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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故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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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不清是白晝還是黑夜,躺在一棵苦竹下的小語用力地眨著眼睛,可入目依舊是一片昏暗,只隱隱看到有東西在晃動,晃得她有些頭暈,她覺得有些煩,想要擡起手去擋卻動彈不得。頭頂上的竹葉總會砸下些冰塊,在小語幾番暈過去的時候適時地將她砸醒。身下一片冰涼,手指已然動不了,小語想:若是能擡手撫上自己的臉,定能在臉上摸到一層薄薄的冰霜,但這些冰冷都不及胸口的那處來得銷魂。

既然動彈不得,小語也不做任何掙紮,她就那樣迷迷糊糊地躺在那裏。黑暗沒有邊界,寒氣沒有休止,這一處應當就是主人口中的碧落淵吧!等過些時日,這裏應該就會被封印住了。她覺得有些遺憾,墜下來的時候沒有看到主人,連這最後一眼都沒能看到,這大概是因為她跟主人緣分已盡吧!或許主人還不知道她墜入碧落淵,或許他還跟虞瀅與眾仙一起商榷大事,或許以後堂庭蓮華再無語念琴,只有沁霞靈仙。

思及此,小語無心求生,可上蒼卻無心讓她死。在苦竹下躺了不知多久,就在她再一次暈過去的時候,有東西再次將她砸醒,小語有些累又有些無奈,她已經連眼睛都不想睜開了。可是隔著眼皮她似乎感覺到有光,於是緩緩睜開雙眼,她意料之外地發現這一次砸醒她的不是冰塊,而是一種發著光和熱的花!她有些激動,這是她落淵後看到的除黑色以外的顏色,可是她又有些感傷,這種會發光又會發熱的花不是琉璃花是什麽?定是塵雨聽到自己墜淵的消息,想要實現承諾讓自己看到發光發熱的琉璃花,才不惜將琉璃花從上邊砸下來。

她撇了撇嘴,塵雨知道了,那他應當也知道了。

腦袋裏依舊盤旋著墜淵前虞瀅說過的那句話——“他已經是喜歡我的了。他曾經緊緊擁抱著我讓我不要離開他,還說要永遠護著我。”這些天她一直不太清醒,但虞瀅說過的這句話卻像印在腦海中一般分分秒秒都不曾忘記。許是琉璃花的熱量的緣故,小語的手漸漸有了些知覺,她緩緩擡起手往臉上抹去,以為會摸到一層冰霜最終卻只摸到一臉的淚水。

她想他啊,若知道緣分註定到此,那夜就該多看主人幾眼,把他喚自己名字的聲音都深深地記下,往後獨自被封印在碧落淵下才有所懷念。千年時光悠悠擦過,往後還有很多個千年,我若不伴你左右,主人你可會將我忘卻?

傷懷之際,一朵琉璃花砸向小語的眉心,使得她的上半身漸漸暖和起來,但她卻不急於動身,依舊維持躺著的姿勢看一朵朵琉璃花砸在自己的身上。塵雨這般有心,她有些感動,想起那天清晨的琴瑟和鳴,她蒼白的雙唇微微翹起,若沒有遇上主人,桐木瑟和語念琴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吧!

琉璃花落了很久,直到將小語周圍的苦竹燃為灰燼也不曾停歇。小語記得最後一朵琉璃花落下之時碧落淵一片明亮,而她在明亮的邊界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黑發如綢,黑衣如墨。

“丫頭,丫頭,我……我遇到他了,這是……這是我的魂魄,肉身被他震碎了,秦大哥……就要……要去見你汐止姐姐了,不能再照顧你了,你以後……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這句謊言再次浮現在小語的腦海,但這一刻她已經不想追問為什麽待她如親生妹妹的秦大哥要編這樣的謊言,她相信易輕與她相處的那段時光是曾真心待她的,能再見到他,哪怕是幻影她都好感激。

但是,下一刻幻影轉過身來與她對視,還開口輕輕喚了聲“丫頭”,小語一聽忍不住鼻子一酸撐著手想要起身向他奔過去。瞬間,似有什麽東西壓住了自己,眼前一片雪白,再眨眼小語已被眼前的雪白護在身後。小語睜大雙眼仍無法相信眼前所見——塵雨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正單掌擋向易輕擊來的一掌!他雖略處於下勢儀態仍從容優雅,她楞住了,而後有些失望又有些慶幸,再望向塵雨時已是滿眼的愧疚與感激。

“塵雨!”塵雨甚至沒來得及跟小語對視打聲招呼,便被易輕一連三掌震到百步開外,鮮紅的血滴落在他勝雪的白衣上,開出妖艷的朵朵紅花,駭得小語一陣心痛。她挪著不甚靈活的一雙腿朝著他走去,就在小語挪了將近十步的時候,塵雨舉起手自袖口處飛出一道光射向小語的身後,小語楞了一瞬之後往回看,看到正要一掌劈了琉璃花的易輕朝自己瞪著一雙血紅的雙眸。

她喃喃道:“秦大哥。”

“小語,別靠近他!”塵雨一聲低吼吼醒了小語,她才發現自己正一步步朝易輕挪去,幸好腿腳有些麻才沒挪到他跟前。她連忙往回挪,塵雨已經雙手撐著費力地站起來。他站直了身體,擡手拭去嘴角的那一抹紅而後從容優雅地走向小語。他看似緩緩地走著,卻比對面飛向小語的易輕要快,就在塵雨將要把小語拉到身後的時候,易輕大手一伸掐著小語的脖子用力地扯到他的面前,逼迫小語與自己對視。空氣瞬間被排斥在外邊進不來,小語嘴巴大張地看著眼前這張朝夕相伴十載的臉。

她想叫一聲秦大哥,可是她叫不出來,眼前這張熟悉的臉上有著一雙嗜血的紅色的眼睛,那眼睛裏是渾濁的一片腥紅。她勉強地伸出一只手想要去碰那雙看不到她倒影的眼睛,脖子上的那只手即刻加大了力度。她幾近昏倒,暈眩中終於不得不相信眼前這位根本就不是她的秦大哥,若是她的秦大哥,又怎會這般置她於死地?何況那夜,她分明看到秦大哥已經魂飛魄散了。

塵雨邊與易輕過招邊關註著小語的狀況,當他看到小語漸漸瞇起的雙眼時馬上面現喜色地朝易輕身後頜首喊了聲“尊者”。趁著易輕往後看的瞬間祭出拂歇劍一劍刺向易輕的第七節胸椎。這一招確實不甚光明但這一劍確實是刺中易輕且讓他放開了小語,不過也意料中地重重地中了易輕一掌。

被刺的易輕轉身時一臉猙獰,他的全身自頸項處開始僵硬,被一根一根的絲弦勒住,但他的手還未僵硬。那雙還未僵硬的手心中隱隱現出暗紫色的光,他擡眸嘴角扯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接著擡手砸向塵雨身邊的小語。小語艱難地躲開易輕的攻擊,塵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自袖中翻出一個紫竹筒,低吼一聲“收”便將僵硬的易輕收入竹筒中。然後,小語還未發出一個音,塵雨便無力地倒在小語的面前。

“塵雨,塵雨,你怎麽樣啊塵雨?”終於忍不住在暈倒的塵雨面前淚如雨下,她抽噎著也不顧眼淚滴得塵雨滿臉都是,只是邊哭邊笨拙地點住了塵雨身上幾處重要穴位,然後又因為碧落淵寒氣逼人,小語別無他法只能將昏迷的塵雨摟在懷中,無力地感覺著他漸漸消失的仙力。四下無人而碧落淵想必即將會與世隔絕,小語看著懷中即使昏迷依舊從容優雅的塵雨,想著或許今後的悠悠無盡的歲月便要跟塵雨相伴了。

她很想把懷中的塵雨搖醒然後撕心裂肺地罵他“傻瓜”,想把他趕回去,但是她最終只是靜靜地看著塵雨,看著看著便又不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自掉進碧落淵她便很想念斐子隱,她深知碧落淵是個危險的地方所以眾仙家斷不肯讓斐子隱下來救她,她以為自己將會獨自被世間拋棄在碧落淵,可是塵雨,懷中這位相識不到兩天的神仙卻帶著琉璃花下來救她。

擡眼,看到不遠處苦竹葉上有幾滴如墨般的液體,她閉上眼不忍去看不願去想,那是從易輕那具身體留下的叫做血的液體。眼見著易輕再一次從自己眼前消失,小語還是止不住難過起來,盡管知道那不是真的他,但光那具身軀便有說不出的親切和懷念。原本因為易輕的死而難過的心早已漸漸釋懷,此時深淵幽靜寒氣逼人,渲染得小語的內心更是一片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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