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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陳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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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度陳倉(一)

齊芙立在傘下,不再往前走,只等著王之走過來。

莫名,有想落淚的沖動。

緊繃的情緒,像突然找到了宣洩之口。隨著王之朝自己越走越近,前時壓抑的,強忍的悲苦恨怒,越發洶湧起來。

直到王之走近,他投下的影子將自己全部包裹住時,齊芙稍稍仰頭,在看到他雙眸的一瞬,平靜了下來。

即便在不便言語的情形下,王之的眼睛也會說話。

他的目光總是溫柔而堅定的,仿佛能穿透所有的阻攔與迷霧,如天光般,照進自己眼中。

對視不過一息,王之便躬身福身,規規矩矩行禮道:“綺妃娘娘萬安。”

齊芙的目光隨著他一同低下去,淺淺一笑,擡手允他起身,“王大人這是要去哪裏?”

彩雀在旁撐傘,瞧著往日寡言少語的內侍王之,現如今已成權勢新貴,因著曾同在延慶宮當值,也不免與有榮焉,笑眼彎彎。

另一邊的秋雲,是全無這種感覺的。她雖知禦馬監的王掌印是因著護主有功才去到禦馬監,可她與王之實在陌生,又隔著身份官階的高低,見面也只有低頭行禮的份兒。

“回娘娘,奴才奉命,正要去神機營校場巡檢馬匹。”

“倒是不巧了,本宮原有幾句話想問問王大人。”

王之臉上露出難察覺的笑意,配合她說下去:“公務也不急於一時一刻。綺妃娘娘若有話問,奴才定知無不言。”

齊芙眼神一動,看向秋雲和彩雀。

彩雀機靈,立馬收了傘,往後面退了兩步。秋雲雖有些猶豫,可畢竟初到娘娘身邊,也明白收起鋒芒規順一些才是正道,便也跟著彩雀一同往後退。

王之側頭,也低聲吩咐身邊的長隨:“雲安,你到一邊等我片刻。”

被喚雲安的長隨拱手,乖乖退到一邊去。齊芙聽著這名字耳熟,恍了一下,記起此人與文竹相識,唇角的笑,倏地涼了下去。

王之的聲音像清風,適時地傳過來:“娘娘可還好?”

齊芙看著他,才想到,這是自王之去到禦馬監後,自己第一次與他在青天白日下,在無遮無蔽的宮道正中說話。

從隆冬到孟夏,雪舞到艷陽,天,已經變了。

“文竹......”

齊芙想問他是否知道文竹的事,可剛開口說出文竹的名字,卻哽咽到不能繼續。

王之的目光像柔光,籠在齊芙身上,看著她哽咽之時眼眶泛紅,心如揉撚磋磨般發疼。

心魔狂囂,想要將她擁入懷中的沖動已經燃燒起來。可在擡手的一瞬,終是理智占了上風。

王之明白,他不能逾矩,至少不能在此時此地逾矩。

指端一顫,握拳的手背青筋暴起。王之收回手,輕聲安慰她:“我都知道,還望娘娘切莫沈溺悲苦憤恨。等到功成那一日,娘娘也算是,替文竹討回公道了。”

風過無聲的宮道之上,彩雀、秋雲和長安分立三處,都垂首閉耳,不敢妄聽。

可即便宮人不敢妄聽,齊芙和王之也心知肚明,這裏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齊芙記著今日見他的目的,將不能後院相見的事告訴他。王之同她想法一致,在聽她說完後,猶豫一刻,才小心翼翼問道:“那盞綴珠燈,娘娘、娘娘可還留著?”

王之所言綴珠燈,是上元之夜,他親手送給齊芙的。一盞早已熄滅了的花燈,卻被齊芙珍寶般藏在木櫃深處,不許外人窺見。

“自然留著。”

王之一笑,眼神之中明顯添了些歡喜,“娘娘可將綴珠燈掛在後院廊上,若、若可見我,便可燃燈。”

他本要說想,猶豫一下,還是換成“可”字。

宮城之中,除卻帝王所在之處,內衛皆可自由穿行。內衛潛行之術,齊芙也是有所耳聞的。再加與王之相處這些時日,什麽潛行離宮,暗藏天祿閣行刺,錦衣穿行後宮,她都是見識過的。

王之擔保能來,便是能來。

天際之上,層疊白雲聚攏又散開。景雲樓的鐘聲遙遙傳來,巳時已到,該要走了。

齊芙喚彩雀上前撐傘,王之立馬疊掌垂首,後退一步。

魏杞澤的病如山倒,遠比齊芙想象的更快。自秋雲來後,約莫過了三四日,齊芙才得了魏杞澤召見。

轎攆晃晃悠悠,沒去天祿閣,而是停在福寧殿外。

空曠的地廈上,單單停著齊芙所乘轎攆,很是紮眼。

齊芙被秋雲扶著下轎,一擡眼,便望見福寧殿的鎏金殿門緊閉,殿門上的龍頭門環怒目圓睜,被日光一照,頗有些震懾怖意。

而殿門外的守衛,竟比天祿閣外的更多。門扇兩側,黑壓壓站了一片。精鐵甲面加身,白日裏都讓人生出一股寒意。

齊芙心有不解。

福寧殿雖是帝王寢殿,可魏杞澤一貫喜歡宿在天祿閣。許是因為福寧殿是先帝常居之處,他不喜歡,自然不願來。

前世,也是到了自己身死那一年,魏杞澤才在福寧殿宿的多了些。

齊芙心裏正在思索,就聽引路的內官在前低聲提醒著:“綺妃娘娘一會兒進殿後,還請小聲些說話,莫要擾了聖安。”

“為何?”

內官又道:“陛下這幾日睡得都不安穩,因而白日時常小憩。張領侍特意吩咐過,凡是進到福寧殿之人,都要輕聲些,以免驚擾陛下。”

說話間,齊芙已到福寧殿外。隨著殿門推開,方才引路的內官躬身,幾乎是氣聲道:“綺妃娘娘請。”

齊芙隨著引路內官走進去,從明間往東,走了一小會兒,才到了內殿門外。

同樣,內殿的門也是緊閉。

內官上前叩門,低傳一聲:“綺妃娘娘到了。”

很快,殿門被人從裏打開,張懷恩那張臉,混著他身上不討人喜的熏香味,一並出現在齊芙面前。

張懷恩略一頷首,隨即側身讓齊芙進去。

內殿之中安靜非常,齊芙本以為魏杞澤是在床榻上,卻在踏進去的一瞬間,看見他正坐在窗前茶榻上。

日光從菱花窗格照進來,斑斕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暗錯雜。

張懷恩不知何時,已經退到殿門,輕聲將殿門關上了。齊芙眼瞼一抽,還是福身行禮,“陛下聖安。”

“芙兒過來。”

魏杞澤斜著坐在茶榻上,一手撐在茶桌上,笑著擡手喚齊芙近前。

齊芙走近了,才看見明暗陰影下,他兩頰凹陷不少。而茶桌之上,擺了三把茶壺,壺口水滴垂懸,顯然是用過的。

那日在延慶宮,白呈遠所言病癥,就這般對上了。

齊芙忍住心內的狂喜,坐到他身邊。魏杞澤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手上力道雖不減,可在靠近的一瞬間,齊芙忽然覺得,自己並不那麽怕他了。

魏杞澤就這樣摟著齊芙,本要開口,卻又沈默。在片刻的沈默後,他還是繞開與文竹有關的話題,轉而說起另一樁令他心悅的事。

“芙兒可還記得,朕曾讓你看過一女子的畫像。”

齊芙自然是順著他:“是陛下有意許給康王殿下那位?”

魏杞澤低頭,下巴抵在齊芙脖頸處。

瘦削的下巴如刀,硌的齊芙皮骨皆疼。

“前日,我已將此事告訴老四。朕本以為老四是個執拗的,總要推諉幾番,卻不想這一回他格外懂事,一口就應了下來。”

魏杞澤說起此事,語氣中難掩悅色。

他自然是高興的。如今康王成了家,若再育有一兒半女,自然就不能如以往一般纏在他身後了。

用的上時,他對康王極盡溫柔。想踢開時,他也有千百種法子疏遠。

康王不再推辭,不過是知道推辭無用,還不如假作歡喜接下來,換取二人一時平和來得好。

齊芙被錮在他懷裏,順著他的話說道:“不知康王殿下的婚事定在何時呢?算著時間,這月十五便是殿試,若是康王殿下能在殿試之前成婚,倒算是個好兆頭。”

皇室宗親嫁娶之喜,是大喜。殿試關乎社稷,有大喜掛彩頭,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齊芙如此說,也是知道魏杞澤的想法。前世他便如此,匆匆定了康王的婚期,趕在殿試前,命他完婚了。

魏杞澤朗聲一笑,隨即又猛地咳了兩下。齊芙反應極快,忙提起桌上茶壺,倒了一杯茶遞過去。

兩聲咳嗽後,魏杞澤眼白中的血絲尤為明顯。在他舉杯喝茶的一瞬,齊芙才明白,為何醫者常言仁心,常懷悲憫,片刻不敢忘。

那日白呈遠也曾說過,胡唯雲不僅教他精妙醫術,更教會他秉持醫者仁心,不違懸壺濟世之德。

醫術之貴,貴在行術之人。一念之間,可救人於生死,也可索命如無常。

轉念間,魏杞澤一盞茶已經喝凈。齊芙雙手捧著茶盞放到茶桌上,順著方才的話繼續說道:“臣妾曾聽宮人閑言,說康王殿下不近女色,當初先帝也曾有意為他指婚,可最後不知怎地,這婚到底是沒賜下來。”

話語一頓,齊芙笑道:“終歸還是陛下說話管用,康王殿下對陛下,總是言聽計從的。”

先帝指婚他敢拒,魏杞澤指婚,他為何不拒?齊芙這話,挑撥意味已很明白了。

魏杞澤默了片刻,指尖在齊芙肩頭滑動,眼看要往胸前去,卻忽地停下。

“工部尚書之位尚缺,老四前幾日曾向朕舉薦工部左侍郎豐願林,說他為人忠厚做事妥善,任職工部數年兢兢業業,是個可堪大任之人。”

齊芙故作迷茫:“工部的豐大人?聽聞豐大人最是中立,康王殿下何時與他這般交好了,竟會親自為他薦言?”

當日康王舉薦豐願林,本就讓魏杞澤心生揣測。他本意就是要用豐願林的,可被老四一說,又猶豫起來。

他本以為,老四會舉薦塗修齊。畢竟塗修齊曾是他身後之臣,如今他與老四雖明面上無甚來往,可私底下關系如何,魏杞澤也不分明。

可老四忽然舉薦豐願林,多疑如他,卻是不敢用了。再加齊芙方才所言,他才回過味來,不免猜疑前日老四那般痛快應下婚事,會否是想順著自己心意,好讓自己依他所言,讓豐願林去做這工部尚書。

“看來老四聽話,原是另有由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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