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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饒教會的火勢忽然變大了，如澆了沸油般，在晚風中從主教堂一路燎到了附屬建築群，映得觀火者眼眶通紅。
整座建築似乎都在這火海中搖搖晃晃。
歐也妮看著這樣的場景，不由感嘆起範默寧主教的精神之強大。
範默寧主教果然很了解時間與夢境之主體系的法術，他如今出手使用的，正是她也常常使用的法術——幻象。
真正的火災仍在溫吞吞地慢慢發酵著。
範默寧主教用幻象強調了那些門窗出入口附近的火勢，在附屬建築群上也布滿了火焰的幻影。
逼真的火勢，使那些還想要進入教會搶救物品的救援者們望而退步了。
廣場上的教士們奔跑著疏散人群，讓人群越退越後。
火勢的急遽變化使場面更加嘈雜混亂，閑雜人等的呼喊和傳話越來越吵。
大家都忙著找人尋物，雖然還有人在掛心著他們敬愛的範默寧主教的下落，但那已經不是大家會齊力去想的話題了。
歐也妮向來只將幻象運用在局部的室內布景或自己的身形上，從未像範默寧主教這樣設置如此龐大的外景。
那些搖動變幻的光影，在燒灼下逐漸卷曲褪色的窗欞，被煙熏黑的墻壁，無一不真實，無一不細致。每一處幻象都隨著時間慢慢發生變化，經得起觀火者們的細細凝視。
且不談幻象法術消耗的法力，這種計算量哪怕由如今的光幕來承擔都夠嗆。
範默寧主教隨意顯露的這一手，可比他之前向歐也妮展示精神力的場景，令歐也妮更慎重得多。
範默寧主教帶著歐也妮，用瞬間轉移位置的法術，來到了教會前。
火焰和煙霧的幻影遮掩了他們的身形。
雖然火焰是虛假的。他們的落足點並未著火，但是濃煙和熱浪依舊惹人不適。
範默寧主教在落地後立刻撐起了一個無形之盾，將兩人保護起來。數個小法術在同時運轉，為歐也妮帶來鎮靜的溫度和新鮮的空氣。
這種隨手的照顧，極為妥帖又自然。
範默寧主教拉起歐也妮，踏過火海向教會內走去。
被擋在教會外的人們，在等待教會的火自行燃燒熄滅。
這樣的火會連續燒上好幾天。如果範默寧主教適當地控制火勢和幻象，就算大火持續半個月也不是什麽問題。
在此期間，不會有任何外人來打擾兩人的儀式。
歐也妮將註意力放到了教會的內部結構上。
除了家鄉那個小小的鄉村教會，和隱秘學院的小教堂外，被列入黑名單的歐也妮，還沒有機會好好參觀過什麽教會。
兩人進入了著火的主教堂。
桑尼探查過，這裏沒有“隙孔”，不是目的地，卻是深入教會建築群最快的直線路徑。
歐也妮並不奇怪範默寧主教選擇了這樣旁若無人的道路。
主教堂的火勢很大。範默寧主教的防護法術發揮了用途。無形之盾擋住了撲過來的熊熊烈焰。地面的灼燙溫度也被清理開拓為清涼的路徑，沒能傷到歐也妮半分。
歐也妮得以省下心，盡情地打量著無人的教堂。
歐也妮上輩子旅游時也見過很多氣勢巍峨的大教堂，它們慣常用向天空伸展的建築線條，和不必要的空曠開闊，來展現教堂的空靈神聖感。
豐饒女神教會的風格，則更加緘默而深邃。無處不在的黑暗、帷幕和燭火，象征著生命的神秘和臨近。
無論教堂有多麽大，豐饒教會設給教徒們的座椅總是緊密地靠在一起。寧願只使用教堂中央最小的區域，也要讓他們在深邃的黑暗中互相依偎在一起。
歐也妮在旅途中，曾聽旅人說起，某地有一座聲名在外的小教會，將禮拜堂設置在地穴之中。幽暗的水滴聲會伴隨著教士的誦經。
那聽來有些恐怖，卻很符合教會和信徒們對教堂的審美。
歐也妮心想，這倒符合歷史的。如果他們願意在石穴外安排一個瘦女人瘋狂地開鑿石壁的話，就更有宗教紀念意義了。
豐饒教會這種對小和緊湊的追求，使得小康郡的教會中不僅有用來舉辦大型祭祀的主教堂，還設置了一些小場地的禮拜堂和祈禱室。
教會中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太多了。這種建築結構的覆雜之處，就是歐也妮頗費工夫也要去“聘請”瘦臉芬奇幫忙探路的原因。
瘦臉芬奇完成的圖紙是由桑尼姐弟拿取的。
歐也妮沒有增加覆雜的程序讓自己有機會過目，因為範默寧主教會直接將她帶至目的地。
範默寧主教走入那座早禱用的小禮拜堂時，腳步微微一滯。
歐也妮盯著他的背影，從他身周延展覆蓋到整座房間的那陣法力波動，讓她警惕地察覺，範默寧主教使用了某種法術。
僅是接近於靜止的一瞬，那些法力細流卻瞬間演變了千百種不同的覆雜形態，還未來得及在歐也妮的視野中映下痕跡，就收歸於沈寂，仿佛一切都未發生。
是偵查類法術嗎？他發現了什麽？桑尼姐弟倆是否已經暴露了？
歐也妮的心提了起來。
別離之神並未察覺桑尼姐弟的存在，她推測他倆應該是躲在了教會內部的“孔隙”中。
範默寧主教能否發現連她都找不到的痕跡？又是如何做到的？
“怎麽了？”女孩輕輕出聲。
範默寧主教驚異於女孩的敏銳，他答道，“沒什麽，只是看見了一些東西。”
女孩疑惑擔憂的目光使他微笑起來，“不用擔心，不過是來自過去的影子。”
範默寧主教話中所指的，或許是樂園追尋者——那群他昔時的同伴。
這個提示意外啟發了歐也妮，正在努力回想各種法術效果的她想起來——【安姆】使用過類似的法術。
她曾經在【安姆】的幫助下，查看過流浪者營寨在她抵達前的發生的事件。
她的意識在那段場景回憶中逗留了許久，外人看來卻只是她恍神了一瞬。
那絕不是三級法師能夠使用的低階法術！範默寧主教從哪裏得到的使用權限？
修普諾斯祂……
歐也妮心念急轉的時候，範默寧主教已經迅速展開行動，根據自己在場景記憶中見到的敵人布置，丟出了一系列法術。
照明術映亮了小禮拜堂黑暗的穹頂，垂掛的簾幔被狂風刮起，桑尼姐弟倆刻在石頂上的法陣現出了形跡。
物質回溯法術被丟到了穹頂上，曾經將荒堿地覆歸為沼澤的那個法術，將穹頂的磨痕也同樣用時間磨平。
簾幔再次垂落，照明熄滅，一切重歸於黑暗和寂靜。
範默寧主教回身給歐也妮再罩了個更覆雜的法力防護罩，再次起步，沈穩地向小禮拜堂內走去。
“有人在這裏設下了陷阱？”女孩的話語理智卻不平靜，她快速推測，“是從過去前來追獵您的人？這場大火莫非也是他們……”
範默寧主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女孩的話語隨之中斷。她看看範默寧主教，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微笑著跟上了他的腳步。
按兵不動。引蛇出洞。
很好，歐也妮原本擬定這個計劃時，也是打算讓範默寧主教以為情報和優勢都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心甘情願做靶子的。
唯一讓她不安的是，範默寧主教的法術位也太多了！她從剛剛到現在，就沒見過主教親手畫法陣。
他身上似乎儲備著無窮無盡的魔紋，就算如今轉過來成了設伏的這一方，他也不用做任何布置，顯露任何痕跡。
歐也妮對範默寧主教的了解還多了一點。
剛剛他持續使用物質回溯法術時，歐也妮終於發現了主教能釋放高階法術的秘密。
她比過往更細致認真地觀察主教那高度折疊濃縮的精神體——當他使用來自時間與夢境神系的法術時，精神體中隱藏的某小團事物在活躍地湧動。
黏稠、深沈、黑暗。那質感與【安姆】的烏鴉羽毛或修普諾斯的黑手套很相似，卻又有些僵硬，缺乏那種時刻都在流動般的生命力。
從聯系之線可判斷出，那不是歐也妮接觸過的兩個分靈。
——是更久遠的受害分靈。
修普諾斯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歐也妮毫不懷疑，試圖解開夢境本源秘密的範默寧主教，在漫長的時間中誘捕過不止一個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分靈。
別離之神在範默寧主教精神體內的那部分黑色區域上，幾乎看不見對外的聯系絲線，那種死寂……與死亡無異。
無論那個分靈曾經歷了什麽，是無所謂地主動放棄也好，是被範默寧主教的精神同化了也好，祂已經徹底失去了屬於自我的那部分意識，只剩下力量和權限的殘渣。
範默寧主教走到小禮拜堂最前端的臺案邊。
今天他缺席了晨禱。薩寧副主教替他主持後，將他最常翻看的那本經書，仔細地放回到臺案正中。
範默寧主教翻開那本經卷，讓書頁快速在自己手掌下翻動，然後熟稔地拈住其中一頁，讓其立起來。
歐也妮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操作。
一陣輕微的法力蕩開，那張薄如蟬翼的紙，仿佛被劈成兩頁般，紙的正面與紙的反面，向兩側展開滑落。
藏在那一頁紙中的幽暗空間，顯露到現實中來。
歐也妮的神職沒有強化她在時空概念方面的感知和能力。
剛開始時，歐也妮以為那就是範默寧主教為自己準備的“隙孔”。但很快，哪怕是她也感受到了區別。
“隙孔”連通著無比廣袤的“空隙”，對面是浩瀚無邊的虛無之海。
可這藏在紙頁中的空間，靜止而沈凝，像是一片死湖。
這不是“空隙”，是範默寧主教不知從何處截取，又封存住的一段私人空間庫。
範默寧主教的召喚，讓他藏匿的物品從中漂浮出來。
歐也妮一眼就認出了修普諾斯的本體，看上去是與【安姆】差不多的，黴菌般毛絨絨又會湧動的黑團團。
修普諾斯仍在沈睡。
有一層淺灰色的棉絮般的無形物質，厚厚地吸附在祂的本體上。
那種歐也妮未曾見過的無形之物，包裹纏黏了修普諾斯為數不多的與現世有牽扯的緣分之線，將祂封禁在了睡夢之中。
歐也妮不合時宜地想，這玩意看上去有點像是個大灰麻薯團，修普諾斯就是中間那團黑芝麻餡。
“……這是什麽？”女孩請教師長。
“外側的無形之物，能將你的精神驅離現實，讓你進入更高層的世界。”範默寧主教解答，“內側的深黑夢魘，祂的氣息能為你引導方向，但你不要觸碰祂，避免被祂俘獲攔截。”
所以說，那些灰棉絮，就是昏睡癥的根源。
歐也妮心想。被灰棉絮纏上的修普諾斯，無法從夢中醒來，這就是祂無法回到現實中解除法術，去解放那些昏睡癥患者的夢境的原因。
“觸碰那些無形之物吧，歐也妮。”範默寧主教說道，“你將升入夢境，隨著夢魘的氣息往深處漂流，尋找你自身力量的本源，尋找那些神明的夢境……為人類指明種群升華的方向。”
歐也妮打從第一次見到【安姆】時，就誤打誤撞闖入了神明安姆的夢境。
她看著自己眼前這位，至少逮住了兩個安姆分靈卻還不得其門而入的主教，心想，運氣真的很重要。
她得留神點保護好【安姆】這個特殊的小家夥。
“我會睡多久？”女孩問。
“我會一直在火中陪著你。”範默寧主教答道，“哪怕火災熄滅，教堂重建，萬物變遷，我也會在此處守候著你，直至你醒來。”
歐也妮（感動地擺手）：謝謝，但我定鬧鐘了。
這是個對芝麻團子們不友好的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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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建築似乎都在這火海中搖搖晃晃。
歐也妮看著這樣的場景，不由感嘆起範默寧主教的精神之強大。
範默寧主教果然很了解時間與夢境之主體系的法術，他如今出手使用的，正是她也常常使用的法術——幻象。
真正的火災仍在溫吞吞地慢慢發酵著。
範默寧主教用幻象強調了那些門窗出入口附近的火勢，在附屬建築群上也布滿了火焰的幻影。
逼真的火勢，使那些還想要進入教會搶救物品的救援者們望而退步了。
廣場上的教士們奔跑著疏散人群，讓人群越退越後。
火勢的急遽變化使場面更加嘈雜混亂，閑雜人等的呼喊和傳話越來越吵。
大家都忙著找人尋物，雖然還有人在掛心著他們敬愛的範默寧主教的下落，但那已經不是大家會齊力去想的話題了。
歐也妮向來只將幻象運用在局部的室內布景或自己的身形上，從未像範默寧主教這樣設置如此龐大的外景。
那些搖動變幻的光影，在燒灼下逐漸卷曲褪色的窗欞，被煙熏黑的墻壁，無一不真實，無一不細致。每一處幻象都隨著時間慢慢發生變化，經得起觀火者們的細細凝視。
且不談幻象法術消耗的法力，這種計算量哪怕由如今的光幕來承擔都夠嗆。
範默寧主教隨意顯露的這一手，可比他之前向歐也妮展示精神力的場景，令歐也妮更慎重得多。
範默寧主教帶著歐也妮，用瞬間轉移位置的法術，來到了教會前。
火焰和煙霧的幻影遮掩了他們的身形。
雖然火焰是虛假的。他們的落足點並未著火，但是濃煙和熱浪依舊惹人不適。
範默寧主教在落地後立刻撐起了一個無形之盾，將兩人保護起來。數個小法術在同時運轉，為歐也妮帶來鎮靜的溫度和新鮮的空氣。
這種隨手的照顧，極為妥帖又自然。
範默寧主教拉起歐也妮，踏過火海向教會內走去。
被擋在教會外的人們，在等待教會的火自行燃燒熄滅。
這樣的火會連續燒上好幾天。如果範默寧主教適當地控制火勢和幻象，就算大火持續半個月也不是什麽問題。
在此期間，不會有任何外人來打擾兩人的儀式。
歐也妮將註意力放到了教會的內部結構上。
除了家鄉那個小小的鄉村教會，和隱秘學院的小教堂外，被列入黑名單的歐也妮，還沒有機會好好參觀過什麽教會。
兩人進入了著火的主教堂。
桑尼探查過，這裏沒有“隙孔”，不是目的地，卻是深入教會建築群最快的直線路徑。
歐也妮並不奇怪範默寧主教選擇了這樣旁若無人的道路。
主教堂的火勢很大。範默寧主教的防護法術發揮了用途。無形之盾擋住了撲過來的熊熊烈焰。地面的灼燙溫度也被清理開拓為清涼的路徑，沒能傷到歐也妮半分。
歐也妮得以省下心，盡情地打量著無人的教堂。
歐也妮上輩子旅游時也見過很多氣勢巍峨的大教堂，它們慣常用向天空伸展的建築線條，和不必要的空曠開闊，來展現教堂的空靈神聖感。
豐饒女神教會的風格，則更加緘默而深邃。無處不在的黑暗、帷幕和燭火，象征著生命的神秘和臨近。
無論教堂有多麽大，豐饒教會設給教徒們的座椅總是緊密地靠在一起。寧願只使用教堂中央最小的區域，也要讓他們在深邃的黑暗中互相依偎在一起。
歐也妮在旅途中，曾聽旅人說起，某地有一座聲名在外的小教會，將禮拜堂設置在地穴之中。幽暗的水滴聲會伴隨著教士的誦經。
那聽來有些恐怖，卻很符合教會和信徒們對教堂的審美。
歐也妮心想，這倒符合歷史的。如果他們願意在石穴外安排一個瘦女人瘋狂地開鑿石壁的話，就更有宗教紀念意義了。
豐饒教會這種對小和緊湊的追求，使得小康郡的教會中不僅有用來舉辦大型祭祀的主教堂，還設置了一些小場地的禮拜堂和祈禱室。
教會中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太多了。這種建築結構的覆雜之處，就是歐也妮頗費工夫也要去“聘請”瘦臉芬奇幫忙探路的原因。
瘦臉芬奇完成的圖紙是由桑尼姐弟拿取的。
歐也妮沒有增加覆雜的程序讓自己有機會過目，因為範默寧主教會直接將她帶至目的地。
範默寧主教走入那座早禱用的小禮拜堂時，腳步微微一滯。
歐也妮盯著他的背影，從他身周延展覆蓋到整座房間的那陣法力波動，讓她警惕地察覺，範默寧主教使用了某種法術。
僅是接近於靜止的一瞬，那些法力細流卻瞬間演變了千百種不同的覆雜形態，還未來得及在歐也妮的視野中映下痕跡，就收歸於沈寂，仿佛一切都未發生。
是偵查類法術嗎？他發現了什麽？桑尼姐弟倆是否已經暴露了？
歐也妮的心提了起來。
別離之神並未察覺桑尼姐弟的存在，她推測他倆應該是躲在了教會內部的“孔隙”中。
範默寧主教能否發現連她都找不到的痕跡？又是如何做到的？
“怎麽了？”女孩輕輕出聲。
範默寧主教驚異於女孩的敏銳，他答道，“沒什麽，只是看見了一些東西。”
女孩疑惑擔憂的目光使他微笑起來，“不用擔心，不過是來自過去的影子。”
範默寧主教話中所指的，或許是樂園追尋者——那群他昔時的同伴。
這個提示意外啟發了歐也妮，正在努力回想各種法術效果的她想起來——【安姆】使用過類似的法術。
她曾經在【安姆】的幫助下，查看過流浪者營寨在她抵達前的發生的事件。
她的意識在那段場景回憶中逗留了許久，外人看來卻只是她恍神了一瞬。
那絕不是三級法師能夠使用的低階法術！範默寧主教從哪裏得到的使用權限？
修普諾斯祂……
歐也妮心念急轉的時候，範默寧主教已經迅速展開行動，根據自己在場景記憶中見到的敵人布置，丟出了一系列法術。
照明術映亮了小禮拜堂黑暗的穹頂，垂掛的簾幔被狂風刮起，桑尼姐弟倆刻在石頂上的法陣現出了形跡。
物質回溯法術被丟到了穹頂上，曾經將荒堿地覆歸為沼澤的那個法術，將穹頂的磨痕也同樣用時間磨平。
簾幔再次垂落，照明熄滅，一切重歸於黑暗和寂靜。
範默寧主教回身給歐也妮再罩了個更覆雜的法力防護罩，再次起步，沈穩地向小禮拜堂內走去。
“有人在這裏設下了陷阱？”女孩的話語理智卻不平靜，她快速推測，“是從過去前來追獵您的人？這場大火莫非也是他們……”
範默寧主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女孩的話語隨之中斷。她看看範默寧主教，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微笑著跟上了他的腳步。
按兵不動。引蛇出洞。
很好，歐也妮原本擬定這個計劃時，也是打算讓範默寧主教以為情報和優勢都掌握在他自己手中，心甘情願做靶子的。
唯一讓她不安的是，範默寧主教的法術位也太多了！她從剛剛到現在，就沒見過主教親手畫法陣。
他身上似乎儲備著無窮無盡的魔紋，就算如今轉過來成了設伏的這一方，他也不用做任何布置，顯露任何痕跡。
歐也妮對範默寧主教的了解還多了一點。
剛剛他持續使用物質回溯法術時，歐也妮終於發現了主教能釋放高階法術的秘密。
她比過往更細致認真地觀察主教那高度折疊濃縮的精神體——當他使用來自時間與夢境神系的法術時，精神體中隱藏的某小團事物在活躍地湧動。
黏稠、深沈、黑暗。那質感與【安姆】的烏鴉羽毛或修普諾斯的黑手套很相似，卻又有些僵硬，缺乏那種時刻都在流動般的生命力。
從聯系之線可判斷出，那不是歐也妮接觸過的兩個分靈。
——是更久遠的受害分靈。
修普諾斯不是第一個受害者。
歐也妮毫不懷疑，試圖解開夢境本源秘密的範默寧主教，在漫長的時間中誘捕過不止一個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分靈。
別離之神在範默寧主教精神體內的那部分黑色區域上，幾乎看不見對外的聯系絲線，那種死寂……與死亡無異。
無論那個分靈曾經歷了什麽，是無所謂地主動放棄也好，是被範默寧主教的精神同化了也好，祂已經徹底失去了屬於自我的那部分意識，只剩下力量和權限的殘渣。
範默寧主教走到小禮拜堂最前端的臺案邊。
今天他缺席了晨禱。薩寧副主教替他主持後，將他最常翻看的那本經書，仔細地放回到臺案正中。
範默寧主教翻開那本經卷，讓書頁快速在自己手掌下翻動，然後熟稔地拈住其中一頁，讓其立起來。
歐也妮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的操作。
一陣輕微的法力蕩開，那張薄如蟬翼的紙，仿佛被劈成兩頁般，紙的正面與紙的反面，向兩側展開滑落。
藏在那一頁紙中的幽暗空間，顯露到現實中來。
歐也妮的神職沒有強化她在時空概念方面的感知和能力。
剛開始時，歐也妮以為那就是範默寧主教為自己準備的“隙孔”。但很快，哪怕是她也感受到了區別。
“隙孔”連通著無比廣袤的“空隙”，對面是浩瀚無邊的虛無之海。
可這藏在紙頁中的空間，靜止而沈凝，像是一片死湖。
這不是“空隙”，是範默寧主教不知從何處截取，又封存住的一段私人空間庫。
範默寧主教的召喚，讓他藏匿的物品從中漂浮出來。
歐也妮一眼就認出了修普諾斯的本體，看上去是與【安姆】差不多的，黴菌般毛絨絨又會湧動的黑團團。
修普諾斯仍在沈睡。
有一層淺灰色的棉絮般的無形物質，厚厚地吸附在祂的本體上。
那種歐也妮未曾見過的無形之物，包裹纏黏了修普諾斯為數不多的與現世有牽扯的緣分之線，將祂封禁在了睡夢之中。
歐也妮不合時宜地想，這玩意看上去有點像是個大灰麻薯團，修普諾斯就是中間那團黑芝麻餡。
“……這是什麽？”女孩請教師長。
“外側的無形之物，能將你的精神驅離現實，讓你進入更高層的世界。”範默寧主教解答，“內側的深黑夢魘，祂的氣息能為你引導方向，但你不要觸碰祂，避免被祂俘獲攔截。”
所以說，那些灰棉絮，就是昏睡癥的根源。
歐也妮心想。被灰棉絮纏上的修普諾斯，無法從夢中醒來，這就是祂無法回到現實中解除法術，去解放那些昏睡癥患者的夢境的原因。
“觸碰那些無形之物吧，歐也妮。”範默寧主教說道，“你將升入夢境，隨著夢魘的氣息往深處漂流，尋找你自身力量的本源，尋找那些神明的夢境……為人類指明種群升華的方向。”
歐也妮打從第一次見到【安姆】時，就誤打誤撞闖入了神明安姆的夢境。
她看著自己眼前這位，至少逮住了兩個安姆分靈卻還不得其門而入的主教，心想，運氣真的很重要。
她得留神點保護好【安姆】這個特殊的小家夥。
“我會睡多久？”女孩問。
“我會一直在火中陪著你。”範默寧主教答道，“哪怕火災熄滅，教堂重建，萬物變遷，我也會在此處守候著你，直至你醒來。”
歐也妮（感動地擺手）：謝謝，但我定鬧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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