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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前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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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前世(下)

言隰躲閃著目光,緊抿唇瓣。心臟跳動的太快,似乎快要突破胸膛而出。腦海內,卻又生出另一番死寂。

“我,我…………我去練大字,不然母親少不得要說我的。”趙宣撐著地面爬起來,支支吾吾的說上一句,扭頭便奪門而出。在臺階上一腳踩空摔在地上,也不敢稍作停留。拍拍衣袖上的灰塵,把蹭破皮的掌心掩在寬袍下,倉皇離去。

她一路奔到東跨院,從裏頭把門鎖上。翻騰出紙筆來,鋪在案前。用小毫的筆尖沾上墨汁,懸在宣紙上空的手卻鬥個不停。壓腕,落筆不成書…………

歪歪扭扭的墨跡蜿蜒自毛氈上。

“嗚…………,哼哼……啊嗚…………”趙宣將筆砸在地上哭腔道:“讀什麽聖賢書?!讀什麽?啊啊…………呃……嗚……!”

染香幾個在外頭急壞了,偏門又上了鎖,只好拍門說:“姑娘好好的怎麽哭了?快開開門,奴婢們給您打盆水凈面。”

趙宣走過去,用指尖輕碰那門上的銅鎖,啞著嗓子問:“蘭溪院那邊……”她哽咽“傳來什麽消息沒有?”

染香與昭娘對望了一眼,朝裏頭答:“能有什麽動靜?不過是言姑姑急急出了一趟府。可是姑娘又與長公主殿下鬧別扭了?”她推了推門,裏頭沒有動靜。要是趙宣在屋裏有什麽好歹,她們第一個便逃不了罪責。

姑娘平素裏時常這樣,怕不是又有什麽不快活。這國公爺,大少爺剛剛離京,太後娘娘仙逝,最是不能叫長公主難受的時候。可得好好來勸。

趙宣揚手給了自己一巴掌,重重的將半邊臉都扇的偏向一邊。昭娘一聽見聲響,便招呼婆子過來,幾下就撞開門。呼啦啦的湧進來一大群奴才,圍上前噓長問短。

趙宣絲毫不應,只頹廢的跪坐在地上,雙眸呆滯。一張臉上血色盡失,綰好的長發被拉扯的淩亂散落。

染香朝昭娘使了個眼色,昭娘便悄悄退下去。留著一室的人和失了魂似得姑娘。

昭娘出了東跨院後,疾步往蘭兮院趕。要治住大姑娘,恐怕只有長公主殿下行。這一路,愈走便愈發蹊蹺,不見有奴才在門口守著傳話,也不見灑掃丫頭,更是連說話聲都聽不見。她在院裏站了半晌,不見有人出來,索性自己闖進去。

“嚇!…………”昭娘推開門,裏頭跪了一地的奴才,從門口一路跪倒裏間。

“昭娘?!”

昭娘聽見有人喊,回頭就見言隰站在門外,也不跨進來。身後還跟了幾位太醫。面色有些蒼白無力。她快步講昭娘拉出去,對著太醫道:“大人們先行進去吧,奴婢一會兒就到。”

昭娘被扯得踉蹌,磕磕絆絆繞道假山後站定。她作勢要福禮,蹲了一半叫言隰扶起來:“大姑娘那邊?”她欲言又止嘆了口氣講:“公主殿下…………”

“薨……了…………”

昭娘的指甲驀然陷入掌心,吸到一半的氣兒生生卡在鼻腔。整個人劇烈的咳嗽起來,用拳頭錘了幾下胸口才好。半天也沒有憋出話來。

言隰仿佛瞬間老上十幾歲,沒了往日的精神。她苦笑說:“老了,老了,公主殿下不等我這個奴婢,我卻是不能不忠。到底是要追隨著公主一輩子。只千萬叮囑你,看好大姑娘,她是紈絝了些,但決計要有個風風光光的下半輩子。”

昭娘咬著下唇,連連點頭道:“姑姑指教,奴婢銘記。”言隰說了這一長串話,輕舔幹裂的唇說:“你在姑娘身邊伺候,時時都要記住。這個世上出去國公爺與大公子,任何人都不要相信。只有自己才是最安全的。”她後退了幾步,有些站不太穩。昭娘剛想上前扶,她已靠上了一邊的假山,慢慢的往回走。

昭娘目送她進了屋,才神魂不定的向東跨院跑。怪道說大姑娘今兒怎麽這樣不對勁,原是……原是…………

恭順長公主自嫁進國公府,便沒有擺過譜。除了對著二房要冷淡些外,一直都是平易近人。一路扶持三房,偶然也同丫頭們一起聊聊天。如今去了,不說大姑娘,便是尋常奴婢也要痛心落淚。

東跨院裏依舊亂的很,趙宣大約哭累了。幹坐在地上,小聲抽泣。至於下人,遠遠的站著不敢做聲。昭娘瞧瞧進來扯了扯染香的胳膊耳語說:“染香姐姐,長公主殿下…………薨了!”她刻意壓低的聲音,抖得厲害。

染香徒然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氣,眼淚便出來了。不相信一般,反揪住昭娘問:“這話……是聽誰說的?!”昭娘被嚇到,答說:“姐姐別激動。我哪裏敢亂編?是言姑姑親口講的,太醫都到了。”

她的聲音本不算的,但在這安靜的屋內就格外刺耳。趙宣驟然轉頭,順手拿起矮凳砸過來說:“你們都在騙我!都在說假話!我…………我要去找言隰問清楚!”她撐著地爬起來,撥開眾人便要往外走。

染香不敢攔,只得叫上幾個人在後頭跟著。一路到蘭兮院,趙宣見了人便揪著問說:“言隰呢?言隰在哪?”

那丫頭見趙宣急紅了眼,連指著南邊的屋子說:“方才言姑姑回房了。”她話音剛落便感覺領口一松。趙宣已經放手朝南去了,走到言隰房前,她轉身對染香說:“言姑姑都回房了,我母親自然是沒什麽大礙。”

她推門,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腳。一雙懸在空中的腳,腳上只有一只鞋子,另一只翻在床邊。再向上看,一尺白綾,吊著言隰。言隰的臉已經血色全無,舌頭伸在外頭。

趙宣只感覺氣血沖頭,一陣天旋地轉指尖,世界便漆黑一片,意識也緊跟著消失。最後還能聽見的是染香的叫聲:“大姑娘!大姑娘!”

言隰死了,她大約是追著恭順長公主去的。太醫來瞧過了,長公主已有三個月身孕,但她依舊薨了。趙宣第二天醒來後,自己去蘭兮院瞧瞧,之後便坐了一天。

二房和三房來的人都叫攔給回去。趙宣給趙岸寫了一封信寄回去,盼他還能趕回來送葬。

長公主的喪葬事儀一應按照諸侯的規制來操辦。將屍體安置在南窗下的床上,停屍六日,第五日小殮,著壽服,並將生前所愛之物陳列與室中。第六人大殮,入棺,親者擗踴痛哭。再向親友報喪,派人去送訃告。

這事是由趙宣親力親為的,三房夫人趙秦氏在旁幫忙辦起來。訃告每一張都是趙宣來寫。請的人不多,就是親近的人們。趙淵,趙岸五日後風塵仆仆的趕回來,夜夜跪陵。後行朝夕哭之禮,每日一早一晚都要在棺前痛苦。

後棺材送入祖廟暫停,找了欽天監來卟陵位,再啟程送葬。趙淵先行返回邊疆,趙岸趙宣守陵一月後回京。承安帝追封恭順長公主為聖安恭順長公主。封趙宣為廷壽郡主。

長公主逝後一年,趙宣愈發的張揚跋扈。本到了該說親事的時候,她卻是將求親的人一個個全打出去了。她雖說孤居京城,但到底還有個皇帝舅舅,還是個郡主。前來求親的人自然不少。

她長高了,比尋常女子要高一些。站在人群裏格外的顯眼。也亭亭玉立,通體的氣度不凡。一眼瞧著便知是有身份的人。雖說不是絕頂的漂亮,但也五官精致,叫人瞧著舒服。

又是一年上元節,滿街的都是花燈。趙宣也許是孤獨久了,愛湊這樣的熱鬧。叫上染香昭娘,出門去玩。一條長街,摩肩接踵擠滿了人。趙宣甩下染香,自己往華庭橋上走。

幾個推搡,加之風大。趙宣的花燈翻了,順著風把橋上一個賣花燈的小鋪子燒著。火蛇卷著趙宣的衣角燒起來,她全身被燙的發疼,橋上人多,不知是誰推了趙宣一把。她就翻下河去,火滅了,河水瞬間漫進口鼻心肺。叫人窒息。

她混亂中聽見“撲通”一聲,有人跳進河裏,抱著她向岸邊游。趙宣拼命睜開眼睛,入目的是個少年。白底藍邊的長衫,眉目好看,似乎是見過的,她又想不太起來。

趙宣後來暈了過去,再醒來聽人說那晚是歸寧侯府的世子時舉救了她。趙宣特地叫人送禮拜謝,也沒怎麽放在心上。

那天趙齊氏忽然到訪,說是她有了一門好親事。時皇後向承安帝求了一道聖旨,給趙宣和時舉賜婚。趙宣先是驚訝,後來想想便也認了。她遲早是要嫁人的,不如遵了旨。時舉相貌堂堂,又是個好心的人。

後來………………

她與時舉爭吵頻頻,歸寧侯夫人時徐氏也是成日裏沒有什麽好臉色,說白了,她進府兩年都沒有身孕罷了。次年的春天,時舉納趙寧進門,三月後擡為平妻。

趙寧倒是好,得時舉喜歡還能逗時徐氏開心。進府兩個月就有了身孕。生的長子叫時錚,將來定是要做世子的命。

趙宣的性子在這大院裏,漸漸叫磨的平滑,叫磨得棱角全失。她被鎖在這個後院,與世隔絕。後來她明白了,這一切都是一個局,或許從時舉就她的時候就在布局。而承安帝,她的舅舅,在賜婚時就猜透了全部。貴妃母族勢大,皇後無子,勢力漸弱。唯有拉了趙宣這個身份來給時皇後一族,才能達到平衡。而一個外甥女,他舍得。

趙宣活了一世,明白的卻太遲。她保不住自己,也保不住後來的那個未足月的孩子。一碗紅藥墮胎,一紙謠言誣陷。這一輩子,就在萬人唾罵中結束了。

作者有話要說: 前世結束啦,有沒有一點小虐?

下一章回到現實,女主大大要反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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