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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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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我?

沈桓的臥室門外。

陸黎靠在門框一側,借著角度的盲區,偏著耳朵悄悄聽裏面的動靜。

他聽見沈桓抱著百歲問話,也聽見了沈桓拉開錦囊和糖袋子的聲音。糖果嘩啦啦地掉在木質桌面上,那張便利貼也肯定會被發現。

一想到自己寫的東西,陸黎就覺得從脖子到耳朵尖都有些發燙——多大了的人了,還學小學生傳紙條那一套。

但他總覺得,手寫是比其他途徑都更真誠的方式。

沈桓該不會嘲笑他吧?

艹,他要是敢,他就把那袋子橘子糖再搶回來……

陸黎正沈浸在胡思亂想裏,身旁一直虛掩著的臥室門突然被從裏拉開。

他嚇了一跳,沈桓則早有預料般,看了他一眼:“進來。”

陸黎楞了楞,才哦了一聲,跟在他身後進了臥室。

這還是陸黎搬來後第一次進沈桓的臥室。

他們這個年紀的男生大都糙得很,整理內務的更是少見,比如杜康的臥室裏就是襪子亂飛,他能連續一周在房間裏找不出同一雙襪子,每天都穿著不同顏色的襪子來上學。即使是陸黎這種平時挺註意形象的人,每天早上起床時也不會在意自己的被子在床上被堆成了三角形還是圓形。

但沈桓的房間則完全不同。他的被子被疊成規整的正方體,壓在幾乎一絲褶皺都沒有的床單上,書架上的書籍全部按照順序與高低排列,桌上的電腦、鼠標、水杯、抽紙全部擁有固定的位置,木質地板明亮光潔,幹凈得幾乎連灰塵都沒有,簡直就是強迫癥的天堂。

陸黎進來的時候,都有點不知道往哪裏下腳。

“坐床上就行,”沈桓一眼看破了他的猶豫,“過會兒我也要睡了。”

陸黎坐了下來,又把黏在自己腳邊的百歲拎進懷裏。

他一下一下地戳著小貓咪的肚子,裝作漫不經心地問:“你看到了嗎?”

沈桓把書桌旁的椅子拉了過來,在他面前坐下,有些疑惑:“看到什麽?”

陸黎喉嚨一哽:“就是那張——”

頓了頓,他突然發現沈桓的唇角壓著一絲很難令人察覺的笑意。

陸黎:“……你看見了。”

沈桓與他對視兩秒,驟然失笑。

陸黎忍住踹他兩腳的沖動,他瞪著沈桓低頭笑著的模樣,反而有些生不起氣來。

那雙鳳眼笑起來的時候總是很漂亮,仿佛能將那一層覆在上方的冰雪打碎,露出下方的春泉與月光。

“王愷的事,謝了。”陸黎糾結片刻,把醞釀了一晚上的話一股腦說了出來,“還有,之前的那些話……是我說錯了。”

沈桓的笑斂去了幾分。

他在椅子上重新坐直,表情淡淡:“不,你沒說錯。”

陸黎楞了楞。

沈桓:“如果這件事沒牽扯到你,我確實不會管。你說得對,我確實很冷血。”

陸黎啞然片刻:“但你之前……”

“幫賣菜的老太太是有你在場,我順手報警。丁雨的情書攀到我身上,我也只是沒有追究。百歲確實是我從一開始……”

陸黎懷中的小奶貓聽見自己的名字,探出毛絨絨的小腦袋,“咪”地叫了一聲。

沈桓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掠過它:“……剛開始的時候沒想養。”

“王愷這次,我本來也打算路過。”

他端起水杯,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溫水:“所以,你對我的感覺一直都沒錯。”

陸黎沈默著看著他。

沈桓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有右手的食指指節悄無聲息地用力,捏緊了瓷杯的把手。

他在敘述這些事情時,心中竟升起一種自虐般的快感,仿佛將自己扔到了死刑現場,由內而外地剖開,再用那顆冷冰冰的、生長著冰淩的心臟,將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都嚇得望而退卻。

陸黎,大抵也是其中的一個。

良久過後,陸黎突然開口:

“——差點被你繞圈子裏了。”

“如果真的跟你說的一樣,你本來打算路過,那你的錄音是什麽時候開始錄的?那天我到現場的時候,王愷才剛把啤酒倒出來。”

沈桓頓時一怔。

“只能說明,在我去之前你就一直在現場,並且已經開始錄音作為後續證據,”陸黎直勾勾地盯著沈桓,臉上是一種愉快的、仿佛發現了電影彩蛋一般的神情,“這可不是我讓你錄的啊,是吧?”

沈桓往後仰了仰,將背脊抵在了座椅靠背上。

陸黎像是揪住了他的狐貍尾巴,一連串地追問:“是不是這樣,是不是是不是?”

沈桓垂眸看他:“說說別的事情吧,你最近數學學得怎麽樣?”

陸黎:“……”

這話題切得是否有些過於生硬。

“對了,”陸黎乍然想起什麽,“你認不認識黃研一?”

沈桓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陸黎立即把那天在走廊上發生的事跟他覆述了一遍。

沈桓聽完,只是點點頭:“他說的事情是真的,但對那個人,我不是見死不救。”

“我救過他很多次,從他第一次被外校的混混搶劫開始,”沈桓說起這件事時,神色淡淡,“直到後來,他被我發現在跟那群人在一起同謀騙錢。他負責把學生引到巷子,那些混混負責打劫。”

“他騙人的錢抵不上欠債之後,就被那群人翻臉堵在了巷子。”

陸黎恍然大悟:“為虎作倀,活該。”

頓了頓,他又有點忿忿:“這種人你居然還救過,沒跟著踹他兩腳,都算你脾氣好。”

沈桓揚起唇角:“你就這麽相信我說的話?”

陸黎嘖了一聲:“誰信你了?我是信我自己的判斷。”

“我覺得你這個人值得信任,我就會信你,就算你將來背刺我,那也是你無恥沒下限,不是我的問題,”他認真地看著沈桓,“反正,我問心無愧。”

沈桓怔了怔。

他聽懂了陸黎的潛臺詞——是我一意孤行地,信你。

胸膛上的傷口像是突然被人澆上了一碗暖呼呼的熱湯,從沒有人用過這麽一往無前的、真摯的目光,直視過這顆千瘡百孔的心臟。

一時間,他竟然有些想躲藏。

沈桓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拿起水杯,掩住自己這一瞬失控的神情:“好,那我也盡量配得上你的信任。”

陸黎瞇起眼睛:“那你要不要先跟我解釋一下,你為什麽會怕蟲子?”

這個問題是他們倆吵架的導火索,也是一直牽掛在他心裏的疑惑。

沈桓:“……”

沈桓:“……”

沈桓:“把你的錯題集拿出來。”

陸黎:“……”

都說了別這麽生硬地轉移話題行不行!

-

蟲子的事情,最後還是沒有問出來。

陸黎看得出沈桓似乎不太想提,也沒有強人所難,而且沈桓還在第二天親手給他補償了一頓豪華的五菜一湯,味道出奇的好,陸黎算是勉強饒過他。

沒過兩天,許朝艷和沈一圍回家了。

這兩人一年到頭回家的次數可能都沒有十個指頭,湊在一起倒是都有了不少空閑。許朝艷一閑下來,就總想挑陸黎的毛病,陸黎不勝其煩,幹脆每天一回家就躲到沈桓的臥室裏,順帶蹭一蹭學神的講題。

沈桓堪稱來者不拒,沒過幾天,他的房間裏就隨處可見陸黎的零食、拖鞋、漫畫書,以及百歲無處不在的貓毛。

陸黎開始還有點心虛,但後來他發現,沈桓只是對著自己有強迫癥,對他則是無為而治,百依百順。

陸黎把這當做他跟沈桓關系進展的一大突破。

在他心裏,他們已經算是朋友了。

如果沈桓沒拿他當朋友,能這麽隨意地縱著他?

只是這麽一想,每當沈桓給他講題的時候,他都會變得有些心虛。

畢竟他剛開始認真學習的理由,是為了遠離沈桓來著……

在這種心虛的情緒之中,眼看著距離期中考試只有一周了。

周五傍晚,陸黎從網球館回家,看見許朝艷穿著體面,坐在客廳裏微笑望著他。

他頓時覺得有些不妙,低著頭往樓上走。

“陸黎,”許朝艷主動叫住了他,“下周一是你生日,對不對?”

陸黎的腳步一頓。沈桓也正好從樓上被叫下來,垂眸就看見了許朝艷笑靨如花的臉。

“我跟你叔叔商量了一下,你生日那天,我們都有空,正好可以給你舉辦一個生日晚宴。”

“你之前的生日,因為媽媽太忙,從來沒有給你好好過過一次,這次還是你十七周歲,成年之前,一定是要大辦一場的。”

“到時候我們會邀請很多人來家裏,阿桓,你在這方面應該比較有經驗?剛好可以指導一下陸黎如何待客。”

“我們會邀請很多鄰居,還有H城很多知名人士都會過來……”

她滔滔不絕地講著,仿佛生日宴這件事已經成了板上釘釘。

然而陸黎的臉上始終沒有笑容。

他記得小時候,他好像也喜歡過生日來著。

後來……

“你要在我生日那天,”他嗓子幹啞地開口,“舉辦你們這群‘上流人士’的社交晚宴?”

許朝艷不讚同地說:“什麽社交晚宴?只是領著你認識一些新的人罷了。你也到年紀了,遲早都要接觸的。”

陸黎緩緩轉過頭,在沈桓的角度,他的雙眼都泛起了一層微微的猩紅。

他盯著許朝艷,聲音微微發顫:

“你到底還記不得記得,我爸是什麽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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