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是小安

關燈
你是小安

推開房門的時候,丁仲被撲面而來的冷氣激得渾身一激靈。

看一眼空調,才發現溫度設定在了最低的16度。

教練這麽怕熱?

他看向床鋪,只見易安緊緊裹著薄毯,半張臉埋在枕頭裏,整個人側身蜷縮在床沿,搖搖欲墜,卻睡得正香。

按他的睡法,只有一米二寬的床楞是能再塞下兩個大人。

丁仲:……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奇葩睡姿。

倒有點像他剛做熟的小龍蝦……

丁仲輕聲走上前,小心把易安耷拉一半的墨鏡抽了出來,放到床頭櫃上。想了想,始終擔心小龍蝦一不小心滾下床,畢竟床頭緊挨著櫃子,萬一磕到頭破了相,想想都舍不得。

可教練眉頭舒展,睡相安靜如嬰兒,看著不像要醒的樣子。

鬼使神差地,丁仲將一只手臂穿過教練頭頸和枕頭的間隙,另一手托住他冒出床沿的膝蓋,試圖把他擡起一絲,往裏推。

低估了教練的體重。

也高估了自己的力氣。

擡是擡起來了,只不過沒撐過一秒,整個人都被拽著往下一沈,失去重心,直接撲倒在易安身上。

趴下去的一瞬,易安被他的力道帶得翻了個身,平躺下來。

丁仲的腦袋,正好砸在對方胸口。

這麽大的動靜,教練怎麽都該醒了。丁仲慌忙擡頭,卻見對方兩片鴉羽似的眼睫顫了顫,嘴唇蠕動兩下,卻沒能睜開眼。

也聽不清說了什麽。

隔著毯子,丁仲依然能感知到下方滾燙的身軀。

他終於反應過來,伸手在教練額頭摸了一把。

靠,發燒了!

看樣子都燒迷糊了!

他慌慌張張地扶易安坐起,可對方強壯的體魄此刻就像沒有骨頭似的,壓根坐不穩。即便把雙臂扒拉到自己後背,也完全沒有勾住自己脖子的意識。

丁仲想背都背不起來。

沒辦法,他只能去客廳翻藥箱,好不容易翻出一片退燒藥,易安卻死活不肯張嘴。

這種情況丁仲倒熟悉,母親高月姿很多時候也像個孩子,不肯吃藥。於是他迅速接了小半杯水,把藥片扔到杯裏,用調羹壓碎融化了,再餵。

調羹舀起一點藥水,嵌入泛白的薄唇。

易安卻“噗”地吐出一口氣,藥水飛濺。

“苦,好苦……”

他終於嘟囔出聲,但眼皮仍舊為掀開,顯然是迷糊的。

丁仲擰起眉毛看著他:“這麽大人還怕苦,怎麽跟小安子似的……”

曾經小安子感冒死活都不肯吃藥,哪怕是吞下去就行的藥片。丁仲只好做了一碗冰糖蛋花,讓他吞一粒就吃一口。

但事後挨了母親一頓罵:吃藥哪能同時吃甜的,會影響藥物吸收!

不過見丁仲被兇了,小安子反倒不再抗拒,那幾天都老老實實把藥吃了。

看著嘴唇發白、兩頰卻燒得發紅的教練,丁仲實在沒辦法了。一想,反正也要去醫院,不如把教練送過去。

從易安褲兜裏摸出車鑰匙,卻犯了難。

他不會開車啊!

——這還是次要的,小區管得不嚴,出租車也能進來,可排在前面的難題是,他一個大老爺們竟然抱不動也背不動教練!

丁仲懊惱的錘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都練了小倆月了,怎麽這麽不頂用!

還好,救命鈴聲及時響了起來,是老邢。

邢又春:“大仲啊,我們倆快到醫院了,高媽在哪個病房……”

“老邢救命,馬上來我家!”

*

易安醒來時,腦袋暈乎乎,眼睛也有些疼。

熟悉的感覺,應該是發燒了。戒不掉“低溫冷靜”的毛病,發燒是常有之事,但通常而言,即便不吃藥也睡一覺就能好。

他盯著頭頂純白的天花板,有些奇怪。

向來習慣側睡,這次醒來,卻是仰躺著的。

微微偏斜目光,一段透明的細管猝然映入眼簾,視線上移,是架子上倒懸的點滴瓶。

他在……打點滴?

他在醫院?

易安看向另一側,不久前的記憶登時湧入腦海。

是啊,他明明在仲哥床上睡著了,這會兒卻在醫院醒來,看來是睡著後才燒起來。

他的視線落在丁仲的雙手上,那兩只寬大又溫熱的手掌交疊著,一同壓著自己的右手。

感知到下面那只手動了動,趴床沿打盹的丁仲頓時清醒過來。

“醒啦?”

騰出一只手,去摸易安的額頭。

“哎,可算退下來了。”

說著,另一只手依然壓住易安的右手。

看到教練的目光,丁仲才意識過來,悻悻然擡手,解釋道:“別誤會啊教練,你老是要側過去睡,差點就把點滴拔了,我沒辦法才壓著……”

易安的眼睫耷拉下來。

誤會?

我就誤會了,你說怎麽辦吧?

丁仲見狀,伸手在易安眼前晃了晃:“教練,教練?是醒了吧?”

易安不大高興地一把擋開。

“餓了,要吃飯。”

丁仲一怔。

沒得到回應的易安翻起眼皮,微微蹙眉:“小龍蝦。”

丁仲啞然失笑。

生了病的教練怎麽像個孩子?

點滴就剩個尾巴,丁仲拎著飯盒進來時,易安已經叫護士拔掉針頭,坐在床沿。

夜幕已然落下,急診床位緊張,見他退燒了,護士也沒攔著,讓他去補一下患者信息。

錢丁仲已經交過了,只不過易安身上沒找到身份證,除了一個名字,其他信息都空著。

丁仲在分診臺後面等著,易安落筆的時候,悄然回頭看了一眼。

畢竟國籍沒變,身份證號只有一個,仲哥給他匯過這麽多款,估計都能背下來了。

還好。

小護士很體貼,見易安寫完,把準備好的水杯和藥片遞了過去。

亮晶晶的眼睛盯著易安賞心悅目的臉,好希望小哥哥能在醫院長住下去。

又暗自呸呸:小哥哥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和男朋友白頭偕老,永不分離!

看到易安接過藥片,丁仲目光一定。

只見對方一仰頭就幹脆利落的吞下了,不知為何,心中竟生出覆雜矛盾的滋味。

一邊有點失落,原來教練不怕吃藥啊,先前怕苦,估計是迷糊中的本能反應。畢竟人這種動物,哪有喜歡苦的。

一邊又覺得理所當然,這才符合教練鐵面本色。

除了清醒的時候也怕疼……

他只能看到易安後背,完全錯過了易安吞下藥片後,眉頭猝然間擰緊的神情。

作為一名成年人,即便不再抗拒吃藥,但藥這個字眼,在易安的概念裏就是苦。

他真的很怕苦啊!

然而,在小護士適時遞來一顆薄荷糖時,易安搖頭拒絕了。

“謝謝,不用。”

他要用全副的胃,來迎接仲哥精心為他烹調的大餐。

住院樓後面有一個專供患者散步的小花園,雖然入了夜,但氣溫依然偏高,是以花園長廊中沒什麽人。

很清靜。

易安滿心期待地看丁仲解開布包,打開餐盒……

平直的眉毛登時凝起。

最上面的飯盒就是裝小龍蝦的,可此時此刻,裏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只。為了多裝一些,丁仲還特意去掉了蝦頭,顯得剩下的那條蜷縮的身子更加弱小,可憐,無助,淒慘。

丁仲也沒料到會是這種情況,尷尬得直撓頭。

“那個……可能是我媽一不小心吃多了……”

高月姿很愛吃小龍蝦,所以就算沒見到朗哥,也很聽話地吃了晚飯。

就是有些挑食罷了。

易安瞇起眼。

他覺得小龍蝦在針對他。

也許這就是紮破他手指的那只,只不過蝦頭都沒了,蝦刺自然無蹤,難以辨認。

當然,就算全須全尾,他也認不出來。

見他這副表情,丁仲更不好意思讓人家吃殘羹冷炙了,就要把飯盒蓋上。

“吃雞,還有魚,下面還有紅燒茄子和蒜蓉菜心……”

但易安擋住了他的動作,擡頭,神情迷惑:“怎麽吃?”

“……呃,”丁仲從布袋中摸出一雙筷子,“夾,夾著吃?”

心中同時冒出一個極為荒誕的念頭:教練不會是想讓我餵吧?

這麽想著,耳根突然開始熱起來,目光也有些閃躲。

易安卻是認真的:“我是問小龍蝦怎麽吃。”

澳龍、波龍、花龍、青龍……他吃過諸多品類的大龍蝦,就是沒吃過這種小龍蝦。回國後也在各種菜單上見過小龍蝦這道菜,可大都是辣口,從未點過。

而大龍蝦,各種烹飪做法中,都沒有需要剝殼的。

發覺自己會錯意,丁仲非但耳根熱度沒退,反而連臉都開始紅起來。

“噢噢,教練沒吃過小龍蝦?”

“沒有。”

“這麽好吃的東西都沒吃過?回頭咱倆喝酒必須得來一盤。”丁仲又從布袋裏摸出兩只一次性手套,“很簡單的,剝殼就行,我在後背都開過刀,很好剝。我給你示範一個,你在……”

話聲一頓。

臉色徹底通紅。

就當前的局勢,示範一個就沒了……

還好花園裏燈光不強,多少能掩飾臉色。丁仲麻溜剝完僅剩的小龍蝦,又在飯盒底蘸了蘸醬汁。

看他動作,易安還以為他要放在飯盒裏,要自己用筷子夾。

不料丁仲捏著蝦肉擡起手:“來,張嘴。”

他順從的張開嘴,蒜香濃郁,蝦肉緊彈,沒有一絲辣味,十分符合他的口味。

“咋樣,好吃不?”

易安眼角下垂:“好吃也只有一只。”

丁仲忙打個哈哈,繼續開下面的飯盒:“下次給你做,補上補上。”

正好錯過易安隱秘泛起的微笑。

剩下的四個菜一一打開,易安從丁仲手中接過筷子,正好手機震了。

是個固定電話。

“Ian先生您好,我這邊是海岸西餐,先提前預祝您七夕節快樂。致電是想跟您確認下,您預訂的明天晚上的位置,是否有變化呢?”

半彎明月,燦爛星空,綠意長廊,錯落花影,易安的目光最後落在對面的丁仲臉上。

輕聲回覆:“抱歉,有變化,取消吧。”

他的七夕,已經提前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