的“滅世生物”。

底層則是一間大型的遠程操控室,五面屏幕可實時接收監控器畫面,各個方位把握敵軍狀態。

而在中間的六邊形透明高臺上,安放了精密設計的啟動裝置。

池行川雙手撐在操作臺上,銳利的目光盯著屏幕,通過呼叫機對各個區域駐守的人員發出指令。

“南邊嚴控把守,註意東北方向以防敵襲……”

目前兩方交戰打得難分難舍,不分伯仲,短時間不會有明顯的勝負趨勢。

姜淩沒有去註意戰況,他站在中央的透明高臺前,來來回回地摸索查探,不由得心生疑惑。

高臺裏的啟動裝置加設了密碼,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他直覺“現實之門”就在這裏,或許需要一個介質才能打開它……

突然,五個屏幕上相繼發出紅色警報,一個微弱的呼救聲從呼叫機裏傳來。

“池教授,不好了,異變生物停止反擊,就像是集體進入了‘冬眠’狀態……”

李箏的聲音充滿難以置信,仿佛看到了極為可怖的畫面,交流信號受到某種強力幹擾斷開了。

畫面上的“滅世生物”觸肢失去活力,耷拉在建築頂部、地板上,瞬間被槍子打成了篩子。

敵方士兵抓住時機,全面反殺其他異變生物,進入了基地核心區域,然而離奇的是連該區域的布防也失去了感應。

相當於基地防禦系統無緣由癱瘓,這完全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池行川神色驟然凝重,對姜淩道:

“我出去看看。”

姜淩點了點頭,頓了會兒又說:“別忘記,你答應我的事。”

池行川漆黑的眼眸盯著他,看不透情緒。

這兩天他們說了很多事,關系較之前更加親密,姜淩就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對他甜言蜜語,絕口不再提從前的前男友。

他的內心自然感到愉悅,甚至覺得有些不真實,對姜淩有求必應,甚至答應了一個出格的請求。

——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不要啟動滅世武器裝置,摧毀這個美好的世界。

“嗯,”池行川回過神,低聲答應。

緊接著,他感覺左邊臉頰上印下柔軟,不禁微微一楞,被親吻的肌膚在迅速發燙。

池行川神情有些不自然,連忙垂下眼睫。

“等我回來,我有件事想告訴你。”他的嗓音略微沙啞,尾音勾得人心裏發癢。

姜淩眼睛一亮,問:“現在不能說嗎?”

池行川輕輕頷首,由於緊張顯得嚴肅。

這個表現很少見,姜淩識趣地沒有繼續追問,而是從善如流地說道:

“我很期待。”

池行川眸光深幽,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拿起操作臺上的裝備,倏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玻璃門。

片刻後,玻璃門又緩緩打開。

姜淩站在裝置臺前,有了新的發現,餘光中瞥見熟悉的身影走進來。

“這麽快就回來了?”他漫不經心地問道,手指摸了摸上面一只水晶盒子,裏面一晃而過的璀璨光芒。

池行川緘默地佇立在門口,一身整潔的白色實驗服。

他戴著銀色的防毒面具,額前碎發半遮冷峻的眉眼,無法分辨具體的情緒和狀態。

“你……有受傷嗎?”姜淩語氣關切,試探性地問道。

“沒有。”對方微微一笑,眼底卻毫無溫度。

門外一片黑暗,池行川單手負在身後,緩緩朝他走近,兩人四目交匯,他仔細端詳姜淩的表情。

青年含笑的眼睛,比溫柔鄉更加令人著迷。

因為基地防禦系統遭到破壞,此時四周的監控畫面都是黑暗的,空氣裏流淌著暗潮湧動的壓抑氣息。

一絲淡淡的化學物氣味在悄然彌漫。

“砰砰!!”頭頂的重型激光武器渦輪旋轉,突然高速發射出粒子炮彈。

池行川腳步硬生生停下,他低頭看著胸膛上拳頭大的“漏洞”,冷冰冰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訝異。

“你裝的根本不像,改改那一成不變的音調吧。”

姜淩臉上泛著輕蔑的笑,他倚靠著操控臺,手指在懸在空中輕點,身後倏然亮起一個監控畫面。

在不遠處的某個實驗室裏,真正的池行川身上沾染了血跡,正冷眼看著面前警戒的一排士兵。

姜淩將目光投向前方,“池行川”胸膛的空洞結了層薄膜,眨眼間又恢覆成原來的樣子。

“你……竟然認出來了。”對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開口,從喉嚨裏發出呆板平直的機械音。

面前的家夥不是池行川,更不是秦玄,而是他失聯已久的“搭檔”……

——系統。

“我親愛的宿主,好久不見。”

面前的男人露出詭異微笑,自然地朝他打招呼。

“你只是一個虛擬世界的維護系統,卻有權限控制人類的意識自由。”姜淩皺著眉頭,無奈地笑了笑,說道:

“我很好奇是誰設計了你,這款游戲後面的幕後推手是誰?”

姜淩想起了自己的原來記憶,他所經歷的這一個個小世界,全都是來源於一款未來的全息游戲。

只不過他沒想到,自己的意識會被困在游戲裏,連記憶也因為不斷地在世界輪回,逐漸變成空白。

系統回答道:“那是我的職責所在。”

“職責是騙人?我記得游戲之初的任務,好像不需要走劇情吧?”

什麽救贖男主,還要走反派人設,不然就會被世界意識抹殺,這簡直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玩游戲再多的熱血,到後面也熬成了鹹魚。

突然,一種極其震撼的壓迫感至上空出現,雷聲在隱約作響,基地中央的頂部瞬間變成泡沫似的碎片。

巨大的響動震徹方圓百裏,世界意識再度出現,裹挾著滔天威勢降下雷暴,一道強力颶風席卷了所到之處,人和雜物都被卷上了天空。

“池行川”身後翻湧的烏雲雷電中,出現了一個很大的“彈窗”,伴隨著另一道機械女音,紅色字體接連浮現在彈窗內。

“尊敬的1239號系統,系統空間已被未知病毒入侵,您還有十分鐘自救時間。倒計時開始……”

“09:59,09:58……”

“宿主,很抱歉。我現在也是該世界‘角色’……你被我發現了。”

姜淩盯著那張“秦玄”的臉,默然不語。

系統語氣帶著幾分嘲弄,說道:

“您已經完全想起來了呀……看在我們之間的情誼上,盡量讓您死得明白一點。”

“如果宿主走劇情失敗,那麽會被抹殺自主意識,靈魂成為小世界裏的一個npc。”

“08:58……”

隨著頭頂的“彈窗”的倒計時報數,系統也明顯焦躁了起來,但是姜淩卻半點不慌,搖頭淺笑道:

“好嚇人,還好‘外面’有人救我。”

“……”系統臉色變了變。

只見天空中出現了微妙的變化,周圍的一切就像是薄薄的“場景布”,被未知物質灼燒出一個個窟窿。

小世界正在崩塌邊緣,這未知物質就是彈窗提示的“病毒程序”。

系統頭上的彈窗忽然紅光大作,天地間搖搖欲裂,它周身殺氣畢露,語氣狠毒地說道:

“既然不能把你變成npc,那麽就徹底消失吧!”

要查殺系統空間裏的病毒程序,就必須清理掉所有非游戲內的“意識”,最後所有數據存檔歸零,恢覆到原始狀態。

姜淩眼睛淬亮,咧嘴一笑道:

“你說,在游戲裏開掛會怎麽樣?”

“……”不怎麽樣。

下一瞬,天空的無數“窟窿”裏鉆進來一串串綠色代碼,猶如萬箭齊發般飛向了系統,後者臉色大變,掌心白光結盾,做出防禦之態。

同時頭頂雷聲轟鳴,一道雷電朝著姜淩劈下來。

千鈞一發之際,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白色身影,毫不猶豫地將他護在身下,兩人向旁邊的地板翻滾了一圈。

姜淩擡頭一看,只能看到池行川冷白的下頜。

然而那道雷電在半空中轉彎,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扭轉一般,硬生生劈在了系統身上。

系統被一條條綠色代碼纏身,冒著煙的“身軀”在急劇變得透明。

“我很想知道……”系統氣息奄奄,見大勢已去,他眼裏仍有不甘,虛弱地問道:

“你什麽時候恢覆了記憶?”

“從移植了這顆腦子開始,我和秦玄的過去不是捏造的……這才是真正屬於我的記憶。”

這顆“戀愛腦”本質是一段隱藏的秘密程序編碼,也是姜淩記憶覺醒的起源。

“……”系統瞬間楞住,最後嘆息了一聲:

“原來是我大意了。”

話音剛落,天空中的紅色彈窗轟然破碎,系統的身軀變成粒子消散於風中,一切塵埃落定。

突然,姜淩心裏浮現不祥的預感。

“滴——”

經過剛才的殊死戰鬥,系統被“病毒程序”消滅,但是在強大的內外磁場影響下,意外啟動了高臺上的滅世裝置。

與此同時,在高臺面前出現了一扇閃爍白光的“大門”。

“還有三分鐘。”池行川淡淡地收回目光,輕聲說。

他扶著姜淩從地上站起來,周圍一片狼藉,雨雪紛紛,積雪覆蓋在金屬碎片以及變異生物、人類的屍體上。

系統消失之後,世界會自動完善劇情,雖然池行川活了下來,現在看來滅世裝置的啟動必然會發生。

姜淩身後就是“現實之門”,他心裏感到些許悵然,因為必須和池行川告別了。

池行川的金絲眼鏡掉在地上,鏡片破碎,顯得有幾分狼狽,後肩膀上有道血淋淋的傷口,是剛才抱著姜淩躲避雷電受的傷。

他卻毫不在意,反而見姜淩情緒低落,故作輕松地說道:

“別擔心,我會找到化解‘危機’的辦法。”

姜淩轉念一想覺得有理,這滅世生物是他研究出來的,以後也一定有辦法消滅它們。

沈默了幾秒,池行川忽然抿緊了薄唇,說道:

“我……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姜淩身上沐浴著一層柔和白光,輪廓漸漸被現實之門虛化,這時候,池行川突然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掌邊緣有些透明,而池行川的手卻“毫發無傷”。

池行川眼尾微紅,眼底浮現一絲慌張,他從西褲兜裏摸出一只紅絲絨精致小方盒。

接著,在姜淩面前單膝跪下,動作鮮少如此急切,親手打開了這只小盒子。

裏面是一只卡地亞字母鉆戒,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那天聽你提起求婚的事,我就準備把它送給你,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

姜淩瞳孔微動,下意識地反握住他的手指。

池行川神情極為虔誠,眼底卻翻湧著炙熱愛意,仿佛落水者想抓住最後一根浮木,頻繁地絕望掙紮。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好像現在也不太合適,但是我想交給它的主人……對我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事’。”

看著面前的愛人在慢慢消失,池行川眼睛布滿血絲,極力克制精神上失控,目光努力描摹他的眉眼,想要從此深深烙印心中。

他嘴角牽起一絲微笑,溫柔地詢問道:

“阿淩,我可以向你求婚嗎?”

姜淩眼睛不知不覺蒙上霧氣,他連忙點頭回答:“嗯……我答應你。”

池行川臉上帶著笑意,低垂眉眼,將戒指戴在他的左手無名指上,神情認真地像是在進行神聖的儀式。

還有最後三十秒。

姜淩與他視線相匯,忍不住伸出雙手擁抱他。

池行川下頜抵在他的頸窩,纖長的睫羽輕顫,微不可聞地嘆息道:

“如果先找你的人是我……該有多好。”

假如他不是池行川,不是“活”在這個世界裏,而是早就和姜淩在朝陽下相遇,那麽他一定會不留餘力去愛他。

姜淩聽出他語氣吃味兒,當即雙手抱緊他寬闊的背部,聲音執拗地強調說:

“我愛的人一直是你!”

聞言,池行川眼底浮現笑意,他輕輕拍了拍姜淩的肩膀,心底的陰暗和遺憾也隨之消散。

他相信在另一個世界,還有另一個自己在等待著姜淩。

“我們能在另一個世界再見?”

“能。”

現實之門的白光把姜淩吞噬,兩人緊握的手指最終還是分開了,指尖的餘溫尚在,對方的氣息卻永遠地消失了。

池行川指尖微微顫動,眼眸幽暗無光。

高臺上的啟動裝置仍在進行,計時表顯示還剩下十五秒。

他伸出手指在操作臺前一排按鈕上,隨意地按下了其中一顆紅色鍵。

“叮咚——恭喜玩家成功找到‘現實之門’,達成全本通關成就!”

姜淩眼前白光乍滅,他倏然睜開了雙眼。

映入眼簾的是白色天花板,床的旁邊是一只大型的黑色金屬儀器,連接著一根根透明的神經“導線”貼在他的腦袋上。

金屬儀器名叫“新世界”,是當今全息領域最新推出的一款游戲設備。

此時,“新世界”的半透明屏幕在眼前浮現,上面顯示了玩家id姜淩所在的小世界進度和劇情結局。

——圍剿軍攻陷人類實驗基地途中,檢察官宮楚悅不知所蹤,滅世裝置啟動自毀模式導致基地坍塌,反派組織首領池行川和滅世生物葬身廢墟之下。

——圍剿軍只折損了部分兵力,此戰成了人類史上一塊“裏程碑”,後來人類重新蓬勃發展,人們認為池行川生前科研碩果累,理當為其正名,沈冤昭雪。

光子屏幕瞬間變黑,仿佛時間過去了一個紀元。

“……”姜淩怔怔地看著這些旁白字幕,他頭腦陣陣發蒙,耳畔反覆回蕩“自毀模式”四個字。

池行川……還是自戕了。

在安靜沈悶的空氣裏,面前的光子屏幕忽然閃爍了一下,接著緩慢浮現出一段古怪不對稱的紅色文字。

——“我兌現了承諾,這個世界不會被摧毀。”

——End。

自此,游戲世界裏的劇情徹底結束了。

姜淩長久緊繃的情緒終於崩潰,心口急促地起伏,他發絲蓬松淩亂,雙手掩住臉龐,任由淚水從指縫間流淌。

啪嗒啪嗒。

淚水一顆顆滴落在棉被上,暈出大片斑駁的痕跡,他沈浸在難以言喻的悲哀與絕望之中。

從低聲啜泣漸漸聲嘶力竭,仿佛失去了心裏最珍貴的“東西”。

不知道什麽時候,身旁圍了幾個護工,她們拔掉了他腦袋上的神經導線,在他耳邊說了什麽。

他全都聽不見,眼前一片朦朧的水汽。

“阿淩……”

恍然間,姜淩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他放下了抱頭的雙手,擡起滿臉淚痕的臉,眼睛瞬間放大淬亮。

面前的護工默契地讓開,男人一身銀灰色的高定西裝,周身氣場冷靜矜貴,此刻走來的步伐卻難掩急切。

男人的五官與池行川相似,不過較為年輕意氣。

姜淩認出來了,這是他的愛人秦玄。

他們是少年竹馬,相互扶持,大學畢業不久後,經由兩家親朋的祝福見證,攜手步入婚姻的殿堂。

游戲的每一個小世界裏,包括池行川在內的男主,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秦玄的影子。

“太好了,果然成功了!”

秦玄來到病床前抱住了他,熟悉的薄荷香水味鉆入鼻腔,因為對方的出現,姜淩內心終於平靜了情緒。

“發現這款游戲有問題後,我雇人編寫‘殺毒’程序,一條沒用就換下一條,做不到就另找更聰明的人,不管要花多長時間,我都願意等下去……三年了,終於做到了。”

在游戲的虛擬世界裏,正是秦玄通過病毒程序破壞了系統空間。

姜淩心神恍惚,他在游戲裏困了三年之久。

“玄哥,我……我很想你。”他的下巴搭在對方肩膀上,緊閉著眼睛,強忍著哭腔輕聲說道。

秦玄微勾起唇角,溫柔地輕拍他的後背。

“我知道。”

此時,窗外樹梢初雪消融,陽光正暖。

“這一天,我等了很久。”秦玄目光柔軟地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拭他臉頰上的淚痕。

姜淩借著金燦燦的陽光,看到了對方的無名指上,一只卡地亞字母婚戒。

他似有所感地擡起左手,在相同的位置上看到了同款戒指。

而在戒指內部雕有一圈細小的數字,隨著角度的轉動熠熠發光。

——r=a(1-sinθ)。

這個公式的意思是“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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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如下:

宿行是擁有半個人類大腦的機器人,因為貨號太古老,且年久失修,被公司統一淘汰,運到廢棄星球燃燒處理。

他本就完成任務,即將永久關機,可是在那一刻,聽到了小孩的哭泣。

主人設置的指令裏,小孩哭泣就要哄。

他決定最後執行一次任務——

那孩子很害怕,不停地打他的肩膀,想要將他推開。

“醜陋的東西,你放開我!你又不是人類……怎麽知道什麽是傷心!”

宿行輕輕拍著孩子的肩膀,看著他漸漸安靜下來。

傷心、高興都是一種情感,也許並非人類獨有。

明明他的身體是冰冷寂靜的,但是這孩子夜裏還是喜歡鉆進他懷裏。

“我的父母不要我了,連異能都一並搶走,那些人都拋棄了我,只因為我不是他們的孩子。”

小孩緊緊拉著他的手,執拗地說;“我會修理機器,我能幫你修好身體,將來就跟著我怎麽樣?”

他們相互扶持,相依為命。

多年以後,他才明白小孩真正被拋棄的原因。

小孩不是人類,身體裏住著一只沈睡的靈魂,那是傳聞中令人聞風喪膽的克蘇魯邪神。

小孩長成高大俊美的青年,輕而易舉摧毀一顆星球,一步步實施他的覆仇計劃。

青年內心的惡毒與邪念,令宿行不禁為之側目。

“住手吧。”機器人坐在椅子上說。

青年卻眼眸含笑,戲謔地看著他,“你的聲音,怎麽一直這麽冷冰冰的?”

他俯下身湊近那張溫潤儒雅的臉,指腹不輕不重地摩挲那紅潤的唇瓣,“我想聽聽你的嘴裏,發出不同的聲音。”

宿行:“我沒有該指令。”

青年意味深長地一笑,“不試試,怎麽知道呢。”

你當初說得對,感情不是人類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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