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葬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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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岸上。

渾渾噩噩間,環抱梅海雁的雙臂,始終未曾松放。

他冷得像冰,雖有傷卻無可流,是武羅,將黴神之血收拾得幹幹凈凈……

原來因海妖作亂,導致貨船翻覆而落海的胖瘦漢子,雖短暫昏迷過去,但幸運保住一命,然貨船損壞嚴重,他們無法自行回岸,又見福佑所乘小舟飄蕩海面,於是奮力游來求助。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問話,福佑皆不答,眼神空茫,海水鑲嵌的落日殘金,倒在她水濕臉龐上,仿佛一臉淚光,她懷裏那人,怎麽看也明白,絕無生機了。

得不到回應的胖瘦漢子倆,見天色漸暗,只能自作主張,劃動船槳,先上岸再說。

直到胖漢子伸手過來,要抱起梅海雁,她才驚醒,雙眸防備瞠圓,護牢他,不放手,不讓誰碰他。

“我們平安回到岸邊了,我替你把人抱下船,你總不能一直坐在船裏不走吧?”胖漢子同她說道。費了半個時辰的工夫,他們終於由海中歷劫歸來。

“還是你希望回蛟龍寨?不過夜色已晚,行舟不便,要開船也得等明早。”瘦漢子看她面容憔悴,知她深受丈夫死亡的打擊,只敢輕著聲嗓說。

不,她不回蛟龍寨,這一走,本來就沒打算再回去。

而現在,更不會回去了,蛟龍寨裏,已無她懸念記掛的人在。

“要不要先隨我們回家,我讓我妻子拿件衣裳給你換上,你這樣會著涼的。”瘦漢子又提議。

她感覺自己搖了搖頭,也不知是回答了胖瘦漢子的哪一句話,抱緊梅海雁呆呆不動。

“這可如何是好?”胖漢子朝瘦漢子使了個苦惱眼神。

“我們回去拿些食物、水和幹爽衣裳過來,明早把人送回蛟龍寨吧。”瘦漢子眼下所能想到,只僅僅這方法了。

待兩人返家取物,再折回原地,系在岸畔木樁上的小舟裏,已不見福佑與梅海雁的屍首……

兩人周遭尋了好一會兒,怎麽也找不到人影。

一個瘦弱女子,與一具冰涼屍首,是如何短時間內消失無蹤?

胖瘦漢子穿著海面,心裏不由得同時湧現一念一一

癡情妻子抱著早逝夫君,投海而去。

這可能性的猜測消息,隨他們下回前往蛟龍寨運送蔬食時,一並帶了過去,全寨裏的人沈默良久,女眷則掉下淚來。

鄰近數個海鎮,接下來的千百餘年,再不曾遇過海妖襲擊,平靜祥和。

癡情妻子抱著早逝夫君,投海而去?

不,她不會做這種事,上世輕賤性命的苦果,她已經嘗夠了。

她只是心裏默想,該要尋個地方,好生安葬他。

最好是一處清靜美麗、再無俗凡喧囂打擾的地方,讓梅海雁得以永眠。

失效十幾年的小玉雀,竟在頃刻發揮作用,眨眼間,海風料峭的小鎮消失無蹤,漫天飄墜的粉嫩櫻瓣,滿了眼簾。

周身似有雲霧繚繞,白渺幽深,眺望而去,無法瞧得更遠,一旁偌大櫻樹,花期正盛,綻放芳華,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了,宛若世外桃源,遠世孤立。

這兒很美,這兒很靜,這兒……很好。

“你喜歡這裏嗎?”她輕聲,問著懷裏的他,死人不可能答話,回應她的,只有飛花如而淚墜下,拂過發梢的聲音。

她把他葬在櫻樹下,用他贈予她護身的短匕,親手挖了墳穴,櫻樹為墓碑,櫻瓣為紙錢,埋盡他短暫一生的光景。

她雙手泥汙,衣裙染滿土灰,圓眸茫然空洞,呆坐那抔黃土旁,疲倦得連根指頭都擡不起來。

可就算如此累、雙眼如此酸澀,始終一滴汗、一顆淚,也未能淌下。

此地見不到日升,亦無月落,她不知道自己維持同一姿勢多久,櫻瓣在她周圍積累一層,也覆暖不了身。

櫻花似雨,無風自落,迷濛讓她憶起那回冰冷雨日,她萬念俱灰,一無所有,等待死亡降臨,梅無盡卻在此時出現,執著傘,悠然走近……“師尊……”

她想見他……她好想見他!

突然之間,急需看見他的笑靨,讓她知道,這不是一場死亡、不是一種失去,她不必為此胸臆疼痛,沒有了梅海雁,她還有師尊!

梅海雁不是逝去,他只是恢覆成梅無盡……他仍是在的!

福佑從櫻花瓣間爬志,渾身因姿勢固定太久而發麻僵痛,她忽略它,由懷裏掏尋小玉雀,用盡所有的氣力,想著梅無盡——

小玉雀如她所願,將她帶回了家。

那處十幾年未能踏回的地方。

她一時恍惚,雙腳麻疼,無法順利站起,癱坐在家門前,看著眼前的熟悉與陌生。

“師尊……師尊……”她小聲喊,不敢大聲,怕喊了太響,無人回應的失落更深。

……回來了嗎?還是仍在冥城,等待滌塵而歸?

腿部的麻意未能舒緩,她卻急於入家門,索性用上雙手,挪爬了幾步。

一雙墨履,踏入她視線之中。

福佑仰起頭,看見梅無盡站在面前,黑長發披散似緞,連衣裳也未理妥,一副小憩初醒,惺忪的慵懶。

“還說會在家乖乖等我,為師都回來了三天,也不見你蹤影。”他屈膝蹲下,與她平視,拂去她發間及領口的落花瓣。

“師尊……”福佑去揪他衣袖,直到掌心握個滿盈,不再空虛,才覺得稍稍安心。

他是真的,不是虛幻,她能牢牢握住他……

“腳麻了?能站起來嗎?”他一手攙起她,見她身姿搖晃不穩,左掌托往她脖後。

這動作,梅海雁也很常做。

不過,梅無盡很快便收回左掌,不似梅海雁,老賴著不肯走,有時還往下挪移幾寸,往她臀兒去……

梅無盡能讀她心思,即便不讀,她的眼神,也洩漏了太多。

他低嘆:“入世一遭,沾染上的種種塵緣,最是蝕骨難消,所以為師才叮囑你,想念為師時,來看看為師,看完就該走,而不是留在那兒,經歷不該經歷的俗事。”

當初給了她小玉雀,本想讓她行個方便,如今想來,千錯萬錯。

“……”他口中的那些“俗事”,他記得嗎?還是隨仙魂回歸,便忘得一幹二凈?

“為師記得的。”關於梅海雁的所有,點點滴滴,樁樁件件,他全都記得。

“那……”她正欲開口,腦子裏什麽也沒想,只是本能要問:包括與我成親……

唇瓣甫張,便被他伸指按抵,阻了險些脫口的話。

他溫潤的嗓音,取代她說:“神,將入世視為一種懲罪,如同冥城每送出一次輪回,必要魂體飲下孟婆湯,因為累世的記憶,是沈重負擔,記得上輩子的情仇恩怨,只會拖累此生……神最忌情,尤其是私情,一旦心中存私,大愛難顧,雖雖所有神祇皆須無情,可只消一絲偏差,入魔的下場,你親眼見過。”

最血淋淋的實例,便是瘟神夭厲,遭判孤絕巖百年刑期。

福佑無語,句句都聽得懂,卻句句無從插話。

“為師認為,那世的梅海雁既死,天命已達,我刑已滿,再無半點價值,何必再記?不如,我替你抹去回憶,讓上世種種,隨風而去吧。”

這三日,他想了很多,初初踏回家裏,思及要面對她,他心情確實覆雜。

為人師表,入一趟人世,居然把愛徒給娶了,夜夜蹭著人取暖,最愛躺在她腿上讓她掏耳,更別提如何摁著人,吻得她在懷裏輕輕顫抖,再暢快淋漓地與她合而為一,享受最甜美的歡快——思緒到此強硬止步,再往下想,入魔之路真的有他一份。

見她未歸,他松了口氣,於是未急於尋她,獨坐松下,思索這師徒關系,該如何走下去才好。

最後想出來的結論,這樣最好。

沒了那段記憶,粉飾太平,天知地知我知她不知,彼此不至於相處尷尬,又能重歸最初,他也才能站穩立場——用師尊與徒兒的方式。

福佑面無表情,鑲在臉上的一雙圓圓黑眸,茫然瞅著他,迷惑,不解,仿佛他用著她不懂的神語,說了些艱澀的勸世大道理。

上世種種,隨風而去?……

“你我單單純純,只做師徒,這樣更好些,像以前,活得自在輕松快意,赴仙宴,喝仙酒,閑來無事便到城裏吃吃逛逛,不涉人間狹隘的小情小愛……若不然,為師不知該如何待你。”梅無盡苦笑,他曾為她,犯下殺戒,還極狠地毀盡凡胎魂體,他怕,自己再深入,會更失控,變成老友那般——

無論他語調如何閑逸,眉心間,幾乎難以分辨的淡蹙,福佑沒有遺漏掉。

原來,擁有那世相愛的記憶,對他,是這般的苦惱。

不知該如何待她……是因為,不想再像梅海雁那世,那樣癡纏愛她的意思了嗎?

她靜靜凝覷他,一句反駁也找不到。

師尊總是對的,她已經習慣信任他,天大地大,誰都不能盡信,只有他,絕不會害她。

他認為這樣是好的,那便是了,若她覺得哪兒不對,定是她駑鈍,沒能想透……

心,疼疼的,也是她的問題。

“你也累壞了吧,先去梳洗梳洗,換身幹凈衣裳,出來為師給你弄頓飯,吃飽了好睡覺,其餘都是明天的事了,嗯?”而他,打算待她入夢,再拈去多餘且……無用的記憶。

梅無盡正欲伸手摸她的頭,動作太流暢,指尖觸及她細膩發絲時,硬生生止住。

這一摸,太親膩,不合適,以前純粹當她是徒兒,摸的全是慈愛,可在不久之前的那一世,他這種摸法,搭配上“丈夫對妻子”的寵愛,略顯尷尬。

梅無盡清喉一咳,手掌正好挪回嘴前輕掩,佯裝風寒露重,喉嚨癢癢的。

“好。”她聽見自己溫馴應答,但聲音幹幹啞啞,有些陌生、有些艱澀。

好什麽呢?

好,我去梳洗。好,我去睡覺。還是,好,那些記憶,讓師尊收回去,我不要記得了,什麽梅海雁什麽蛟龍寨,全都不要了……

她不知道,但清楚,這樣的答案,他會樂於聽見。

果然見他露出“為師欣慰”的寵笑,她眼眸微酸。

福佑乖乖去往澡室,將渾身骯臟打理幹凈,海鹹味好處置,抹皂洗洗就行,但十指的黃泥特別難,替梅海雁挖墳時太出勁,泥石深深紮進肉裏,又被層層沙土填入,泡在水裏許久也化不去。

看著十指泥黃,想起一杯又一杯覆在梅海雁身上的土,掩去他的永眠音容,她慢慢領悟過來。

原來……那時,她葬下的,不僅只是梅海雁,還有,梅無盡的凡心。

神,不會有的凡心。

於是黃土掩埋,而後腐壞,化為春泥,之後,骨枯身爛,什麽也不存在了……

他與她相愛的證據,亦埋進那個墳裏,成為上一世的結局。

明早醒來,若她也遺忘了,櫻樹下的孤墳,再無人知曉何時所立、何人所立,而墓裏之人,又有怎生絢爛且短暫的一世經歷。

梅海雁這一個人,真的永永遠遠……不見了。

可他親手替她戴上的平安扣,仍靜躺頸間,往後,她望向胸口這一塊瑩綠,卻再也記不起曾經有個誰,用著哪樣的表情,說著哪些話語,將平安扣紅繩□細系妥……

沒了記憶,許多身外之物,全失去它獨一無二的珍貴價值。

“福佑?”澡室門扇傳來輕敲,梅無盡聲音在外頭響起。

擔心她泡得太久,昏倒在澡池裏,特別來探探情況——畢竟,她剛經歷一場生離死別,方才讀她心緒,並不如面龐呈現的平靜,他自然多分留意。

可惜,他讀出她的驚震、她的遲疑,獨獨未能讀出她的心痛。

她應了一聲“欸”,開始穿套衣物,聽見他又說:“別泡太久,面快涼掉了。”

他轉身正要走,澡室門板咿呀打開,她一身氤氤,長發仍濕,臉蛋映潔月光,白皙晶瑩,一雙黑眸泛紅,仿佛正要落淚,可眼眶幹涸,並無水光醞釀,步伐緩緩,出了澡室。

梅無盡長指輕彈,她周身震出一道氣勁,將水氣彈開,一瞬間幹爽無比。

好久沒被這麽方便“處置”,這些年,長發都得晾在火爐旁,慢慢烘幹,有時懶散睡著,梅海雁就會拿布巾和木梳過來,接手替她……

她搖頭,不許自己再往下想。

想,又有何用……

“怎麽洗這麽久?”他記得她向來速戰速決,自從換來泥軀一具,她拋棄掉泡澡的樂趣,洗洗刷刷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這習慣,就連在蛟龍寨亦然——梅無盡一怔,想起人世點滴,他有些懊惱。

“指甲縫裏卡泥,好難洗。”她如實回道。

“為師瞧瞧。”這種小事,他能輕易替她解決。

她乖乖平攤十指,任他檢視,他笑問:“你哪裏玩泥巴去了?”

問完才猜到,應該是去葬他的凡身,於是笑靨一斂,正要施術除去泥汙,她卻猛然收手,雙掌藏往身後。

“……我餓了,想吃面。”說餓是假,她本就不再需要食物,不知餓,不知飽,從梅海雁死去那日,她滴水未進,亦不覺饑腸轆轆,會撒謊,是不想他連一些些東西都要抹得幹凈。

“走吧。”他沒想強逼她,反正……為她消除記憶之際,順道幫她清甲縫便行。

飯桌上,臉盆大的碗裏,盛著炒面,同樣是餵豬的規模。

她先替他盛一碗,海碗內的剩餘部分,她通包了,埋首消滅它。

見她胃口極好,他安心不少,跟著慢慢吃起妙面。

眼光淡淡挪去,落向她握箸的手,瞧清除了指縫泥土外,指間也有數道劃傷,傷口裏同樣沾黏黃土,無法洗凈,一條條看起來……有些猙擰。

不難勾勒想像,她憑借這一雙手,辛苦將他安葬的景況。

不過,只是暫時的了,等她吃飽,好好睡上一覺,天明日出,所有過往,都將如晨露偶朝陽,消散無蹤,無論甜的、苦的,再也無法困擾她……

而他,會好好做回“師尊”本分,該寵、該疼、該溺愛,半點不少,可是,也只準是師尊待徒兒那樣。

她不受指傷影響,食欲正旺,炒面轉眼間消滅大半。

“你多久沒吃東西了?”他一碗面才吃幾口,她則快清盤了,這麽餓?

“記不得了……”她嘴裏有面,聲音含糊。最後那一頓,好像還是與海雁爭吵前一塊吃的,是雞腿吧,烤得又油又香……冷戰後,她沒什麽胃口,吃不吃也沒差別。

就算記得了,也終是要忘記的。

“再給你弄碗肉汁飯?”

“不用,很夠了,我好困,想睡。”她是真的好倦,渾身皆累,本來有好多話,想跟師尊說,可現在又覺得……什麽都說不出口,也不知道能說什麽。

說師尊你兒時好可愛,小小一只,脾氣壞,性子倔,但膩起人來,像貓,蹭得人心頭發軟……

說師尊你長大好纏人,老是欺負她腿短,刀子嘴一點也沒變,可吻起人來,又那麽柔軟……

那些凡俗之事,他不愛聽的。

“面吃完再去睡。”他用哄誘的口吻,要她多吃兩口,她很聽話,全然不浪費,吃個精光。

“吃完了,師尊,晚安。”她擱筷,準備拿空碗清洗。

“別碰水了,手上全是傷。”

“不疼的,一點都不疼……”她難得小小違逆他,仍是先洗完碗,才回房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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