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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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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江樓眠伏在對方的身上,因精力不支而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一片無邊的黑暗中,記憶光怪陸離的碎片不斷地分裂、重組,一幕幕斷續的場景在他的腦海中掠過,他的意識仿佛位於漩渦的最中心,無情地被扭曲、撕扯。

屬於不同人的駁雜的話語紛湧而來,交織的竊竊私語的光影裏,將他徹底席卷。

恍惚間,江樓眠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充滿陰冷、血腥與慘叫的暗無天日的地方。

門軸尖銳的摩擦聲裏,牢門被打開,一雙黑緞龍紋靴踏了進來。

鞋子的主人每走一步,那雙踩在骯臟地面上的名貴朝靴便發出沈悶的聲響,卻遲遲無法引來對方的註意。

帶著鐐銬的青年仿佛一尊緘默的雕塑,連眼皮都不動一下,但即使是雕塑,也定然是凝聚了世間能工巧匠心血所刻鑄出的那一座。

長達半年的□□讓他的身形變得形銷骨立,一雙本該風流多情的桃花眼正半闔著,上挑明晰的眼線藏於深深的陰影裏,發絲烏得宛如水墨畫裏最濃重的那一筆,纖長,冰冷。

腳步聲在靠近。

江樓眠斜倚在破敗的床頭,自天窗縫隙漏下的一線光亮打在他微仰的脖頸上,長久不見天日的囚禁使他的膚色白得極近透明,隱約可見單薄皮膚下青色纖細的血管,伴著呼吸細微地起伏著。

統一發放的囚服對於他現在清瘦的身形而言顯得太過寬大,領口松垮地耷拉著,鎖骨清晰的線條勾勒出溝壑般的深痕,蒼白修長的側頸微垂,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斷。

楚嵐的陰影將那一束光給徹底籠罩。

他身上早朝的龍袍還未換下,俊秀的眉眼壓著幾分令人不寒而栗的陰郁。

他垂落的目光宛如冷刀般寸寸剜過江樓眠的肌膚,又如同毒蛇般游走,緩緩纏繞上他的脖頸。

“陛下。”

江樓眠似是這時才註意到立在床旁的人,擡起眼皮來,即使是在這陰暗臟汙的牢房裏,那雙眼睛也依舊宛如不染纖塵的珠玉。

“您來了。”

他輕輕柔柔地叫了一聲,卻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口吻倦怠憊懶,連半分敬意也無。

楚嵐冷著嗓音道:“見了朕,原來的那些禮數也沒了麽?”

江樓眠笑了:“我一介死期將至的囚犯,何苦還要委屈自己守這些規矩。”

下一刻,脖頸上便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道,掐得他幾近窒息,仿佛都能聽見骨骼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

楚嵐神色冰冷,狠狠扣著對方脖子逼迫他擡起頭來看自己。

青年身上拖曳至地的鐵鏈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被迫往前挪了幾寸,牽拉到背上的傷口,不自禁蹙了下眉。

看著他的反應,倏地,楚嵐饒有興味地笑了:“江愛卿不會不知道,讓一個人死,既有一刀落下的痛快,亦能讓他在死前受完上千刀的淩遲,剮下最後一絲血肉再死。”

他的另一只手撫向青年的脊背,單薄的囚衣下,是無數新傷疊舊傷的鞭痕,他五指深陷入對方的傷口,眸光緊緊盯著他,不肯錯過絲毫的反應。

頓時,江樓眠自喉間發出一聲悶哼,冷汗從臉頰滑落,帶血的蒼白指尖緊攥。

背上尚未愈合的傷口很快滲出了鮮血,濡濕他的衣衫,溫熱伴著刺痛沿著他的脊背緩緩淌下。

素來冷淡的青年面上露出的忍痛神色無疑大大取悅了楚嵐,他收回自己鮮血淋漓的手,放在唇邊,探出一截猩紅的舌,不急不徐吮過自己嫣紅的指尖。

楚嵐的手指用力,把對方的臉頰掐出了鮮紅的痕跡,忽然俯身,壓在他的耳畔,啟唇。

“江樓眠,你想活命麽。”

“那就求朕。”

他正因疼痛細微抽著氣,聽到這話,被打濕的睫毛顫了下。

“只要你願意乖乖留在朕的身邊,留在宮中,討朕高興……你想要什麽,朕都給你。”

陰影之下,楚嵐的側臉染著些深淺不一的紅印,唇角扯出的弧度拉大,仿佛隱隱有什麽瘋狂狠戾的東西即將破出這平靜的表面。

他的手指暧昧而緩慢地沿著青年的下頜滑落,攜著滾燙的濕熱蹭過他冰涼的鎖骨,徘徊,撫摸,按壓。

江樓眠終於肯掀起眼皮看他,臉上依舊掛著笑,輕柔地說:“楚嵐,你是不是有病。”

脖頸上的力道驟然收緊。

江樓眠仿佛未覺察疼痛似的,語氣柔和,緩慢,眼尾因窒息一點點攀上了潮紅,掠著些譏諷的笑。

“怎麽,你想讓我像女人一樣雌伏在你的身下,成為你那後宮中向你求歡的一員,來滿足你那見不得光的骯臟下流的欲望。”

“這樣子,你會很爽,嗯?”

下一刻,一股巨大的拉力傳來,他被猛地扯到地上,骨頭被撞得生疼,胸腔發悶,血腥氣翻湧上喉間,被他咽了回去。

楚嵐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渾身狼狽的青年。

“江樓眠,不要不識好歹。”

“看看你如今的模樣,你覺得,你自己還有選擇嗎?哪怕朕今日就讓你來侍寢,你也得乖乖受著……”

驟然間,他話語一滯,瞳孔微縮。

鮮紅的血液自江樓眠被割開的皮膚處汩汩流下,他手中持著一塊不知從何而來的鋒利瓷片,抵住自己的脖頸,殷紅洇濕襟口。

青年的眸中含著些寒涼的笑,自齒間溢出的鮮血染紅唇瓣,尖銳的邊緣毫不留情地劃破脆弱的血管,只差分毫,鮮血便會噴湧而出。

“楚嵐,你錯了。”

他眉宇間掛著一抹諷然的笑:“只要我想,這具身體立刻會死在你的面前,又或者說……盡管我變成屍體,也打不消你那令人作嘔的欲望嗎?”

楚嵐眼皮狠狠一跳,冰冷地註視著他。

稠艷的血流順著青年脖頸揚起的弧度滑落,沒進江樓眠的領口,下意識地,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你以為朕會怕你嗎。”

註視著他燃燒著怒火的眼睛,江樓眠卻是笑了。

他笑容落在陰濕昏暗的地牢裏,宛如悄無聲息碾碎的花瓣。

“楚嵐,你不敢的。”

那人將他關入地牢,卻遲遲不處死,無非就是想觀賞他羽翼盡斷、任人折辱的姿態罷了。

若真把他逼死了,還有什麽趣味好看。

而且……對方剛才的眼神,又讓他想起了許多年前,那些不愉快又令人惡心的事。

-

江樓眠掙紮著從夢魘中抽身出來。

那些陰濕晦暗的場景宛如粘膩擺不脫的汙水,千絲萬縷地粘連在他的身上,纏繞著收緊他的脖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

他過去所經歷的一切是如何的陰暗汙濁,他是從那裏逃出來的,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個滿手血腥、不擇手段之人,但那些邪念與惡意卻仿佛永遠與他如影隨形,和這些年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一起,回響在他午夜驚襲的噩夢裏,無法掙脫。

一線光刺入他的眼皮。

等等。

……光?

江樓眠緩緩睜開了眼,久違的光亮充盈進視野裏,卻暈散成大片大片模糊散亂的影子,他用力眨了眨眼,卻無法看清面前的場景,雙眼因光亮的刺激沁出些生理性的淚水。

他下意識地想用手去觸碰自己的眼睛,忽然察覺自己渾身都濕漉漉的。

江樓眠低下頭去,通過一些暈染擴散的色塊,發現他正泡在熱氣蒸騰的水裏,鼻翼間縈繞著濃郁的藥香,帶些刺激的辛甜。

忽然間,他聽見一道腳步聲朝他這裏靠近,彌散的霧氣中,隱約可見一道輪廓模糊的人影愈來愈近。

江樓眠不自禁瞇起了眼。

未待他看清對方的模樣,他的下巴便被一只手擡了起來,暗啞的嗓音震得他耳膜微微發麻。

“江樓眠,剛才昏迷的時候,你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麽嗎?”

註視著面前的青年,提赫羽眸光裏浮著些寒意,欺身壓近對方,呼吸撩過他的頸窩。

他冷笑一聲,口吻中帶著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你在叫楚嵐的名字。”

這話一出,江樓眠臉上的神色頓時僵住了。

他斂眸久久不語,一片靜默中,提赫羽卻錯把它當作掩飾性的避讓,眸色一點點暗了下去。

他唇畔帶起一絲自嘲的弧度,搭著浴桶的手指無聲攥緊,指節發白,語氣森冷。

“江樓眠,明明是我一路陪你來的這裏,那人到底有什麽好,值得你在他身邊留這麽多年……你當年為了他不惜與我兵戈相向,幽州臺那一戰,我至今可都記得清清楚楚。”

提赫羽強行按捺下心口翻湧起的躁郁,聲線沙啞。

“你為什麽還要惦記那個人,他根本護不了你,他憑什麽,值得你這麽掛念……”

他的聲音忽然被江樓眠打斷。

“不,我討厭他。”

霎時間,提赫羽楞了一下。

浴桶裏的青年擡眼看他,翹起的眼尾慣常地含著笑,聲音卻是冷的。

“我只是……做夢都恨不得殺了他。”

他盯著江樓眠那雙染著水霧的眼睛,像是要透過他看到對方的內心真實所想,最終,只是唇角扯出了一個微冷的弧度。

江樓眠的眸光微微一動,望著眼前提赫羽模糊的面容,沈吟片刻,開口道:“對了,這些天……多謝你了。”

這話一出,他便很敏銳地覺察到了那人神色微妙的變化,又補充了一句:“只是純粹的謝謝而已,你別多想。”

依他對提赫羽的了解,那人肯定會因為他那句話聯想到“他感謝我,他是不是又要走”之類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便早有準備地提前將這個苗頭扼殺在搖籃裏。

提赫羽垂眸看了他一會兒,挑眉笑道:

“我以為,以我們之間的關系,已經用不著說謝了。”

他微微俯身,鼻翼嗅過青年脖頸處的藥香,手指無聲撫上江樓眠微濕的唇。

“不過真要謝的話,不妨拿出點實質性的表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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