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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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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一切都同預計的那樣,幽州城被攻占以後,漠北的軍隊在半月後便一路勢如破竹地攻至京師城門,兵臨城下,鑼鼓喧天。

四面楚歌的大齊最終無力抵抗,被攻破城門,漠北鐵騎長驅直入,無人的街上一片倉皇蕭條之景。

朱紅色的宮門大開,血漬沿著漆黑的縫隙流淌,慌亂的宮人們作鳥獸蟲散,殿臺樓閣再無往昔半分華美莊嚴之景,紅磚黛瓦傾圮而下,道路上七零八落橫陳著屍首,鮮血匯聚成細流,倒映在渙散灰白的眼瞳裏。

江樓眠一身紅衣坐於馬上,平靜的容色與周遭混亂血腥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色澤淺淡的眼眸從始至終都沒有分毫波動。

當他跳下馬,踏著一路血泊來到函明殿門口的時候,楚嵐已經被幾個士兵押解至殿前。

昔日高高在上的大齊皇帝,而今形容狼狽不堪,被繩索綁縛著,龍袍上沾滿了灰塵,玉冠散亂,形容慘白憔悴,眼下帶著青黑,一雙漆黑凹陷的眼眸死死註視著江樓眠的方向。

在他身後,數名不願離去、忠心死守的老臣跪在地上,面上是一副凜然大義赴死的模樣。

而當江樓眠的身影映入他們眼簾的時候,他們再也無法維持面上的冷靜,不敢置信地盯著那個面容含笑的青年。

其中一人氣急攻心,竟猛地嘔出一口血來,顫抖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來人:“江樓眠,你……你怎敢、你怎敢……如此狼子野心,欺君罔上的惡徒,虧得老夫當年還以為你是個可堪大用之人!”

“陛下封你為相,你卻恩將仇報,亂臣賊子,你有什麽臉面出現在陛下的面前!”

在他身後,此起彼伏的罵聲伴著因憤怒而自喉間破出的氣音響起。

出現最多的無非是“通敵賣國”“不得好死”之類的字眼,他們都是在朝堂上備受器重的肱骨之臣,此刻拋棄涵養合力攻訐一人,那些狠辣惡毒的字句足矣令一個人聽了自慚形穢、羞憤難當,恨不得自戕而亡。

江樓眠站在他們的身前,面上神色如常,這番無動於衷的模樣被他們視為理虧的畏縮,哪怕已經口幹舌燥,也不甘示弱。

他身邊的提赫羽卻是眉頭緊鎖,臉色愈發陰沈。

一聲冷嗤在一片混亂的謾罵中毫無征兆地響起,聲音的主人嗓音寒涼,話語間透露出的煞氣令人不寒而栗。

“一群不識相的老東西,殺了算了。”

江樓眠笑了笑,阻止了他:“拉下去關到牢裏,他們還有用呢。”

他尾音尚未落下,一人便怒聲道:“江樓眠,你別以為這樣我們會感激你!你今日的惡行必將被載在史書上為後世所唾棄,罵名滿身,遺臭萬年!”

他本指望著看到那人面上氣急敗壞的羞慚神色,誰料青年只是輕飄飄掠了他一眼,溫和的口吻宛如在談論著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你說你昔日敬我,而今恨我,怨我,欲殺我而後快,可我連你的名字都記不住,你於我而言不過是一只路邊的螻蟻罷了,誰會去在乎螻蟻的敬畏或憎恨呢?無論怎樣,世人會記住我,罵名也好,惡名也罷,而你,不過是一只隨波逐流的可憐蟲罷了,註定淹沒於眾生,不管你有多恨我,卻什麽也無法改變。”

場面陷入片刻的靜默。

江樓眠揚了下下巴,示意道:“帶下去。”

罵罵咧咧的老臣們很快就被士兵們押了下去,留下楚嵐被人摁著跪在青石板上,不甘而怨懟的視線自深陷的眼窩中射向江樓眠。

他一步步走到了楚嵐的身前,垂落的目光掃過對方慘白的面容,勾起唇角,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唰得一下從身邊提赫羽的腰間抽出佩劍,鋒利的劍尖直指向他的脖頸。

寒涼的利刃劃破皮膚,粘稠的血液沿著劍鋒淌落在地。

青年的目光在他的身上來回巡游著,仿佛在評估著該往哪裏下手一般,楚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咬牙恨聲:

“江樓眠,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江樓眠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勾結外族,結黨營私,犯上作亂,殘害忠良,哦,很快就要加上弒君這一條……如何,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聽到“外族”兩個字的時候,他身邊的提赫羽挑了下眉。

脖頸上冰冷的威脅令楚嵐指尖緊攥,深吸一口氣又狠狠吐出。

“這幾年來,朕自問待你不薄。朕年少時以先生之禮侍你,即位以後又拜你為相,從無分毫怠慢……而你呢,你的眼中何時有朕?別以為朕不知道朝堂之上有一半都是你的人,是你欺君罔上,你的手伸得太長了!”

江樓眠聽著,面上的淡笑沒有分毫波動,那笑容落在對方的眼裏,卻無比紮眼。

“楚嵐,我可以一手將你捧上帝位,也可以把你給拽下來。而且,有些事,你已經觸碰到了我的底線。”

他忽然俯身,一手抓著對方的頭發迫使對方仰起頭來看他,垂落的眸子不含半分溫度,嗓音輕柔。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那幾年,你在我身邊安插過多少眼線,又差人往我的身上動過多少手腳,你自己心裏清楚。”

他輕笑:“要我給你數數嗎?迷藥,軟筋散,慢性毒藥,催情香……”江樓眠手腕一翻,劍刃在楚嵐的脖頸上留下一條清晰的血線,“你想把我變作你身邊一具聽話的傀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保而已。”

楚嵐瞳孔微縮。

他緊握成拳的手指攥得發白,身體近乎痙攣般地顫抖著,眼中布滿血絲,自喉間發出近乎瘋狂的吃笑,身後幾個壓住他的士兵將他摁得更緊。

楚嵐目眥欲裂,剛才維系的平和假面此刻被徹底擊碎。

“你閉嘴!朕乃是至高無上的九五至尊,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朕,江樓眠,朕看上你,是你的榮幸,你想要的朕都能給你,是你不識好歹!”

涼薄光滑的劍面倒映出江樓眠蒼白的面容,他長睫低垂,發出一聲輕笑。

“楚荀逼我,你也逼我。我常常在想,倘若我當年沒來進京趕考,我就不會經歷這些破事,不會無時無刻都在為活著這件事擔驚受怕,不會在這灘渾水裏越陷越深……呵,這大齊的皇室,可真是爛透了。”

江樓眠閉了閉眼,直起身子,稍稍平覆了下心緒,忽然感到自己垂在身側的手被拉了一下。

灼燙的溫度不容抗拒地嵌入他的指縫,江樓眠側眸,對上提赫羽的視線,那人的指尖緩緩撓過他的掌心,不需要言語,他就讀懂了對方的意思。

江樓眠輕聲道:“我沒事。”

說著,他往後退了半步,離楚嵐遠了些。

楚嵐定定註視著他們兩人,忽然意識到了什麽,手指在掌中摳出深陷的血痕。

下一刻,他頭發散亂,形容瘋狂地掙紮著撲到到青年的腳邊,聲嘶力竭地哀求道:“江樓眠,你想要帝位是不是?只要你能放我一條生路,我立刻下詔傳位給你,只要你肯放我走,我日後絕不會再出現在你的面前……”

楚嵐嗓音嘶啞,指間的血染上他的衣角,江樓眠卻垂眸饒有興趣地打量著他,不緊不慢地笑了一聲。

“楚嵐,這麽多年下來,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從不喜歡給仇敵留後路。斬草就要除根,否則後患無窮。”

楚嵐的雙手顫抖著,猩紅眼底最後的一點光都暗了下去,下一刻,他感到脖子一涼,視野頃刻變作鋪天蓋地的鮮紅,身體一點點冷了下去。

面前的青年臉上依舊帶著溫雅的笑,慢條斯理地抽回劍,用白絹拭凈上面新鮮的血跡。

“臟了。”

提赫羽註意到江樓眠臉上濺的血,皺著眉,伸手在他的臉頰處擦了擦,用力到那片皮膚微微泛紅。

楚嵐未涼的屍體倒在他們的腳邊,破裂的喉間鮮血噴湧,一雙大睜的眸仍不甘地望著江樓眠所在的地方,手中緊攥著他的衣服下擺。

後者垂眸掃了一眼,輕而易舉地便拿劍將它挑開了。

江樓眠隨手把劍插回提赫羽腰間的劍鞘裏,越過地上的屍體,翻身上馬,緩緩收緊自己因猶在因殺人的興奮而顫抖的指尖。

“走吧,還有一個。”

-

試圖趁亂逃跑的重棠在半日之後被埋伏在城門的士兵捉住,期間他試圖用蠱毒來對付他們,卻驚恐地發現無論怎麽召喚系統,對方都沒有絲毫回應。

極度的慌亂之中,重棠無助的目光掠過混亂的人群,忽然間,在某個瞬間對視上一雙琉璃般的眸子,裏面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冰冷的譏諷與嘲弄。

那雙眼睛的主人面容清俊,唇畔攜著絲若有若無的笑,整個人顯得溫柔而隨和,落在重棠的眼中,卻仿如自地獄來索命的惡鬼一般。

霎時間,他遍體生寒。

他瘋狂地一次次試圖去和自己的蠱毒系統進行感應,傳出的信號卻仿如石沈大海一般,絕望與無助在一遍又一遍的失敗中加深。

當他被士兵押到江樓眠的身前時,已然面色蒼白,昳麗的臉上被驚恐的神情給占據。

他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曾引以為傲的系統會在有朝一日突然失靈。

他靠著這個除去了一個又一個看不順眼的對手,又靠它迷惑楚嵐,最終牢牢占據了對方心上人的位置,他以為自己是遭上天庇佑的天命之子,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樣,一切仰仗的外物都被剝奪殆盡,如此卑微倉皇,狼狽不堪。

提赫羽見到重棠的時候,面上露出片刻的意外之色。

這人的臉……怎麽和江樓眠這麽像。

下一刻,他便禁不住嫌惡地蹙了下眉尖。

對他而言,江樓眠身上的一切,由長相到性格,都應當是世間獨一無二,無人可替代,驟然間出現這麽一張與對方有六分相似的臉,不免感到膈應,就像看到心愛的寶物有了拙劣的贗品一般,甚至有種……

想毀掉的欲望。

江樓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那種從上而下打量的目光令重棠禁不住地氣得渾身發抖。

他自問在長相上不輸對方,可憑什麽那人就仿佛能博得所有人的喜歡,就連楚嵐,也只是把他當作江樓眠的替代品而已……

他求不到的,對方卻唾手可得,又將它不屑一顧地踩在腳下,棄之若履。

哪怕他當了丞相,那些人也常常明裏暗裏地將他同江樓眠比較,仿佛他只是那個人的影子,永遠上不了臺面,不管做多少努力,也比不過他。

巨大的怨恨與嫉妒占據了重棠的內心,戰勝了原本的恐懼,他狠狠擡起頭來,怒視對方,他恨得後槽牙咯咯作響,姣好的面容都變得扭曲:“江樓眠,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重棠的視線掃過他身邊的提赫羽,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大笑道:“我明白了,這是你的相好吧,你就是靠著勾引他,走到今天這一步,你那迷惑男人的手段,還真是——”

江樓眠冷不丁抽了他一耳光。

重棠的頭被他打到一邊,臉頰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白皙的皮膚上落著清晰的紫紅色的指痕,他眸光顫抖,唇瓣不敢置信地哆嗦著。

他恨聲道:“怎麽,被我說中了?惱羞成怒了是不是。”

一旁的提赫羽聽了那些話,面色沈得能滴出水來,又事先答應過對方不動手,壓著心頭火氣,不耐地磨了磨後槽牙。

江樓眠眉眼彎彎註視著他,毫無征兆地,又在重棠的另一邊臉上抽了一巴掌。

他揉了揉發麻的手心,一腳踹上那人膝彎,後者被迫跪在地上,目眥欲裂地盯著他。

江樓眠慢條斯理地道:“放心,不會讓你死那麽痛快的,死之前,挖眼拔舌斷指之類的刑法,總是要輪一遍的。”

重棠面色煞白,自口中發出痛苦的哀嚎,劇烈掙紮著,卻被士兵猛地摁到滿是灰塵的地上,喉間湧出嗚咽之聲。

江樓眠的聲線淡漠無一絲溫度:“打入死牢,大刑伺候。”

待重棠在聲嘶力竭的慘叫中被帶離後,他按了按抽痛的額角:“等拷問出母蠱的下落,便把它送到汶雲那兒吧。楚嵐死了,他留下的那攤爛攤子還得費不少功夫處理。”

提赫羽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你已經兩日沒合眼了。”

聞言,江樓眠唔了一聲,笑道:“這不是情況特殊麽,今晚忙完了就休息。”

提赫羽註視著他,忽然某一瞬間,覺得面前青年的神色有片刻的陌生,於是他下意識地,叫了聲江樓眠的名字。

對方回眸笑道:“怎麽?”

提赫羽沈默一瞬,直截了當道:“你要這皇帝之位?”

江樓眠徐徐轉身,微笑道:“我不喜歡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到別人的手裏。”

提赫羽看著他說:“楚嵐後宮裏還有一子一女。”

江樓眠道:“我會告訴天下,他們已死於宮變之中。而其他的皇室宗親,我也已經替他們安排好了去處。”

“對了,等我即位後,封可汗為異姓王如何,這樣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留在宮裏。至於漠北草原,我會將其歸為轄地,著人管理。”

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楚,色澤極淡的眸子直直註視著那人,唇角噙著絲若有若無的笑。

提赫羽知道,江樓眠不僅要大齊,還想將整個漠北也置於他的掌控之下。

從一開始,這便是他的目的。

面前眉眼含笑的青年忽然變得無比陌生,半晌,他啞聲吐出了一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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