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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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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霧蒙蒙的水面下,幾乎看不清任何東西,對方悄無聲息的反應,令蘭塔斯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麽。

看著修希菲爾隱忍的神色,蘭塔斯試探道:“你……該怎麽辦?”

眼眸裏翻騰著欲望的青年沒有說話,雙手撐在他身側,灼燙的吐息自他的唇游離而下。

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身體內的每一處都仿佛沸騰一般,叫囂著渴望。

他想占有面前的這個人,從裏到外,徹徹底底,拆分入腹。

蘭塔斯出手止住他的唇,卻對視上那人微擡的暗沈眸子。

修希菲爾啞聲開口的時候,呼吸落在他的掌心。

“它是因為你……”

馥郁的玫瑰花香裏,他吐出含混暧昧的字句,唇由脖頸觸過蘭塔斯的鎖骨,忽的頓住。

金發紅眸的青年起身,眸光沈沈地掠了他一眼,裏面含著些許微妙的情緒。

突然間,蘭塔斯的心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眼前的人就消失了。

修希菲爾沈入水下,霧白的水面上只剩下些許顫動的玫瑰花瓣。

蘭塔斯無法看到水面下的場景,卻感到一雙手扶上了他的腰。

忽然湊近的滾燙氣息令他渾身一僵。

蘭塔斯的手搭在岸邊,腕骨和肘部被冷硬的地面磨得泛紅,驟然間,他染著水光的手指無聲收緊了。

凸起的冷白骨節上泛起紅意,蘭塔斯指尖顫抖,似是想要抓住什麽,帶著薄紅的尾指在濕潤的地上無力地滑了幾下,留下淡淡的水漬。

他閉了閉眼,自唇齒間洩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喘息。

“別……”

他試圖往後躲,但退無可退,在半路就被修希菲爾給撈了回來。

蘭塔斯的脖頸禁不住地後仰,透明的水珠沿著精致的下頜線淌落,滑過微凸的喉結,沒進凹陷的鎖骨。

他的肩膀微微顫抖,抓著地面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因此而情不自禁戰栗著。

他的視線幾乎無法聚焦,望著頭頂上的天花板,渙散的紫羅蘭色眼眸裏籠起一層迷離的水霧,眼尾掠起的紅顯得尤為觸目驚心。

蘭塔斯伸手,想要推開修希菲爾。

水面下,他的五指穿入對方金色的發絲,顫抖地收緊、用力,卻無濟於事。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恍恍惚惚地,一個令他感到無比不安的念頭掠過了。

像他們這樣的高階的天使或惡魔,在水下,至少能維持一個小時不換氣。

-

也不知過了多久,蘭塔斯好不容易掙脫了對方的桎梏,從浴池中出來後,草草給自己穿上了衣服。

身體有些輕飄飄的,現在他一看到修希菲爾的臉,以及對方泛著不正常紅潤的唇,剛才那些旖旎暧昧的場景便會不自禁湧上心頭。

蘭塔斯按了按額頭,目光游移,躲開他的註視。

“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睡了。”

“你……管家把你的房間安排在我的旁邊,你也早點睡。”

“晚安。”

他趕忙擡步離開,聽到修希菲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帶著些莫名的沙啞。

“蘭塔斯,晚安。”

他的聲音令蘭塔斯不知想到了什麽,扶著門的手微頓,指尖狠狠一顫。

他抿了抿唇,連忙將那些畫面趕出腦海,匆匆消失的背影帶著些倉皇的味道。

-

深夜,蘭塔斯熄了房間裏所有的燈。

他躺在陌生的床鋪上,身下的床榻雖然柔軟,但卻遲遲都難以入睡。

大抵是白天克莉絲鏡中的畫面對他的影響太大,不受控制地,往昔的那些場景再一次湧上了他的心頭。

蘭塔斯將手背蓋在眼睛上,自嘲般地輕笑了一聲。

他以為他已經可以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但那些事,哪怕過了這麽多年……

他還是……

最終,蘭塔斯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卻在噩夢中看到了從人間返回的自己。

-

蘭塔斯回到天堂後,便被上帝剝奪了一切職務,禁足於自己的宮殿裏。

他坐在椅子上,任由自己的血從全身上下尚未愈合的傷口裏淌到地上。

他註視著自己的手臂緩慢地長出新的血肉,一點點覆蓋上鮮紅的骨頭。

只要一閉眼,蘭塔斯就能感到冰涼的雨水再一次打到了他的臉上,死去的少年與女孩的屍體出現在血紅的視野裏,陷入瘋狂與痛苦的人們跪他的腳邊瓜分著他的血肉。

匕首不知被誰第幾次捅入他的身體,冰冷,刺痛,卻無法靠死亡解脫。

耶和華在遠處靜靜註視著他,臉上的神色依舊是那樣平和而從容。

蘭塔斯知道,他在等待著他開口。

等待他主動朝他彎腰低頭,將尊嚴踐踏在腳下,親手折下所有驕傲,讓他低頭認錯,承認自己的渺小與可笑,承認他不可忤逆,至高無上。

他如願了。

蘭塔斯緊緊抓著自己的手腕,低下頭去,目光渙散而空洞,鮮血沿著他的手指淌下,悄無聲息落在地上。

而後又過了幾天,耶和華派人讓他前往聖殿一趟。

彼時的蘭塔斯面容蒼白,漂亮的眉眼黯淡失神,不論是誰見了,都會忍不住心尖一顫。

他跟著那個人,踏上昔日走過無數遍的熟悉又陌生的道路,來到了空曠神聖的大殿裏。

此時此刻,殿中只剩下他和耶和華兩個人。

後者正背對著他,看著面前懸掛的那副精美的聖畫,當蘭塔斯一步步走到他身前的時候,耶和華轉過了身。

他投來的視線無比平靜,宛如毫無波瀾的水面。

他微笑著,註視著那個青年,吐了幾個字:“西格達在我的手上。”

在那一瞬間,蘭塔斯瞳孔微縮。

他維持著面上神色的平靜,冷笑道:“怎麽,你想拿他來威脅我嗎?天堂裏誰都知道,他早就不認我這個哥哥,我和他沒有半點關系。”

“是嗎?”

耶和華的面上露出些饒有興趣的神色:“你知道嗎,之前西格達被帶到我這裏的時候,他說出來的也是與你相似的話。”

“我的孩子,你剛剛臉上流露出的緊張感已經出賣了你。承認吧,你們彼此明明都很在意對方。”

耶和華道:“只要你答應一個條件,我就放了他。”

聽到這話,蘭塔斯的手指無聲攥緊了,指尖掐入皮肉的刺痛令他勉強清醒了一些。

他註視著眼前的男人,聽見自己艱澀的聲音回蕩在大殿中。

“你想要什麽?”

耶和華微笑道:“我要你去白塔。”

天堂的白塔,這是只有犯了極大罪的天使才會去的地方。

因為他們的存在,已經不為世間所允許,他們活著便是一種原罪,一個不得不消除的隱患。

一旦踏入那裏,天使與過往有關的一切都會被抹去,徹底洗去之前的罪孽,變得無情無感,化作一張任人塗抹的白紙。

胸口湧起一陣幾欲窒息的感覺。

蘭塔斯死死盯著對方,下唇被咬得泛白滲血也渾然不覺。

耶和華,這就是你最終的目的麽。

既不願讓他離開身邊,也不願他懷著對你仇恨繼續活下去,你就選擇洗去他的記憶,然後灌輸粉飾過的美好謊言。

讓他徹徹底底,淪為聽命於你的一具傀儡。

耶和華說:“西格達就在那裏。如果你不去,代你去的,可就是他了。”

良久良久,蘭塔斯的指尖將掌心掐得滿是血痕,他垂下眼,動了動唇,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好”字。

蘭塔斯跟著耶和華來到了那裏。

那是一座高聳的塔,塔身純白無垢,天使的圖案圍繞最中央的聖像,傳聞它能凈化世間的一切罪惡。

他在那裏看到了西格達的身影。

對方淡藍色的雙翼被漆黑沈重的鎖鏈給穿透,全身上下滿是傷痕,鮮紅的血珠自裂口滴滴答答地淌下,衣衫早已被洇紅。

饒是如此,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仍帶著一如既往的輕嘲的神色,只是在捕捉到耶和華身邊青年身影的瞬間,瞳孔細微地收縮了一下。

蘭塔斯的視線有短暫的交匯,便飛快地錯開來。

西格達嗤笑了一聲。

他口吻譏誚道:“耶和華,你別白費心思了,我早已不認他了,那人也是向來看我煩的很,想用我來逼他?哈,你也太高估我在他心底的地位了吧。”

耶和華面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不,西格達,蘭塔斯就是因為你而來的。”

那一瞬間,他渾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他臉上譏諷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憤怒,以及痛苦。

西格達劇烈地掙紮起來,全身上下的鎖鏈都因著他的動作而震顫著,將他雙翼上的傷口拉得更大,流下一條條殷紅的血線。

他用嘶啞的嗓音叫出蘭塔斯的名字,後者卻沒有看他,容色掩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

耶和華發聲道:“該進去了,蘭塔斯。”

蘭塔斯沈默著,垂在身側的手指無聲收緊。

隨後,他一步一步地,往白塔走去。

而當他與西格達擦肩而過的瞬間,後者渾身戰栗,雙眸猩紅,咬牙切齒道:“蘭塔斯,你不許去!聽見沒有!”

他撕心裂肺的話語令蘭塔斯腳步微頓,此時此刻,他甚至都不敢側頭看西格達一眼。

他害怕他會猶豫。

“對不起。”

蘭塔斯垂著眼,輕聲吐出那三個字,便擡步往白塔走去。

他身後的西格達楞了幾秒,隨後,在鐵鏈一下又一下令人膽顫心驚的震顫聲裏,幾近發了狂般地對著他的背影大吼著。

“你道什麽歉?蘭塔斯,你為什麽要向我道歉?你他媽給我回來,不許去,你難道聾了嗎!啊?”

“蘭塔斯,你給我回來,你回來!你知不知道,進了那裏,你會忘記一切,你會忘了我,忘了仇恨,你就徹底會變成一個廢人!”

“等你出來,你還是那個蘭塔斯嗎?”

“蘭塔斯,你不許去……”

“你給我回來……”

到了後來,西格達嘶啞的聲音都帶著哭腔,鮮血從他的身上流下來,滑過他顫抖的身體,流到地上。

站在白塔的門前,蘭塔斯的手緩緩觸上那扇門。

心臟刺痛著,他控制著自己不回頭去看那個人一眼,而就在他即將他踏入的那一瞬間,一雙手忽然抱住他的腰,將他狠狠地、用力地拖了回來。

蘭塔斯被他推在地上,驚愕地望著對方。

西格達的雙手撐在他兩側,喘著氣。

此時此刻,他全身上下都在淌血,殘破兩翼上的斷口顫抖著,猩紅溫熱的液體流到蘭塔斯的臉上。

西格達紫羅蘭色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

那人動了動唇,似乎想要說什麽,卻在下一刻,瞳孔陡然放大,殘破的話語堵在喉嚨裏,再說不出半個字。

是耶和華的聖光。

它自背後洞穿了西格達的身體,在他的胸膛破開了一個殷紅的巨大血洞。

霎時間,蘭塔斯如墜冰窟。

他的大腦一片混亂,伸手試圖去堵西格達胸前的血,卻怎麽也止不住,只能任憑他的生命一點點地在他的手上流失殆盡。

西格達的臉色逐漸變得慘白,卻一把死死抓住了蘭塔斯放在他胸口的手。

暗紅粘稠的血液滑入他們交扣的指縫。

“蘭塔斯,記得這些,記住我,記得仇恨,永遠不要忘記。”

他死死盯著對方,渾身都在顫抖著,一邊說話,一邊從喉嚨裏嗆出大片大片鮮紅的血。

“答應我。”

“蘭塔斯。”

“答應……”

蘭塔斯連忙反握住他的手,唇瓣發顫,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好,答應,我答應……你不要說話了,一起走,我帶你回去,離開這……”

西格達閉了閉眼,輕笑了一聲。

“真想不到,你還會哭啊。”

聽到這話,蘭塔斯楞怔了一下。

在他尚未覺察的時候,淚水竟已遍布了滿臉。

感受著西格達迅速流失的生命力,此時此刻,怎樣的話語都顯得無比無力與蒼白:“我帶你走,我帶你走……”

“說什麽傻話呢,哥,你一定要離開這裏,而我……”

他尾音尚未落下,身體竟一點點變得虛化,仿佛脆弱的玻璃一般,表面出現了無數裂痕,隨後,在蘭塔斯眼前化作千萬碎片了。

它們變成一層淡金色的保護罩,覆在了他的身體表面。

死寂的空氣裏,唯留一句久久未散去的話語在他的耳畔回蕩。

“離開這裏,蘭塔斯,帶著我,帶著我們的仇恨,離開這。”

-

蘭塔斯從夢中驚醒。

一片無邊的黑暗中,他拿手撐著床板,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他垂著眼,無聲喘氣。

指尖仍在神經質般地打著顫,胸膛裏的心臟跳動得快得發疼,他按著心口,將臉一點點埋進膝彎裏,渾身都在禁不住顫抖著。

他剛剛在夢中的響動已經讓隔壁的修希菲爾醒了過來,他持著一盞燭臺,敲了敲了他的房門,然後走進。

借著蠟燭微弱的光亮,他看到那個青年正坐在床上,單薄的脊背微不可察地發著抖,自窗簾縫隙投入的微光勾勒出他的身形。

修希菲爾將燭臺放在一邊,朝他走了過去。

黑暗裏,蘭塔斯感到床邊陷下一塊凹陷,對方坐在了他的身邊。

一片寂靜中,修希菲爾突然聽見,那個用被褥將自己裹住的青年正輕聲啜泣著。

他的聲音很輕,也很壓抑,悶悶地傳來,卻並不是他的錯覺。

修希菲爾從未見過這樣的蘭塔斯。

安靜,蒼白,遍體鱗傷,脆弱得好似一觸就碎。

註視著他,修希菲爾終是克制不住地朝他伸出手去,手指搭上他微微發抖的脊背,隨後環住,將他給摟進了自己的懷裏,

蘭塔斯將臉埋在對方的頸窩,指尖揪緊了身下的床單。

他一手牢牢按著心口,輕聲道:“好難受啊,修希菲爾,這裏……它為什麽會這麽疼。”

好疼好疼。

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昏黃的燭焰下,修希菲爾看到有眼淚正自他冷白的面容上緩緩滑落。

水珠被燭火映出一種溫潤的色澤,那淚痕落在他皎白的臉上,像極了一道破碎的裂痕。

修希菲爾緊緊抱住了他。

蘭塔斯閉上眼,在他耳畔近乎喃喃地道:“我以為過了這麽多年,我已經不會再疼了,可一旦想起來,還是好難受啊。修希菲爾,我該怎麽辦……”

微弱的光芒勾勒出他們兩人的影子,投落到地面。

修希菲爾在他耳畔啞聲道。

“我會一直陪著你,蘭塔斯。”

“我不會再讓你受傷了。”

一片靜謐中,蘭塔斯閉上了眼,就這樣一點一點在他懷裏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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