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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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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溫涼的藥膏塗抹上他的傷口,強烈的疼痛刺激得江樓眠的小腿禁不住地發抖,腳踝卻被對方牢牢抓在手裏,動彈不得。

他的牙齒將下唇咬得發白,唇間漫出血腥味了也渾然不覺,良久,艱難地,自唇齒間低低洩出一個顫音。

“痛……”

提赫羽楞了一下。

從進門到現在,面前的人總是那副從容而鎮靜的姿態,也就使人下意識地忽略了他身上猙獰得堪稱可怖的傷口,但此刻哪怕是喊疼,卻也是隱忍含蓄的。

拼命遮掩下真實的情感,縱使狼狽到這般,也要扯起光鮮的假皮,恥於將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人的視線下。

這就是中原人麽。

提赫羽舔了舔後槽牙,目光在對方咬出血的唇瓣上駐足了半晌,隨後伸出手去,擡起了他的下巴。

他的指腹擦過江樓眠柔軟的下唇,帶出一道濕潤的血痕,蹭到他的嘴角。

“別咬這麽緊。”他道,“痛就喊出來。”

少年說話時的呼吸近在咫尺,江樓眠看著那雙沈浮著暗色的眼眸,感到他指尖抵在自己下巴的溫度。

忽然,一聲驚呼打破了室內的平靜。

兩人齊齊轉過頭去,看到小希抱著一些木炭站在門口,呆滯的目光在他們的身上來回打轉,表情中夾雜著一絲詭異的神色。

不得不說,他們現在的姿勢,確實……十分惹人遐想。

“對、對不起!”

丟下這三個字,小希紅著臉,抱著木炭砰得一聲關上了門,匆匆離開了。

片刻的靜默後,提赫羽開口道:“……你的婢女,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江樓眠:“小希她總喜歡胡思亂想。”

提赫羽不緊不慢收了手,繼續替對方擦藥。

白色的藥膏抹過青紫的淤痕,帶來清寒的刺痛。

江樓眠抿著唇忍了半晌,終於等到他將自己雙腿上的傷全擦完了,待提赫羽蓋上藥瓶,他松了口氣,將褲腿放了下去,拉好被子。

提赫羽站起身來,便要離開之時,小希卻去而覆返。

她一把推開房門,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面上帶著些倉皇。

她看著床上的江樓眠,焦急道:“公、公子,外面……外面有太監來,要你親自過去接旨。”

後者輕蹙了下眉尖。

雖然擦了藥,但他現在雙腿還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往骨頭上砍刀子,對方這麽做,擺明了就是要把他往死裏整。

江樓眠閉了閉眼,平覆了一下心緒:“小希,扶我起來吧。”

他的目光投向提赫羽:“我去接旨。”

-

江樓眠在小希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到了他的居所外,門口積了一層松軟的雪,他的身後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粉面富態的太監明顯已經等待多時,見江樓眠過來,面上不快地譏笑道:“江探花真是好大的架子,居然敢讓咱家等那麽久,怠慢了咱家,拂的可是皇上的臉面!”

江樓眠垂眼賠了個禮,歉意一笑。

“公公久等,實在是我腿腳不便,緊趕慢趕還是讓您受凍了,要不等會去裏頭喝杯熱茶。”

“不必!”

太監拂袖冷哼道。

他高舉中明黃的聖旨,拉高了尖細的嗓音:“皇上有令,江樓眠接旨——”

江樓眠攏了攏袖子,垂落的眼簾將眸底的情緒盡數斂去,彎身跪在了雪地上。

不知是不是對方為了報覆剛才的不快,宣讀的內容顯得尤為冗長瑣碎,他的雙腿被凍得刺痛陣陣,按在雪地裏的手指也變得慘白泛青。

掐頭去尾,簡而言之,便是皇上要封他為三皇子楚嵐的老師,留在宮中,傳授經課。

當太監的最後一個字落下,江樓眠整個人已然如墜冰窖。

不光是身體上刺骨的寒冷,他的心也沈了下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冰雪堵住他的口鼻,令他吐不出半個字來。

留在宮中,不得擅離半步……

這意味這他再也逃不開楚荀的掌控。

那人是要將他生生逼至絕路。

“江大人,這可是聖上莫大的恩賜,還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快接旨。”

太監見眼前的人仍面色蒼白,半晌都沒有反應,尖銳地笑了一聲,厲聲道:“怎的,江大人還要抗旨嗎?這可是欺君之罪!”

對方的聲音刺得他耳膜生疼,江樓眠只覺眼前一陣陣的恍惚,身形搖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他動了動冰冷的唇瓣,緩緩舉起手來,死死盯著身下的雪地,自喉間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臣接旨……叩謝聖恩。”

輕飄飄的聖旨被放在他的手中,但江樓眠知道,這於他卻是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他的喉頸,從此將他徹徹底底地被關在深宮之中,插翅難飛。

太監離開了。

小希手忙腳亂地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尚未痊愈的雙腿在雪中又跪了良久,尖冷的疼痛使江樓眠一個踉蹌往前栽去。

小希拉不動他,但很快,便有另一雙溫熱的手把他扶起了。

意識恍惚間,江樓眠被放到了床上。

提赫羽看著雙眸緊閉的人,後者的鴉發散亂,幾縷混著雪水粘連在臉側,面容往一邊偏去,袒露出冷白纖長的脖頸。

在答應小希會為他家公子帶些調理身體的藥後,他便轉身離開了。

“我會托人把藥送來。”提赫羽道,“告訴你主子,等他腿好了,去老地方找我。”

-

江樓眠的身體好得很快,半個月後腿腳便恢覆如初,除了偶爾受涼時還會反射性地刺痛,幾乎和原來沒什麽差別。

腿尚未愈的這段時間,他坐著輪椅前去三皇子楚嵐的柏梁殿授課。

楚嵐今年十四歲,模樣生得不像楚荀,倒似他的母妃,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雖是少年,卻已有了幾分日後俊俏風流的姿態,笑起來的時候帶著幾分狡黠的味道。

他一見江樓眠,就脆生生地喊了聲先生,臉上笑嘻嘻的。

“我知道你哦,本朝最年輕的探花,答卷上寫的那三首詩作還在太學裏當範本流傳呢,倘若不是生得太過好看,狀元的位子定然是你的。”

“阿生說,那天你游街的時候,想要見識你模樣的人將整個京師都堵得水洩不通,我本來還不信,如今見了本人,便知他沒在騙我了。”

“先生果真是國色天香,驚為天人。”

江樓眠被他的話逗得忍不住笑了。

“這詞是形容女子的,怎能放在我的身上。我是來給你授課的,倘若學不好,說這種俏皮話也沒用,自有你父皇來罰你。”

楚嵐眨了眨眼:“好嘛,我認真聽課,先生屆時在父皇面前替我褒獎幾句。”

江樓眠笑道:“那就看三皇子你的表現了。”

這麽說著,他的心底忍不住浮現出楚荀的臉,微微瞇著那雙細長的眼睛看他,面上帶著捉摸不透的冷笑。

這段時間,對方就仿佛忘了他一樣,但那日廣陽殿裏發生的事至今江樓眠仍心有餘悸。

他總覺得,那人不會輕易放過他。

-

待腿上的傷都差不多好了,江樓眠如約去了與提赫羽初見的那片梅林。

現在正是正月下旬,臘梅開得最盛的時候,殘雪擁著淡香撲面而來,透著絲絲縷縷沁人心脾的寒。

少年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梅樹間,數日不見,對方的身形似乎又抽條了些,像是聽見後方傳來的響動,回過身來看他。

見到江樓眠向他走來,提赫羽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那人一身絳紅薄衣,外面披著銀雪色的狐氅,點點粉色的落梅綴在他的身上,鴉發被鮮紅的綢緞束起,散在肩頭。

“腿好了?”

江樓眠來到他身前,笑道:“多虧你的藥,完好無損。”

似是覺得他面上的笑容有些晃眼,提赫羽移開眼去,瞄準遠處的木靶,拉開弓弦。

他隨口問道:“當皇子老師的感覺怎麽樣?”

江樓眠道:“楚嵐他挺聰明的,一點就通,還很會說話,我和他相處得不錯……”

提赫羽忽然射出一箭,在尖頭猛地紮入木靶的聲音裏轉過頭來,面上帶笑,聲線中卻莫名染了些寒意。

“是麽,那江大人就來教教我吧。”

他將弓拋到對方的手中,眸光沈沈地盯著江樓眠,做了個手勢:“請。”

-

之後的近一個月,江樓眠早上授課,下午便去找提赫羽。

梅林裏的花已經到了花期,一天天地枯萎雕謝了,黃白色的花瓣碾落到薄雪消融的地面,寒風揚起殘蝶般的碎片。

那是個風平浪靜的午後,只露出一點的日頭憊懶地照著梅林中兩人的影子。

提赫羽撿回了箭矢,順手將一壇酒丟過去,江樓眠擡手便穩穩接過,揭開封口,一股醇厚醉人的香氣撲鼻而來。

“這是……玉蘭醉?”

提赫羽坐在他身邊,仰頭喝了一口:“你上回不是說酒不夠烈麽,我特地尋了這個,這可是全京城最好的酒。”

江樓眠笑道:“桂椒堂的招牌佳釀,價值高昂,有價無市。”

提赫羽瞇眼道:“是啊,我托人在那不合眼地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搶得這麽幾壇。”

楚嵐遠遠的便看到他們兩人背靠背坐在一塊,一人黑衣如墨,一人紅衣勝血,殘梅飄落在他們的肩頭,斜陽勾抹出他們黯淡的影子,衣袍翻飛,無比和諧。

但這副場景落在他的眼中,怎麽看怎麽刺眼。

“先生。”

楚嵐走上前去,站在江樓眠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禮。

隨後他轉頭看向提赫羽,溫雅一笑道:“提公子,你也和我家先生一同在這啊。”

不知是不是江樓眠的錯覺,楚嵐說出“我家”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莫名其妙地強調般的加重了一些。

提赫羽口吻冷淡地應道:“三皇子。”

對上那雙溫潤的眸子的時候,他的眼底掠過寒意。

楚嵐眸光一動,望向江樓眠。

“先生,父皇他讓你現在過去。”

“他現在正在氣頭上,不管他說什麽,請你務必順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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