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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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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那是蘭塔斯在地獄裏受完火刑後的第一年。

他閑來無事去人間走走,恰好碰到了一位被從天堂趕下來“洗罪”的天使。

他就是修希菲爾。

洗罪,便是天堂裏的天使犯下了大錯,但這種錯又並非不可饒恕,故而被上帝暫時封印記憶,在人間給他安排一個新的身份,讓他下來贖罪。

這個新的身份的命運必定無比淒慘。

只有讓這位天使在人間受夠了折磨,當他感受到的痛苦達到了某一標準,才會被重新帶回天堂,恢覆原職。

蘭塔斯的眼睛可以輕而易舉看穿對方天使的身份,也能看到那人今後被安排好的命運。

從一見到修希菲爾起,他的心頭就浮現出一個想法。

如果讓本應信仰上帝的天使成為惡魔的信徒,會有什麽後果呢。

那必定有趣極了。

這麽想著,他就去做了。

蘭塔斯用了一些小手段,給自己也弄了個身份,化名洛西塔。

修希菲爾是人間神學院裏飽受欺淩的窮學生,那他就是對方的同學,出身貴族,有權有勢。

這個學院裏的所有人從一看見他起,便會喜歡他,迷戀他,追捧他。

蘭塔斯特意挑的時間點,是在修希菲爾被神學院裏的幾個學生欺淩得奄奄一息的時候。

他主動出面勸走了他們。

那天正下著大雨,雨水混著泥和血液流淌到蘭塔斯的腳邊,他撐著一把黑色的傘,慢慢走到了對方的身前。

彼時修希菲爾渾身皆是血汙,被打濕的衣衫貼在單薄的身軀上,金發都變得無比黯淡,狼狽不堪地倒在墻角。

蘭塔斯用傾斜的傘遮擋住他頭上的雨水,向他彎下腰,微笑道:“還能起來嗎?”

一只手伸到修希菲爾的面前。

掌心白皙,指尖透著些淡薄的血色,手指修長,襯衫撩起的袖口下,現出一截冷白漂亮的腕骨。

他擡頭看向他。

雨幕中,那人的輪廓都仿佛蒙了層淡淡的光暈,一雙眼眸微微彎起,染了濕意的發梢垂在耳畔。

修希菲爾的眸中閃過猶疑的神色。

他害怕自己會弄臟對方的衣服。

於是蘭塔斯主動拉起了他的手,告訴他:“我叫洛西塔,是剛轉學到神學院的一名學生,是你的新同學。”

“有我在,沒有人會欺負你。”

修希菲爾沈默而戒備,仍由自己血跡斑斑的手被抓在那人過分冰涼的指間。

“我帶你去醫務室吧,不及時處理傷口的話,可是會感染的哦。”

修希菲爾沒有告訴他,自他來到這所神學院始,招致的毆打已有數十次,惡意性的玩笑或作弄也不知在他身上發生過多少。

這期間,從未有人同情過他,仿佛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他們要麽是經過的看客,要麽就成為施暴者的一員。

而他早已習慣了這些。

從不被自己選擇的出生那刻起,他的人生便充滿了痛苦與不幸。

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壓抑的學院生活,他沒有朋友,甚至都希望自己沒有父母,希望他從未來到這世上。

修希菲爾以為這世間本就是如此骯臟與醜惡,所有人都披著一樣的嘴臉,直到他遇見了洛西塔。

對方溫柔地將他從滿是泥濘的地上拉起,不嫌棄他身上的血汙與狼狽,用傘幫他擋去所有的雨水,在醫務室裏靜靜等待著他包紮好傷口。

那人有著讓人對他一見傾心的魔力。

只要在看到他的第一眼,便會不受控制地,迷失在那雙含笑的紫羅蘭色的眼眸裏。

自己註定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修希菲爾被那些人打傷了腿,處理完傷口後,他低聲道謝,便一瘸一拐地就要離開。

蘭塔斯卻突然拉住了他,說:“你腿受傷了,我送你回去吧。”

對著這張臉,不管他提出任何要求,都沒有人會拒絕。

修希菲爾的臉上有過片刻的掙紮。

最終,他還是小聲報出了住址。

這是當地有名的一個貧民窟,只有最低賤卑微的下等人才會住的地方。

他本以為會在洛西塔的臉上看到厭惡,但對方仍舊笑著道:“走吧,我送你。”

蘭塔斯扶著他出了神學院,一路上,再也沒有人敢向修希菲爾投來厭惡的目光,那些總喜歡來找他麻煩的人也消失了。

修希菲爾從未體驗過這樣平和而安逸的時刻。

這片區域盡是一座座破破爛爛堆疊的矮房,熏人的惡臭無處不在,他們穿過臟亂的道路,擠過狹窄的小道,終於到了修希菲爾的家。

他站在門口,卻躊躇著遲遲不肯開門:“謝謝你……洛西塔,你先回去吧。”

蘭塔斯挑眉道:“來都來了,就不請我進去坐坐?”

聞言,修希菲爾面上的神情明顯閃過片刻的無措。

他在猶豫。

蘭塔斯眉眼彎彎註視著他。

下一秒,他身後靠著的門便被一股大力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修希菲爾打了個踉蹌,險些摔在地上,被蘭塔斯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從裏面沖了出來,伴著身後女人低弱的□□與哭泣聲。

他看到修希菲爾的瞬間,就要伸出手來揪他的頭發。

他惡聲惡氣道:“婊子養的賤種,他媽的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快給老子去做飯!”

可在他即將碰到對方的前一刻,卻被半路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抓住了。

那只手膚色白皙,手指修長漂亮,宛如精致雕琢的藝術品一般。

可只有男人知道,那指間傳來的溫度冰冷得不似人類,抓著他的力道幾乎要將他的骨頭給生生捏碎。

“他媽的,你——”

視線對上蘭塔斯的瞬間,男人卻倏地啞了聲。

那個少年立在破敗的樓道裏,一身精致的貴族衣衫與周邊臟亂的景物格格不入,就連每一根發絲翹起的弧度都堪稱優美,只是站在那裏,便讓人移不開視線。

蘭塔斯的視線越過男人,看到他身後渾身是傷伏在地上低泣的女人,又轉而望向了修希菲爾。

“你身上的舊傷,就是他打的?”

他的臉上明明帶著笑,卻令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修希菲爾抿了抿唇,道:“對……”

他話音未落,便聽蘭塔斯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下一秒,男人的十根手指便齊齊掉了下來。

一聲淒厲的慘叫回蕩在逼仄的樓道裏。

好似被什麽鋒利的器具切斷一般,原本應該安放手指的地方,現在僅留下暗色的肉與鮮紅的骨頭,正咕嚕嚕冒著血。

修希菲爾站在原地,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渾身顫抖地看著這一幕。

此時此刻,他已經喪失了言語的能力。

他的父親正痛得在地上打滾。

驟然間,他眼球暴突,渾身都禁不住痙攣著,紅黑的皮膚上,一根根扭曲的青筋宛如蠕動的青蟲一樣凸了出來。

幾秒的死寂後,男人如同膨脹的氣球般炸開,血肉的殘片與內臟飛濺,糊了他身邊顫抖不止的女人一臉。

她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但蘭塔斯所站的地方,卻仿佛被某種神秘的力量給阻擋一般,骯臟的碎片根本無法觸到他分毫,他的衣衫依舊幹凈如初。

對著少年那張帶著微笑的臉,沒有人能夠想象,他剛才殘忍地殺死了一個人。

男人所在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灘炸開的黑血。

修希菲爾呆滯的目光轉移到了蘭塔斯的身上。

他親手殺死了他的父親。

可他竟然一點不憎恨這個人。

也不因此感到恐懼。

他甚至

由衷地感激他。

有種前所未有的解脫感在心底湧起了。

蘭塔斯慢慢轉過身來,看向修希菲爾,笑道:“想知道我的力量來自哪裏嗎?”

他剛剛所展露出的,那種罪惡而恐怖的力量,絕對不為這世間所容。

半晌,修希菲爾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響起了:“想。”

那一瞬,有隱約的笑意在那雙暗紫的眼眸中浮起。

“我的力量,來自於地獄裏的一個惡魔。”

“他是七宗罪之首,擁有著足矣與上帝抗衡的實力。”

“其名,蘭塔斯。”

“你若願意獻上自己的一切,向他祈禱,他便會回應你。”

他吐出那三個字的瞬間,修希菲爾恍似看到那人眼底一閃而逝的妖異的微光。

他說:“人們應當信仰上帝……”

蘭塔斯笑得更燦爛了:“不,我親愛的修希菲爾,上帝根本無法救贖你。”

“他就是造成你現在這個模樣的罪魁禍首。”

修希菲爾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說。

他只是感覺,面前的這個有著惑人美貌的少年,此時就像來自地獄裏的惡魔,一步一步地,引誘著他墮入深淵。

而他早已陷入絕望,走投無路,哪怕對方賜予的是毒藥,他也甘之如飴。

蘭塔斯告訴修希菲爾應該如何向惡魔進行獻祭,以及所需要準備的東西——他自己和一些動物的血。

少年跪在血陣的最中央,問他:“洛西塔,他真的能聽見嗎?”

“當然,只要你的心足夠虔誠。”

蘭塔斯說:“那個惡魔無所不能。”

他能幫你處理掉……你一切想殺死的人。

搖曳的燭光中,他坐在墻角,一邊的側臉被映照得仿佛染了妖冶猩紅的血色。

蘭塔斯看著修希菲爾認真地在墻上一筆一劃寫下他的名字。

哪怕接收禱詞的耳墜早已被他深埋在地獄的血土下,他也能猜到對方想要的是什麽。

-

也就是從那天起,神學院裏開始陸陸續續地有學生或老師失蹤。

沒有人知他們去了哪裏,仿佛憑空蒸發一般,人們搜遍了整座學院,都沒有他們的蹤跡。

直到數天之後,那個散發著怪異腐臭氣味的地下室被打開。

在暗道的最深處,人們發現了他們面目全非、糾葛成一個巨大肉團的屍體。

他們正是曾經欺淩過修希菲爾的那些人。

當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正坐在教室裏,周身是因此而議論紛紛的同學,而他面色蒼白,渾身顫抖,掌心盡是冷汗。

他突然擡頭,隔著幾條過道,與那雙望過來的紫羅蘭色的眼眸對視了。

洛西塔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不安的心忽然平靜了下來。

從修希菲爾向惡魔祈禱的那天開始,一切都變了。

每當有人想要來作弄他,那個人便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外力因素被迫放棄這一念頭。

然後,本應該發生在他身上的糟糕的事,很快便會十倍百倍地施加在對方的身上。

甚至以死亡為代價。

這便是那個惡魔的力量麽。

蘭塔斯。

多麽動聽的一個名字。

居然會是地獄裏最恐怖的那個惡魔。

他會來索要什麽嗎。

他的身體。

還是靈魂。

不管是什麽,修希菲爾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洛西塔每天晚上都會送他回家,然後修希菲爾就關上門,在小房間裏向那個幫助他的惡魔獻上自己的血,寫下他的名字。

修希菲爾的臉色一日比一日蒼白,但他的身體上無數的舊傷也在淡褪,再也沒有人敢來報覆他。

他由衷地感激洛西塔和那個名為蘭塔斯的惡魔。

就在有一天,修希菲爾以為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不幸都結束時,一件噩夢般的事卻砸在了他的頭上。

洛西塔消失了。

毫無征兆。

修希菲爾發瘋般地找遍了每一處他可能存在的地方,都找不到他。

他問過每一個認識他的人,問他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名叫洛西塔的貴族少年,可所有人給予他的答案都是否定。

洛西塔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了這個世界。

他的姓名,他的身份,他的住址都是不存在的,仿佛那只是修希菲爾一人的幻想。

可兩只手腕上放血的傷痕,陰暗的小房間墻壁上那四百七十八個一模一樣的名字,那些死相極慘的屍體,無一在告訴修希菲爾:

這些都真實發生過。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前所未有的無邊的痛苦席卷了修希菲爾的內心。

他的洗罪結束了,一切記憶皆被喚醒,他回到了天堂。

-

“修希菲爾,為什麽?”

蘭塔斯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昏暗逼仄的房間內,那人此刻離他近在咫尺,面上是慣常的漫不經心的神色,一雙深紫的眼眸卻直直盯著他。

修希菲爾知道他在問什麽。

為什麽他明知蘭塔斯欺騙了他,卻仍心甘情願以血肉為祭成為他的信徒。

為什麽他身為上帝欽點的天使長,竟然信仰身為七宗罪之一的惡魔。

為什麽他知道對方明明無法聽見他的祝禱,卻仍執拗地在這裏用鮮血一遍又一遍幾近瘋狂地寫下他的名字。

只是一個名為洛西塔的假身份,一段充滿謊言的救贖,便能讓他為那人執著到這種地步?

不,並不是。

修希菲爾清楚,早在那之前,在蘭塔斯還未作為罪人墮入地獄成為七宗罪之首前,在他仍舊是天堂那個象征著光明與聖潔的六翼熾天使的時候,他就早已是那人的信徒。

對他心甘情願,死心塌地。

他真正所痛恨的,只是蘭塔斯忘記了曾經的他。

而那段記憶不管對於蘭塔斯還是對他自己而言都太過不堪,哪怕稍稍觸碰一點,都會感到疼痛。

“哪有這麽多為什麽。”

修希菲爾忽然反客為主,緩緩將蘭塔斯逼至墻角,虹膜的色澤呈現出一種陰郁的暗紅。

蘭塔斯感到他灼燙的指尖觸上自己的腕,然後一點點、強硬地將它給圈住。

他的身體仍舊虛弱,被這樣抵著,並沒有掙脫的力氣,蘭塔斯也沒有去嘗試。

半晌,他聽見那人微啞的嗓音在耳畔響起了。

“我只是想讓你留下。”

對著那雙深紅的眼眸,蘭塔斯笑了一下,示意性地動了動被他抓住的腕。

“不是就在這麽。”

其實他一直都很好奇,身為天使長的修希菲爾那時到底做了什麽,才會被打到人間來贖罪。

如果這事不嚴重到觸怒耶和華,尋常的小錯,根本用不著“洗罪”的程度。

聞言,修希菲爾沈默片刻,忽然道:“耶和華讓我去人間一趟,處理掉幾只作亂的惡魔,他們燒毀了他的聖像。”

“你可以借此機會和我一起走。”

蘭塔斯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

雖然他那時覺得對方要和他一同回去的話不像開玩笑,但也沒想到,居然會這麽快。

“這就是他剛剛叫你過去的原因?”

修希菲爾點頭。

“而且那些惡魔裏,有你的熟人。”

蘭塔斯挑眉道:“誰?”

修希菲爾說:“七宗罪之一,貪婪之罪,亞特。”

聽到這個名字,他眸光微動。

蘭塔斯道:“他讓你殺了他?”

“沒錯。”

修希菲爾微微一頓:“而且,他還想讓我在人間順便找找你的蹤跡。”

蘭塔斯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來。

他紫羅蘭色的眼眸一動,望向修希菲爾的眼睛,口吻中帶了些玩味。

“所以你會嗎,天使長大人?”

修希菲爾平靜地註視著他,在開口前,面上的神情卻早已給出了答案。

“不會。”

說完,他從兜中拿出一只造型優美的銀質耳夾,它的尾端正墜著一個鑲著紅色寶石的十字架。

在蘭塔斯疑惑的目光中,他開口了。

“你跟我出去的時候,戴著這個,它可以完全掩蓋你身上惡魔的氣息,以防被一些高階天使看穿你的身份。”

“除非運氣太差遇到耶和華。”

一邊說著,修希菲爾湊近了他,將它掛在了他的耳垂上。

蘭塔斯感受著那裏一點若有若無的重量,輕輕晃了下頭,十字架和銀鏈就發出細微的清脆摩擦聲。

他摸了摸十字架上的紅寶石,道:“我有耳洞,這個夾這麽松,掉下來怎麽辦?”

“不會掉。”

修希菲爾看著他左耳耳垂那一點微不可察的小孔:“再說了,你不是很久都沒用過了麽,再打耳釘,會很痛。”

蘭塔斯聽此,怔了幾秒,隨即笑了。

“你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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