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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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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三、京中

天色蒙蒙亮,細雪絮絮的從鐵青的天上飄散下來。密密的將地面鋪滿, 再一層一層的堆疊。宮裏經過了前些天的大亂, 像是一個被病痛擊中後的老人,佝僂著枯瘦的身軀, 在淒寒之中搖搖欲墜。

恭順長公主坐在殿前,披了一件大氅。就這麽支著身子坐著。誰也不曉得她究竟坐了多久。

忽而一陣風迎面吹過來, 雪花就朝著屋子裏四處飛竄。恭順動了動, 微微張開嘴說:“朝夕,給我把門關上。”朝夕聞聲進來, 掩上門。

“初華那邊可有消息了?”恭順低頭看看自己冰涼的雙手,將十指扣在一起。但卻只是更冷了, 沒有絲毫暖和。朝夕搖搖頭說:“沒有,郡主出了京城, 就…………再沒有消息了。”她的臉色不大好, 這幾日擔心長公主,夜裏總是歇不安穩。

也好,恭順點點頭。使勁兒的眨眨酸澀發漲的眼睛說:“也好, 我們既然找不到她, 那陳王想必也找不到她。”她說完, 面色又驀然狠厲起來,緊扣著衣角說:“都怪我當年年少心軟, 放了這些個皇兄皇弟的,以至於他們今天要卷土重來,至我與皇帝與死地!!”

要是當初狠下心來, 斬盡殺絕,是否便不是今日局面?

朝夕瞧著長公主的臉色,微微後退。長公主以往在國公府的時候對什麽事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不在她頭上太嘚瑟了,她都可以當做不知道。以往她總是和顏悅色的,也許是她覺得自己年輕時犯了殺孽,所以想要積德,不叫老天爺降罪到孩子們的身上。但是國公府的人卻吃她太善。

現在這樣天天面目陰沈坐在宮裏的恭順,每一個眼神都叫人害怕。

“你想說什麽?便直說吧!”恭順擡頭瞥了朝夕一眼說:“別憋在心裏頭。”她給自己倒了杯茶。

朝夕小聲道:“殿下都好幾日沒有去瞧過小主子們了。您看今天…………”她哆哆嗦嗦的不敢看恭順。

“下雪路滑,叫乳母們小心些,把憲哥兒和妗華抱過來吧。”恭順頓了許久,才說。朝夕一身冷汗這時候方漸漸退了。長公主端起茶盞送到唇邊。茶水入口,一股冰涼直達心肺,就像她這時候的心一樣,毫無暖意。

她放下茶杯,緩緩站起來,朝窗外看了看滿天的飛雪說:“你扶我去正清宮見見皇帝。”她自己整理著被壓皺的衣角。朝夕點點頭,轉身去拿傘。

這些天,宮外的京城亂作一團。宮內也不見得有多好的氣象。妃嬪大多是窩在宮裏頭不隨意出來走動,所以偌大的皇宮顯得格外冷清些。

恭順長公主一路由朝夕扶著,平安到了正清宮,外面的守衛瞧見是她,也不敢攔著。長公主進去的時候,承安帝正坐在棋盤前,一手執黑子,一手執白子,自己與自己對弈。

他聽見恭順進來的聲音,也沒擡頭。

“昨兒夜裏,醜時。”長公主說了一句,又道:“你都不去看一眼嗎?”

“去看又如何?去了,也改變不了結果。”承安帝一邊說著,一邊落下一顆黑子。那副棋盤上,黑子已經將白子包圍。而後他緊縮的眉頭突然舒展開來,一顆白子落下,扭轉局面。

“母後死了,她現在躺在哪個冷冰冰的棺材裏面,再也回不來了!!你都不去看看她嗎?!”恭順大口喘著氣兒,擡手掀翻了他的棋盤說:“守宴,君守宴!你簡直太叫我失望了!”

“失望?”承安帝緩緩回過頭來,看著恭順,他笑了,笑意想不達眼底,像冰錐一樣,鑿在恭順的心上,他說:“是!自從有了阿姐你改聖旨救我和母親的事情之後,我做什麽不讓你們失望?!從小聽的母後最多的話就是:‘你不如你姐姐’‘你該向你阿姐多學學’之類雲雲!朕要怎麽做,你們才會不失望?!”

恭順被他震住了,怔住良久才說:“皇帝,母後說你,難道是在害你嗎?我知道…………你已經不是當年的阿弟了。我也知道…………祭祖那一次你就想要貶我,想要貶定國公府。但是母後的棺木還在鳳慈宮停著,你真的不去看看嗎?她走的時候…………還念著你……”長公主說到後來,聲音已然哽咽。

她捂著臉,透過指縫看到承安帝垂著頭,只有肩膀微微顫抖。

“這麽多年了,誰沒變呢?”他悶悶的出聲,吸了吸鼻子,背過身子說:“你回去吧。朕想靜靜。”

長公主恨恨的剜了他幾眼,轉身朝鳳慈宮去。昨夜裏她被程漪急急忙忙叫醒的時候還不大清醒,直到出了門被冷風一吹,才發現自己已經哭了。

今天鳳慈宮裏頭還沒來得及掛上白綾。恭順一步一步走進去,感覺就好像太後娘娘還在一般。她走到靈堂前偏頭問程漪:“今兒…………可有什麽人來過?”

“回殿下的話,早上的時候…………皇後娘娘來過一趟。還有…………”

“還有什麽?!”恭順擡手捏捏太陽穴,頭疼的厲害。程漪瞧瞧棺木說:“還有昨夜裏…………明太妃和皇上都來了。”

“碰上了?”恭順感覺頭疼得更厲害了。她捏捏眉心,這事情…………怎麽會鬧成這樣?怪不得方才皇帝的言行舉止這樣反常。

一定又是明太妃跟他說了什麽……

承安帝小時候和恭順一樣,很是得先帝爺喜歡。其實後來太後娘娘也懷過一胎,那一胎,太醫說是個男孩。但是沒過幾個月明太妃也懷上了…………太後害怕明太妃母憑子貴,她害怕明太妃的孩子會把她的比下去。所以太後一時鬼迷了心竅,叫人在承安帝的飯菜裏投毒,栽贓嫁禍明太妃。這件事情,本來是要爛在肚子裏一輩子也不能讓承安帝知道的。畢竟過去這麽多年了,在所有人都快要忘了的時候,誰也沒想到,明太妃最後還要爭個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後宮爭鬥,難免要有犧牲。後來太後打掉了明太妃那一胎,自己也莫明小產。兩個恩怨如此深的女人,恭順實在是想不到自己和母後當年究竟是怎麽想的要留下她們母子。

也許是為了贖罪,也許是自己心裏真的對不起君守宴。太後在那以後也沒有再懷孕了,對承安帝也是捧在手心裏的疼著。

恭順這一刻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迷茫與無助。她生來就身份高貴,母親的正宮皇後,父親是國之帝王。除了承安帝,這世上再沒有人的出身可以同她媲美了。但是這樣又如何?她不用忍受疾病、貧窮和別人的厭惡。可她要忍受的遠比這些殘酷,甚至每一次的痛擊都在一點一點摧毀著她那時候心裏的世界。

“殿下!殿下!!您怎麽樣?!”朝夕喊了好幾聲,恭順長公主才反應過來。胡亂的擺擺手,一只手捂著肚子蹲下來說:“我沒事,沒什麽事。”她臉上的青筋一點一點慢慢浮現,讓整張臉都變得猙獰,她說:“我就是…………胃有點疼…………”

她整個人靠在朝夕身上,慢慢的呼氣吸氣,等到好一些了,才說:“程漪,你好好守著太後娘娘,等……等她出殯了,就放你和曹滿出宮去。你們跟在我母後身邊這些年,實在是辛苦了。”

她說著,誰知程漪猛然跪下來說:“奴婢這輩子全是太後娘娘給的,本來應該隨著她老人家去的!但是主子走前再三同奴婢說,不準奴婢下去陪她。所以…………奴婢願意去給太後娘娘守陵!還望長公主殿下成全!!”她說著重重的磕了幾個頭。

恭順叫旁邊的小丫頭把她扶起來說:“我準了。母後有你們這樣的奴才是她的福氣!真好!唉~真好!!”她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回去她出嫁前的住處漢華殿的時候。兩個乳母已經抱著孩子在裏頭侯著了。長公主一共四個孩子,這兩個還小。趙岸在宮外帶兵守城。而趙宣…………長公主知道她是怨自己的,什麽事都不告訴她,什麽事都瞞著她。她也是失望的,自己從來都不是她心裏想的那樣溫柔善良,反而是一個不擇手段的母親。但那又有什麽辦法?

不過只要她安安全全的在京城外,長公主心裏也要舒坦一些。

她扒拉開繈褓,看著憲哥兒和妗華的小臉兒,將她們緊緊抱在懷裏。晚間的時候招來朝夕問了問定國公府的情況。二房那群人倒是還活的好好的,真是叫人看著就不順心!!

宮外,趙岸和趙淵坐在桌前,研究布陣圖。趙岸這幾天瞬間就成熟了許多。原本光潔的的下巴上也冒出來一圈胡渣。他穿著盔甲說:“父親,依現在的情況,陳王那邊士氣不振,是咱們拿下他的最好時機!”

“確實,但是咱們被困京城,兵力不足與之冒險一戰吶!”趙淵煩躁的舔了舔嘴唇。忽而外面一串響聲,趙岸擡頭,瞧見是君懷卿來了。他同趙淵站起來,抱拳拱手說:“見過八殿下。”

君懷卿還禮,徑直越過他們二人,往裏走。坐在椅子上說:“方才聽見國公爺和大公子在說兵力不足的事情?”他擡頭,等到趙岸面色嚴肅的頷首才接著說:“國公爺是否還忘了一個人?”

趙淵聞言,微微側目,皺眉想了片刻。突然眉宇一亮講:“八殿下說的是…………逸陽伯世子,李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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