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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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番外2
春節將近，蕭條的冷冬逐漸彌漫開一股節日氛圍。正是工廠下班時點，往來穿梭的自行車潮裏，兩個半大少年敏捷地從縫隙中穿過，跑進家屬樓。
“我跟你說小安子，廠裏食堂過年包的餃子老好吃了，大師傅手藝比我媽好幾百倍！”
“我跟大師傅熟得很，到時候咱倆偷偷溜進後廚去，讓他多打一份餃子，不花錢！吃完我們再去廠區大院裏看煙花，嘭嘭嘭嘭——老好看了！”
單元門前，丁仲按著易安的肩膀，語調活潑，語速卻極為緩慢。可少年沒看他的嘴型，視線頻頻偏向另一側。
“小安子，我跟你說話呢，看懂沒？吃——餃——子，看——煙——花——”丁仲循著易安的視線疑惑轉身，“看啥呢，這麽認真？”
卻被易安拽了拽衣袖。
少年眼眸烏潤潤的，含著一股子軟糯的笑意，輕輕點頭：“吃餃子，看煙花。”
丁仲嘿嘿一笑，擦了把口水，拉住少年的手往單元門裏跑：“把我說餓了，走，回家吃飯去。”
進門前的一瞬間，易安的目光瞬間冷了下去，再度望向之前的方向。
那裏，來往的自行車流中，站著一個與四周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包裹嚴實的黑色大衣底下，是熨帖齊整的西褲和錚亮皮鞋，惹得其他路人也頻頻投去好奇的目光。
吃過晚飯，趁仲哥對著寒假作業昏昏欲睡的當兒，易安悄悄下樓。中年男人果然還在那裏，只是縮進了墻根處，不再引人註意。
易安推掉他遞過來的紙箋，冬夜把他的神色凍得很冷：“我能看到你說話。”
中年男人顯然很驚奇，然而身份的差異不允許他審視小少爺太久，簡單說明了來意。
易安一動不動：“我不走，我和他，和易家沒任何關系，請你們任何人都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中年男人遲疑片刻，撥通越洋電話，把笨重的手機遞給他：“老爺想跟您說話。”
易安的耐心已經抵達極限，可他忍了下來：“你轉述。”
“……老爺說，他不介意再買一套房子。”
憤怒在心頭碾過，隨即化作萬鈞大石，壓得易安的心沈了下去。
母親收下那張紙，把他一個人遺棄在冷冰冰家裏的那一刻，十歲少年便明白了，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第二天，易安照例跟著丁仲來到公園。兩名少年尋了一處無人的樹下，支開小馬紮，相對而坐。
看著丁仲凍得微紅的鼻子，易安鼻尖突然酸澀起來，輕輕一抽。下一刻，對面的仲哥忙不疊拆下自己的圍巾，團團套到他頭上。
兩條圍巾堆疊在一起，幾乎淹沒易安半張臉。
“馬上就除夕了，萬一凍感冒，老媽肯定不讓咱倆去廠區看煙花。”丁仲搓搓手，哈了一口氣，“今天念啥？”
易安遞過去一本散文集。
丁仲嘩啦啦翻了一下書，很快找到夾在裏面的一張黃綠相間的楓葉——那是他前兩個月給小安子做的書簽。
“《沈睡河畔》？”
易安點點頭，白得發光的小臉埋在暖融融的毛線圍巾裏，仿佛一顆被小心包裹起來的夜明珠。
“好嘞。”
丁仲清了清嗓門，就因為天天都給小安子念文章，他前不久參加的朗誦比賽還拿了個二等獎，不但驚掉班裏一眾同學的眼球，還把爸媽高興得帶倆孩子一連下了兩頓館子。
散文優美，少年變聲期不怎麽好聽的嗓子，在抑揚頓挫中也別有韻律。念到一半，那韻律突兀地斷了。
“那個夜風沈醉的晚上，她對他說……”十三歲的丁仲臉色漲紅，目光閃爍，停頓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我喜歡你。”
四個字，放緩了語速，盡量做出飽滿唇形。
對面的十歲少年笑容純良，眼眸純凈得好似黑色水晶，字正腔圓地一字一字重覆：“我喜歡你。”
丁仲的臉簡直紅得像一塊豬肝，無措地撓後腦勺：“我剛念第一遍呢，等第二遍再跟我重覆啊。”
他低頭的動作，恰好錯過少年濃密眼睫上滾落的晶瑩淚珠。
人性經不起考驗，可這份脆弱的溫暖，讓少年覺得，不論付出什麽代價，他也要把它守護下來。牢牢的護在掌心，死死的鎖在心裏。
哪怕拼盡一切。
*
“……小，小安子，他真是你爸爸？”
看著眼前穿著舊兮兮棉大衣的男人，丁仲猶然不敢相信。小安子還有爸爸？能一直在國外生活的爸爸，怎麽會窮困潦倒成這副模樣？
他抓緊易安的手後退幾步，轉過身偷偷說：“小安子，就算他是你爸，國外這麽苦，你還是別去了……對！我讓我爸給你爸在廠裏找份工作，你們就留在這裏，不好嗎？”
可即便丁仲百般勸解和鬧騰，易安還是走了，就在除夕這天的上午。丁仲追著破舊的桑塔納跑了好遠，直到被父親丁朗架起來，腳丫子還在亂蹬。
前方桑塔納突然停下，易安飛快地跑過來，瓷白的臉難得染上一絲紅暈。他仰起頭，泛光的眼眸仰望著被父親架在半空、哭鬧中有些尷尬的丁仲，笑著說：“仲哥，我會記得你的。”
你也不準忘了我。
*
氣派如宮殿的古堡裏，易安見到了出生以來只有寥寥數面之緣的老人。
老人慣用一柄煙鬥，雲霧遮掩大半面龐，好似高高在上的神明。只不過面前不過十歲的孩子，並非他的信眾。
“你倒是有幾分骨氣。”老人磕了磕煙鬥，“只不過跟你爸一樣，格局太小，看不開兒女情長。”
看不清嘴型，易安不知對方在說些什麽，但光聽語氣，就知道不是什麽好話。他漠然轉身，尚未變聲的童音有種刀鳴的銳利：“我還姓易是看在我爸份上，跟你們易家沒有任何關系。跟我做交易，你註定撈不到好處。”
一晃眼，20歲的青年站在同樣的位置，面對著同樣一個吞雲吐霧的老人，神色同樣冰冷。剛在鬼門關走過一遭，他臉上是病態的蒼白，可身姿一如既往地挺拔，好似一把不可摧折的刀。
“年滿18就是法定成人，我想做什麽，你攔得住？”
八年過去，老人顯然更加蒼老了，煙霧刺激下，好一陣咳嗽。等呼吸平覆下來，他磕了磕煙鬥：“十年，我給你一億啟動資金，你在十年內還我一百億，我們兩清。”
“完成這筆交易，到時你要生要死，找男人找女人，我都不管。”
易安瞇了瞇眼：“一言為定。”
煙霧中傳來一聲冷哼。
咖啡店裏，閻珺眼睛一亮：“創業好啊，我正愁不知道退學後去幹點啥呢！”
易安皺起眉：“你也要退學？”
閻珺從包裏拿出一個檔案袋：“你覺得大學沒意思，我也覺得大學沒意思，這不，表都填好了。還有這個——”
她又拿出一個檔案袋：“我爸讓我順便給查林教授送一份文件，我好奇打開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查林居然背著學校在外面偷偷搞了個協同辦公系統開發項目，通過我爸的關系找了一個投資方。成立不過兩年的小公司，你猜猜估值多少？”
易安挑眉，等著答案。
閻珺比出兩個手指：“二十萬美金啟動資金，估值兩千萬！Ian，我正好認識不少咱學校的技術牛，不然咱也拉個團隊，開發軟件系統什麽的？”
易安沈吟半晌，緩緩搖頭：“不，創業前期對我而言是浪費時間，我等不起。”
“那你不是說創業？”閻珺疑惑。
“改個字，創投。”易安勾起唇角，點點閻珺的檔案袋，“查林性格嚴謹，技術也夠硬，是個不錯的選擇。”
閻珺訝然好久，腦筋轉過彎來：“可他出讓10%股權，那也得200萬美金，我可沒這麽多零花錢！你有？”
易安點頭：“老頭給了我一億啟動資金，約好十年內還他一百億。”
他淡然的語氣壓制住了閻珺的震驚。事業之魂被勾起，讓她心潮澎湃：“那就讓我們大幹一場！等等，先取個霸氣一點的名字！”
“名字已經有了。”易安說，視線越過玻璃窗，望向遙遠的西方天際，“中安。既然做創投，就叫中安創投。”
“聽著不夠……”閻珺戛然而止，明白了名字中的含義，轉而笑道，“你錢多你是大股東，你說中安那就中安！”
*
“安子，你公司那麽大一灘，真扔著不管了？讓阿閻一個人忙得焦頭爛額，不大好吧？”
“蘇沁不是空降合夥人了麽？那家夥在頂尖事務所幹了十年，能力馬馬虎虎。再說阿閻也樂在其中，就喜歡這種節奏。”
易安洗了手出來，走到餐桌邊，眉頭攸地皺起：“你怎麽都給包完了？”
他只不過花十分鐘捏蛋撻胚而已，丁仲就把一百個餃子都包完了？這是人手能達到的速度嗎？
丁仲不明所以：“咋了？”
易安默默吐出一口氣，走到他身後，輕輕摟住仲哥的後腰。經過小一年正經鍛煉，仲哥可愛的小肚腩已然消失無蹤，腰間所觸盡是勁瘦的線條。
易安為此抗議過好幾次，可丁仲仿佛健身上癮似的，趁著上班中午吃飯的時間，就近找了個健身房偷偷練。易安發現一次，晚上就狠狠懲罰一次——丁仲居然也認了。
如今中安創投的一攤子事終於放下，易安終於有時間好好管管媳婦了。
丁仲包最後一個餃子的速度被迫放緩，腰身左右扭動：“別動，別亂摸……她們馬上回來了……哎！”
那雙不安分的手占了一頓便宜，易安心滿意足地拿過丁仲手中沒包完的餃子，淡淡道：“以後做事不用趕時間，慢點來，又不是以前了。”
“啥意思？”丁仲被折騰得渾身發熱，耳根紅彤彤的，一時沒理解易安的話，“你不打算工作了？離開中安就沒想幹點啥？——等等，你手剛摸過哪兒！這餃子還能吃嘛！”
易安把手裏的餃子單獨放到一邊：“我吃。”
說著又用“不幹凈”的手捏了一把丁仲的屁股：“你也把工作辭了算了，我們一起開個小店，店面我都盤下來了。”
“啥店？”
易安還沒回答，房門打開，張姨和柳靜一同推著高月姿的輪椅，熱熱鬧鬧進門。
“呀，餃子都包好啦？”柳靜驚奇道，她們被支出去買飲料到回來，不過半小時而已，那會兒丁仲剛揉好面開始準備餃子餡。
張姨笑道：“那是，沒人做飯比大仲更麻利的，又快又好吃。你們趕緊洗洗手去，我去煮餃子。”
“一會兒說。”丁仲低聲跟易安交代一句，跟進廚房裏，“張姨，我來。我給大家整個雞蛋煎餃。”
一桌豐盛的年夜飯搭配易安的蛋撻點心，其樂融融地吃了整整兩個小時。張姨和柳靜聯手把丁仲從廚房裏趕出來，又把易安一起推到大門外邊。
“大過年的，你們年輕人自己出去轉轉，聽說煙火公園晚上會放煙花，熱鬧得很。別管我們仨，我們一會兒看聯歡晚會呢，節目表上好幾個小品，光看名字就好看！”
丁仲無奈：“張姨，媽，總得讓我們把外套穿上吧，外邊齁冷的。”
柳靜指指他後面：“小安都拿著了，快去吧。”
防盜門關上，易安在樓道裏親自給丁仲套上羽絨服，又嚴嚴實實纏好圍巾。
“你手倒是快。”丁仲嘟囔一句，把自個圍巾取下，又纏到易安脖子上，兩條蓬松的圍巾摞在一起，淹沒易安半張白皙的臉。
他拍拍易安的臉頰：“總健身總健身，怎麽還練成個冬冷夏熱的體質呢，看你身上涼的——看我幹啥？”
易安把手揣進他兜裏：“那這裏也讓我暖暖。”
不經意間，另一只手拂過發熱的眼眶。
煙火公園確實很熱鬧，人流比平日假期還要多上一倍。也只有今天這種特殊的節日，指望公園人氣維生的商家才不會盡數開張，一路走來的店鋪大半都黑著燈。
“人太多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丁仲環視一圈，目光落回到身邊人臉上，“對了，你說開個小店，開啥店，店面在哪？”
易安停下腳步，擡眼看看身邊的招牌：“喏。”
“米市奶茶專門店？”丁仲兩眼瞪圓，“不是吧？你要開奶茶店？難道就這家？”
他猶然記得，一年前拍情侶寫真，他們就在這家店買過兩倍奶茶。
易安從兜裏摸出鑰匙，開鎖後，在黑燈瞎火的店裏摸索了一番，打開燈。亮黃光線頓時充斥著小小的店面，開業至今不到兩年的小店已然整潔嶄新，顯然前一位老板維護得很用心。
“你買了這家店？沒記錯的話，當時生意很好吧，老板舍得轉讓？”
易安靠在吧臺邊，看著丁仲東摸摸西摸摸，笑道：“老板年輕，想出國留學，錢給夠了，當然舍得。怎麽樣，我一個人忙不過來，終歸要再招個人，不如你辭職過來，我們開個夫夫店。”
丁仲有些意動，他本就喜歡市井生活氣，對冷冰冰的寫字樓沒什麽歸屬感。
“可智雲二期正在關鍵時候，老邢那邊——恐怕不會放人。”丁仲走回到易安跟前，“你可別找老邢去啊，也就半年，等智雲上線我能騰出手來，再跟老邢提離職的事兒。”
如今易安比丁仲還要高出幾公分，習慣性地摸摸丁仲的頭發：“好，我等你半年再開張。”
寵溺的動作讓丁仲很不習慣。
恰在此時，門外響起一聲悠長呼嘯。
丁仲趁臉紅前跑了出去，在門外走廊下回身招手：“快來看，放煙花了！”
易安笑著過去，順勢從後面摟住丁仲，雙手握住對方雙手，插進丁仲羽絨服溫暖的衣兜裏。
不遠處，一顆明亮的光點拖曳這尾巴升空，砰聲後，在天空綻開一個巨大而璀璨的數字——“8”。視線所及的公園各處，迎接跨年的人們同時駐足擡首，細細碎碎的聲音迅速匯聚成龐大的聲浪。
“……7,6,5,4,3,2,1——新年快樂！”
萬花齊放。
丁仲的腦袋微微後靠，易安的臉頰無比自然地貼了上來：“仲哥，新年快樂。”
幸福的笑容難以自已地浮現在丁仲臉上：“新年快樂，小安子。”
沒記錯的話，此時他們所處的位置，正是當年那個清冷無人的小公園，而遠處煙花升空的地方，正是多年前便已倒閉的老廠區。
恍惚間，他看到十六年前的除夕那夜，蜷縮在廠區大院一角的十四歲少年用手背擦幹眼淚，從看煙花的人群中找到沒來得及換下廚師服的食堂大師傅。
“師傅，你餃子怎麽做的，能教給我嗎？”
小安子還沒吃到，以後要是有機會，我想做給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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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番外2
春節將近，蕭條的冷冬逐漸彌漫開一股節日氛圍。正是工廠下班時點，往來穿梭的自行車潮裏，兩個半大少年敏捷地從縫隙中穿過，跑進家屬樓。
“我跟你說小安子，廠裏食堂過年包的餃子老好吃了，大師傅手藝比我媽好幾百倍！”
“我跟大師傅熟得很，到時候咱倆偷偷溜進後廚去，讓他多打一份餃子，不花錢！吃完我們再去廠區大院裏看煙花，嘭嘭嘭嘭——老好看了！”
單元門前，丁仲按著易安的肩膀，語調活潑，語速卻極為緩慢。可少年沒看他的嘴型，視線頻頻偏向另一側。
“小安子，我跟你說話呢，看懂沒？吃——餃——子，看——煙——花——”丁仲循著易安的視線疑惑轉身，“看啥呢，這麽認真？”
卻被易安拽了拽衣袖。
少年眼眸烏潤潤的，含著一股子軟糯的笑意，輕輕點頭：“吃餃子，看煙花。”
丁仲嘿嘿一笑，擦了把口水，拉住少年的手往單元門裏跑：“把我說餓了，走，回家吃飯去。”
進門前的一瞬間，易安的目光瞬間冷了下去，再度望向之前的方向。
那裏，來往的自行車流中，站著一個與四周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包裹嚴實的黑色大衣底下，是熨帖齊整的西褲和錚亮皮鞋，惹得其他路人也頻頻投去好奇的目光。
吃過晚飯，趁仲哥對著寒假作業昏昏欲睡的當兒，易安悄悄下樓。中年男人果然還在那裏，只是縮進了墻根處，不再引人註意。
易安推掉他遞過來的紙箋，冬夜把他的神色凍得很冷：“我能看到你說話。”
中年男人顯然很驚奇，然而身份的差異不允許他審視小少爺太久，簡單說明了來意。
易安一動不動：“我不走，我和他，和易家沒任何關系，請你們任何人都不要再來打擾我們的生活。”
中年男人遲疑片刻，撥通越洋電話，把笨重的手機遞給他：“老爺想跟您說話。”
易安的耐心已經抵達極限，可他忍了下來：“你轉述。”
“……老爺說，他不介意再買一套房子。”
憤怒在心頭碾過，隨即化作萬鈞大石，壓得易安的心沈了下去。
母親收下那張紙，把他一個人遺棄在冷冰冰家裏的那一刻，十歲少年便明白了，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
第二天，易安照例跟著丁仲來到公園。兩名少年尋了一處無人的樹下，支開小馬紮，相對而坐。
看著丁仲凍得微紅的鼻子，易安鼻尖突然酸澀起來，輕輕一抽。下一刻，對面的仲哥忙不疊拆下自己的圍巾，團團套到他頭上。
兩條圍巾堆疊在一起，幾乎淹沒易安半張臉。
“馬上就除夕了，萬一凍感冒，老媽肯定不讓咱倆去廠區看煙花。”丁仲搓搓手，哈了一口氣，“今天念啥？”
易安遞過去一本散文集。
丁仲嘩啦啦翻了一下書，很快找到夾在裏面的一張黃綠相間的楓葉——那是他前兩個月給小安子做的書簽。
“《沈睡河畔》？”
易安點點頭，白得發光的小臉埋在暖融融的毛線圍巾裏，仿佛一顆被小心包裹起來的夜明珠。
“好嘞。”
丁仲清了清嗓門，就因為天天都給小安子念文章，他前不久參加的朗誦比賽還拿了個二等獎，不但驚掉班裏一眾同學的眼球，還把爸媽高興得帶倆孩子一連下了兩頓館子。
散文優美，少年變聲期不怎麽好聽的嗓子，在抑揚頓挫中也別有韻律。念到一半，那韻律突兀地斷了。
“那個夜風沈醉的晚上，她對他說……”十三歲的丁仲臉色漲紅，目光閃爍，停頓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我喜歡你。”
四個字，放緩了語速，盡量做出飽滿唇形。
對面的十歲少年笑容純良，眼眸純凈得好似黑色水晶，字正腔圓地一字一字重覆：“我喜歡你。”
丁仲的臉簡直紅得像一塊豬肝，無措地撓後腦勺：“我剛念第一遍呢，等第二遍再跟我重覆啊。”
他低頭的動作，恰好錯過少年濃密眼睫上滾落的晶瑩淚珠。
人性經不起考驗，可這份脆弱的溫暖，讓少年覺得，不論付出什麽代價，他也要把它守護下來。牢牢的護在掌心，死死的鎖在心裏。
哪怕拼盡一切。
*
“……小，小安子，他真是你爸爸？”
看著眼前穿著舊兮兮棉大衣的男人，丁仲猶然不敢相信。小安子還有爸爸？能一直在國外生活的爸爸，怎麽會窮困潦倒成這副模樣？
他抓緊易安的手後退幾步，轉過身偷偷說：“小安子，就算他是你爸，國外這麽苦，你還是別去了……對！我讓我爸給你爸在廠裏找份工作，你們就留在這裏，不好嗎？”
可即便丁仲百般勸解和鬧騰，易安還是走了，就在除夕這天的上午。丁仲追著破舊的桑塔納跑了好遠，直到被父親丁朗架起來，腳丫子還在亂蹬。
前方桑塔納突然停下，易安飛快地跑過來，瓷白的臉難得染上一絲紅暈。他仰起頭，泛光的眼眸仰望著被父親架在半空、哭鬧中有些尷尬的丁仲，笑著說：“仲哥，我會記得你的。”
你也不準忘了我。
*
氣派如宮殿的古堡裏，易安見到了出生以來只有寥寥數面之緣的老人。
老人慣用一柄煙鬥，雲霧遮掩大半面龐，好似高高在上的神明。只不過面前不過十歲的孩子，並非他的信眾。
“你倒是有幾分骨氣。”老人磕了磕煙鬥，“只不過跟你爸一樣，格局太小，看不開兒女情長。”
看不清嘴型，易安不知對方在說些什麽，但光聽語氣，就知道不是什麽好話。他漠然轉身，尚未變聲的童音有種刀鳴的銳利：“我還姓易是看在我爸份上，跟你們易家沒有任何關系。跟我做交易，你註定撈不到好處。”
一晃眼，20歲的青年站在同樣的位置，面對著同樣一個吞雲吐霧的老人，神色同樣冰冷。剛在鬼門關走過一遭，他臉上是病態的蒼白，可身姿一如既往地挺拔，好似一把不可摧折的刀。
“年滿18就是法定成人，我想做什麽，你攔得住？”
八年過去，老人顯然更加蒼老了，煙霧刺激下，好一陣咳嗽。等呼吸平覆下來，他磕了磕煙鬥：“十年，我給你一億啟動資金，你在十年內還我一百億，我們兩清。”
“完成這筆交易，到時你要生要死，找男人找女人，我都不管。”
易安瞇了瞇眼：“一言為定。”
煙霧中傳來一聲冷哼。
咖啡店裏，閻珺眼睛一亮：“創業好啊，我正愁不知道退學後去幹點啥呢！”
易安皺起眉：“你也要退學？”
閻珺從包裏拿出一個檔案袋：“你覺得大學沒意思，我也覺得大學沒意思，這不，表都填好了。還有這個——”
她又拿出一個檔案袋：“我爸讓我順便給查林教授送一份文件，我好奇打開看了一眼。不看不知道，查林居然背著學校在外面偷偷搞了個協同辦公系統開發項目，通過我爸的關系找了一個投資方。成立不過兩年的小公司，你猜猜估值多少？”
易安挑眉，等著答案。
閻珺比出兩個手指：“二十萬美金啟動資金，估值兩千萬！Ian，我正好認識不少咱學校的技術牛，不然咱也拉個團隊，開發軟件系統什麽的？”
易安沈吟半晌，緩緩搖頭：“不，創業前期對我而言是浪費時間，我等不起。”
“那你不是說創業？”閻珺疑惑。
“改個字，創投。”易安勾起唇角，點點閻珺的檔案袋，“查林性格嚴謹，技術也夠硬，是個不錯的選擇。”
閻珺訝然好久，腦筋轉過彎來：“可他出讓10%股權，那也得200萬美金，我可沒這麽多零花錢！你有？”
易安點頭：“老頭給了我一億啟動資金，約好十年內還他一百億。”
他淡然的語氣壓制住了閻珺的震驚。事業之魂被勾起，讓她心潮澎湃：“那就讓我們大幹一場！等等，先取個霸氣一點的名字！”
“名字已經有了。”易安說，視線越過玻璃窗，望向遙遠的西方天際，“中安。既然做創投，就叫中安創投。”
“聽著不夠……”閻珺戛然而止，明白了名字中的含義，轉而笑道，“你錢多你是大股東，你說中安那就中安！”
*
“安子，你公司那麽大一灘，真扔著不管了？讓阿閻一個人忙得焦頭爛額，不大好吧？”
“蘇沁不是空降合夥人了麽？那家夥在頂尖事務所幹了十年，能力馬馬虎虎。再說阿閻也樂在其中，就喜歡這種節奏。”
易安洗了手出來，走到餐桌邊，眉頭攸地皺起：“你怎麽都給包完了？”
他只不過花十分鐘捏蛋撻胚而已，丁仲就把一百個餃子都包完了？這是人手能達到的速度嗎？
丁仲不明所以：“咋了？”
易安默默吐出一口氣，走到他身後，輕輕摟住仲哥的後腰。經過小一年正經鍛煉，仲哥可愛的小肚腩已然消失無蹤，腰間所觸盡是勁瘦的線條。
易安為此抗議過好幾次，可丁仲仿佛健身上癮似的，趁著上班中午吃飯的時間，就近找了個健身房偷偷練。易安發現一次，晚上就狠狠懲罰一次——丁仲居然也認了。
如今中安創投的一攤子事終於放下，易安終於有時間好好管管媳婦了。
丁仲包最後一個餃子的速度被迫放緩，腰身左右扭動：“別動，別亂摸……她們馬上回來了……哎！”
那雙不安分的手占了一頓便宜，易安心滿意足地拿過丁仲手中沒包完的餃子，淡淡道：“以後做事不用趕時間，慢點來，又不是以前了。”
“啥意思？”丁仲被折騰得渾身發熱，耳根紅彤彤的，一時沒理解易安的話，“你不打算工作了？離開中安就沒想幹點啥？——等等，你手剛摸過哪兒！這餃子還能吃嘛！”
易安把手裏的餃子單獨放到一邊：“我吃。”
說著又用“不幹凈”的手捏了一把丁仲的屁股：“你也把工作辭了算了，我們一起開個小店，店面我都盤下來了。”
“啥店？”
易安還沒回答，房門打開，張姨和柳靜一同推著高月姿的輪椅，熱熱鬧鬧進門。
“呀，餃子都包好啦？”柳靜驚奇道，她們被支出去買飲料到回來，不過半小時而已，那會兒丁仲剛揉好面開始準備餃子餡。
張姨笑道：“那是，沒人做飯比大仲更麻利的，又快又好吃。你們趕緊洗洗手去，我去煮餃子。”
“一會兒說。”丁仲低聲跟易安交代一句，跟進廚房裏，“張姨，我來。我給大家整個雞蛋煎餃。”
一桌豐盛的年夜飯搭配易安的蛋撻點心，其樂融融地吃了整整兩個小時。張姨和柳靜聯手把丁仲從廚房裏趕出來，又把易安一起推到大門外邊。
“大過年的，你們年輕人自己出去轉轉，聽說煙火公園晚上會放煙花，熱鬧得很。別管我們仨，我們一會兒看聯歡晚會呢，節目表上好幾個小品，光看名字就好看！”
丁仲無奈：“張姨，媽，總得讓我們把外套穿上吧，外邊齁冷的。”
柳靜指指他後面：“小安都拿著了，快去吧。”
防盜門關上，易安在樓道裏親自給丁仲套上羽絨服，又嚴嚴實實纏好圍巾。
“你手倒是快。”丁仲嘟囔一句，把自個圍巾取下，又纏到易安脖子上，兩條蓬松的圍巾摞在一起，淹沒易安半張白皙的臉。
他拍拍易安的臉頰：“總健身總健身，怎麽還練成個冬冷夏熱的體質呢，看你身上涼的——看我幹啥？”
易安把手揣進他兜裏：“那這裏也讓我暖暖。”
不經意間，另一只手拂過發熱的眼眶。
煙火公園確實很熱鬧，人流比平日假期還要多上一倍。也只有今天這種特殊的節日，指望公園人氣維生的商家才不會盡數開張，一路走來的店鋪大半都黑著燈。
“人太多了，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丁仲環視一圈，目光落回到身邊人臉上，“對了，你說開個小店，開啥店，店面在哪？”
易安停下腳步，擡眼看看身邊的招牌：“喏。”
“米市奶茶專門店？”丁仲兩眼瞪圓，“不是吧？你要開奶茶店？難道就這家？”
他猶然記得，一年前拍情侶寫真，他們就在這家店買過兩倍奶茶。
易安從兜裏摸出鑰匙，開鎖後，在黑燈瞎火的店裏摸索了一番，打開燈。亮黃光線頓時充斥著小小的店面，開業至今不到兩年的小店已然整潔嶄新，顯然前一位老板維護得很用心。
“你買了這家店？沒記錯的話，當時生意很好吧，老板舍得轉讓？”
易安靠在吧臺邊，看著丁仲東摸摸西摸摸，笑道：“老板年輕，想出國留學，錢給夠了，當然舍得。怎麽樣，我一個人忙不過來，終歸要再招個人，不如你辭職過來，我們開個夫夫店。”
丁仲有些意動，他本就喜歡市井生活氣，對冷冰冰的寫字樓沒什麽歸屬感。
“可智雲二期正在關鍵時候，老邢那邊——恐怕不會放人。”丁仲走回到易安跟前，“你可別找老邢去啊，也就半年，等智雲上線我能騰出手來，再跟老邢提離職的事兒。”
如今易安比丁仲還要高出幾公分，習慣性地摸摸丁仲的頭發：“好，我等你半年再開張。”
寵溺的動作讓丁仲很不習慣。
恰在此時，門外響起一聲悠長呼嘯。
丁仲趁臉紅前跑了出去，在門外走廊下回身招手：“快來看，放煙花了！”
易安笑著過去，順勢從後面摟住丁仲，雙手握住對方雙手，插進丁仲羽絨服溫暖的衣兜裏。
不遠處，一顆明亮的光點拖曳這尾巴升空，砰聲後，在天空綻開一個巨大而璀璨的數字——“8”。視線所及的公園各處，迎接跨年的人們同時駐足擡首，細細碎碎的聲音迅速匯聚成龐大的聲浪。
“……7,6,5,4,3,2,1——新年快樂！”
萬花齊放。
丁仲的腦袋微微後靠，易安的臉頰無比自然地貼了上來：“仲哥，新年快樂。”
幸福的笑容難以自已地浮現在丁仲臉上：“新年快樂，小安子。”
沒記錯的話，此時他們所處的位置，正是當年那個清冷無人的小公園，而遠處煙花升空的地方，正是多年前便已倒閉的老廠區。
恍惚間，他看到十六年前的除夕那夜，蜷縮在廠區大院一角的十四歲少年用手背擦幹眼淚，從看煙花的人群中找到沒來得及換下廚師服的食堂大師傅。
“師傅，你餃子怎麽做的，能教給我嗎？”
小安子還沒吃到，以後要是有機會，我想做給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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