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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史悠久的豐饒教會中，正式的神職人員有一套管理不算嚴格，但內容很嚴謹的服飾著裝要求。
安塞爾看上去不怎麽愛惜那件外袍，可他不是會穿錯服色的那類人。
於是，歐也妮笑著發問，“我該稱你為主教了嗎？”
“您該繼續叫我的名字。”安塞爾語氣平直地說。
他又給出解釋，“我仍在巡游之中，並未領此實職。”
歐也妮不由看了眼安塞爾身後那個似乎正在平穩運作的稻草人，對他此刻身負的公務產生了好奇。
以安塞爾如今的身份，有什麽事情值得他親自下到田野中熬夜處理？
歐也妮的疑問使安塞爾搖了搖頭。
雖說他的位階提升了，可在他看來，他仍在做與過去相同性質和內容的工作。
難度稍有提高，他覺得理所當然，任務難度甚至沒有追上他能力提升的速度。
至於任務的重要性，安塞爾對此的判斷與上級並不一致。
他覺得他過去的工作同樣重要。
只不過，他如今處理的事情，更得上司在意而已。
除了手頭的這一件。
這次的事件連安塞爾也格外看重上心。當歐也妮發問時，他沒有隱瞞自己的憂慮。
“還沒修好嗎？我沒看出這個稻草人有什麽問題。”歐也妮裹著夜色般溫柔的鬥篷，好奇地望著田野中的稻草人。
“它與其他的稻草人似乎都是一樣的。”
她的語氣很委婉，但以光幕的解析能力，這個結論毋庸置疑。
這個稻草人沒有問題，又或者，這一帶的稻草人全都出了問題——而且，是極為同步的問題。
手法如此精準，可不像是天災。
誰敢如此肆意地破壞豐饒教會的設施？歐也妮對此可是相當感興趣。
“我也檢查不出這些法陣本身存在什麽故障。”安塞爾確認了她的觀點。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支麥穗，又從身側的田地裏折下一支，同時呈到歐也妮的眼前，“但這是三十裏外同樣氣候與土壤下生長的麥穗。”
“略有不同。較早收成的那批，產量比外地略低。”
這就是教士們往往在秋季巡游的原因——沒有什麽能比產量更直觀地展現法陣在一年內平穩運行的情況。
歐也妮接過麥穗看了兩眼。她這輩子生於鄉野之間，對前世未涉的農事稍有了解。
小康郡麥穗的生長情況看來仍在正常範圍內。
可一旦對比就能看出，外地的麥穗更為完整飽滿，不愧是出自農業重鎮，本地的麥穗則有少許幹癟空殼。
小康郡的工業汙染或許也會對小麥產量造成影響。但歐也妮立刻排除了這個原因。
神明的視野能輕易捕捉到那些微小的痕跡，她看向緣分絲線的來源，“有過蟲害啊。”
蟲害來自稻草人庇護範圍外。
豐饒庇護原本能使風調雨順，蟲雀不侵。這些法陣確實出了問題，或者說，出過問題。
“是。”安塞爾讚同地點頭，“麥稈上有死去的蟲卵痕跡。”
他欽佩地看了眼歐也妮，沒有問她是如何一眼就發現了這個不易察覺的真相。
這次異象對小麥產量的影響並不明顯，教會對這樁來自農民的報案原本並不在意。
直到認真的安塞爾來到此地巡游，細心檢查下拿出了法陣曾經失靈的證據，教會才提高重視。
可調查就卡在了此處。
教會無論如何都查不出法陣失靈的原因，也得不到記錄。
安塞爾不肯放棄。固執的教士拿出了笨辦法，撇開那些助手，獨自在此地守株待兔。
他的辛苦沒有白費，經過數日不眠不休的等待，教士在昨夜終於察覺到端倪。
深夜間，安塞爾觀測到田野裏發生了幾次間歇性的強烈法力波動，破壞掉了稻草人法陣的運行秩序。
直到那陣來去飛快的法力波動消失後，法陣才緩慢地調整自身，逐漸恢覆運作。
一些害蟲正是趁此時機進入了田地，侵害作物並留下蟲卵，直到稻草人重新清除掉它們的痕跡。
教士正如當年承諾過的那般，對女孩有問必答，哪怕這本該是教會內部的機密，他也沒有隱瞞任何細節。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法力震蕩波？”歐也妮感興趣地問，“來源是何方？範圍有多大？強度和持續時間？有其他異象嗎？”
安塞爾的回答無法滿足歐也妮的好奇心。
教士這幾日來也只在昨晚觀察到這一起現象，那些間歇的法力波動來去猶如閃電，實在來不及測量和記錄更多的信息。
唯有法力波的影響範圍，田野裏麥子的受災範圍能夠側面給出準確的答案。
他的助手們在這些天的調查已得出明確結果，“受災範圍在小康郡周邊三十裏範圍內，各村莊都有受到程度不同的影響。”
“……以小康郡為中心？”歐也妮想起了多年前的昏睡癥事件。
範默寧已經不在了，這次的事件會與小康郡那混亂薄弱的時空壁障有關嗎？她這次出行，走過小康郡城外的隙孔，沒有特意測算，可也未發現向外擴張的時空亂流。
安塞爾聽懂了歐也妮的言下之意，“是以小康郡為中心。”他顯然也想起了多年前那場來去突然的昏睡癥。
巡游教士常年在各地調查異常事件，並不輕易推定小康郡發生的這兩起事件有何因果上的關聯。
更何況小康郡這數年來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若歐也妮此行先去過小康郡，也會同意這點。
教士望著眼前這位他已無法揣測其實力的女法師，同當年一般直接地提出邀請，“我希望能獲得您的幫助。”
“這也是教會的征召？”歐也妮戲謔地問。
“不，是我個人的請求。”安塞爾誠懇地說。
“若一直找不到災害的源頭，任其發展，後果難以估量。這關系到農民的生計，我無法坐視不理。”
教會不能容忍的是豐饒的法陣遭受褻瀆，可這位教士只殷切地與歐也妮談論平民的利益。
歐也妮能猜得到教會的視角會如何評定這次事件。
近萬畝田地受影響，但減產率不高，沒人敢因此賴掉豐饒教會的賦稅。
對如今欣欣向榮發展工業的小康郡來說，這些減產不算什麽負擔，對偌大的帝國來說更是無足輕重。
若是利益爭端，這手段也未免太溫和。
若非天災，這就像是來自某方勢力的小小警告。
又或者，是一場更大陰謀的先行嘗試。
豐饒教會要擔憂的，正是安塞爾口中那個“難以估量”，是怕見到水面下隱藏著巨大的冰山。
若找不出那個能夠大面積幹擾教會稻草人運作的原因，豐饒教會大概寢食難安。
“我希望能獲得您的幫助，”安塞爾一直留意著教會黑名單的變動，自然知道歐也妮仍在榜上，他也還記得與歐也妮初遇時的對答，“……如果您仍願幫助小康郡的農民。”
歐也妮願意相信安塞爾對饑荒的擔憂出自真心。
可她也知道，過去那場火車事故需要立即發動最大的力量來救急，這次事件的性質則有所不同。
她要站在豐饒教會這邊嗎？
在如今這個階段，為何不呢？歐也妮輕松地想著。
她不克制自己對此次事件的好奇。若豐饒是對手，她更要了解對手的軟肋，對手的敵人，對手正在遭遇的困境。
她得先介入，才能在情勢變化時掌握更多主動。需要的時候，她隨時可以改換立場。
站在田野間的女神微微點頭，給出答覆，“我會留意此事。”
豐饒的教士打算繼續留在此處，等待觀測下一次的法力波動。
“你該休息了，”歐也妮輕易地看出他渾身的疲憊和憔悴，“我這幾日都會留在小康郡。法力波動的範圍如此之大，若在白日裏再度發生，我和其他法師不可能錯過。你該像正常人般睡一覺，安塞爾。”
安塞爾在簡單的思考後說道，“我也回小康郡。”
他理應將目前的發現向教會做一個報告。
兩人結伴同行。在回小康郡的路上，他們隨意地閑聊著別後的經歷。
歐也妮不動聲色地向安塞爾打聽了教宗目前的居所。
這種重要信息，再如何包裝也不會降低其敏感性。歐也妮問了，安塞爾答了。
歐也妮在向郊外動身前已經留意到了小康郡的劇變，待到近看時就更加直觀。
正在施工擴建的城門，覆滿馬糞與煤灰的道路，建築群中突出的高爐和煙囪，無不說明這裏已成為一個徹底被工業征服的城市。
同樣是在數年內迅速繁榮興盛起來的城市，比起荒野上新生的晨星營地，小康郡這裏有更多人口和糧食的支援，在經濟和產業上無疑發展得更快更好。
但這裏的城市管理水平可比晨星營地差太多了。
歐也妮在小康郡中走了半日，意識到這裏的工廠選址似乎只計算了成本，完全沒有考慮風向和水源的重要性。
曾經繁榮擁擠的那半側傳統城區，已經蒙上了煙塵，在與城市新區的對比下顯得有些老舊破敗，只有數年前火災後重建的豐饒教會依舊莊嚴而華麗。
歐也妮與安塞爾在豐饒教會前道別，她留意到豐饒教會的建築中有好幾位法師。就安塞爾所言，那是因各類特許事項在小康郡駐紮的法師。
別離與回歸之神延伸自己的視野，察覺到遠方的匠神協會中，也有比當年更多數量的法師。
所謂教會間的友誼原則，果然只是一層虛偽的和平面紗。
小康郡中有多位法師存在，那種不自然的法力波動卻一直沒被人察覺。這種現象是被人為控制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它大概會特意避開重要人物的作息，只在深夜出現。
歐也妮看了眼安塞爾，他出城夜宿多日，又不帶助手，單純是想就近觀測那些稻草人的運作嗎？
天真的做法偶爾能取得更直接的效果。安塞爾此舉無心插柳，也未必不可能。
豐饒教會內的日常禱告使神職人員們作息大多固定，匠神協會那邊的研究員們可就難捉摸多了。
“你認為，匠神協會那邊對法力波動知情嗎？”歐也妮問。
安塞爾單純談論所知的事情，“田地減產的事情僅關系到豐饒的法陣，先前並無知會他們的必要。如今情況又有所不同，接下來，我會酌情與他們交流情報。”
酌情這個用詞，就有點意思了。歐也妮意味深長地問，“你對匠神協會的看法，仍與過去一致嗎？”
“從未變更。”安塞爾認真答道，“我們皆是神明的仆從，為人世奔走，合力促成繁榮。”
歐也妮心想，在人世奔走，與為人世奔走，一字之差，卻是許多人信仰上的天差地別。
“所以，你信任他們？”她問。
“你懷疑他們？”安塞爾反問，他竟然也點了點頭，“在此事上，確有可能。”
歐也妮的目光，使他解釋自己的想法，“繁榮有許多種實現的方式，萬事萬物都有其多面性，”他笑了起來，“別這麽看我，這麽多年下來，我對此也有自己的心得。”
“爭端也是繁榮的體現。”歐也妮點點頭，“所以，你打算怎麽做，豐饒的教士？”
安塞爾搖搖頭說，“目前尚無確切證據，我不想妄加懷疑。”
“但若接下來幾日靠教會力量仍無頭緒，我會邀請協會提供技術上的支持，這或許能為我們打開局面。”
“真心的行動與虛假的言辭，是難以隱藏的。”年輕的教士說出自己的心得。
他以自身的正直為尺，很容易裁量他人的曲折。
“請放心，若他們真有不妥之處，我也會嚴厲地提出質詢。”
“就如對我一樣？”
歐也妮的語句輕飄飄的，卻令安塞爾久違地感受到她尖利的言鋒。
教士難得有些慌亂自省，“我過去那次、待你太嚴厲了嗎？”
占上風的人是不會因翻舊賬而感到尷尬的，更何況，“我說的可不是過去。”歐也妮語氣自若。
巡游教士一時沒有說話。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事情，你可以懷疑我。”歐也妮輕松地給出許可。
安塞爾很直白地說，“我不敢。”
明明能將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很周到，卻又不時表現出這種笨拙的坦誠，使歐也妮拿不準這個家夥到底是天真還是深沈。
“去休息吧。”她說，“接下來的調查，是我的回合了。”
豐饒教會的教士選擇王道的做法，歐也妮行事則沒有過多顧慮。
她的調查方式要直接得多。
如果徹底放開別離與回歸之神在緣分因果上的視野，世界就像是一個錯綜覆雜、糾纏不清的毛線球。
沒有特定檢索目標或篩選條件的話，很容易被巨大的信息量淹死。
歐也妮已經能很熟練地運用這項工具了。
她選擇自己能夠看見的事物，只去尋找近日對稻草人有過影響的事物，然後再去察看那麽多稻草人身上延伸出來的絲線有何趨同的方向。
要排除的答案如此之多。
照料田地的農人，路過觀賞的游人，但凡有過情感的共鳴，都會留下痕跡。
歐也妮在回城路上走過了更大片的田地，從更多的稻草人身上提取信息，才排除掉這種小區域內邂逅和交集的影響。
絲線飛往天空，是陽光和路過的雨雲曾均勻地散播恩惠。
絲線束縛著安塞爾，是教士仍在掛心這些稻草人的情況。
絲線遁入虛空，去往歐也妮不能觸及的所在，有血霧裊裊遮掩了視野，是豐饒女神源源不斷地給養著力量。
絲線纏繞著小康郡，尤其纏繞著豐饒教會，是此地的信仰使得稻草人能在此處樹立存續。
以及，絲線同樣飛往小康郡的新城區。
歐也妮看向一座臥在那裏的，正不斷向外輻射出龐大影響力的緣分之結。
細密的絲線糾纏著往外奔湧，與這座城市共同呼吸，又借助著小康郡的鐵道不斷往外擴展。
其核心不是匠神協會，而是一座工廠。
歐也妮知道大規模生產的影響力，她曾凝視過芳汀在荒原上創造出來的同樣的奇跡。
可那些工業制品與稻草人有什麽關系呢？
工業汙染？歐也妮好笑地想起了自己最初排除掉的一個影響小麥產量的答案，搖了搖頭。
歐也妮往那邊走去，那一帶她曾經很熟悉。
那裏是她曾洽談過生意的各工坊，是她曾暫居過的造紙廠，如今已被那位來自外地的鷹鉤鼻商人悉數收購下來，打造為一座幾乎盤踞了半個新城區的龐然巨物。
一座新型工廠？
重工業的廠區無疑是對外封閉的。
歐也妮沒有費心編造什麽身份或借口去應付入口的盤查。
一層幻象悄無聲息地覆在鬥篷之外，掩蓋了少女的身形。
風將她的腳步托過了工廠的圍墻。
歐也妮輕盈落地，在廠區內行走。
為了便於車輛的平穩運輸，廠區內的主要道路上墊了一些鐵片，工人走動時會發出哐哐的足音。
但外界無法聽聞神明踏足此地的聲音。
若有巡查者留意到了擦肩而過的風，或是自行打開的門，會有別離的法術，讓他們再度忽略忘卻。
【是冒險的感覺啊，可真令人懷念。】
歐也妮笑著摸了摸戒指。
隨著年齡見長，她這幾年四處游歷，很少吃閉門羹，確實許久沒有過這種不請自來的行動了。
【雖說當做客人接受招待也很好，但這樣更有趣。】
【安姆】突然來了靈感，【我該在卡牌游戲裏加個潛行的關卡。】
這座工廠規模不小，風格與芳汀的孩子則有所不同。
更加實用，更加森嚴。
蒸汽與濃煙肆意漂浮在工廠上空，機器在咆哮轟鳴。廠區內部還布置有幾段自用的鐵軌和運輸車廂。
這種工業運輸用的火車，是單純的機械造物，比起那種配備了大量法陣的民用列車，笨重而吵鬧。
歐也妮觀察了一下，意識到這裏與匠神協會的技術合作很緊密，卻更多在機械的運用上。
工廠中用到的法陣數量，少到了令人意外的程度。
與之相對的，是更覆雜的機械結構，更多的人力消耗，以及更低的效率，和更惡劣的環境汙染。
在這座工廠中，能夠用機械和人力替代掉的功能，就幾乎不會使用法陣。
明明很多時候，這樣做成本更高。
這可不符合商人追求利益的天性。
尋常的工廠主並不了解技術與法術的區別，在向匠神協會購買設備時，只討論價格和效率。
放在那位鷹鉤鼻商人身上，就很不好說。
這是受到了匠神協會的刻意差別對待，遭遇了某種封鎖禁令，還是那位商人的主動要求？
往好處想，小康郡內最近發生的那種幹擾法陣運行的法力震蕩波，對這座工廠造成的影響和損失不會太大。
那麽，小康郡內其他那些從匠神協會購買過法陣技術的工廠，情況又如何呢？
這個世界的工廠在夜間大多是不運作的，被發現的案例應該不多。
若真有人察覺，是否向匠神協會上報過機器在深夜停工的故障情況？匠神協會又是如何處理的？
該提醒安塞爾搜集調查這方面的情報。
歐也妮邊想著，邊擡眼看向這座工廠中遠處的高爐。
按照她在前世的知識，冶煉的高爐，恰巧就是那種不能輕易停轉的設施。
一旦突然熄火，爐中的鐵水就會凝固並堵塞爐體，要付出高昂的代價來清理。
這裏的高爐工藝如何？核心處有使用法陣嗎？
歐也妮懷著這份好奇，走往那邊查探。
她的方向對了。
她沿途經過好了幾重查驗工牌的關卡，預示著她走到了關鍵區域。
帶著臟手套的工人越來越少，巡查的崗哨越來越多，這種警備程度，在這個時代裏，可不是用保障生產安全的借口就能說得過去的。
哪怕歐也妮在逐漸接近時，已能夠清晰地看見，前方的高爐建築群中並無法陣運作的跡象，她也打算繼續往裏面闖闖，看看這裏藏著什麽秘密。
在法力的視野中，前方的景象一切正常，可就在歐也妮靠近最後一道崗哨的時候，裹在她鬥篷外的法力快速地流逝消散，讓幻象突然褪去。
她的裙擺從虛空中顯形出了一角。
歐也妮反應極快地後撤兩步，用精神約束住想要散逸的法力。
她立刻判斷出這種現象是受到區域限制的，一旦後退，法術就重歸她的掌控。
【安姆】迅速地重新編織了幻象。
前方緊閉的大門前，守衛者們疑惑地揉了揉眼睛，最終還是沒有放松警惕，其中一名走過來察看。
歐也妮慢慢地後退兩步，等到那位凡人走近後，才施法分離了他的瞬時記憶。
那位守衛者猛然回神，察覺到自己正站在崗哨外。
還不等他細細回憶來歷，一只黑色的大烏鴉冷不防從他面前飛起，撲向前方的矮樹叢，翅膀扇出來的風打在守衛者的臉上。
守衛者一驚一乍，又聽到身後的同伴問，“剛剛那道黑影是什麽？”
他下意識回答，“是只烏鴉。”
烏鴉已經飛走了。
守衛者檢查了下自己的行為和記憶，似乎能對得上，就茫然地又走回去了。
太陽曬得慌，使他頭暈暈的。他回到崗哨中站了一會才有所好轉。
【法術在前方會失靈，但在這裏還是安全的。】
小助手【安姆】檢索著自己的數據庫，【我還沒想起類似的現象，我再想想。】
歐也妮觀察著眼前的空間。
法術失效，很像是禁魔法陣的效果。
可禁魔法陣本身也有規整的法力流動，或是能引發法力聚集的現象，能夠被法師觀測到，不會像眼前的區域這般……在視野中表現得平靜而自然。
在為印刷法陣的車間做安全保障時，歐也妮特地研究過禁魔法陣這種的法術。
不同神系都有自己的絕活。
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禁魔法陣的原理，都和磁鐵差不多，靠著捕獲區域內的法力，強迫它們按照自己的軌跡游走，來讓區域內的其他法術無法運行。
歐也妮是別離與回歸之神，出自她手的禁魔法陣更加徹底，能創造出真正斷絕法力的零魔領域。
這些禁魔法陣，在本質上都是以強制弱，用自己的規則說話。
歐也妮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直接破開人世間大多數的禁魔法陣。
只要它沒有被授予過高的權限，或是聯系著某位強大的神明。
可眼前這種情況，歐也妮還是初次接觸。
她看不清其規模和底細，難以預估要消耗多少力量。
【妮妮還要往前走嗎？】
歐也妮聽得懂【安姆】委婉的勸誡。
當初範默寧主教的折戟沈沙，和伊桑那個高階的禁域法術可離不開關系。
哪怕其他神明不再直接降世，恩澤也普遍存在於世。
無論自己已經有多強大，在不知深淺的時候貿然賭上去，都是很危險的。
就此止步？
那就更不是歐也妮的行事風格了。
她離開這個崗哨，找了個僻靜的角落，開始試探這個法術失效區域的邊界。
此地戒備森嚴，往來人員稀少，恰巧便利了她的行動。
歐也妮在這個區域的邊緣不斷伸手試探，逐漸摸清了它的特性。
被釋放的法力進入這片區域後，會不自覺地回歸自然散漫的狀態。
歐也妮試驗後發現，在這個領域中，自己其實也能強行驅使法力繼續構成法陣，但這樣做就像是在逐個捕捉調皮的孩子，極為耗費精神。
若是一般的法師進入這個區域，別說構成法陣了，以他們的精神強度和控制力，周身纏繞的法力波動都會被逐漸撫平。
若不集中精神將法力收斂在體內的話，他們會持續失去法力。
這不是禁魔領域，是失魔領域。
自己的身體作為法力的收納容器，似乎能抵抗法力的流失？【安姆】的戒指似乎也有同樣的效果。
歐也妮倒了一瓶補靈藥水在地上，看見藥水中蘊含的能量依舊在緩慢流失。
並非所有的物質都能阻隔這種影響。
那麽，起決定作用的，還是控制著法力的精神。
只不過，心智的載體是一條重要的界限。
歐也妮撐開了一個小小的零魔領域作為護罩，往前方走了兩步。
她沒有完全破開這個未知的環境，只是像氣泡一樣潛入其中，開辟出屬於自己的地盤。
可行。她作出評估。
但有點耗費精神。
這說明，足夠穩定堅實的法力結構，在前方是能夠維持自身的。
歐也妮退了回來，吸取經驗，掏出了腰間的權杖，試探地往前伸手。
這種法力構成的物質，在前方的領域內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她就知道，什麽奇奇怪怪的法術體系，都奈何不了黑龍這種自由又獨特的構造體。
歐也妮將權杖化為了水晶般透明的屏障，籠罩住自己，踏足進入了前方的領域。
她很快就驗證出，在屏障內這一小片空間裏，她不用費心維持自己的法力，仍可以自由使用法術。
遺憾的是她手頭材料有限，構建出的屏障不夠大，堪堪籠罩住自身，若不費心維持，發射的法術離開屏障後依舊會快速崩解。
感謝傑羅姆的臨別饋贈，下次她得多討點。
【安姆】再度構建了幻象，緊貼著水晶屏障的內部。
女孩的身形再度從工廠中隱去了。
歐也妮回到能夠自由施法的區域，借助乘風術高高飛起，帶著屏障一同沖向最後一道圍墻。
法術中途失效了，但她已借著慣性蕩了過去，越過圍墻後落地。
施放在屏障內的氣墊術托住了她的身體，她很快就重新站穩，看向眼前的建築。
圍墻內是高爐與廠房。
神明的視野能看見在建築中移動的小小的緣分之核，那些都是人類。
工人在忙碌。警衛則是靜止的。
明明門外有守衛，墻內卻仍有警衛？而且，某處場所的警衛格外密集。
歐也妮往那座建築走去。
【妮妮小心一點。】
【安姆】提醒道。
歐也妮點點頭。
若不能自由地使用法術，神明也與凡人無異。
還得是多年共同行動下培養出的信任和默契，讓謹慎的【安姆】沒有在此刻過度地勸諫。
那座建築門窗緊閉，所有的出入口都設了警衛。
這倒讓歐也妮更加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既然難度一致，歐也妮選擇最平坦的入口。
她走向正門。
在推開門扉的時候，兩個警衛立即回頭察看，正巧撞上了歐也妮蓄勢已久的法術。
距離夠近，歐也妮的控制力也夠強。
法術在崩解前就命中並生效了。
但這一組警衛的反應超出了歐也妮預料。在感到不對勁的瞬間，他們排在第一順位的行動不是思考或查探，而是拔劍。
藏在披風後的長劍鏘的一聲出鞘，驚動了其他地方的警衛。
這種武裝，以及警覺性——他們是兵衛！
歐也妮毫不猶豫地換了其他法術，直接擊暈他們。
其他組的兵衛正在趕來。
歐也妮不慌不忙。布防者大概也沒想到，還有人能在這片區域保留一定的施法能力。
歐也妮身處暗地，又聰明靈巧，以強制弱，輕松地瓦解了這些人類的武裝。
站在一地暈倒的兵士間，歐也妮嘆了口氣。
她不是什麽正經怪盜，沒有什麽對優雅犯罪藝術的追求。
可在最後關頭使用了這麽粗魯的方法，就像是打游戲在幾乎要取得完美潛行的特殊成就前，不小心踢破了桶子，驚醒一地圖的紅點，最後不得不開無雙模式收場。
雖說都是成功通關，但這種通關方式令她有些微的挫敗感。
歐也妮知道這種態度有點傲慢，她收斂起不如意的心情，推門迎接下一輪劇情。
【裏面會有什麽呢？】
【安姆】的語氣頗有些激動期待。
歐也妮剛剛贏得幹凈利落，令祂放下擔憂，對冒險的期待重新攀升起來。
歐也妮聽出祂的情緒，為這種隱晦又狡猾的鼓勵方式，感到一陣溫暖。
門沒有鎖。
歐也妮直接走了進去。
建築內是一座高大寬敞的工房，場地中擺放著各式設備和器具，最顯眼的是位於最中間的金屬基座。
圓底的基座上固定著一座金屬打造的缸型容器，約十來米高。
這奇怪的物件，能滿足【安姆】對冒險的期待嗎
攀爬架、管道、絞索、風扇和不明作用的儀器都包圍著那座巨缸，明確地突顯出巨缸在工房中的重要地位。
以歐也妮目前的高度，看不見缸中之物。
巨缸內外也沒有異樣的法力流動，一切都平靜而自然。
工房的一樓沒有人影。
一道顯眼的樓梯就位於進門後的右側，順著墻壁轉兩道彎後，通往了大門正對著的空中平臺。
登上平臺，想必就能俯視整座工房的環境，和巨缸內部的事物吧？
歐也妮站在低處，望不見平臺上的情形，但能以神明的視野得知，平臺上此刻有人停留。
僅有孤零零的一位。
那人與歐也妮沒有直接的緣分牽扯，是未曾相遇過的陌生人。
但其身負因緣不淺，絲線纏身，定是個很有影響力的重要人物。
對方留意到一樓的門扉被從外打開了嗎？
知道有外人闖入了嗎？
以幻象隱身的歐也妮，鎮定自若地回轉身，將暈倒的兵士們關在門外。
她登上寬闊的樓梯，往上走去。
明明是機密的工房，這裏的樓梯卻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連樓梯扶手的底部都摸不到灰塵和油汙，半點也沒有機械工房該有的樣子。
就像是……接受外來領導視察的車間。
歐也妮莫名地想到這個類比，一些不大好的前世回憶紛紛湧了上來。
若是如此，門外的兵士警衛，未鎖的門扉，被清場的工房，都有了解釋。
歐也妮隨著樓梯攀高，路途上已經能看清工房正中那口巨缸內的事物。
巨缸是密閉的，頂部設有便於外界觀察的玻璃罩。
缸內裝著的，居然只是一塊巨大的石頭。
那石頭看上去沒什麽特別，山嶺中隨處可見，也不像是什麽礦石。
是普通的實驗材料？
要將這麽大的石頭運進缸中也不容易。
歐也妮對此暫時持保留意見。
【是什麽新發現的礦產嗎？不為人知的財富密碼？】
【重石底部鎮壓著遺跡，卻無法運走，要靠工廠的遮掩來秘密挖掘？】
【安姆】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祂知道歐也妮能找出正確的答案。在此之前，祂抓緊時間享受幻想的樂趣。
【石頭上刻著危險的詛咒法陣，法術在此地才會失效，所以它被送來此處保管？】
【他們試圖用石頭煉金，圖這塊石頭的質量大？】
歐也妮心情愉快地聽著【安姆】的種種猜測，不緊不慢地走到樓梯的頂端，終於看清平臺上的景象。
平臺一側能俯瞰整座工房，另一側的墻壁布設著大片的玻璃窗，能望見與這座建築相鄰的冶煉車間中的生產場景。
這裏確實是絕佳的視察場所。
平臺上有個人影正獨自站在那面窗前。
看背影竟然是位年輕女孩，或許和歐也妮差不多年紀。
那女孩細密的金色發絲隨意地披在身後，發式看似簡單，但被精油梳理得一絲不亂，是貴族才有的做派。
她的裙角邊散著若有若無的玫瑰般甜美的淡淡馨香。
隱身的歐也妮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
玻璃的隔熱性能不如特制的磚墻，走到此處，能隱隱感受到從隔壁的冶煉車間透過來的炎熱氣息。
歐也妮隔窗望見，少數工人正在隔壁車間中忙碌，機器滾滾運轉，將熾紅的鐵水軋制成鋼。
這可不像是普通貴族少女會感興趣，特意冒著高溫來看的場景。
歐也妮對此倒是很感興趣，她比較了下此地工藝流程與芳汀那座工廠的差異，觀察部分法陣是如何被機械取代的。
有些經驗或許也值得晨星工廠參考學習。
歐也妮還留意到，冶煉車間內有部分管道與這座建築相通。
她不由猜測，建造者將工房設在此處，很可能就是為了就近借用冶鋼爐的高溫。
歐也妮安靜地觀看了一會，直到那位貴族少女屏息看完一段工藝後，側過臉來，笑著對歐也妮發表感想，“真新鮮呀，您過去也曾見過如此景象嗎？”
【我的幻象失效了嗎？】
【安姆】驚慌失措地問。
歐也妮檢查了一眼法力的流動，在心中答道，“沒有。”
“是對方的原因。她確實能透過幻象看見我。”
那位貴族少女有著如天空般湛藍的雙眼。白皙透明的膚色因高溫而微微發紅，顯得有些脆弱。
她身量尚未長開，比歐也妮更稚嫩些。周身沒有強於常人的法力光輝，但這或許是被此地的異常抹去了痕跡的緣故。
於是，歐也妮丟出一個加強了控制力的通用檢測法術，確認對方真的只是位凡民。
歐也妮的神色很平靜。
因此，貴族少女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場搭話的不同尋常之處。
“抱歉，我還未請教您的姓名。”
這位陌生少女神色如常地笑問。
“您也是在今日來此地參觀的貴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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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之後一段時間裏，我周一到周五就不放更新了，會盡量抽空碼字，到周末再集中整理，爭取周六周日每天放個萬字肥章出來，這樣每周的更新總量也差不多，劇情讀起來會連貫些。
總之，又能繼續與歐也妮一起冒險了！挨個親親抱抱還在追讀的小天使們，祝你們看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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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史悠久的豐饒教會中，正式的神職人員有一套管理不算嚴格，但內容很嚴謹的服飾著裝要求。
安塞爾看上去不怎麽愛惜那件外袍，可他不是會穿錯服色的那類人。
於是，歐也妮笑著發問，“我該稱你為主教了嗎？”
“您該繼續叫我的名字。”安塞爾語氣平直地說。
他又給出解釋，“我仍在巡游之中，並未領此實職。”
歐也妮不由看了眼安塞爾身後那個似乎正在平穩運作的稻草人，對他此刻身負的公務產生了好奇。
以安塞爾如今的身份，有什麽事情值得他親自下到田野中熬夜處理？
歐也妮的疑問使安塞爾搖了搖頭。
雖說他的位階提升了，可在他看來，他仍在做與過去相同性質和內容的工作。
難度稍有提高，他覺得理所當然，任務難度甚至沒有追上他能力提升的速度。
至於任務的重要性，安塞爾對此的判斷與上級並不一致。
他覺得他過去的工作同樣重要。
只不過，他如今處理的事情，更得上司在意而已。
除了手頭的這一件。
這次的事件連安塞爾也格外看重上心。當歐也妮發問時，他沒有隱瞞自己的憂慮。
“還沒修好嗎？我沒看出這個稻草人有什麽問題。”歐也妮裹著夜色般溫柔的鬥篷，好奇地望著田野中的稻草人。
“它與其他的稻草人似乎都是一樣的。”
她的語氣很委婉，但以光幕的解析能力，這個結論毋庸置疑。
這個稻草人沒有問題，又或者，這一帶的稻草人全都出了問題——而且，是極為同步的問題。
手法如此精準，可不像是天災。
誰敢如此肆意地破壞豐饒教會的設施？歐也妮對此可是相當感興趣。
“我也檢查不出這些法陣本身存在什麽故障。”安塞爾確認了她的觀點。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支麥穗，又從身側的田地裏折下一支，同時呈到歐也妮的眼前，“但這是三十裏外同樣氣候與土壤下生長的麥穗。”
“略有不同。較早收成的那批，產量比外地略低。”
這就是教士們往往在秋季巡游的原因——沒有什麽能比產量更直觀地展現法陣在一年內平穩運行的情況。
歐也妮接過麥穗看了兩眼。她這輩子生於鄉野之間，對前世未涉的農事稍有了解。
小康郡麥穗的生長情況看來仍在正常範圍內。
可一旦對比就能看出，外地的麥穗更為完整飽滿，不愧是出自農業重鎮，本地的麥穗則有少許幹癟空殼。
小康郡的工業汙染或許也會對小麥產量造成影響。但歐也妮立刻排除了這個原因。
神明的視野能輕易捕捉到那些微小的痕跡，她看向緣分絲線的來源，“有過蟲害啊。”
蟲害來自稻草人庇護範圍外。
豐饒庇護原本能使風調雨順，蟲雀不侵。這些法陣確實出了問題，或者說，出過問題。
“是。”安塞爾讚同地點頭，“麥稈上有死去的蟲卵痕跡。”
他欽佩地看了眼歐也妮，沒有問她是如何一眼就發現了這個不易察覺的真相。
這次異象對小麥產量的影響並不明顯，教會對這樁來自農民的報案原本並不在意。
直到認真的安塞爾來到此地巡游，細心檢查下拿出了法陣曾經失靈的證據，教會才提高重視。
可調查就卡在了此處。
教會無論如何都查不出法陣失靈的原因，也得不到記錄。
安塞爾不肯放棄。固執的教士拿出了笨辦法，撇開那些助手，獨自在此地守株待兔。
他的辛苦沒有白費，經過數日不眠不休的等待，教士在昨夜終於察覺到端倪。
深夜間，安塞爾觀測到田野裏發生了幾次間歇性的強烈法力波動，破壞掉了稻草人法陣的運行秩序。
直到那陣來去飛快的法力波動消失後，法陣才緩慢地調整自身，逐漸恢覆運作。
一些害蟲正是趁此時機進入了田地，侵害作物並留下蟲卵，直到稻草人重新清除掉它們的痕跡。
教士正如當年承諾過的那般，對女孩有問必答，哪怕這本該是教會內部的機密，他也沒有隱瞞任何細節。
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法力震蕩波？”歐也妮感興趣地問，“來源是何方？範圍有多大？強度和持續時間？有其他異象嗎？”
安塞爾的回答無法滿足歐也妮的好奇心。
教士這幾日來也只在昨晚觀察到這一起現象，那些間歇的法力波動來去猶如閃電，實在來不及測量和記錄更多的信息。
唯有法力波的影響範圍，田野裏麥子的受災範圍能夠側面給出準確的答案。
他的助手們在這些天的調查已得出明確結果，“受災範圍在小康郡周邊三十裏範圍內，各村莊都有受到程度不同的影響。”
“……以小康郡為中心？”歐也妮想起了多年前的昏睡癥事件。
範默寧已經不在了，這次的事件會與小康郡那混亂薄弱的時空壁障有關嗎？她這次出行，走過小康郡城外的隙孔，沒有特意測算，可也未發現向外擴張的時空亂流。
安塞爾聽懂了歐也妮的言下之意，“是以小康郡為中心。”他顯然也想起了多年前那場來去突然的昏睡癥。
巡游教士常年在各地調查異常事件，並不輕易推定小康郡發生的這兩起事件有何因果上的關聯。
更何況小康郡這數年來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若歐也妮此行先去過小康郡，也會同意這點。
教士望著眼前這位他已無法揣測其實力的女法師，同當年一般直接地提出邀請，“我希望能獲得您的幫助。”
“這也是教會的征召？”歐也妮戲謔地問。
“不，是我個人的請求。”安塞爾誠懇地說。
“若一直找不到災害的源頭，任其發展，後果難以估量。這關系到農民的生計，我無法坐視不理。”
教會不能容忍的是豐饒的法陣遭受褻瀆，可這位教士只殷切地與歐也妮談論平民的利益。
歐也妮能猜得到教會的視角會如何評定這次事件。
近萬畝田地受影響，但減產率不高，沒人敢因此賴掉豐饒教會的賦稅。
對如今欣欣向榮發展工業的小康郡來說，這些減產不算什麽負擔，對偌大的帝國來說更是無足輕重。
若是利益爭端，這手段也未免太溫和。
若非天災，這就像是來自某方勢力的小小警告。
又或者，是一場更大陰謀的先行嘗試。
豐饒教會要擔憂的，正是安塞爾口中那個“難以估量”，是怕見到水面下隱藏著巨大的冰山。
若找不出那個能夠大面積幹擾教會稻草人運作的原因，豐饒教會大概寢食難安。
“我希望能獲得您的幫助，”安塞爾一直留意著教會黑名單的變動，自然知道歐也妮仍在榜上，他也還記得與歐也妮初遇時的對答，“……如果您仍願幫助小康郡的農民。”
歐也妮願意相信安塞爾對饑荒的擔憂出自真心。
可她也知道，過去那場火車事故需要立即發動最大的力量來救急，這次事件的性質則有所不同。
她要站在豐饒教會這邊嗎？
在如今這個階段，為何不呢？歐也妮輕松地想著。
她不克制自己對此次事件的好奇。若豐饒是對手，她更要了解對手的軟肋，對手的敵人，對手正在遭遇的困境。
她得先介入，才能在情勢變化時掌握更多主動。需要的時候，她隨時可以改換立場。
站在田野間的女神微微點頭，給出答覆，“我會留意此事。”
豐饒的教士打算繼續留在此處，等待觀測下一次的法力波動。
“你該休息了，”歐也妮輕易地看出他渾身的疲憊和憔悴，“我這幾日都會留在小康郡。法力波動的範圍如此之大，若在白日裏再度發生，我和其他法師不可能錯過。你該像正常人般睡一覺，安塞爾。”
安塞爾在簡單的思考後說道，“我也回小康郡。”
他理應將目前的發現向教會做一個報告。
兩人結伴同行。在回小康郡的路上，他們隨意地閑聊著別後的經歷。
歐也妮不動聲色地向安塞爾打聽了教宗目前的居所。
這種重要信息，再如何包裝也不會降低其敏感性。歐也妮問了，安塞爾答了。
歐也妮在向郊外動身前已經留意到了小康郡的劇變，待到近看時就更加直觀。
正在施工擴建的城門，覆滿馬糞與煤灰的道路，建築群中突出的高爐和煙囪，無不說明這裏已成為一個徹底被工業征服的城市。
同樣是在數年內迅速繁榮興盛起來的城市，比起荒野上新生的晨星營地，小康郡這裏有更多人口和糧食的支援，在經濟和產業上無疑發展得更快更好。
但這裏的城市管理水平可比晨星營地差太多了。
歐也妮在小康郡中走了半日，意識到這裏的工廠選址似乎只計算了成本，完全沒有考慮風向和水源的重要性。
曾經繁榮擁擠的那半側傳統城區，已經蒙上了煙塵，在與城市新區的對比下顯得有些老舊破敗，只有數年前火災後重建的豐饒教會依舊莊嚴而華麗。
歐也妮與安塞爾在豐饒教會前道別，她留意到豐饒教會的建築中有好幾位法師。就安塞爾所言，那是因各類特許事項在小康郡駐紮的法師。
別離與回歸之神延伸自己的視野，察覺到遠方的匠神協會中，也有比當年更多數量的法師。
所謂教會間的友誼原則，果然只是一層虛偽的和平面紗。
小康郡中有多位法師存在，那種不自然的法力波動卻一直沒被人察覺。這種現象是被人為控制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它大概會特意避開重要人物的作息，只在深夜出現。
歐也妮看了眼安塞爾，他出城夜宿多日，又不帶助手，單純是想就近觀測那些稻草人的運作嗎？
天真的做法偶爾能取得更直接的效果。安塞爾此舉無心插柳，也未必不可能。
豐饒教會內的日常禱告使神職人員們作息大多固定，匠神協會那邊的研究員們可就難捉摸多了。
“你認為，匠神協會那邊對法力波動知情嗎？”歐也妮問。
安塞爾單純談論所知的事情，“田地減產的事情僅關系到豐饒的法陣，先前並無知會他們的必要。如今情況又有所不同，接下來，我會酌情與他們交流情報。”
酌情這個用詞，就有點意思了。歐也妮意味深長地問，“你對匠神協會的看法，仍與過去一致嗎？”
“從未變更。”安塞爾認真答道，“我們皆是神明的仆從，為人世奔走，合力促成繁榮。”
歐也妮心想，在人世奔走，與為人世奔走，一字之差，卻是許多人信仰上的天差地別。
“所以，你信任他們？”她問。
“你懷疑他們？”安塞爾反問，他竟然也點了點頭，“在此事上，確有可能。”
歐也妮的目光，使他解釋自己的想法，“繁榮有許多種實現的方式，萬事萬物都有其多面性，”他笑了起來，“別這麽看我，這麽多年下來，我對此也有自己的心得。”
“爭端也是繁榮的體現。”歐也妮點點頭，“所以，你打算怎麽做，豐饒的教士？”
安塞爾搖搖頭說，“目前尚無確切證據，我不想妄加懷疑。”
“但若接下來幾日靠教會力量仍無頭緒，我會邀請協會提供技術上的支持，這或許能為我們打開局面。”
“真心的行動與虛假的言辭，是難以隱藏的。”年輕的教士說出自己的心得。
他以自身的正直為尺，很容易裁量他人的曲折。
“請放心，若他們真有不妥之處，我也會嚴厲地提出質詢。”
“就如對我一樣？”
歐也妮的語句輕飄飄的，卻令安塞爾久違地感受到她尖利的言鋒。
教士難得有些慌亂自省，“我過去那次、待你太嚴厲了嗎？”
占上風的人是不會因翻舊賬而感到尷尬的，更何況，“我說的可不是過去。”歐也妮語氣自若。
巡游教士一時沒有說話。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事情，你可以懷疑我。”歐也妮輕松地給出許可。
安塞爾很直白地說，“我不敢。”
明明能將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很周到，卻又不時表現出這種笨拙的坦誠，使歐也妮拿不準這個家夥到底是天真還是深沈。
“去休息吧。”她說，“接下來的調查，是我的回合了。”
豐饒教會的教士選擇王道的做法，歐也妮行事則沒有過多顧慮。
她的調查方式要直接得多。
如果徹底放開別離與回歸之神在緣分因果上的視野，世界就像是一個錯綜覆雜、糾纏不清的毛線球。
沒有特定檢索目標或篩選條件的話，很容易被巨大的信息量淹死。
歐也妮已經能很熟練地運用這項工具了。
她選擇自己能夠看見的事物，只去尋找近日對稻草人有過影響的事物，然後再去察看那麽多稻草人身上延伸出來的絲線有何趨同的方向。
要排除的答案如此之多。
照料田地的農人，路過觀賞的游人，但凡有過情感的共鳴，都會留下痕跡。
歐也妮在回城路上走過了更大片的田地，從更多的稻草人身上提取信息，才排除掉這種小區域內邂逅和交集的影響。
絲線飛往天空，是陽光和路過的雨雲曾均勻地散播恩惠。
絲線束縛著安塞爾，是教士仍在掛心這些稻草人的情況。
絲線遁入虛空，去往歐也妮不能觸及的所在，有血霧裊裊遮掩了視野，是豐饒女神源源不斷地給養著力量。
絲線纏繞著小康郡，尤其纏繞著豐饒教會，是此地的信仰使得稻草人能在此處樹立存續。
以及，絲線同樣飛往小康郡的新城區。
歐也妮看向一座臥在那裏的，正不斷向外輻射出龐大影響力的緣分之結。
細密的絲線糾纏著往外奔湧，與這座城市共同呼吸，又借助著小康郡的鐵道不斷往外擴展。
其核心不是匠神協會，而是一座工廠。
歐也妮知道大規模生產的影響力，她曾凝視過芳汀在荒原上創造出來的同樣的奇跡。
可那些工業制品與稻草人有什麽關系呢？
工業汙染？歐也妮好笑地想起了自己最初排除掉的一個影響小麥產量的答案，搖了搖頭。
歐也妮往那邊走去，那一帶她曾經很熟悉。
那裏是她曾洽談過生意的各工坊，是她曾暫居過的造紙廠，如今已被那位來自外地的鷹鉤鼻商人悉數收購下來，打造為一座幾乎盤踞了半個新城區的龐然巨物。
一座新型工廠？
重工業的廠區無疑是對外封閉的。
歐也妮沒有費心編造什麽身份或借口去應付入口的盤查。
一層幻象悄無聲息地覆在鬥篷之外，掩蓋了少女的身形。
風將她的腳步托過了工廠的圍墻。
歐也妮輕盈落地，在廠區內行走。
為了便於車輛的平穩運輸，廠區內的主要道路上墊了一些鐵片，工人走動時會發出哐哐的足音。
但外界無法聽聞神明踏足此地的聲音。
若有巡查者留意到了擦肩而過的風，或是自行打開的門，會有別離的法術，讓他們再度忽略忘卻。
【是冒險的感覺啊，可真令人懷念。】
歐也妮笑著摸了摸戒指。
隨著年齡見長，她這幾年四處游歷，很少吃閉門羹，確實許久沒有過這種不請自來的行動了。
【雖說當做客人接受招待也很好，但這樣更有趣。】
【安姆】突然來了靈感，【我該在卡牌游戲裏加個潛行的關卡。】
這座工廠規模不小，風格與芳汀的孩子則有所不同。
更加實用，更加森嚴。
蒸汽與濃煙肆意漂浮在工廠上空，機器在咆哮轟鳴。廠區內部還布置有幾段自用的鐵軌和運輸車廂。
這種工業運輸用的火車，是單純的機械造物，比起那種配備了大量法陣的民用列車，笨重而吵鬧。
歐也妮觀察了一下，意識到這裏與匠神協會的技術合作很緊密，卻更多在機械的運用上。
工廠中用到的法陣數量，少到了令人意外的程度。
與之相對的，是更覆雜的機械結構，更多的人力消耗，以及更低的效率，和更惡劣的環境汙染。
在這座工廠中，能夠用機械和人力替代掉的功能，就幾乎不會使用法陣。
明明很多時候，這樣做成本更高。
這可不符合商人追求利益的天性。
尋常的工廠主並不了解技術與法術的區別，在向匠神協會購買設備時，只討論價格和效率。
放在那位鷹鉤鼻商人身上，就很不好說。
這是受到了匠神協會的刻意差別對待，遭遇了某種封鎖禁令，還是那位商人的主動要求？
往好處想，小康郡內最近發生的那種幹擾法陣運行的法力震蕩波，對這座工廠造成的影響和損失不會太大。
那麽，小康郡內其他那些從匠神協會購買過法陣技術的工廠，情況又如何呢？
這個世界的工廠在夜間大多是不運作的，被發現的案例應該不多。
若真有人察覺，是否向匠神協會上報過機器在深夜停工的故障情況？匠神協會又是如何處理的？
該提醒安塞爾搜集調查這方面的情報。
歐也妮邊想著，邊擡眼看向這座工廠中遠處的高爐。
按照她在前世的知識，冶煉的高爐，恰巧就是那種不能輕易停轉的設施。
一旦突然熄火，爐中的鐵水就會凝固並堵塞爐體，要付出高昂的代價來清理。
這裏的高爐工藝如何？核心處有使用法陣嗎？
歐也妮懷著這份好奇，走往那邊查探。
她的方向對了。
她沿途經過好了幾重查驗工牌的關卡，預示著她走到了關鍵區域。
帶著臟手套的工人越來越少，巡查的崗哨越來越多，這種警備程度，在這個時代裏，可不是用保障生產安全的借口就能說得過去的。
哪怕歐也妮在逐漸接近時，已能夠清晰地看見，前方的高爐建築群中並無法陣運作的跡象，她也打算繼續往裏面闖闖，看看這裏藏著什麽秘密。
在法力的視野中，前方的景象一切正常，可就在歐也妮靠近最後一道崗哨的時候，裹在她鬥篷外的法力快速地流逝消散，讓幻象突然褪去。
她的裙擺從虛空中顯形出了一角。
歐也妮反應極快地後撤兩步，用精神約束住想要散逸的法力。
她立刻判斷出這種現象是受到區域限制的，一旦後退，法術就重歸她的掌控。
【安姆】迅速地重新編織了幻象。
前方緊閉的大門前，守衛者們疑惑地揉了揉眼睛，最終還是沒有放松警惕，其中一名走過來察看。
歐也妮慢慢地後退兩步，等到那位凡人走近後，才施法分離了他的瞬時記憶。
那位守衛者猛然回神，察覺到自己正站在崗哨外。
還不等他細細回憶來歷，一只黑色的大烏鴉冷不防從他面前飛起，撲向前方的矮樹叢，翅膀扇出來的風打在守衛者的臉上。
守衛者一驚一乍，又聽到身後的同伴問，“剛剛那道黑影是什麽？”
他下意識回答，“是只烏鴉。”
烏鴉已經飛走了。
守衛者檢查了下自己的行為和記憶，似乎能對得上，就茫然地又走回去了。
太陽曬得慌，使他頭暈暈的。他回到崗哨中站了一會才有所好轉。
【法術在前方會失靈，但在這裏還是安全的。】
小助手【安姆】檢索著自己的數據庫，【我還沒想起類似的現象，我再想想。】
歐也妮觀察著眼前的空間。
法術失效，很像是禁魔法陣的效果。
可禁魔法陣本身也有規整的法力流動，或是能引發法力聚集的現象，能夠被法師觀測到，不會像眼前的區域這般……在視野中表現得平靜而自然。
在為印刷法陣的車間做安全保障時，歐也妮特地研究過禁魔法陣這種的法術。
不同神系都有自己的絕活。
這個世界上大部分禁魔法陣的原理，都和磁鐵差不多，靠著捕獲區域內的法力，強迫它們按照自己的軌跡游走，來讓區域內的其他法術無法運行。
歐也妮是別離與回歸之神，出自她手的禁魔法陣更加徹底，能創造出真正斷絕法力的零魔領域。
這些禁魔法陣，在本質上都是以強制弱，用自己的規則說話。
歐也妮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和力量，直接破開人世間大多數的禁魔法陣。
只要它沒有被授予過高的權限，或是聯系著某位強大的神明。
可眼前這種情況，歐也妮還是初次接觸。
她看不清其規模和底細，難以預估要消耗多少力量。
【妮妮還要往前走嗎？】
歐也妮聽得懂【安姆】委婉的勸誡。
當初範默寧主教的折戟沈沙，和伊桑那個高階的禁域法術可離不開關系。
哪怕其他神明不再直接降世，恩澤也普遍存在於世。
無論自己已經有多強大，在不知深淺的時候貿然賭上去，都是很危險的。
就此止步？
那就更不是歐也妮的行事風格了。
她離開這個崗哨，找了個僻靜的角落，開始試探這個法術失效區域的邊界。
此地戒備森嚴，往來人員稀少，恰巧便利了她的行動。
歐也妮在這個區域的邊緣不斷伸手試探，逐漸摸清了它的特性。
被釋放的法力進入這片區域後，會不自覺地回歸自然散漫的狀態。
歐也妮試驗後發現，在這個領域中，自己其實也能強行驅使法力繼續構成法陣，但這樣做就像是在逐個捕捉調皮的孩子，極為耗費精神。
若是一般的法師進入這個區域，別說構成法陣了，以他們的精神強度和控制力，周身纏繞的法力波動都會被逐漸撫平。
若不集中精神將法力收斂在體內的話，他們會持續失去法力。
這不是禁魔領域，是失魔領域。
自己的身體作為法力的收納容器，似乎能抵抗法力的流失？【安姆】的戒指似乎也有同樣的效果。
歐也妮倒了一瓶補靈藥水在地上，看見藥水中蘊含的能量依舊在緩慢流失。
並非所有的物質都能阻隔這種影響。
那麽，起決定作用的，還是控制著法力的精神。
只不過，心智的載體是一條重要的界限。
歐也妮撐開了一個小小的零魔領域作為護罩，往前方走了兩步。
她沒有完全破開這個未知的環境，只是像氣泡一樣潛入其中，開辟出屬於自己的地盤。
可行。她作出評估。
但有點耗費精神。
這說明，足夠穩定堅實的法力結構，在前方是能夠維持自身的。
歐也妮退了回來，吸取經驗，掏出了腰間的權杖，試探地往前伸手。
這種法力構成的物質，在前方的領域內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她就知道，什麽奇奇怪怪的法術體系，都奈何不了黑龍這種自由又獨特的構造體。
歐也妮將權杖化為了水晶般透明的屏障，籠罩住自己，踏足進入了前方的領域。
她很快就驗證出，在屏障內這一小片空間裏，她不用費心維持自己的法力，仍可以自由使用法術。
遺憾的是她手頭材料有限，構建出的屏障不夠大，堪堪籠罩住自身，若不費心維持，發射的法術離開屏障後依舊會快速崩解。
感謝傑羅姆的臨別饋贈，下次她得多討點。
【安姆】再度構建了幻象，緊貼著水晶屏障的內部。
女孩的身形再度從工廠中隱去了。
歐也妮回到能夠自由施法的區域，借助乘風術高高飛起，帶著屏障一同沖向最後一道圍墻。
法術中途失效了，但她已借著慣性蕩了過去，越過圍墻後落地。
施放在屏障內的氣墊術托住了她的身體，她很快就重新站穩，看向眼前的建築。
圍墻內是高爐與廠房。
神明的視野能看見在建築中移動的小小的緣分之核，那些都是人類。
工人在忙碌。警衛則是靜止的。
明明門外有守衛，墻內卻仍有警衛？而且，某處場所的警衛格外密集。
歐也妮往那座建築走去。
【妮妮小心一點。】
【安姆】提醒道。
歐也妮點點頭。
若不能自由地使用法術，神明也與凡人無異。
還得是多年共同行動下培養出的信任和默契，讓謹慎的【安姆】沒有在此刻過度地勸諫。
那座建築門窗緊閉，所有的出入口都設了警衛。
這倒讓歐也妮更加有了一探究竟的想法。
既然難度一致，歐也妮選擇最平坦的入口。
她走向正門。
在推開門扉的時候，兩個警衛立即回頭察看，正巧撞上了歐也妮蓄勢已久的法術。
距離夠近，歐也妮的控制力也夠強。
法術在崩解前就命中並生效了。
但這一組警衛的反應超出了歐也妮預料。在感到不對勁的瞬間，他們排在第一順位的行動不是思考或查探，而是拔劍。
藏在披風後的長劍鏘的一聲出鞘，驚動了其他地方的警衛。
這種武裝，以及警覺性——他們是兵衛！
歐也妮毫不猶豫地換了其他法術，直接擊暈他們。
其他組的兵衛正在趕來。
歐也妮不慌不忙。布防者大概也沒想到，還有人能在這片區域保留一定的施法能力。
歐也妮身處暗地，又聰明靈巧，以強制弱，輕松地瓦解了這些人類的武裝。
站在一地暈倒的兵士間，歐也妮嘆了口氣。
她不是什麽正經怪盜，沒有什麽對優雅犯罪藝術的追求。
可在最後關頭使用了這麽粗魯的方法，就像是打游戲在幾乎要取得完美潛行的特殊成就前，不小心踢破了桶子，驚醒一地圖的紅點，最後不得不開無雙模式收場。
雖說都是成功通關，但這種通關方式令她有些微的挫敗感。
歐也妮知道這種態度有點傲慢，她收斂起不如意的心情，推門迎接下一輪劇情。
【裏面會有什麽呢？】
【安姆】的語氣頗有些激動期待。
歐也妮剛剛贏得幹凈利落，令祂放下擔憂，對冒險的期待重新攀升起來。
歐也妮聽出祂的情緒，為這種隱晦又狡猾的鼓勵方式，感到一陣溫暖。
門沒有鎖。
歐也妮直接走了進去。
建築內是一座高大寬敞的工房，場地中擺放著各式設備和器具，最顯眼的是位於最中間的金屬基座。
圓底的基座上固定著一座金屬打造的缸型容器，約十來米高。
這奇怪的物件，能滿足【安姆】對冒險的期待嗎
攀爬架、管道、絞索、風扇和不明作用的儀器都包圍著那座巨缸，明確地突顯出巨缸在工房中的重要地位。
以歐也妮目前的高度，看不見缸中之物。
巨缸內外也沒有異樣的法力流動，一切都平靜而自然。
工房的一樓沒有人影。
一道顯眼的樓梯就位於進門後的右側，順著墻壁轉兩道彎後，通往了大門正對著的空中平臺。
登上平臺，想必就能俯視整座工房的環境，和巨缸內部的事物吧？
歐也妮站在低處，望不見平臺上的情形，但能以神明的視野得知，平臺上此刻有人停留。
僅有孤零零的一位。
那人與歐也妮沒有直接的緣分牽扯，是未曾相遇過的陌生人。
但其身負因緣不淺，絲線纏身，定是個很有影響力的重要人物。
對方留意到一樓的門扉被從外打開了嗎？
知道有外人闖入了嗎？
以幻象隱身的歐也妮，鎮定自若地回轉身，將暈倒的兵士們關在門外。
她登上寬闊的樓梯，往上走去。
明明是機密的工房，這裏的樓梯卻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連樓梯扶手的底部都摸不到灰塵和油汙，半點也沒有機械工房該有的樣子。
就像是……接受外來領導視察的車間。
歐也妮莫名地想到這個類比，一些不大好的前世回憶紛紛湧了上來。
若是如此，門外的兵士警衛，未鎖的門扉，被清場的工房，都有了解釋。
歐也妮隨著樓梯攀高，路途上已經能看清工房正中那口巨缸內的事物。
巨缸是密閉的，頂部設有便於外界觀察的玻璃罩。
缸內裝著的，居然只是一塊巨大的石頭。
那石頭看上去沒什麽特別，山嶺中隨處可見，也不像是什麽礦石。
是普通的實驗材料？
要將這麽大的石頭運進缸中也不容易。
歐也妮對此暫時持保留意見。
【是什麽新發現的礦產嗎？不為人知的財富密碼？】
【重石底部鎮壓著遺跡，卻無法運走，要靠工廠的遮掩來秘密挖掘？】
【安姆】發揮自己的想象力。
祂知道歐也妮能找出正確的答案。在此之前，祂抓緊時間享受幻想的樂趣。
【石頭上刻著危險的詛咒法陣，法術在此地才會失效，所以它被送來此處保管？】
【他們試圖用石頭煉金，圖這塊石頭的質量大？】
歐也妮心情愉快地聽著【安姆】的種種猜測，不緊不慢地走到樓梯的頂端，終於看清平臺上的景象。
平臺一側能俯瞰整座工房，另一側的墻壁布設著大片的玻璃窗，能望見與這座建築相鄰的冶煉車間中的生產場景。
這裏確實是絕佳的視察場所。
平臺上有個人影正獨自站在那面窗前。
看背影竟然是位年輕女孩，或許和歐也妮差不多年紀。
那女孩細密的金色發絲隨意地披在身後，發式看似簡單，但被精油梳理得一絲不亂，是貴族才有的做派。
她的裙角邊散著若有若無的玫瑰般甜美的淡淡馨香。
隱身的歐也妮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
玻璃的隔熱性能不如特制的磚墻，走到此處，能隱隱感受到從隔壁的冶煉車間透過來的炎熱氣息。
歐也妮隔窗望見，少數工人正在隔壁車間中忙碌，機器滾滾運轉，將熾紅的鐵水軋制成鋼。
這可不像是普通貴族少女會感興趣，特意冒著高溫來看的場景。
歐也妮對此倒是很感興趣，她比較了下此地工藝流程與芳汀那座工廠的差異，觀察部分法陣是如何被機械取代的。
有些經驗或許也值得晨星工廠參考學習。
歐也妮還留意到，冶煉車間內有部分管道與這座建築相通。
她不由猜測，建造者將工房設在此處，很可能就是為了就近借用冶鋼爐的高溫。
歐也妮安靜地觀看了一會，直到那位貴族少女屏息看完一段工藝後，側過臉來，笑著對歐也妮發表感想，“真新鮮呀，您過去也曾見過如此景象嗎？”
【我的幻象失效了嗎？】
【安姆】驚慌失措地問。
歐也妮檢查了一眼法力的流動，在心中答道，“沒有。”
“是對方的原因。她確實能透過幻象看見我。”
那位貴族少女有著如天空般湛藍的雙眼。白皙透明的膚色因高溫而微微發紅，顯得有些脆弱。
她身量尚未長開，比歐也妮更稚嫩些。周身沒有強於常人的法力光輝，但這或許是被此地的異常抹去了痕跡的緣故。
於是，歐也妮丟出一個加強了控制力的通用檢測法術，確認對方真的只是位凡民。
歐也妮的神色很平靜。
因此，貴族少女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場搭話的不同尋常之處。
“抱歉，我還未請教您的姓名。”
這位陌生少女神色如常地笑問。
“您也是在今日來此地參觀的貴客嗎？”
這個月一直在外出差，接連跑了兩個省五六個地級市，昨天剛剛從外省飛回來。所以你們現在看到的更新，都是我在各種交通工具上瞇著眼睛用手機碼字，一點點攢出來的（笑cry
忙碌的日子還沒結束，回到家又要開始趕調研報告了，也沒法保證更新頻率的穩定。
所以之後一段時間裏，我周一到周五就不放更新了，會盡量抽空碼字，到周末再集中整理，爭取周六周日每天放個萬字肥章出來，這樣每周的更新總量也差不多，劇情讀起來會連貫些。
總之，又能繼續與歐也妮一起冒險了！挨個親親抱抱還在追讀的小天使們，祝你們看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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