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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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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面前的男人是大齊至高無上的掌權者,他的命令不容違抗。

江樓眠感到喉頭發緊,垂著眼,應了一聲,慢慢走上前去,低頭執起墨錠,在硯堂上研磨了起來。

殿內木炭燃燒時發出細微的嗶剝聲,將靜謐的空間燒得暖融融的,安神香幽微的香氣裏,江樓眠的後背卻無聲出了一身冷汗。

明明楚荀此刻正看著手中的折子,他卻能覺察到從始至終都有道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隱秘,晦暗,若有若無。

那視線宛如附骨之蛆一般,使得每一分每一秒都顯得無比漫長,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楚荀在他耳畔發出一聲喟嘆。

“江探花的手,還真是漂亮。”

他執錠的指尖微微一顫。

不急不緩的聲音還在繼續。

“既有少女瑩潤的白皙,又並非柔軟無骨,反倒骨節分明,修長有力,還真是雙萬中無一的手,就同江探花的人一樣漂亮。”

江樓眠控制著面上神色的平靜,深吸一口氣:“陛下謬讚了。”

下一刻,他便感到一抹陰涼的溫度悄無聲息覆上了他的手背。

霎時間,後背的汗毛冷不丁直豎。

對方光滑的指腹在他的手上不緊不慢地摩挲著,由他的指骨撫摸到指尖,宛如毒蛇吐著信子游過,滑溜,粘膩。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頓時在江樓眠的心頭湧起了。

他撲通一聲跪下了。

他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皇帝剛才的那番舉動代表什麽。

這也是江樓眠第一次意識到,這外表光鮮亮麗的偌大宮廷,內裏竟是如此的骯臟下流,令人作嘔,而他面前的掌權者,則是其中最為惡臭的一顆毒瘤。

對方的陰影正籠在他的頭上。

江樓眠感到楚荀的目光一寸寸剮過他的身體,宛如淬毒的小刀一般,仿佛要生生剝開他的皮肉。

手背上那抹寒涼滑膩的觸碰仍揮之不去。

雖然沒有言語,但這無疑已經將對方的企圖赤果果地展露在眼前,那是來自上位者的命令,而他身為臣,不容抗拒,也無法抗拒。

臣子服從君王,乃天經地義,符於三綱五常,違之,則罔顧人倫,大逆不道。

“江探花,怎得如此惶恐?”

楚荀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江樓眠死死盯著眼前的地面,半晌,艱澀開口。

“江某前身不過一介草民,承蒙聖恩,遭陛下提拔,在下必當銘記聖上提攜之恩,為大齊昌盛盡綿薄之力,絕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楚荀微微瞇起細長的眼,看著面前之人墨發垂落下後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頸,手掌輕撫。

“江探花,這話怎講。”

江樓眠咬牙道:

“君為君,臣為臣,君臣有別。陛下乃九五至尊,灼灼明珠,而在下微如塵埃,命似草賤……實在惶恐至極,不敢逾越。”

當他的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內已是一片死寂。

焦黑的木炭在鐵盆中發出細弱的哀鳴,江樓眠掌心出了一層薄汗,久久沒聽到對方的回答,心一點點沈了下去。

在楚荀的面前,他就是一只隨時隨地都可能被碾死的螞蟻。

他無權無勢,初來京城,對方都不需要忌憚什麽,輕而易舉便能將他玩弄於鼓掌,而他只能任其擺布,無力抵抗。

不知跪了多久,楚荀似是發出了一聲冷笑。

江樓眠猜不到這聲笑意味著什麽,抿緊的唇瓣毫無血色。

楚荀緩緩開口了。

“朕聽說,在這世上,所有動物的皮中,唯有人皮最為細膩緊致,就連京城彩枝坊織的綢緞雲錦都要遜其三分,而人皮裏,生得肥瘦間怡,骨肉勻婷的美人,更是其中極品。”

“尤其是……像江探花這樣的美人。”

陰影下,江樓眠面上血色盡褪。

楚荀繼續道:

“朕早就想用美人的皮織一件衣裳,卻苦於大齊中沒有那麽好的刀手,無法不留痕跡地將美人身上的皮完完整整地剝下來。可後來,有人向朕獻上了一個絕妙的法子。”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江樓眠,一字一句道:

“將人活埋進土中,只露出脖頸和頭部,給頭頂拿小刀鑿出一個圓,把較人體更重的水銀灌入其中,劇痛之下,人便會從頂上生生掙紮出來,至此,皮肉分離,一張完完整整的美人皮便被剝出,毫發無損。”

“江探花覺得,這法子如何?”

江樓眠手腳冰涼,垂眼道:“確實是尋常人想不出的好法子,陛下應當重賞此人。”

楚荀呵呵笑了幾聲,又看起了手上的折子。

他不說話,江樓眠只能以同一個姿勢跪著,無法起身,直到雙腿僵硬麻木,楚荀像是堪堪想起有他這人似的,擡眼懶懶掃了他一眼。

他問身邊掌燈的太監:“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太監恭敬道:“回陛下的話,酉時末了。”

“外面可在下雪?”

“自申時便開始下雪,下到現在,已積了厚厚一層了。”

楚荀笑著點點頭:“好啊,好啊,瑞雪兆豐年。”

他合上折子,站起身來,經過江樓眠身邊的時候,輕飄飄扔下一句話。

“江探花,你既然身子骨好,不畏寒,那便去殿外跪著吧,以表你對朕的忠心。”

-

夜色降臨,深黑的天空下,華美的宮群銀裝素裹,白雪映著紅檐,空中飄的雪給靜默矗立的它們籠上一層似霧非霧的紗。

寂寥空曠的廣陽殿前,江樓眠獨自一人跪在松軟的積雪上,身後是無邊淒冷的夜色,不消片刻,便全身上下覆滿雪星,幾乎要與漫天紛飛的大雪融為一體了。

他的臉被凍得煞白,唇瓣青紫,彎曲的濃密睫毛上沾著花白的雪珠,呼出的淺薄的白氣消散於空中。

刺骨的冷意順著他的膝蓋傳來,仿佛冰錐般生生紮入他的骨縫,他的雙腿已經完全失去知覺,神經僵麻。

冷風卷著薄雪順著他的領口毫不留情地灌入,寒冷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鉆入皮膚,蠶食幹凈下面的血肉,噬咬著他的骨頭。

他仿佛都能聽見它們被啃噬時的哀鳴。

楚荀沒說讓他跪多久,或許就這樣跪整整一夜,跪到明天早上,大雪會覆蓋他的身體,掃地的奴仆會發現他。

江樓眠意識飄忽地想著。

他一邊打冷顫,一邊想到以前在家的時候,每到深冬,冷風便會從房屋的四面八方灌進來,吹得墻壁搖搖欲墜,家具嗶嗶剝剝地響。

有時借不到木炭,只能硬受著,將能找到的所有布料都裹到自己的身上,卻還是無法抵禦錐心般的寒冷。

但那風遠沒有現在這般刺骨,雪也沒這裏下得大,江樓眠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蜷縮在雪地上,小小的淡薄的一團,隨時都有可能散去。

久未進食的胃部絞緊疼痛著,他指尖蜷縮在袖下,一次又一次用力紮著自己的掌心。

大雪模糊了他的視野。

忽然間,一雙靴子映入眼簾。

江樓眠的眼珠動了一下,隨後抿著唇,慢慢擡起頭來,這時候才意識到,那並非自己的錯覺。

梅林間一面之緣的少年不知何時來到了他的面前,雪霧翻飛間,他身上的裝束仍舊單薄,一雙漆瞳宛如看不見盡頭的深潭,透不進半絲光亮。

冰雪凍住了他的聲音。

“你的衣服。”

說著,他將江樓眠落下的那件大氅披到了他的身上,蹲下身來,盯著他,不緊不慢地替對方攏好上面的紐扣。

提赫羽發現,眼前的人正因寒冷而全身發顫,面色慘白如紙,白雪在他的皮膚上落了薄薄一層,使他整個人都仿佛一尊精致易碎的雪雕。

當他的手觸碰上的時候,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溫度,若不是對方鼻翼間不時呼出的淡色白氣,他都要懷疑這人已經死去。

江樓眠註視著近在咫尺的人。

少年的面容有些模糊,那雙眸子卻黑得驚人,他身上微弱的熱意跟著大氅一道傳來,令他發僵的身體稍微好受了一些。

但仍揮不去那刺入骨髓的寒冷。

忽然間,江樓眠似乎從那平靜深邃的眼睛裏捕捉到了某種異樣的情緒。

轉瞬即逝,宛如蕩開的漣漪,又像是他的錯覺。

但很快,他就知道那種情緒從何而來。

厚重大氅的遮掩下,少年將一個暖爐塞進了他的手裏。

對他現在冰冷的手而言極為滾燙,緊貼著腹部,哪怕在這冰天雪地間顯得渺小得微不足道,卻暫時性地使他從僵冷的麻木裏找回了一點身體的知覺。

江樓眠楞了一下。

提赫羽很快站了起來。

他垂眼看著面前的人,後者的長睫因寒冷微微顫動著,上面落滿瑩白的雪珠,宛如蝴蝶脆弱的羽翅。

皇帝的眼線布滿宮殿,或許已經有人在暗中將剛剛的場景盡收眼底,但這最終會招致來什麽,禁食還是毒打,提赫羽並不在乎。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多留,毫不猶豫地轉身,沈默地離開了。

江樓眠懷中暖爐的熱意終究被寒風侵蝕殆盡,冬日的夜晚十分漫長,嚴酷的寒冷中,他擁著自己迷迷糊糊地昏了過去。

當江樓眠醒來的時候,熟悉的天花板告訴他,他正躺在自己宮內住所的床上。

幾乎是清醒的下一秒,雙膝襲來的刺骨疼痛就令他眼前一黑,險些再度昏迷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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