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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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他的世界
當第一片雪花降臨時，深夜的城市寂靜無聲。
天際暗淡，閃爍的霓虹燈在水坑裏留下紅紅綠綠斑斕的光。
夜平靜而沈默，高高的電線交錯，落下大地上的一張網，在風裏變化著形狀，卻網不住任何飄來的雲。
有人騎著自行車路過，車廂裏的酒瓶搖搖晃晃相撞，發出叮當的脆響。
再向前幾步，人聲嘈雜，能看到一墻之隔外的城市中心。
高大的樓房如同黑夜裏沈默佇立的巨獸，衣著時髦，光鮮亮麗的男男女女或談笑，或匆匆路過，汽車尖銳的鳴笛聲短促有力，是不同於喇叭聲的另一種存在。
小啞巴只是小啞巴，一個長在高墻外的小啞巴。
他趴在墻上向裏看去，看見比酒瓶還透明的落地玻璃窗，看見閃爍著光芒的廣告版，美艷的女星語調輕緩的推薦著什麽產品。
石城的第一片雪花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像是一只停留在墻角的蝴蝶。
小啞巴有些惶恐的眨眨眼，那蝴蝶便軟軟的化作一片小小的水漬，浸入他的眼睛。
“……媽媽，媽媽，”墻壁的不遠處，一個穿著花裙子的女孩扯著貴婦人的衣角撒嬌：“今年的生日禮物，我想要一只音樂盒——”
那貴夫人笑吟吟的摸摸女兒的腦袋，語調溫柔：“好——囡囡是想要公主的，還是彩虹小馬的？”
兩道身影漸漸遠去，小女孩一蹦一跳，清亮的聲音還殘存在空氣中：
“……唔——都想要怎麽辦——”
小啞巴睜大了目光，只敢在墻壁上留下一雙極亮的眼睛，小心的窺探著那片一墻之隔的天地。
“……狗東西……這個點你不去做飯！在這裏偷什麽懶！？”
他還沒來得及再看，背上忽然傳來劇痛，似乎有一聲悶響，但他來不及確定。
小啞巴慌亂的轉過身，手腳並用的爬下來，看到一雙套在沾滿了油漬和泥土拖鞋裏發黃發紅的腳。
他小心的擡頭，女人圍著圍裙，上面沾滿了斑斑點點早已無法分明的痕跡，一條長裙早就被洗的看不清顏色，泛著黃，裙邊卷起，沾上了一根菜葉。
“……王八蛋……老娘讓你出來借油是讓你出來偷懶的！？”
女人油膩的面容扭曲，小小的眼裏盛滿了怒火，用力擰住少年的耳朵，而後用力掐住他的後頸猛的一推。後者就像一片落葉趴在了地上，泥水濺在他看不清原色的上衣，多添了幾筆色彩。
女人還覺得不解氣，又用力在他腰腰挎了踹了一覺，一聲悶響：
“媽的……”她重重喘著粗氣，啐了一口，邊罵邊揚長而去：“……老娘幸苦生養你，就養出你這麽個白眼狼！去把油要了，再去把你爹喊回來吃飯！”
小啞巴緩慢的爬起來。
先挪動四肢，再挪動腰腹，把力量收緊，就能避免許多不必要的疼痛。
他早就熟悉的深入骨髓。
一只酒瓶猛的砸來，在腳邊碎成一朵朵玻璃花。他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門外，門內，一男一女罵的大聲。
昏暗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低矮屋舍深處蟄伏的瘦長鬼影。
“……當初要不是你！老娘早就去更好的地方了！”
“……狗婆娘……花著老子的錢就老老實實的！在這裝什麽純呢？！”
又一只酒瓶被摔了出來，飛濺的碎玻璃閃過白光，在小啞巴細瘦的腿上留下一道紅紅的血線。
石城的第一場雪降臨了。
他擡起頭，一只麻雀短暫的停留在頭頂交錯的電線上，又很快振翅離開。
天愈發的冷了。
他是在一個廢棄的庭院裏遇見那個女孩的。
小啞巴正抱著一只酒瓶慢慢的走著，寒風吹拂他露在外面的四肢，皮膚發紫發青，最後變成麻木的鈍痛。
“餵，你在那幹嘛呢？”
他一驚，然後慌張的四處看，終於在身側一個廢棄庭院的圍墻上看到一個坐在墻上的女孩。
她穿著樸素卻幹凈的衣服，脖子上裹著紅色的圍巾，梳著高馬尾，面容明朗，目測十來歲的模樣，眉眼卻莫名透著一股淡淡的冷漠，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小啞巴張了張嘴，又默默的閉上，指了指自己，又有些生疏的用手指在雪地上劃：
【啞巴】
“哦？”那女孩揚了揚眉，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隨即從墻上跳下來，歪著頭打量他，明明看上去也不過是個小孩子，說話卻帶著莫名的老成：“你家裏人呢？”
小啞巴亂糟糟的長發幾乎要遮住他的臉，只有一雙眼睛透過發絲望出來，亮的驚人。
於是他比劃著向女孩指向自己來的地方。
“哼，”女孩卻意味不明的輕哼了一聲：“算了，我看你和我一樣，是被領養回來的吧？不過看上去你比我倒黴，你的那戶人家可不喜歡你。”
小啞巴有些惶恐的看著她，兩只手攪在一起，局促不安的用眼睛小心的觀察女孩的面色，沒有回應。
“我叫山栝，”終於，女孩揚起下巴，像只驕傲的小孔雀，抱著胳膊自我介紹道：“你叫什麽？”
後者卻只是搖頭。
“哈？連名字都不給你取？”山栝一臉嫌棄，隨即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算啦，看在我們同病相憐，相識一場的份上，等我以後讀完書，能離開這裏了，我就把你也帶出去！”
小啞巴明亮的眼睛盯著她，而後緩慢的咧開嘴，露出一個生澀的笑容。
他們在一個黃昏相遇。
金黃的光落滿並肩而坐的兩個孩子身上，仿佛身披雲霞。
山栝一開始總是嫌棄他身上臟兮兮的，不讓他坐的離自己太近，後來看他也沒什麽別的辦法，只能捏著鼻子裝自己看不到，勉勉強強的同意了對方的請求。
這座荒蕪的庭院成了兩個孩子的秘密基地。
陽光透過雲層落在樹枝搭成的帳篷裏，兩顆破碎的靈魂溫柔的墜落，緩慢地靠近。
女孩似乎已經在這裏生活了許久，對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
他們爬上最高的山丘，遠遠的眺望另一片土地的湖泊；在清晨翻過圍墻，去找角落裏堆積的紙殼和酒瓶，換一杯沒有味道的牛奶。
他們在深夜爬上那座城市中央的高樓，去夠纏在電線桿上的氣球，然後躲在墻角，透過幹凈的玻璃去看櫥窗裏琳瑯滿目的玩具和書。
“別看我，”山栝嫌棄的捂住小啞巴的眼睛：“我沒有錢——也別亂摸，我可不想把自己賠在這兒。”
他從女孩的口中拼湊起那個領養人的模樣——高大的，沈默寡言的，行蹤不定的無證窮醫生。
“我早就看到過他那個所謂的許可證，照片上明明就是個女人，也好意思說自己有證，”山栝翻了個白眼：“我都不知道他怎麽想的，也不怕哪天被人抓進去，到時候倒黴的可是我。”
小啞巴曾遠遠的看過她的家，在高墻之內，是那片他時常仰望的地方。女孩卻不以為意：“我和他都不住那裏。他說了，那不是他的房子，是前公司分發的，現在他不幹了，當然就不住了。”
“領養我的那個家夥天天行蹤飄忽不定，我都不知道他整天在幹什麽。說實在的，我一個人寧可住在巷子裏，”她眉眼冷漠：“反正他同意了明年送我去上學，其他的我都不在乎，等我長大了再攢一攢把錢還給他，我就徹底自由了。”
“大人都是這樣的，”陽光落在山栝清麗的臉上，她的眸子裏依舊含著化不開的雪，轉過頭盯著小啞巴道：“自以為是又狼狽不堪，把自己當成救世主，我也不過是他們一時興起要來的玩具而已，等當英雄的把戲玩夠了，就會把我毫不客氣的丟在一邊，想起來就給點吃的防止自己擔上個虐待的罪名，想不起來……”
她的聲音又小了下去，過了許久，才又有聲音透過紅色的圍巾悶悶的穿出來：
“……當然，我還是很感謝他的……沒有他，我就還會在那個鬼地方等著別人來領養……或者等到十六歲的時候被丟出去自生自滅……”
後來，他們迎著風登上城郊外廢棄的鐘樓，山栝瞇著眼望向遠方的河流，小啞巴睜大了眼睛，向她比劃著：
【海……海……】
“那不是海，只是一條河，”女孩揚了揚眉毛，輕哼一聲道：“這座城市離海遠著呢。”
“海嘛……起碼要比他大幾百倍，”她如此道：“比這座城市還要大，一眼看不到盡頭。你如果能見到一次，就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了。”
———————
海。
深藍的，遙遠的，沒有盡頭的海。
小啞巴在女孩帶來的童話書裏短暫的看到他的樣子。
神秘的，美麗的，迷人的。
像溫柔又引人沈湎的深淵。
小啞巴沒見過海，卻在夢裏無數次描摹他的樣子。
女孩說，等她讀完了書，會去遠方的一個小城紮根，它佇立於海邊，空氣中總是彌漫著淡淡的海風，涼涼的，溫和的，寧靜的。
那時，她會帶他一起離開。
小啞巴並不奢望什麽自由或逃離。
他是紮根在這片貧瘠土壤的野草，他的靈魂汲取吮吸石縫間的每一滴汙泥，與這座寂靜的城融為一體，一般荒蕪，一般骯臟，一般寸草不生。
但是如果可以，他依然向往所謂的陽光。
哪怕是破舊的霓虹燈投落下短暫的冰冷的光，也能嗅到一束束冷光間的那抹溫暖。
小啞巴依舊是小啞巴，一個平平無奇又渺小的存在。
不被任何人矚目，不被任何人停留。
他小心翼翼的期許，惶恐的瞪大眼睛，看著石城的又一場雪落在他的頭頂。
刺目的，尖銳的紅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大概是茫然而惶恐的，見慣了的血落在了別的地方，明明身軀麻木的不再疼痛，心臟的抽痛卻從旁人的傷疤裏不斷汲取。
女孩在大口地呼吸，霧氣小小一團，他知道那是生命。
【……為……為什麽？】
他張了張嘴，只發出了無意義而沙啞的氣聲。
“……咳……”
山栝的聲音輕的像一陣風，一動小腹上的傷便開始湧動血色：“……沒事，沒事……打劫……而已……”
小啞巴遲鈍的看著她的手，那雙修長的手，會執著筆描繪一切夢幻的手，此刻沾滿了血汙。
石城從不安寧，可他從未見過這般突然的持刀行兇。
他猛的站起來。
【……我……救你。】
他快速地比劃著：【我找人，救你！】
石城的深夜，萬家燈火落於圍墻之後，承載著獨屬於行人的星星點點。
少年清瘦的身影冷不丁沖入這片喧囂。
他瘦的像是只剩下一把骨頭，肥大的短袖早就看不出原色，在一片五顏六色的羽絨服中顯得格外突兀，又那麽渺小。
不需要目光，只需要一片短暫的人潮，就能徹底淹沒他無聲的呼喊。
他跑著，不合腳的鞋絆倒了他，幹瘦的膝頭鮮血淋漓，又很快爬起。
他抓住一個個過路人的衣袖，驚慌的比劃著，無聲嘶喊著，像一只折翼嘶吼的鳥雀，又被一次次毫無疑問的推倒在地，指尖那些溫度眨眼消散，像往常一樣不為他停留。
【……救救她……救救她……】
他沒有離開過這片土地，甚至沒去過所謂的醫院。
不知過了多久，小啞巴忽然停了下來。
他擡起頭，高聳入雲的樓如同蔽日的山峰層層疊疊，籠罩著他，俯視著他。
小啞巴再次感到惶恐，他站在路中，大雪落滿了他清瘦的身軀，像一尊營養不良的雕塑，像女孩帶來那本書裏畫的雪人。
他滿身塵埃，只有眼睛亮的驚人，一滴淚珠凝結在長長的睫毛上，寂靜的像是在一瞬息間被塵世隔絕，只站在人間的邊緣緩慢的凝望。
大概是這樣的目光太過鮮明，一個女孩向他靠近，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溫聲說著什麽。
小啞巴凝視著她的眼睛，腳步越來越快，心臟卻尖銳的哭泣。
高墻之外，黑暗的巷子裏，蜷縮著一只同樣小小的雪人。
鮮紅的，曲折的藤蔓蜿蜒，凝結在烏黑的地面，開一朵朵赤色的花。
他的身影沈沈，像是在瞬間變得很小很小，靈魂越來越重，很快要沖破這座瘦弱的軀殼，奔向那本書裏寫的大海。
小啞巴握著那女孩的手松開，緩緩垂下。
女孩很快地跑過去，熟練地做著他在鄰居電視裏見過的什麽急救。
空氣中漂浮著一小團霧氣。
山栝的靈魂溫柔的輕吻他的額頭。
她似乎想說什麽，指尖靠近少年的肩膀，又輕輕挪開。
他只是沈默著，而後緩慢的走過去，有些艱難的抱起那只冰冷的軀殼。
“……我……我幫你吧。”
那個年輕女孩這樣說。
小啞巴擡起眼睛看她，凝結在睫毛上的水珠融化在滾燙的呼吸中，重重的砸在地上，融化一片渺小的白。
他的世界，停留在了世界最冷的那場雪。
————————
冰冷的風刺的臉疼，行人匆匆，紛紛裹緊了衣領。
“……哎呦，這天可真是越來越冷了。”
“可不是嘛，我瞧天氣預報說，明天就回溫了。”
“是嗎？那可太好了……”
夜幕降臨，無人的巷口，女人漂亮的身姿一閃而過。
□□帶來的破空聲一晃而過，那具沈重的身體悄無聲息的在狹窄的角落消亡。
女人回過頭，看到了路燈下瘦小的他。
“……小家夥，你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呀……怎麽辦好呢？”
小啞巴安靜地凝望她，雜亂的頭發遮住大半張臉，只有一雙眼睛亮的驚人。
“誒，你多大？”
他只是搖搖頭，在地上寫寫畫畫：
【我沒人要，我是啞巴。】
“啊，”女人漂亮的面容有一瞬間的驚訝和可惜，隨即又糾結起來：“我也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啊，你看上去連十四都沒有吧？”
“這樣吧，”她笑了起來，眼角微微上挑，自帶著說不出的嫵媚與優雅：“我送你個禮物怎麽樣？作為交換，你不能跟任何說看到的事哦，否則——”
她笑吟吟比劃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風情萬種的眼眸中意味深長。
小啞巴看著她，生澀的露出一個笑容，擡起手指向高墻的後方。
玻璃展櫃後，粉色的彩虹小馬音樂盒在叮叮當當轉動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生日八音盒？”女人眨眨眼：“今天是你生日呀？”
少年又回到了那個空蕩蕩的巷子。
酒瓶倒在腳邊，深綠色的玻璃瓶透射著八音盒的燈光。
他安靜的蜷縮在巷子裏，懷裏是那只旋轉著的音樂盒。
生日歌慢悠悠地回蕩在空洞的天際，慢慢漂浮到遙遠的海岸，消散在溫柔的海風裏。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他跟著那清脆的音樂一起唱，沙啞的聲音在空氣上方晃晃悠悠。
他看見自己呼出的氣在眼前形成一小團薄薄的霧氣。
那是他的生命嗎？
靈魂輕盈了起來，像是在八音盒的夢境裏掙脫了束縛，開始緩慢的上升。
一切苦難失去了名字，湧動在風雪中又消散不見，像他來時的那場雪，幹幹凈凈，清清白白，溫柔又冰冷。
冬日的第一道暖陽落在他身上。
高墻外，行人依舊匆匆。
“……今天可真冷啊，凍得我不敢出門……”
“那可不，今天可是石城最冷的一場雪呢……”
糾纏的電線在地上投落下一張交錯的網。
雪還在下，可他卻不覺得冷了，他看到白茫茫的人間安靜的蜷縮在這片土地，看不到盡頭，遙遠又遼闊。
這是海嗎？
他安靜的凝望。
……今天也不是很冷。
又或許他的世界，早就停留在了石城那場最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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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暗淡，閃爍的霓虹燈在水坑裏留下紅紅綠綠斑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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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騎著自行車路過，車廂裏的酒瓶搖搖晃晃相撞，發出叮當的脆響。
再向前幾步，人聲嘈雜，能看到一墻之隔外的城市中心。
高大的樓房如同黑夜裏沈默佇立的巨獸，衣著時髦，光鮮亮麗的男男女女或談笑，或匆匆路過，汽車尖銳的鳴笛聲短促有力，是不同於喇叭聲的另一種存在。
小啞巴只是小啞巴，一個長在高墻外的小啞巴。
他趴在墻上向裏看去，看見比酒瓶還透明的落地玻璃窗，看見閃爍著光芒的廣告版，美艷的女星語調輕緩的推薦著什麽產品。
石城的第一片雪花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像是一只停留在墻角的蝴蝶。
小啞巴有些惶恐的眨眨眼，那蝴蝶便軟軟的化作一片小小的水漬，浸入他的眼睛。
“……媽媽，媽媽，”墻壁的不遠處，一個穿著花裙子的女孩扯著貴婦人的衣角撒嬌：“今年的生日禮物，我想要一只音樂盒——”
那貴夫人笑吟吟的摸摸女兒的腦袋，語調溫柔：“好——囡囡是想要公主的，還是彩虹小馬的？”
兩道身影漸漸遠去，小女孩一蹦一跳，清亮的聲音還殘存在空氣中：
“……唔——都想要怎麽辦——”
小啞巴睜大了目光，只敢在墻壁上留下一雙極亮的眼睛，小心的窺探著那片一墻之隔的天地。
“……狗東西……這個點你不去做飯！在這裏偷什麽懶！？”
他還沒來得及再看，背上忽然傳來劇痛，似乎有一聲悶響，但他來不及確定。
小啞巴慌亂的轉過身，手腳並用的爬下來，看到一雙套在沾滿了油漬和泥土拖鞋裏發黃發紅的腳。
他小心的擡頭，女人圍著圍裙，上面沾滿了斑斑點點早已無法分明的痕跡，一條長裙早就被洗的看不清顏色，泛著黃，裙邊卷起，沾上了一根菜葉。
“……王八蛋……老娘讓你出來借油是讓你出來偷懶的！？”
女人油膩的面容扭曲，小小的眼裏盛滿了怒火，用力擰住少年的耳朵，而後用力掐住他的後頸猛的一推。後者就像一片落葉趴在了地上，泥水濺在他看不清原色的上衣，多添了幾筆色彩。
女人還覺得不解氣，又用力在他腰腰挎了踹了一覺，一聲悶響：
“媽的……”她重重喘著粗氣，啐了一口，邊罵邊揚長而去：“……老娘幸苦生養你，就養出你這麽個白眼狼！去把油要了，再去把你爹喊回來吃飯！”
小啞巴緩慢的爬起來。
先挪動四肢，再挪動腰腹，把力量收緊，就能避免許多不必要的疼痛。
他早就熟悉的深入骨髓。
一只酒瓶猛的砸來，在腳邊碎成一朵朵玻璃花。他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門外，門內，一男一女罵的大聲。
昏暗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低矮屋舍深處蟄伏的瘦長鬼影。
“……當初要不是你！老娘早就去更好的地方了！”
“……狗婆娘……花著老子的錢就老老實實的！在這裝什麽純呢？！”
又一只酒瓶被摔了出來，飛濺的碎玻璃閃過白光，在小啞巴細瘦的腿上留下一道紅紅的血線。
石城的第一場雪降臨了。
他擡起頭，一只麻雀短暫的停留在頭頂交錯的電線上，又很快振翅離開。
天愈發的冷了。
他是在一個廢棄的庭院裏遇見那個女孩的。
小啞巴正抱著一只酒瓶慢慢的走著，寒風吹拂他露在外面的四肢，皮膚發紫發青，最後變成麻木的鈍痛。
“餵，你在那幹嘛呢？”
他一驚，然後慌張的四處看，終於在身側一個廢棄庭院的圍墻上看到一個坐在墻上的女孩。
她穿著樸素卻幹凈的衣服，脖子上裹著紅色的圍巾，梳著高馬尾，面容明朗，目測十來歲的模樣，眉眼卻莫名透著一股淡淡的冷漠，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小啞巴張了張嘴，又默默的閉上，指了指自己，又有些生疏的用手指在雪地上劃：
【啞巴】
“哦？”那女孩揚了揚眉，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隨即從墻上跳下來，歪著頭打量他，明明看上去也不過是個小孩子，說話卻帶著莫名的老成：“你家裏人呢？”
小啞巴亂糟糟的長發幾乎要遮住他的臉，只有一雙眼睛透過發絲望出來，亮的驚人。
於是他比劃著向女孩指向自己來的地方。
“哼，”女孩卻意味不明的輕哼了一聲：“算了，我看你和我一樣，是被領養回來的吧？不過看上去你比我倒黴，你的那戶人家可不喜歡你。”
小啞巴有些惶恐的看著她，兩只手攪在一起，局促不安的用眼睛小心的觀察女孩的面色，沒有回應。
“我叫山栝，”終於，女孩揚起下巴，像只驕傲的小孔雀，抱著胳膊自我介紹道：“你叫什麽？”
後者卻只是搖頭。
“哈？連名字都不給你取？”山栝一臉嫌棄，隨即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算啦，看在我們同病相憐，相識一場的份上，等我以後讀完書，能離開這裏了，我就把你也帶出去！”
小啞巴明亮的眼睛盯著她，而後緩慢的咧開嘴，露出一個生澀的笑容。
他們在一個黃昏相遇。
金黃的光落滿並肩而坐的兩個孩子身上，仿佛身披雲霞。
山栝一開始總是嫌棄他身上臟兮兮的，不讓他坐的離自己太近，後來看他也沒什麽別的辦法，只能捏著鼻子裝自己看不到，勉勉強強的同意了對方的請求。
這座荒蕪的庭院成了兩個孩子的秘密基地。
陽光透過雲層落在樹枝搭成的帳篷裏，兩顆破碎的靈魂溫柔的墜落，緩慢地靠近。
女孩似乎已經在這裏生活了許久，對一草一木都格外熟悉。
他們爬上最高的山丘，遠遠的眺望另一片土地的湖泊；在清晨翻過圍墻，去找角落裏堆積的紙殼和酒瓶，換一杯沒有味道的牛奶。
他們在深夜爬上那座城市中央的高樓，去夠纏在電線桿上的氣球，然後躲在墻角，透過幹凈的玻璃去看櫥窗裏琳瑯滿目的玩具和書。
“別看我，”山栝嫌棄的捂住小啞巴的眼睛：“我沒有錢——也別亂摸，我可不想把自己賠在這兒。”
他從女孩的口中拼湊起那個領養人的模樣——高大的，沈默寡言的，行蹤不定的無證窮醫生。
“我早就看到過他那個所謂的許可證，照片上明明就是個女人，也好意思說自己有證，”山栝翻了個白眼：“我都不知道他怎麽想的，也不怕哪天被人抓進去，到時候倒黴的可是我。”
小啞巴曾遠遠的看過她的家，在高墻之內，是那片他時常仰望的地方。女孩卻不以為意：“我和他都不住那裏。他說了，那不是他的房子，是前公司分發的，現在他不幹了，當然就不住了。”
“領養我的那個家夥天天行蹤飄忽不定，我都不知道他整天在幹什麽。說實在的，我一個人寧可住在巷子裏，”她眉眼冷漠：“反正他同意了明年送我去上學，其他的我都不在乎，等我長大了再攢一攢把錢還給他，我就徹底自由了。”
“大人都是這樣的，”陽光落在山栝清麗的臉上，她的眸子裏依舊含著化不開的雪，轉過頭盯著小啞巴道：“自以為是又狼狽不堪，把自己當成救世主，我也不過是他們一時興起要來的玩具而已，等當英雄的把戲玩夠了，就會把我毫不客氣的丟在一邊，想起來就給點吃的防止自己擔上個虐待的罪名，想不起來……”
她的聲音又小了下去，過了許久，才又有聲音透過紅色的圍巾悶悶的穿出來：
“……當然，我還是很感謝他的……沒有他，我就還會在那個鬼地方等著別人來領養……或者等到十六歲的時候被丟出去自生自滅……”
後來，他們迎著風登上城郊外廢棄的鐘樓，山栝瞇著眼望向遠方的河流，小啞巴睜大了眼睛，向她比劃著：
【海……海……】
“那不是海，只是一條河，”女孩揚了揚眉毛，輕哼一聲道：“這座城市離海遠著呢。”
“海嘛……起碼要比他大幾百倍，”她如此道：“比這座城市還要大，一眼看不到盡頭。你如果能見到一次，就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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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
深藍的，遙遠的，沒有盡頭的海。
小啞巴在女孩帶來的童話書裏短暫的看到他的樣子。
神秘的，美麗的，迷人的。
像溫柔又引人沈湎的深淵。
小啞巴沒見過海，卻在夢裏無數次描摹他的樣子。
女孩說，等她讀完了書，會去遠方的一個小城紮根，它佇立於海邊，空氣中總是彌漫著淡淡的海風，涼涼的，溫和的，寧靜的。
那時，她會帶他一起離開。
小啞巴並不奢望什麽自由或逃離。
他是紮根在這片貧瘠土壤的野草，他的靈魂汲取吮吸石縫間的每一滴汙泥，與這座寂靜的城融為一體，一般荒蕪，一般骯臟，一般寸草不生。
但是如果可以，他依然向往所謂的陽光。
哪怕是破舊的霓虹燈投落下短暫的冰冷的光，也能嗅到一束束冷光間的那抹溫暖。
小啞巴依舊是小啞巴，一個平平無奇又渺小的存在。
不被任何人矚目，不被任何人停留。
他小心翼翼的期許，惶恐的瞪大眼睛，看著石城的又一場雪落在他的頭頂。
刺目的，尖銳的紅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大概是茫然而惶恐的，見慣了的血落在了別的地方，明明身軀麻木的不再疼痛，心臟的抽痛卻從旁人的傷疤裏不斷汲取。
女孩在大口地呼吸，霧氣小小一團，他知道那是生命。
【……為……為什麽？】
他張了張嘴，只發出了無意義而沙啞的氣聲。
“……咳……”
山栝的聲音輕的像一陣風，一動小腹上的傷便開始湧動血色：“……沒事，沒事……打劫……而已……”
小啞巴遲鈍的看著她的手，那雙修長的手，會執著筆描繪一切夢幻的手，此刻沾滿了血汙。
石城從不安寧，可他從未見過這般突然的持刀行兇。
他猛的站起來。
【……我……救你。】
他快速地比劃著：【我找人，救你！】
石城的深夜，萬家燈火落於圍墻之後，承載著獨屬於行人的星星點點。
少年清瘦的身影冷不丁沖入這片喧囂。
他瘦的像是只剩下一把骨頭，肥大的短袖早就看不出原色，在一片五顏六色的羽絨服中顯得格外突兀，又那麽渺小。
不需要目光，只需要一片短暫的人潮，就能徹底淹沒他無聲的呼喊。
他跑著，不合腳的鞋絆倒了他，幹瘦的膝頭鮮血淋漓，又很快爬起。
他抓住一個個過路人的衣袖，驚慌的比劃著，無聲嘶喊著，像一只折翼嘶吼的鳥雀，又被一次次毫無疑問的推倒在地，指尖那些溫度眨眼消散，像往常一樣不為他停留。
【……救救她……救救她……】
他沒有離開過這片土地，甚至沒去過所謂的醫院。
不知過了多久，小啞巴忽然停了下來。
他擡起頭，高聳入雲的樓如同蔽日的山峰層層疊疊，籠罩著他，俯視著他。
小啞巴再次感到惶恐，他站在路中，大雪落滿了他清瘦的身軀，像一尊營養不良的雕塑，像女孩帶來那本書裏畫的雪人。
他滿身塵埃，只有眼睛亮的驚人，一滴淚珠凝結在長長的睫毛上，寂靜的像是在一瞬息間被塵世隔絕，只站在人間的邊緣緩慢的凝望。
大概是這樣的目光太過鮮明，一個女孩向他靠近，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溫聲說著什麽。
小啞巴凝視著她的眼睛，腳步越來越快，心臟卻尖銳的哭泣。
高墻之外，黑暗的巷子裏，蜷縮著一只同樣小小的雪人。
鮮紅的，曲折的藤蔓蜿蜒，凝結在烏黑的地面，開一朵朵赤色的花。
他的身影沈沈，像是在瞬間變得很小很小，靈魂越來越重，很快要沖破這座瘦弱的軀殼，奔向那本書裏寫的大海。
小啞巴握著那女孩的手松開，緩緩垂下。
女孩很快地跑過去，熟練地做著他在鄰居電視裏見過的什麽急救。
空氣中漂浮著一小團霧氣。
山栝的靈魂溫柔的輕吻他的額頭。
她似乎想說什麽，指尖靠近少年的肩膀，又輕輕挪開。
他只是沈默著，而後緩慢的走過去，有些艱難的抱起那只冰冷的軀殼。
“……我……我幫你吧。”
那個年輕女孩這樣說。
小啞巴擡起眼睛看她，凝結在睫毛上的水珠融化在滾燙的呼吸中，重重的砸在地上，融化一片渺小的白。
他的世界，停留在了世界最冷的那場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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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風刺的臉疼，行人匆匆，紛紛裹緊了衣領。
“……哎呦，這天可真是越來越冷了。”
“可不是嘛，我瞧天氣預報說，明天就回溫了。”
“是嗎？那可太好了……”
夜幕降臨，無人的巷口，女人漂亮的身姿一閃而過。
□□帶來的破空聲一晃而過，那具沈重的身體悄無聲息的在狹窄的角落消亡。
女人回過頭，看到了路燈下瘦小的他。
“……小家夥，你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呀……怎麽辦好呢？”
小啞巴安靜地凝望她，雜亂的頭發遮住大半張臉，只有一雙眼睛亮的驚人。
“誒，你多大？”
他只是搖搖頭，在地上寫寫畫畫：
【我沒人要，我是啞巴。】
“啊，”女人漂亮的面容有一瞬間的驚訝和可惜，隨即又糾結起來：“我也不是趁人之危的人啊，你看上去連十四都沒有吧？”
“這樣吧，”她笑了起來，眼角微微上挑，自帶著說不出的嫵媚與優雅：“我送你個禮物怎麽樣？作為交換，你不能跟任何說看到的事哦，否則——”
她笑吟吟比劃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風情萬種的眼眸中意味深長。
小啞巴看著她，生澀的露出一個笑容，擡起手指向高墻的後方。
玻璃展櫃後，粉色的彩虹小馬音樂盒在叮叮當當轉動著，發出清脆的響聲。
“生日八音盒？”女人眨眨眼：“今天是你生日呀？”
少年又回到了那個空蕩蕩的巷子。
酒瓶倒在腳邊，深綠色的玻璃瓶透射著八音盒的燈光。
他安靜的蜷縮在巷子裏，懷裏是那只旋轉著的音樂盒。
生日歌慢悠悠地回蕩在空洞的天際，慢慢漂浮到遙遠的海岸，消散在溫柔的海風裏。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他跟著那清脆的音樂一起唱，沙啞的聲音在空氣上方晃晃悠悠。
他看見自己呼出的氣在眼前形成一小團薄薄的霧氣。
那是他的生命嗎？
靈魂輕盈了起來，像是在八音盒的夢境裏掙脫了束縛，開始緩慢的上升。
一切苦難失去了名字，湧動在風雪中又消散不見，像他來時的那場雪，幹幹凈凈，清清白白，溫柔又冰冷。
冬日的第一道暖陽落在他身上。
高墻外，行人依舊匆匆。
“……今天可真冷啊，凍得我不敢出門……”
“那可不，今天可是石城最冷的一場雪呢……”
糾纏的電線在地上投落下一張交錯的網。
雪還在下，可他卻不覺得冷了，他看到白茫茫的人間安靜的蜷縮在這片土地，看不到盡頭，遙遠又遼闊。
這是海嗎？
他安靜的凝望。
……今天也不是很冷。
又或許他的世界，早就停留在了石城那場最冷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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