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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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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救護車從路口呼嘯而過,車廂裏的燈晃得讓人暈眩。

宋尋感覺自己仿佛置身在一團厚重的棉花裏,他的身上插滿了管子,卻並不感覺到任何疼痛。

他想要睜開眼,不過沈重的眼皮根本讓他睜不開——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正把他拽向深淵,悲傷充斥在他心裏,仿佛只有他一個人獨自承受著死亡帶來的仿徨和不甘。

——我不想死,這是宋尋僅存的念頭。

一個人在近距離面對死亡的時候會展現出潛意識的貪生,宋尋終於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於是他像抓著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拽住那一縷聲線,隨後奮力一跳。

突然眼前的畫面一閃,出現一幅陽光正好微風不燥的和煦畫面。

白景聿坐在草地上,穿著淺色的運動衛衣和藍黑色牛仔褲,轉過身朝他伸出手道:“你那邊有危險,快過來。”

宋尋猶豫了一下,朝他走過去。

“為什麽要救我?”

白景聿的聲音聽起來很平淡,聽不出話裏的情緒,宋尋站在那想了好一會兒,終於想起來自己剛才因為保護白景聿而中彈的這件事。

於是他下意識道:“沒什麽為什麽,本能罷了……”

回答完這句話後,他突然意識到眼前這樣過於美好的畫面可能只不過是他死前或者是全麻手術中的幻覺。

宋尋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個人突然從心底油然而生出一種悲傷,終於忍不住苦笑道:“其實是因為我喜歡你,不想看你死……”

白景聿楞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

宋尋也笑了,不過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沒什麽心理負擔。大概是潛意識裏知道這只不過是腦海中虛構出的畫面,類似於某種過於真實的深層夢境。

“為什麽?”白景聿把手搭在膝蓋上,很隨和地問道:“我哪裏吸引到你了?”

宋尋認真想了想道:“大概是……你對亡靈有惻隱之心,肯為它們沈冤昭雪,這是捉鬼師很難得的一面。”

“僅此而已?”白景聿突然皮了一下道:“難道不是因為我長得帥?”

“……”宋尋抿了一下嘴,最終老實道:“確實也有一部分這個原因。”

仿佛故意戲弄他,白景聿聽完肆無忌憚地笑起來。宋尋看到他雙手朝後撐地,頭微微揚起,陽光在他的臉上勾勒出硬朗的線條。

——你確實很好看,宋尋心想。

“不管怎麽說,謝謝你肯告訴我。”白景聿背對著宋尋說了這麽一句,宋尋等了一會兒,並沒有等來他忐忑期待著的下半句,不由得有些失落。

於是宋尋又道:“我之前沒有告訴過別人,本來也不想告訴你的……不過既然馬上要死了,說出來起碼心裏好受些。”

“誰說你要死了?”白景聿語氣一沈,從草地上站起來徑直走到他跟前。雖然兩個人身高差不多,可宋尋卻突然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朝自己撲面而來。

白景聿臉色陰沈,他那原本幹凈明朗的臉上突然變得灰蒙蒙的,太陽穴靠眼角的位置出現一道還在淌血的傷口。

宋尋受到了驚嚇,還沒開口,白景聿突然抓著他的肩膀,又一次森冷道:“你不許死,聽到沒有,給我醒過來!”

和煦的微風突然淩冽,天空烏雲密布,空氣中到處都是血腥的味道。一陣令人惡心的頭暈目眩鋪天蓋地襲來,宋尋閉上眼,隨後快速跌落到黑色的深淵。

耳邊出現嘈雜的環境音,這其中有一條規律的滴滴聲不間斷地響起著——病房心電圖機的提示音聽得人心煩意亂。

不過沈重的眼皮阻礙了宋尋企圖睜眼的動作,於是他在數次嘗試後終於放棄,然後沈沈昏睡過去。

白景聿面色森冷地坐在病床前一言不發,他的手緊緊摳進褲腿裏,把他那條做工考究的黑色西裝褲揉得起皺。

“傷口沒傷到內臟,宋醫生脫離生命危險了。你也別幹坐著了,喝點兒水吧。”從支隊趕來的明知山遞來一瓶礦泉水,白景聿沒馬上擰開,握在手裏的塑料瓶沒多久就被他捏得哢哢響。

明知山看了一眼嫌棄道:“……你再捏這瓶子就爆了。”

白景聿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裏有瓶水,於是他開了蓋子仰頭一倒,足足灌下了半瓶。最後那一口直接噴了自己一褲子,差點沒把自己嗆死,便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明知山:“…………”

從這個角度望過去,白景聿的太陽穴上方有一道很深的傷疤。剛才急診護士已經幫他把傷口周圍的碎玻璃碴一塊一塊取了出來,不過這個冷著臉的刑警隊長全程一聲不吭,小護士猶豫了好幾次也不敢問他疼不疼要不要上麻藥。

就這樣堅持到了縫針結束,護士擦了擦自己額頭的汗麻溜地走開。白景聿終於魂不守舍地飄回宋尋的病房,坐在他床頭發呆。

“你在想什麽?”明知山湊近了看著他的臉,然後皺起了眉頭問道:“我以前可沒見你這樣過,是這次的案子壓力太大了?”

白景聿搖搖頭,“……老虎,我問你個問題。”

“嗯?”

明知山以為他要問案子上的事,正一本正經地等他發問。誰知道白景聿撓了撓頭,欲言又止了好幾次終於莫名其妙問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句話是真的嗎?”

明知山:“嗯???”

“唉……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就是宋醫生剛才來的路上吧,迷迷糊糊跟我說了幾句話,我思來想去沒怎麽明白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明知山看白景聿抓耳撓腮的樣子,確實像是有什麽很難解決的難題,便道:“你說說看,他到底跟你說什麽了把你糾結成這樣?”

白景聿抓耳撓腮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頓了幾秒,回過頭幽幽地盯著正在喝汽水的明知山,眼神怪異道:“他說他替我擋子彈……是因為喜歡我。”

“噗——!!!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咳咳咳……”

明知山這一口嗆得驚天動地,差點沒把肺咳出來。白景聿又火又尷尬地看著他,幾次忍住想伸手去拍他頭皮的沖動道:“再給你三秒鐘時間,還停不下來我就去告訴你相親對象說你吃大蒜不刷牙睡覺打鼾還說夢話……”

“……行行行!咳咳……我打住我打住!”

明知山捂著嘴,整個臉被嗆得通紅。不過白景聿陰著臉,明知山不敢太駁他的面子,便認真回答道:“……除了說喜歡你以外,他還說什麽別的了嗎?”

“別的倒也沒什麽,主要是模模糊糊的像夢話,我聽不太清。”白景聿皺眉道:“宋醫生說這話的時候神智狀態不好,醫生給他註射了一針麻醉止痛,所以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在幻覺的情況下說出的這些話。不過他提了好幾次自己‘反正要死了’,所以我懷疑他很像是在交托遺言。”

“你說的這種麻醉後出現幻覺的情況也是有可能吧,不過啊老白……這我就要說了,其實你的問題也很大。”明知山煞有介事地抱著手,儼然一副學者作報告的風範,“人家宋醫生對你什麽態度你自己就沒有感覺出來?!”

“我應該感覺出什麽?!”白景聿莫名其妙反駁道:“我們正常朋友之間的交往,充其量就是多在一起吃過幾頓飯,還能有什麽?”

明知山滿臉“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搖了搖頭,剛想說什麽,白景聿那邊葉謙的電話打來了。白景聿剛接通,那邊輕快地傳來兩個字:“收工。”

“辛苦了,抓到幾個?”

“一網打盡!”

“……包括黑衣人?”

葉謙:“什麽黑衣人?”

白景聿:“???就是商場地下車庫溜了的那個,剛才又差點一槍把宋醫生打死,別告訴我你們又沒抓到人?!”

“不是……老大,我們已經把會所裏所有的監控反反覆覆看了N遍了,連你和宋醫生在員工儲藏室裏那段都看了。唯獨儲藏室外面那條走廊的監控是壞的……所以你們出去之後遇到了誰發生了什麽我們是真查不到嫌疑人的任何信息。而且你說那個人逃走之前腿部中彈,但是我追著血痕出了會所之後就消失了。”

“幹!”白景聿罵了一句,憤憤錘了一記桌角,“我早就應該猜到是這個結果。”

“不過你也別急啊,當時現場情況太混亂,我們把能帶的都帶回來了,沒準可以從他們嘴裏套出點什麽來……嘟嘟嘟……”

電話信號中斷,白景聿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額頭的青筋都爆了好幾條。明知山道:“聽你們的描述,這個人的反偵查能力也太高了吧?!職業殺人?外國雇傭兵?不至於到目前為止一點信息都沒有吧?”

“線索倒是有,宋尋之前在會所好像認出了那個人,而且提起過一個名字,應該是叫……沈‘yin’。”白景聿突然想起來,“不過我不知道是哪個字,只知道大概是宋尋的大學同學。”

白景聿一邊說著一邊把信息發給孟凡,然後留言道:“幫我查查宋尋的大學同班同學記錄裏有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如果查到此人戶籍檔案的話,拍個照發給我。”

大約十多分鐘後,孟凡的消息發到了白景聿的手機上。那是一張死亡證,上面寫著一個非常熟悉的名字,沈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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