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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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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修希菲爾聞言,神色微變。

他的指尖尚停留在蘭塔斯的臉上,對方望過來的眸光中,此刻隱約帶了些譏嘲,而那更深處的,卻是無邊的恨意。

上帝耶和華。

一時間,某種近乎憤怒的情緒在他的胸口湧動著。

……那個人還是不肯放過他嗎。

“我說,修希菲爾。”

蘭塔斯正倚在床頭,掠起眼尾看他,輕描淡寫道:“你如果不想救我,幹脆直接把我掐死算了。”

聞此,修希菲爾頓時一楞。

那人容色蒼白,紫羅蘭色的眼眸中恍似蒙了層霧一樣的水汽。

“實在是……”

“太疼了。”

他用氣音吐出那三個字的瞬間,修希菲爾感覺仿佛有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心臟,毫不留情地、用力地攥了一下。

金發天使投來的眸光此時已然無比晦暗,由眉眼往下,一寸寸掃過他的面龐。

“蘭塔斯,你明知自己永生不死。”

“你不過……是想借助這種辦法從我身邊逃開罷了。”

他掐著對方的下巴,壓低聲線,嗓音裏帶著些狠意。

“告訴你,絕不可能。”

蘭塔斯聞此,似是輕笑了一下,他閉上眼,長睫在眼底灑下一片暗影。

“侍奉神明的天使居然妄圖想將惡魔占為己有,天使長大人,若是被上帝知道了,你可是會被打入地獄的哦。”

修希菲爾冷笑一聲,指尖一路向下,輕而易舉便解開了他身上的襯衣。

冷白的皮膚上,此刻竟有大片淡粉色的花紋暈染開來,由鎖骨往下,一路延伸至脊背,上面帶著數道鮮紅的血痕。

那是聖水燒灼的痕跡。

在惡魔身體上開出一朵朵鮮艷的鳶尾花,象征著無止境的痛苦與折磨。

可在蘭塔斯的身上,卻偏有了一種近乎殘忍而破碎的美感。

鳶尾花,花瓣肖似天使的兩翼,曾被上帝欽點為聖潔之花。

帶著它的惡魔,將無時無刻不受到聖水對身體的侵蝕,直到全身開滿花朵,血肉殆盡,它便會轉而吞噬惡魔的靈魂。

哪怕用地獄裏的血水洗遍全身,也會在身上留下難以磨滅的印記。

對於惡魔來說,帶著這樣的痕跡是一件極為恥辱的事。

而這世間,除了上帝,只有天使之吻才能徹底消除它。

-

蘭塔斯註視著修希菲爾的眸光略微動了一下。

如果能省去重塑軀殼的麻煩的話,他並不介意放低一些姿態,更何況,這位天使過去確實被他騙得挺慘。

他大抵還欠對方一個道歉?

但疼痛是真的,被聖水侵蝕骨血的滋味並不好受。

全身上下的痛感令他每在這具軀殼裏多待一秒,都是無比煎熬的酷刑。

他的身體遠沒有像展現出來的姿態一樣從容。

但蘭塔斯早在地獄裏受過長達百年的火刑,他完全可以做到在這樣的痛楚下,一邊控制著語調,一邊展露出微笑。

修希菲爾這時無聲靠近了他。

那雙鴿血紅色的眼眸中沈潛著他捉摸不透的情緒,不像是怨恨,倒似某種壓制到極點的,幾乎抑制不住的憤怒。

蘭塔斯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這人是在因為自己受傷而生氣嗎。

真奇怪。

他還以為,修希菲爾看到他這般模樣會感到報覆般的快意。

畢竟他曾經可是狠狠褻瀆過對方純潔無垢的信仰,哪怕那人要將他身上的血肉一片片地剜下來,蘭塔斯也不會驚訝。

可修希菲爾只是眸光沈沈地盯著他,最終緩緩垂首,在他的鎖骨處印下一吻。

那裏正綻著一朵粉紅的鳶尾。

被他的唇觸碰過的地方,粉色的花紋像是融於水般開始消散。

惡魔的體溫本就偏冷,敏感的皮膚突然碰上一抹堪稱灼燙的溫度,令蘭塔斯的指尖細微地顫了一下。

修希菲爾的手撐在他身側,吻過他身上的鳶尾花。

從蘭塔斯這個角度來看,對方睫毛低垂的模樣幾近稱得上虔誠,宛如信徒侍奉他的神明。

心頭突然閃過這個奇怪的比喻,蘭塔斯的眼底掠起嘲色。

天使會成為惡魔的信徒嗎。

但曾經的他,就是抱著這個想法,將修希菲爾一步步地誘騙成了他最虔誠的信徒。

向他獻上自己的一切。

感覺似乎還不錯。

身體上的痛感在逐漸減弱,但被壓制的力量尚未回歸,聖水對身體的傷害太大,他大抵還要修養幾日,才能勉強恢覆原先的狀態。

“轉身。”

修希菲爾的唇瓣尚因碰到他的傷口染著血,平靜的嗓音不帶什麽情緒。

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蘭塔斯的眼中卻閃過一抹近乎掙紮的神色。

半晌都沒動作。

修希菲爾看到他這般模樣,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楞了一下。

那雙暗紫的眼眸正直直望著他。

蘭塔斯明明什麽也沒說,但那本就沒帶幾分血色的面容卻變得愈發蒼白,全身上下都似乎在因此抗拒著。

這般模樣勾起了修希菲爾塵封在心底的某些記憶。

他唇線緊繃,剛想說“那就算了”的時候,便見蘭塔斯忽地坐直了身子,鼻尖險些碰上他的。

這樣近的距離,修希菲爾都能清晰地看見對方睫毛尾端微翹的弧度。

他緩緩勾起唇角,帶出一抹笑來。

“行啊。”

驟然間,修希菲爾呼吸一窒。

蘭塔斯轉身,背對著他褪下了襯衫。

帶著血跡的衣物落下,露出光裸的脊背。

粉紅的鳶尾花在冷白皮膚上盛放,縱使殘忍,卻終歸是一副極度旖麗的畫面,但那對蝴蝶骨上深可入骨的疤痕卻硬生生破壞了這份美感。

那是兩道深紅的斷痕。

宛如淌落在雪地上成串的血線,刺目,刻骨,哪怕周圍的皮肉已經愈合,也無法遮蓋它的痕跡。

修希菲爾認得,這是折翼後才會留下的傷口。

宛如罪人的烙印,永生永世都會刻在身上,不論換多少具軀殼,它也不會消失。

突然間,修希菲爾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句不知是誰和他說過的話。

——蘭塔斯,他曾經可是上帝的寵兒,天堂唯一的六翼熾天使,那時候,除了上帝,世間所有的生靈都匍匐在他的腳下。

對方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

那人微微側眸,勾起的眼尾似乎帶著些漫不經心的笑。

“天使長大人,幫幫忙?”

沈默片刻,修希菲爾灼燙的指尖觸上他的脊背,緩緩地,垂首下去,用唇銜住了一朵開在他肩胛骨的鳶尾花。

游離而下。

直到全部的花紋褪去,在蘭塔斯看不見的地方,修希菲爾動了動手指,似是想要觸碰對方蝴蝶骨上的疤。

最終卻還是沒放上去。

他微啞的嗓音自背後傳來。

“痛嗎。”

問的是那兩道斷痕。

蘭塔斯聞言,眸色略微動了一下。

他突然毫無征兆地向後倒去,剛好落進修希菲爾對他來說過分熾燙的懷抱裏,霧藍色的發絲垂在對方的頸窩。

蘭塔斯偏頭看他。

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眸令修希菲爾驟然意識到,在剛剛晃神的瞬間,他問出的問題是多麽愚蠢。

被生生折斷羽翼,自然是痛的。

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蘭塔斯甚至至今都不願再去回憶。

“痛啊。”

他笑道。

“那個時候,我做夢都會痛醒。”

修希菲爾知道,他又在騙人了。

惡魔是不會做夢的。

天使也一樣。

可對著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某種熟悉的,心臟刺痛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

修希菲爾去幫他找治傷的藥膏了。

蘭塔斯則窩在床頭,手肘搭著膝蓋,支住下巴,指尖有一搭沒一搭撥弄著床上那只被他叫出來的白團子。

“你把我扔他這兒,是什麽意思?”

蘭塔斯冷笑道:“他要是把我這具身體給折騰壞了,等我的靈魂回了地獄,你的任務可就遙遙無期了。”

006被他摸得很舒服,全無半點危機將近的意識感。

【當然是因為,經過我的重重審核,最終判定他是最有可能幫上宿主忙的人啦~】

但它不敢告訴宿主,掉到修希菲爾的懷裏,純粹是數據計算偏差造成的一個小意外。

“他?”

蘭塔斯用兩根手指將006提了起來。

“我親愛的,你不會不知道我和他過去結的是多大的仇,你就算把我送到地獄裏那幾個沒心沒肺的混蛋手裏,也比他強。”

006覺得很委屈。

這宿主怎麽和上一位一樣,總是不相信它睿智的判斷和挑人的眼光呢。

“怎麽,理虧了?”

見它不答話,蘭塔斯笑了一聲:“那就快點把我送回地獄去,我在這呆不慣。”

006弱弱道:【可宿主你這樣渾身是血地去地獄,會引起那些惡魔瘋狂的爭搶,你現在又沒有力量制服他們。】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它沒說出來,系統現在剩餘的能量根本不夠用來傳送。

蘭塔斯沈默了一下。

它小心翼翼道:【其實……宿主你可以看一下,原世界中,在你意識消散後有關修希菲爾的一些片段,看完後,你應該會改變現在的想法。】

他垂落的目光靜靜盯了它半晌。

直到006被他看的毛骨悚然,他卻倏地唇角一彎,展顏道:“這麽有自信?那我就勉強看一下吧。”

-

片刻的黑暗後,蘭塔斯眼前的場景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他正身處於天堂的聖殿之中。

純白的墻壁上以金紋雕刻出聖潔的神像,高聳穹頂的中央鑲嵌著無數華麗的寶石,垂落的銀制長羽折射出雪白的光輝,一朵朵鏤空鳶尾花的紋路點綴在環繞的窗戶上。

這裏本應是這世間最為神聖純凈之地,但此時此刻,卻有大片的血汙在地面暈染開來,就連神像都濺上了斑駁的血點。

蘭塔斯以一種半透明的姿態投影於其間,這裏的人並看不到他。

他的視線掃過地上幾具天使的屍體,他們的身軀都被洞穿,安詳而死寂地躺在地面上,從胸膛裏流出鮮紅的血。

極致的白與紅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副極度殘忍又血腥的畫面。

上帝耶和華靜立在大殿的最中央。

血泊中,他的神色依舊平靜淡漠,身上純白的聖潔長袍不染分毫血星,那雙沈寂的藍眼睛裏倒映不出世間的任何一物。

他只是站在那裏,便已居高臨下,俯瞰世間,讓人的心底禁不住湧起想跪拜稱頌的欲望。

上帝的身後靜靜站著一個人。

看到對方的瞬間,蘭塔斯瞳孔微縮。

那人竟有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

這是被做成傀儡之後的他。

沒有意識,僅剩下一具冰冷脆弱的軀殼。

他的面容精致冷漠得好似不屬於世間,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裏唯餘一片空洞與死寂。

仿佛有無形的絲線將他與身前的人連在一起,不管耶和華走到哪裏,他都會以一種極為順從的姿態跟在對方的身後。

胸口湧起一陣幾近窒息的感覺。

蘭塔斯閉了閉眼,按捺下心底翻湧的恨意。

耶和華……

居然連他死了都不肯放過他。

居然還要他那具冰冷的軀殼留在他的身邊。

一想到這個,蘭塔斯就禁不住感到陣陣惡心。

修希菲爾此刻的姿態極為狼狽。

他背上伸展開的兩翼都被鎖鏈穿透,血跡宛如罌粟一樣在純白的羽翼綻開,蒼白俊美的面容上,鳶尾花妖異的紅痕自他的脖頸蔓延到側臉。

他的目光越過耶和華,落在他身上那個始終沈默著的人的身上。

血紅的眸底閃過的,是某種極度痛苦的神色。

蘭塔斯……

上帝冷漠的嗓音回蕩在他的耳畔。

“修希菲爾,你所擁有的一切皆由我賜予,而如今你居然妄圖忤逆神的意旨,多麽愚蠢又可笑到極點的做法。”

無數金色的鎖鏈穿過他的身體,殷紅的血珠自他身上滴滴答答地淌落,匯入血泊當中。

修希菲爾卻是冷笑一聲,一步步朝他走近了。

每走一步,他的血肉便會被深嵌的鎖鏈多撕裂一分。

他卻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眸光死死盯著上帝身後的那個人。

仿佛陳列在櫥窗後的木偶,精致,美麗,但沒有絲毫生氣,連睫毛的弧度都永久地定格在那裏。

“是你把他變成這個模樣的……”

修希菲爾說著,竟是笑了。

他鮮紅的眼眸裏滿是尖銳的冷意。

“是你殺死了他。”

“一想到這個,我就再也壓制不住心底瘋狂的恨意。”

他望著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半晌,似是失神般地喃喃道:

“你說得對,確實是愚蠢至極的做法。”

“哪怕我這麽做,他也不可能再醒來了。”

耶和華投落的視線平靜而冰冷:“天使長,你在背叛你的信仰。”

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修希菲爾看向他的目光帶著無邊的譏諷與嘲弄。

“我沒有背叛我的信仰。”

“耶和華,我從未信仰過你。”

他唯一信仰的,從來只有那個人。

從始至終。

只有他一個。

下一刻,仿佛發狂一般,他掙脫了身上的鎖鏈,雪白的羽翼連著脊背的骨肉被生生撕裂,在身後拖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不顧一切地,修希菲爾朝他飛奔而去。

天使灼燙的血液觸碰到蘭塔斯的身體,竟令其一點點化作蒼白的碎片消散開來。

他以靈魂為火焰,將一身血肉作為燃料,在天堂最為聖潔的神殿裏,燒起一場連上帝都無法阻止的熊熊烈火。

耶和華此時面上的神情終於有過片刻的愕然。

“就憑你也想擁有他?”

滔天的火光中,有著金發紅眸的天使此刻竟宛如自地獄而來的修羅,他緊緊擁住懷中的那個青年,仿佛他是這世間最為珍貴的寶物。

“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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