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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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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小安

易安起身離開的時候,張姨也站了起來。

“小易,等等,衣服。”

她拿過一只紙質手提袋,裏面是易安換下來的襯衣西褲。雖是臟的,但疊得很仔細。

張姨一摸就知道,不是一般料子,不是自家洗衣機能洗的。

但袋子半途被丁仲接了過去。

“教練,就放這兒洗吧,回頭我給你送過去。”

易安又從他手中拿過袋子:“不用。”

他的衣服都是幹洗,當然不是怕丁仲洗壞了,而是不想給仲哥添這類麻煩。

洗衣服和做飯不一樣,能省點力氣就省點力氣。

可這種反應,更進一步讓丁仲肯定,教練是真真正正生氣了。

一時無措。

直到張姨輕推他的後背:“不去送送?”

丁仲趕忙追了出去。

易安就在門口,走得不快,就在等他。但心裏反覆回滾著和張姨之間的談話,沒察覺丁仲神色中的忐忑。

除了忐忑,丁仲還有一絲委屈。

來回買早餐的路上,他都想好了,今天白天要帶教練去游樂園。教練不缺吃不缺穿,游樂園裏玩一玩散散心,自己再哄著點,總能消氣吧?

沒料到,早餐剛吃完,教練就接到電話,說要走了。

甚至都不用丁仲叫車,有人來接。

外面停著一輛黑色越野,漆面鋥亮,體型龐大,幾乎占住單元門前整個過道。

丁仲不懂車,但第一直覺就是這輛車很貴,不由自主地拉住易安。

教練手臂上的皮膚有些涼,和昨晚熱得發紅截然不同,這種反差在丁仲看來,就像是教練前後對自己的態度一樣。

他不樂意了。

“教練,你就穿這個走?”

易安聞言低頭看了眼。

身上是仲哥的背心褲衩,腳上也是仲哥多出來的拖鞋,看起來,跟他在健身房第一次見到仲哥,沒什麽不同。

仲哥能穿出門,他為什麽不能?

“我就愛這身。”易安回答。

表達的意思,其實是不想穿丁仲第一次拿給他的比較新的衣服。和新衣服比起來,當然是舊衣服更像仲哥本人。

柔軟,熨帖,讓他心裏面暖洋洋的。

丁仲沒有松手,堅持道:“我家裏還有上班穿的衣服,襯衫西褲都有,教練你應該穿得上。”

“不需要。”

這三個字終於讓丁仲的手松開了,氣悶的神色終於讓易安升起一絲疑惑。

“怎麽了?”

丁仲有一點好,沒有隔夜氣過夜仇,心裏怎麽想的,當即就想說清楚,不喜歡存著誤會。

聽易安終於問出口,他剛想說,近處的車喇叭就滴滴響了起來。

是那輛越野,在催促易安上車。

這讓丁仲頓了頓,也讓易安再度開口:“我先走了,有事微信說。”

陽光打在易安裸/露在外的瓷白皮膚上,炫目光影一閃即逝,他上了那輛車。

車窗黑漆漆的,顯然是單向玻璃,丁仲完全看不到裏面坐著什麽人。

反正……是個有錢人。

很有可能,和閻珺一樣,也是教練的客戶。

一想到教練穿得這麽暴/露給別人上課,丁仲心裏就別扭得慌。更別提教課過程中,免不了這裏那裏的肢體接觸。

心酸……好氣。

在看到這輛昂貴越野的剎那,他霎時記起,教練是個富二代的同時,也是個教練。

縱然他口中“教練教練”地喊,可這兩個字不知何時起已然失去字面意思,更像是他無形中給教練賦予的名字。

教練,是很多人的教練。

只有易安,這個職業是健身教練的易安,才可能是他一個人的易安。

丁仲在門前站了好一會兒,一摸兜,才發現沒帶手機。急沖沖上樓奔到家,慌張的模樣讓張姨連聲問“怎麽了”。

丁仲顧不得回答,打開手機,把通訊錄和微信上的“人渣教練”都改成了“易安”,才擺擺手。

“沒事沒事,張姨。”

怪不得張姨擔心,因為她一頓飯下來,心裏琢磨的事情,和易安一樣。

還以為小安出去後對大仲說了些什麽。

看著對手機出神的丁仲,她默然嘆了口氣。

這兩個孩子,怎麽會把簡單的關系,處到如此覆雜的境地。

*

車上的人出乎易安預料,不是黃律,而是閻珺。

“你給黃律打電話的時候,我倆正好在討論一個case,我就順道過來接你啦。”

恰巧聽到電話是真的,可順道,就見鬼了。丁仲家在西區,閻珺的店和公司都在東邊,黃律的律所也在東邊,能順到哪去。

八.九不離十,是好奇丁仲住的地方。

易安懶得戳破她的小心思,靠在椅背上出神。

閻珺拍拍方向盤:“怎麽樣,姐姐這輛新座駕帥不帥氣?還不是你,昨天把我們扔在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氣得我一回城裏就買了輛油箱和排量都最大的!”

易安哼笑一聲:“一天不到能上牌?租的就租的。”

閻珺猛地拉下墨鏡瞪他:“你不信?!車是還在辦手續,但我全款都付了!只不過喜新厭舊嘛,急著開,就同時租了輛現成的同款。”

“然後跟以前一樣,開兩天膩了,新車提來就拿去賣二手?”

“嘁!車跟男人一樣,不下點本錢,姐姐都不好意思下嘴。再說,哪個男人不是二手車,你的丁仲不也一樣?”

閻珺說著,話頭一轉就瞄上易安:“這麽簡單的道理,也就Ian你這個愛情白癡不懂。丁仲這樣的貨色,拿錢砸不就行了,非要搞什麽柏拉圖,真心換真心,你累不累啊?

“專心搞事業,賺了錢反過來幹趴易老爺子,不香嗎?”

“阿閻!”

閻珺被突然升高的語氣嚇了一跳:“幹嘛?!”

她在他面前奚落丁仲不是很正常嗎,易安平時也沒這麽動氣啊。

易安的怒意一收,揉了揉眉心,嗓音略沈,“別在這麽說仲哥。還有爺爺……我能理解他。”

“喲,先前是誰說跟易家徹底斷絕關系的,現在就能理解了?”

易安不願在說話了,閉上眼,心思沈浸在早前和張姨的談話中。

他本身覺淺,丁仲剛起來,他就醒了。等到外邊的防盜門關上,次臥門也被輕輕敲響。

自然是張姨。

易安親自開了門,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坐到餐桌邊。

張姨給他倒了一杯水,遲疑著開口:“小……安,你看出來我認出你了?”

易安點頭:“張姨,說仲哥的事前,先解決一下昨天的事吧。他們倆的案情,可輕可重,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

張姨的思緒被調動起來,露出幾分痛苦掙紮的面色。

“我想清楚了,這輩子,比起我對不起他們,他們,和他們的父親,更對不起我……

“不過小安,你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張姨也想聽聽你的意見,或許你的辦法更好。”

張姨透露出的決絕倒是超出易安預料,他想了想,開口:“斷絕關系理論上是最可行的,但不夠徹底,讓我這個外人擋在前面,會更穩妥一些。”

比起張姨預想中的和兒女直接對薄公堂,易安的處理方式更溫和,但也更幹脆明了。

很簡單,以易安被砸掉的車為主訴案件,讓法院裁定賠償,有黃律這樣的頂尖團隊在,做到這一點不難。

而面對上百萬的賠償金額,即便張姨和齊路洪齊路思斷絕關系,那兄妹倆大概率也會想盡辦法繼續逼迫張姨交出房產。與其讓他們惡心人,不如跨過這一步,直接讓張姨出面,代替兒女以房抵債,把房子賣給易安。

如此一來,房子不再是張姨的了,齊氏兄妹也沒理由更沒膽子追著易安要房子。等到他們消停下來,易安再暗中把房子轉給張姨,只要張姨不說,自然不會在發生上門奪產的事情。

當然,不能讓房子抵掉所有賠償金,留個二三十萬讓齊氏兄妹自己承擔,算小懲大誡,長個記性。而在小區其他人眼中,張姨為兒女惹的禍以房抵債,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仁至義盡。

走到這一步,不斷絕關系的好處就出來了,母親盡責,兒女卻不盡孝,只要張姨不發作,齊氏兄妹當然默認繼續不給贍養費,而這種失職,就是拿捏住他們最好的把柄,可以擋掉後顧之憂。

人生在世,親生骨肉難免是重要念想,哪怕不再來往,法律意義上的不用斷絕關系,已經遠遠超出張姨期望的結果。

更何況,易安這一套辦法聽著簡單,考慮卻很周密,能讓張姨在丁家穩穩的生活下去。

“可是小安,你的車……”

“沒事,我的車保險很全,保險公司會賠。”

就算不會,區區百來萬能解決掉仲哥生活中的惡心角色,也是超值的事情。

當初他“請”走袁曉寧還花了五百萬呢。

安撫完不斷道謝的張姨,易安終於把話題引到了最關心的事上。

聽完他的疑問,張姨剛平覆下來的神色又哀傷起來,抹了抹眼角。

“就像你跟大仲,我和小姿打小就是青梅竹馬的關系,要好到遲遲不肯嫁人。直到我三十二歲,拗不過父母以死相逼,嫁給老齊,換了工作的廠子,又搬到這個小區。

“我倆自此斷了聯系,直到一年後,在小區裏意外碰見,才得知小姿一氣之下也嫁給了一直追求她的丁朗。她氣我,但又放心不下我,才鼓動朗哥也搬到這裏住。我跟小姿和好,我們兩家自然而然走動起來。

“你別誤會,我說的和好只是像好朋友一樣,畢竟彼此都嫁了人,一直恪守著那條線。

“直到小姿發現老齊他一直背地裏打我,想帶我走,可我放不下一雙兒女。直到小洪……大仲初三那年,老齊因為廠裏的事故去世了,廠子也因此被查出安全隱患很大,被強制關停。一夕之間,我失去丈夫,又失去工作,廠子資金問題本來就嚴重,下崗補償和老齊的賠償款一直下不來……”

張姨又揉了揉眼眶。

“那段時間,我的天就像塌了一樣,要不是有小姿陪著裏外幫襯,我只怕是要拉著兩個孩子跳宛河了。

“只是我沒想到,就是因為我,讓小姿和朗哥之間的感情出了問題。朗哥應該看出來我們倆感情不一般了,他是很內斂的性子,也不問,就常常喝悶酒。小姿也因為時常在我家,對自家疏於照料……說起來,是我對不起朗哥和大仲,大仲那麽跳脫的孩子,就是從那時候起慢慢不愛玩鬧了。

“我不知道小姿和朗哥在家吵沒吵過架,但朗哥見到我,從頭到尾都沒發過脾氣,只是一句話都不說。後來大仲上了高二,朗哥就因為酒駕在高速上走了,還撞了一輛小車,害得那對夫妻一起沒了。”

易安抽出一張紙巾遞過去。

張姨接過,擦了擦抑制不住的眼淚,擡眼道:“小安,你見過小春嗎,他算是大仲這麽多年來唯一的朋友,按大仲的話說,是亦師亦友,下輩子也要當兄弟的那種。”

易安思索了一下:“邢又春?”

張姨點頭:“是……”

只應出一個字,她又忍不住哽咽了幾聲。

“小春這孩子,肯定也是菩薩轉世的。那輛小車上的夫妻,就是他父母……”

張姨突然提到邢又春,易安就隱隱猜到,可真聽到她說出來,猶然覺得震驚。

不管是小安子還是身為教練的他,都時常能從丁仲口中聽到老邢,那神態語氣,就像說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哥們,而是一個比親兄弟還親的哥哥一樣。

可……邢又春的父母,竟然是被丁爸撞死的?

不可思議。

仿佛看出他的震驚,張姨也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大仲和小春是怎麽熟起來的……

“車禍後,小姿覺得是自己害死了朗哥,又痛又悔,要和我絕交。去警局去法院,她都不讓我跟著,我只在法院外面,遠遠看到過小春一眼,那時他還只是個大學生,清清瘦瘦的,個子比大仲還要矮一點。

“那時是梅雨季,那一個月雨就沒停過,小春孤零零一個人站在法院外的樓梯上,小姿拉著大仲跪在他面前……每次想起那個場面,我就忍不住心疼,為他們三個人都心疼……

“具體賠償了多少錢,我不知道,但大仲隱約提起過,小姿應該是把家裏所有錢都給出去了,還想賣房子,不過最終也沒賣……如今想想,應該是小春心軟吧,只有菩薩轉世,才能有這樣的菩薩心腸。

“後來大仲二十歲時小姿突發癡呆,惡化的特別快,還不到一個月就不認人了。從那時候起,大仲就被迫賺錢養家,等我過來,更是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差點就要輟學。也是因為小春,他才能做上弄電腦的兼職,才順順利利畢業,還讀了研究生……”

說到這裏,張姨的情緒終於緩和許多,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覺。

她笑看著小安:“大仲一直誇你聰明,是學霸,其實他也是啊。換成任一個人,碰上這麽大的變故,哪裏能把書念完,還念得這麽好。

“小安,你之前看了好幾眼朗哥的遺照,應該是奇怪吧,好端端的,怎麽拿塊布蒙起來。”

張姨站起身走過去,取下相框,撩起布簾,慢慢擦拭丁朗的照片。

“醫生說過,小姿的病情惡化得快,也導致她短暫恢覆全部記憶的可能性比較多。

“她的病,病因大抵是朗哥吧,頭些年每次看到這張照片,就冷不丁什麽都想起來了,砸鍋砸碗要趕我走,說朗哥看著呢,不要讓朗哥在地底下都不安生。

“有過幾次後,我有一天起來,就發現照片被蒙上了。大仲笑著跟我說,雖然他爸有過一些委屈,但走了就是走了,活著的人最重要。”

張姨的眼淚又一次吧嗒落下,轉過臉,直直看著易安。

“小安你……可不能讓大仲傷心啊!

“這麽好的孩子,我舍不得,小姿更舍不得……”

“不會。”

易安站了起來,眼角微微發紅,但低沈的嗓音很篤定。

“我絕對不會讓仲哥傷心,這輩子不會,下輩子也不會,永遠都不會。”

張姨被他堅定的神情打動了,遲疑片刻,把相框掛回墻上

覆又在餐桌邊坐下,長長嘆了口氣。

“看得出來,小安你也是個好孩子。能不能實話告訴張姨,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回來,為什麽……不直接跟大仲坦白?”

易安沒有跟著落座,低垂眉眼沈默片刻後,白皙的手指擦了一下眼角。

“我不確定。”

這算是折中的回答了,因為回國之初,踏上故土的他懷抱著的心情,近乎絕望。

想要飛蛾撲火,卻貪戀那環繞了十五年的溫暖,躊躇不前,原地痛苦。

四個沒有實質內容的字,張姨竟然聽懂了。

她又無奈的長嘆一口氣,仰起臉,神情糾結又焦急:“那你知不知道,大仲一直沒敢去找你,甚至沒敢要一張你的照片,原因跟你是一樣的,一模一樣……

“他也不確定啊!”

轟然一聲,好似一個雷在易安腦海中爆炸開,讓他所有思緒瞬間停滯。

“什麽,意思……”

“大仲他自己或許模模糊糊,可這些年我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張姨道,“小安,大仲喜歡你,在乎你,在乎到骨子裏了。”

“就算是最困難的時候,也要從自己不多的生活費裏擠出一些錢,給你匯過去,就是怕你在外面吃苦。

“小安,你見過曉寧嗎,袁曉寧,大仲前陣子剛分手的男朋友。要是你見過他,或許會更明白我說的意思……

“曉寧他,很多時候都像小時候的你啊。”

*

“前面就是星豪,Ian你去哪?”

閻珺問著,偏頭看一眼易安,透過墨鏡,男人幹凈的長眉蹙起,幾乎在眉心皺出川字紋。

即便遇上最棘手的項目和交易對手,她都不曾見過他露出這副表情,好似碰上了一個絕大的難題。

“Ian?”

易安睜開眼看來:“阿閻,有時間的話,陪我去一趟別墅?”

閻珺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易安說的是新買的那棟別墅。房子是她幫著找的,裝修也是她幫著搞定的,她幾乎沒怎麽聽易安主動提起過這個住所。

裝修完好一陣了,他表現得更願意住在酒店似的。當然,此時的閻珺也知道,是因為丁仲。

突然問起來……

閻珺墨鏡上緣的細眉也蹙起:“你要跟丁仲同居了?”

“我倒是想。”易安回答。

只是還不到時機。

眼下,他需要先解決一個戰略性的問題,由張姨指出來的、他自己無形中埋下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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