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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子不錯。”坐在臺階上的女孩向吟游詩人搭話。
對方帽檐寬大，頭發被盤起來悉數藏到了帽子裏，只露出一張笑容可掬的娃娃臉。
“之前演出時出了點事故，現在只好帶著帽子啦。”吟游詩人在她身旁坐下，笑著說道，“吃一塹長一智嘛。”
歐也妮知道伊桑指的是在黑森林外的河谷裏埋伏失敗的那件事情。
雖然不知道是當時哪裏出了差錯，又暴露了哪些信息，但伊桑這回謹慎地將自己的特征隱藏了起來。
畢竟雙胞胎和他們的頭發都太顯眼了。
桑尼沒有與伊桑一同出現，大概也是為了避免在鬧市中引起額外的關註。
明智的選擇。
範默寧主教的眼線遍布全城，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輕易傳入他的耳中。
除此之外，伊桑應該還用了某種封禁類的法術。此刻他渾身上下沒多少法力波動，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人。
“你也是初次來到這個城市嗎？”
兩人並排坐在臺階上，歐也妮支頤向對方介紹，“這裏的城鎮風貌很有意思，我尤其推薦你去新城區看看。據說那裏曾經遭受過火災……”
提到這裏，她嘆了口氣，“唉，不知道當初那場災難的幸存者如今過得怎麽樣。”
歐也妮望向教會，意有所指地說道，“我聽說教會特意給撫育機構撥了不少款，養大了那些孤兒。”
她又釋然地笑了笑，“也許他們已經走出創傷，正幸福地生活在我們之中。”
“神明會保佑他們。”吟游詩人心領神會地答道。“希望我剛才的音樂，能給他們帶來慰藉。”
剛剛聆聽陌生吟游詩人彈唱的路人，此刻經過兩人身側的路人，或許就是監控著重點地段或重點人物的眼線，誰能說的準呢？
“我確實是初來乍到，小妹妹你現在有空的話，是否願意帶我游覽一下城區？”
吟游詩人覺得應該轉移一下場地，他熱情地提供建議，“作為報酬，我可以請你吃早餐。”
但小女孩突然生氣地站起身來。
“你覺得我很好誘騙？”她搖搖頭，皺著眉說道，“我姐姐可不許我隨便和輕浮的陌生人吃飯。”
“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面對這樣的指責，吟游詩人急忙苦笑著擺手，“我絕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廣場上沒有其他的施法者。若有眼線也只會是普通人。
歐也妮伸出手指，當著吟游詩人的面，激發了一道【安姆】留下來的魔紋。
“看看你那黑眼圈！”小女孩怒氣沖沖地說道，“與其有空邀請女孩子吃飯，你還不如先找個旅館好好睡一覺。”
“好好好。”吟游詩人訕笑著，環顧下周圍眾人的視線，狼狽地離開了廣場。
小女孩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坐下來抱著胳膊生了會悶氣，就被廣場上的鴿子引開了註意力。
廣場上游客看見女孩追著鴿子在廣場中走了半圈，找了張僻靜的長椅坐下來休息。
歐也妮在晨風中搖晃著雙腿，愜意地瞇起眼睛。
不多會，她靠在椅背上，慢慢睡著了。
對夢境，歐也妮如今也算是小有研究的專家了。
雖然神職沒有這方面的權能，但她積累的經驗，使她能隱隱感受到，伊桑作為凡人，夢境比起修普諾斯祂們的夢，規模要小得多，也沒那麽堅牢。
這算是精神能力的某種體現嗎？
尋常人不會特意設置夢境的屏障。
歐也妮意識到，自己在【安姆】的輔助下，或許可以不落痕跡地傷及他人的精神。
當然，比起只在夢中營造了一兩個小場景、還在邏輯上紕漏百出的帕吉特同學，伊桑要強出幾個數量級了。
就是夢境的內容，令歐也妮開始懷疑起對方的真實年齡和心智階段。
這裏是一片浩瀚的宇宙——夢境的邊界必然存在於某處，但不影響它看起來很浩瀚。
無數食物像小行星一樣，懸浮在宇宙之中。
歐也妮就坐在一顆紅通通的大蘋果上。
她站起身來，腳底的蘋果因她的重力顫悠悠地晃了晃，好歹沒有沈下去。
伊桑對夢境的靈感，或許來源於“空隙”。
衣物的觸感有點奇怪。
歐也妮低頭，發現自己身上套著的是她從未見過的衣服。
不是入夢前的衣服，也不是她過去對自身衣飾有過的任何想象。
唯一的解釋是，在她到來前，“歐也妮”的形象已經出現在了伊桑的夢中。
她直接取代了這個“歐也妮”，成為其內核。
歐也妮扯了扯袖口窄窄的蝙蝠袖，又捏了捏毛絨絨的肚皮填充物，覺得衣服的款式很是玄妙。
按照她的想象，一個水罐出現在了蘋果的側上方，傾倒出無窮無盡的清水。
借著那扇水簾的映照，歐也妮望見了一個身穿倉鼠套裝的自己，活似哈姆太郎。
很好，伊桑你完了。
歐也妮如今衷心希望，這個夢境宇宙中的蘋果就是這麽巨大，而非自己被伊桑縮小了。
一排薯條像臺階般出現在蘋果的前方。歐也妮踩著軟綿綿的薯條，往前出發去探索這個宇宙。
薯條聞上去很香，但踩起來容易陷進去。
很快，歐也妮就將步道換成了更香脆的手指餅幹。
找伊桑可比找修普諾斯容易多了。
搭建了二十來根餅幹後，歐也妮站到了一排香蕉前。
她很高興身為倉鼠的自己，不用去面對可能將她腳下的行星吃下肚子的巨型人類。
兩個瘦高個兒的稻草人，各自躺在兩根香蕉上，身體比她大不了多少。
一個稻草人朝外側安靜地躺著，看不清臉。
另一個離歐也妮近些，撕下一片香蕉皮當成被子，正蓋著帽子在呼呼大睡。
夢境是人類在身體睡眠時寄放精神的地方。
歐也妮可不會費心思考夢境中是否還有夢境這種套娃般的問題，她敲了敲那個裝睡的男稻草人的胸口，“起床啦。”
歐也妮先前在廣場上指責對方的黑眼圈，可不是憑空捏造。
男稻草人確實很累了，這會兒的思維轉得也非常遲鈍。
“是小歐啊？”它慢騰騰地說，“讓我再躺會兒，我都快一兩天沒睡覺了。”
“……是嗎？”
“嗯，”稻草人疲倦的抱怨從那頂帽子底下飄出來，“你那只大烏鴉啊，又是啄人又是拿翅膀扇人的，催著我們趕過來，根本不許我們休息，我都快被啄散架了……”
它的語速越來越慢，然後消失在帽子中，像是塊放棄了思考的石頭。
歐也妮搖了搖稻草人，幾根稻草輕飄飄地散落下來。
好吧，在夢境中這真的是快要散架了。
歐也妮很同情稻草人的境遇，但還是柔聲提醒，“可你現在就是在睡覺休息呀？”
“是嗎？”傳出來的聲音依舊和囈語差不多。“那可真是太好了。”
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歐也妮重重嘆了口氣，拿出殺手鐧，“桑尼過來檢查了。你是不是沒有穿秋褲？”
稻草人猛然彈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草腿兒，驚慌地轉臉看向歐也妮，“哦，原來是倉鼠小歐呀。”
它轉頭又看了眼躺在另一根香蕉上的稻草人，見對方沒有動靜，松了口氣。
男稻草人的帽子在動作間掉到了香蕉外，漂浮在宇宙虛空中。
歐也妮一時無言。
倉鼠服的先入為主，讓她原本以為，伊桑是在夢中穿著稻草人套裝，但對方連臉都是不折不扣的稻草制作品。
它的眼睛是兩顆木紋的大紐扣。粗麻線在稻草頭上縫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這個稻草頭，詭異中又透出點可愛的感覺。
歐也妮憐憫地說道，“你現在這模樣可真夠脆弱的。”
“哈哈，雖然我是稻草紮的，”稻草人快樂地說出童話般的對白。“但我有一顆藍寶石一樣漂亮堅硬的內心。”
歐也妮有些後悔將面談的場地選在這裏了。
誰知道清醒時看起來還算靠譜的伊桑，在夢境中會放飛自我，表現得比【安姆】還低齡呢？
歐也妮沒有放棄拯救對方的理智，“你還記得自己為什麽來小康郡嗎？”
“當然。”稻草人驕傲地拍拍自己胸口，歐也妮很怕它真的將胸膛拆開，一廂情願地向自己展示藍寶石的內心。
“我可是要來救小歐於水火的！”
“大烏鴉說你遇到了危險，還說你又犟又犯傻，不自量力地想要挑戰那個……”
出賣了【安姆】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論後，它的話語突然中斷。
麻線縫出的笑臉扭曲成一道起伏的波浪線，最後拉直。
“清醒了？”歐也妮問它。
“嗯。”稻草人壓低聲音，翻身坐穩在香蕉上，嚴肅地點點頭。“我按你的話，隨便找了個旅館去睡覺了。這就是那個法術的作用嗎？現在這是在夢裏？你的夢？”
它用紐扣眼睛打量著歐也妮此時的倉鼠形象，“小歐你在自己的夢裏真可愛啊。”
歐也妮懶得辯解這個食物宇宙究竟是誰的夢了，“你現在對情況了解多少？”
“唔，不多。烏鴉說你們遇上了個脖子有傷的壞蛋，是豐饒教會在小康郡的主教，有可能是我們正在找的家夥。”
烏鴉沒有給出任何證據，但這微小的線索還是讓姐弟倆連夜趕來了這個地方。
“哦，它還說，這個城鎮裏似乎在流行著一場昏睡癥。”
“昏睡癥已經結束了。”歐也妮提供最新的情報，“那個主教借這次事件，俘獲了一位主管時間與夢境的神明的使者。”
稻草人消化著這個消息。
伊桑未必知道，成神者在宣告神職前需要做哪些準備，其他神明的分靈對其有著怎樣重大的意義。
但他至少能從這個消息中讀出，敵人的布局能力和實力等級，無疑是驚人的。
如果先前只是抱著前來調查試試看的心理，伊桑現在已經完全認真了起來。
“真的是他？”稻草人懷疑地問道，又緊張地抓住倉鼠再檢查一番，“你沒受什麽傷吧？”
“我只提供線索，具體是否你們要找的那個人，得由你們自己來判定。”歐也妮說道。
她未雨綢繆地安排【安姆】離開時，還未正式與範默寧主教碰面，甚至不確定對方的能力規模。【安姆】能帶走的消息不多。歐也妮很高興祂那麽努力地將雙胞胎姐弟給催了過來。
……就是態度舉止可能有點暴力。
“我與他見過一面了。”歐也妮更新信息，描述起對範默寧主教的第一印象，“他熱情，穩重，友善，精力充沛，受人敬仰。”
“沒有明面上的汙跡，沒有露出任何馬腳。”歐也妮搖搖頭。史密斯先生那封信件的原件被銷毀了。阿爾蒙可能被下藥的那頓晚餐如今也無跡可查。
她坦白地說道，“除了那位神使的指認外，我對他的陰謀計劃的所有揣測和想象，都沒有實證。但那位神使，我暫時無法向你引見。”
這聽上去像是小女孩的幻想游戲，但稻草人聽得很認真。
“我還沒找到機會確認他脖子上的傷口，但是……”她說道，“他很強。”
“我覺得你們打不過他。”
“哈哈。”稻草人幹笑兩聲，“有多強？”
“正神教會通用的那款檢測法術，只將你和你姐姐評級為沒有特殊權限的三級法師對吧？”
歐也妮突然說道。
“你覺得呢？”稻草人饒有興致地等待她的下文。
“雖然我不明白以你們的年紀，為何能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歐也妮攤牌說道，“若你們在正神教會中，多少也能成為握有一定實權的主教。畢竟，能成為中階法師的，都不是什麽大路貨，對嗎？”
稻草人正要開口自謙，聽見倉鼠女孩準確地報數，“高級法術對法力消耗的需求波動太大，很難再清晰地作為評價標準了。我只按照最標準的一級無形之刃來計算，你最多能連續釋放六百四十二次無形之刃，而你姐姐，能釋放六百九十三次，對嗎？”
中階法師的反問句，可能是冷讀法。
就算她說準了五級法師的等級，那或許也不過是運氣好蒙對了。
但數據如此精準的評估方式，令人無可辯駁，印象深刻。
“哎呀！”稻草人笑了起來，“小歐你是對我們偷偷用了什麽法術？我記得匠神協會那邊，似乎是有專門測量法力規模等級的儀器吧？但匠神可不是女神呀。”
玩笑只開到這裏。稻草人知道歐也妮提出這個話題是想要說明什麽，“那麽，你見過那位主教了。你的測量結果是什麽？”
“哦，首先說明一點。”既然要合作的話，歐也妮選擇開誠布公，“我這會兒只是三級法師。但那只烏鴉身上寄宿著我的力量——它有像你們一樣好好藏起來嗎？”
“隱藏？你是說我現在的法力波動嗎？”稻草人解釋道，“在進城前，我在衣服的內襯裏畫了某種法陣，能將法力的外溢送去‘空隙’中。”
“但那只烏鴉死活也不讓我碰它的身體，不肯讓我們對它施加來歷不明法術。”
稻草人心有餘悸地拍拍自己的手背，被啄爛的破洞中露出幾根稻草。
“明明羽毛那麽飄逸好看，卻那麽兇。”
這語氣相當遺憾，令歐也妮在心底給稻草人蓋上了“罪有應得”的戳章。
“它怕自己的力量惹眼，不敢跟進城來。”稻草人交待同伴的去向，“我們連夜在城外開鑿了一個‘隙孔’，讓它暫時藏身在裏面。”
“桑尼正在城內考察，等我們在城內找個好位置，可以從‘空隙’將它運到城內的‘隙孔’附近，讓你去‘隙孔’裏見它。”
“你們辛苦了。”歐也妮向姐弟倆致謝，“我會在需要的時候收回它身上的力量。”
她說回正題，“它身上的每根羽毛都相當於一個一級法術。如果它沒有在路途上消耗太多的話，它或許還有五千七百多根羽毛。”
歐也妮在宣告神職後，沒有認真經營自己的信仰。她親手發展的信徒，只有芳汀、貝克大嬸、特賽幾位女性，或許還有蘇珊和珍妮那兩個小女孩。
帕吉特不算，他是走投無路時自己悶頭撞上來的。
可歐也妮的力量仍在不斷增強。
貝克大嬸在豐饒教會的區域內建立了主婦烘焙同好會。
特賽的能力就更加突出。舊赫利亞人、獵人、村民、赫利亞境內的異國者……她無論去到哪裏，都沒有放棄對外傳播對“啟明星”的信仰。
明明得不到波歐斯的回應，舊赫利亞人還能團結在一起堅持那麽多年。
特賽早已習慣了這種感召人心、動員思想的工作。
如今有了真正的神明作為仰仗，她更加能放開手腳施展作為。
這是特賽和歐也妮間的相互信賴。她們彼此都從中獲益。
歐也妮得到了信徒和力量，偶爾願意回應某些祈禱。
哪怕歐也妮不特地撥給特賽好處，只要神明的名聲越遠，光輝越強烈，特賽作為神明代言人，在人間的話語權就越強。
在歐也妮放手不管的情況下，別離之神的信徒規模在不斷地有序擴張。
光幕上星星點點的高亮，早就被她折疊了起來，只留下幾個特別關註的名字。
信徒的信仰會凝聚成歐也妮的神源，為她持續不斷地灌輸力量。如果歐也妮像過去那般主動實現信徒的願望，還會有更多的力量記賬。
歐也妮在發展初期，還不用像其他神明那樣投入大量的gg和運營費用。她既沒有招募什麽專職幹活的法師手下，也沒有在人間大批量散布賜福的法陣，法力的消耗量很低。
這樣持續的積累下，不過數月時間，她的力量已足夠邁進高階法師的門檻。
如果別離之神的權限得到其他正神的認可的話，檢測法術會將她判定為別離神系下的七級法師。
“這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小歐。”稻草人說道。
施法者晉升等級所需要的力量，以三為倍數，是一條非常陡峭的直線。
在同一等級內的施法者，能力都可能有數倍的懸殊。越往後晉升，所需要的力量規模就越龐大，積累越難。
七級法師的力量，差不多相當於五級法師的十倍。
五級法師的伊桑抱怨道，“你竟然還說我們太年輕？”
他語氣輕快。
驚訝，卻又不算太驚訝。
歐也妮笑了。雖然泛信者很罕見，老庫克這種零散的獨立個體也就算了，但樂園追尋者那樣嚴密又有研究精神的組織裏，不可能不發展出一套計算了泛信者情況的力量分階檢測手段。
泛信者的存在，在隱秘界是不宣之秘。各教會不宣揚他們的存在，不認可他們的力量，但在高層手中，肯定也掌握著一些拋開權限考量、單純檢測力量規模的法術，只不過不會像匠神協會這樣大方地拋出來放在明面上出售就是了。
樂園追尋者曾經也是正經教會，傳承未斷，還與其他教會高層保持過良好聯系，有太多法術可以借用了。
【安姆】這只兇悍又不尋常的大烏鴉，在報信的路上，底細肯定早被人摸透了。
桑尼姐弟為此才特地為它開鑿藏身的“隙孔”。
不——或許更早。歐也妮猛然想起。
在黑森林外河谷的時候，伊桑特地對歐也妮進行了二次檢查。或許那會兒還只是五級法師的她，就已經被測出了力量強度。
想到這裏，歐也妮忍不住重重地戳了下還在裝蒜的稻草人的腦袋。
稻草人頭重腳輕，故意被她戳得往後倒去，捂著額頭哇哇大叫，“哎呀小歐你做什麽？高階法師欺負人啦！”
“哼哼。”倉鼠叉著腰跳上了香蕉。
香蕉像蹺蹺板一樣上下搖晃，將輕飄飄的稻草人顛了出去。
剛剛還在做戲的稻草人，慌忙抱住了香蕉，穩住上半身，賠笑道，“小歐這麽厲害，打敗敵人肯定不在話下吧？”
倉鼠小歐蹲了下來，嘆了口氣，“看來你還沒找到機會，去親自驗證教會中那位主教的力量吧？”
“是啊，我可沒有小歐那麽厲害。我在廣場上等了半天也沒見主教出來，還被小歐趕跑了。”稻草人半身趴在香蕉上，紐扣眼睛亮晶晶地沖著歐也妮，“小歐你的測量結果呢？”
“你先猜個數。”歐也妮說，“往大了猜。”
“那……兩個小歐那麽大？”稻草人期期艾艾地掰著指頭數。
一萬兩千多個一級法術的戰鬥力。
匠神協會出品的力量規模檢測器，檢測極限也只有一萬。
力量再往上走的施法者，在隱秘界寥寥無幾，鳳毛麟角，都是有頭有臉的宗教領袖人物，根本用不著特意檢測，
數百年前，那個“領路人”與樂園追尋者決裂時，力量大概就是這個規模。
八級法師，強是強了點。
但歐也妮好歹也算是高階法師，帶著兩個中階法師，若搶到先手，戰略得當，也並非絕對打不過。
這簡直是最理想的設想了。
“認真點。”歐也妮敲敲稻草人腦袋。
不得不說，這個麻線縫出來的討好笑容還蠻可愛的。
“那就十個！”稻草人立刻改口。
這次也絕非隨口預估。
五萬七千個一級法術，幾乎能施展三個九級的究極大魔法了。哪怕是豐饒教會的教宗，人間最受眷顧的信徒，力量也不過在這個水平。
歐也妮憐憫地拍拍稻草人，“如果你非要用我來做計量單位的話，”她報出一個數字，“大概在一百五十二到一百五十三之間吧。”
“不可能！”稻草人撐著香蕉喊道，“他要是有那種能力，還做什麽小城主教？直接去都城挑戰各教會的教宗就是了！”
“這就和我讓烏鴉藏起力量是一個道理。”歐也妮說道，“他必須躲藏。他的敵人，從來都不在人間。”
從芳汀那條線就能看出，範默寧主教在試圖接近教會核心時，手段有多麽迂回。
哪怕這次的昏睡癥事件，他也卡在了豐穗城教會最騰不出手的融雪節期間，讓對方只派來了安塞爾這樣低階的巡游教士。
他的能力足夠橫掃豐饒教會的所有施法者。
但是，他不能露面，不能出頭，不敢再次得罪藏在教會背後的豐饒女神。
在真正強大的正神面前，他不堪一擊。
想要擊敗他，最簡單的辦法是召喚正神來處決他。
但歐也妮不抱太大的希望。她不夠了解那些正神們的想法。
在【安姆】那個版本落後的描述中，正神們各行其是，放任信徒作為棋子在人間經營。
除非發生大的爭端，很少親自現身幹擾現世。
範默寧主教並非邪神，不帶汙染。
在那些正神的眼中，歐也妮與範默寧在身份上，或許沒有什麽太大區別。
“引路人”初次登上成神舞臺時，大多數神明都袖手旁觀，頂多用不予認可的漠視來表達自己的態度。
只有繁欲，找到一個借口來重創了他，還沒有趕盡殺絕。
範默寧主教現在的密謀都很有分寸，沒有落下半點證據，也沒有真正得罪正神。
他安排棋子潛入教會。可是，範默寧一直扮演恪守戒律的豐饒神父，特賽的母親生前也是合格盡職的太陽聖女。
聖女金珠失竊的罪行完全可以推到舊赫利亞人的身上。為了保全特賽，歐也妮還不能揭發此事。
喚醒邪神波歐斯的現場，範默寧不知得到什麽風聲，直到事後都沒有現身，沾染不上半分因果。
範默寧主教親自捕獲了修普諾斯，然而，時間與夢境之主早已沈睡，連修普諾斯自身都不在意這樣的事情。
就芳汀這件事情，範默寧與別離之神結下了梁子。可其他正神會關心這樣的小事嗎？
就連過去曾懲治他的繁欲，按照【安姆】的說法，祂心思多變，如今都未必會再次出手。
歐也妮不能依賴那些正神，只能靠自己為特賽和芳汀出頭，也要為自己排除未來道路上這個野心勃勃的直接競爭對手。
她目前找到的唯一同盟者，就是眼前這個在夢中很不靠譜的稻草人。
稻草人接受了她的說法。遠遠超出預估的敵人強度，使得他唉聲嘆氣地垂下頭，“這可怎麽辦呀？”
事情還沒有那麽絕望。歐也妮敢和範默寧主教叫板的最大依仗，就是對方還沒有獲得完整的神職。
只有量沒有質的法術毫無意義。
範默寧主教無法像真正的教宗那樣使用九級的究極大魔法。
那麽浩大的力量，不過是八十七萬把一級的無形之刃而已。
如果範默寧主教真用這麽蠢的方式進攻，消耗上幾十個三級的堅盾術就能抵消了，有足夠補給藥水的三級法師都能做到。
歐也妮要擔憂的是，對方是否已經獲得了不完整的神職，能否發揮出足夠的力量。
以及，範默寧手中是否搜集到了其他神明的權限。
修普諾斯已經被策反了，不用歐也妮再擔心。
可歐也妮還記得，範默寧主教這個曾經的伊甸信徒，手中還拿著伊甸的遺物呢。
所以，與伊桑他們的同盟至關重要。
“要打退堂鼓嗎？”歐也妮沒有說出自己的分析，先試探著伊桑的態度。
“退堂鼓？”稻草人搖頭，“我們可沒有退路的。”
“也不用再確認什麽情報了。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還會在脖子上留下傷口，”他沈重地嘆口氣，“就只可能是那個家夥了吧？”
自己現場測測就能確認的事，小歐這種高階法師沒必要在這上面撒謊。
想到這裏，伊桑忍不住盯了歐也妮幾秒。
“怎麽？”倉鼠歪歪頭，語氣很兇。
稻草人摸摸頭，語氣很自然，“我們找了這麽久都沒摸到痕跡的家夥，給你講完故事才幾天呢，你居然就直接撞見了。”
“或許算我運氣好？”歐也妮開個玩笑，然後反問，“你覺得我是他的手下？”
稻草人連連擺手，“我可沒這麽說！”
有些話必須提前說開。
歐也妮知道，無論是黑森林河谷的初見，還是此刻小康郡的發現，在這些巧合中自己的身份都透露著可疑的氣息。
更何況，她在接下來將要推薦給伊桑他們的計劃，怎麽看都像是個誘騙他們自投羅網的陷阱。
“我就是受了他的指使，來算計你們的。”歐也妮故意這麽說。
“別開玩笑了。”伊桑苦笑，“要算計我們倆，至於要你這樣的大法師出手？”
歐也妮逼近伊桑，呵了口氣，“你太妄自菲薄了。”
倉鼠兇猛地舉起兩只爪子恐嚇對方，“不徹底撲滅你們這群東躲西藏的煩人追獵者，我的主人寢食難安！”
稻草人被逗笑了，哈哈哈哈地做投降狀往後仰倒。
“快去把你的族人們都帶過來！不然，不然，”倉鼠的眼睛骨碌碌轉，“你就趕緊夾著尾巴逃走吧！”
“這算什麽激將法？太拙劣了吧？”稻草人用力將自己的麻線嘴巴扭回一個嚴肅的神情，然後坐直身體。
“不管你在這件事情中，到底站什麽位置，”它的紐扣眼認真地看著歐也妮，“只要你告訴我們的情報是真的，我們就不會退後。”
這種決心勇氣，令歐也妮對臨時的盟友安下心來。
懷疑和猜忌總有辦法來繞開或解決，但如果共同目標不一致，那合作的基礎就徹底消失了。
“我早就和你說過了，有些事情，再危險也得去做。我們和那家夥，不死不休。”
稻草人探身拍拍歐也妮的肩膀，“但小歐你沒必要冒險。如果你的行動真的只是出於義憤，聽我一句勸，你最好還是不要再深究這件事了。”
“我主動給你們提供了線索。”歐也妮瞇起了眼睛，“你卻想將我排除在外？”
“唉，唉，別兇我，我怕。”稻草人趕緊說道，“之前讓你幫忙打聽消息是我不對，要我知道對方這麽厲害，肯定不會將你拖下水的。”
他哄倉鼠，“我知道小歐你正義感強，年紀小小就是高階法師，我絕對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可是，這真的很危險啊。”
“你又沒有非和他過不去的理由。”
“如果我有呢？”歐也妮想聽聽看這家夥還有什麽借口。
她說真話，“如果我說他也得罪過我呢？”
“那就交給哥哥和姐姐幫你解決嘛。”稻草人拍拍胸口，看見歐也妮懷疑的眼神，又說，“嗳嗳，你別不信啊，都說了我們有秘密武器，絕對不是去送死。”
“就靠你們姐弟兩個？兩個中級法師？”歐也妮敏銳地抓住他透露的信息，“你們不調其他人過來了？”
“哈哈，能者多勞嘛。”稻草人叉腰大笑，“你和你主人的邪惡計劃要落空啰。”
歐也妮想起了上次草地中那個法陣和那臺除草機。
樂園追尋者們一定準備了特殊手段來克制或對抗伊甸的遺物。
這種手段看來就在伊桑和桑尼的手上。歐也妮拉他們下水，就是為了這個。
“我不信，”倉鼠撅嘴，“除非你告訴我具體計劃！”
“那可不能告訴你。”稻草人抱住胳膊比了個大大的叉，“那是秘密！”
“所以，就當是尊重我們的秘密，小歐你還是快點離開吧？”
稻草人陳懇地勸道，“我們可以給你鑿個‘隙孔’，保證你能安安全全地避險。”
歐也妮瞪他，“你們真要將我排除在外？”
“這麽危險的事情，要是我答應讓你留下，”稻草人嘆口氣，“我姐知道後非得抽死我不可。”
“哪怕你們會失去一個高階法師的助力？”歐也妮慢條斯理地問。
“小歐厲害，小歐了不起，”稻草人的紐扣眼睛閃了閃，好似在眨巴，“但你看對方都那麽強了，我們這邊也不差這麽點了不是？”
“哪怕你們會失去一位神明和一個神使的幫助？”歐也妮不慌不忙地問。
稻草人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反應這句話的信息量，“你在說什麽？”
“我先前說和對方有過節，是認真的。”歐也妮說。
“那個主教先前借著昏睡癥捕獲了一個神使，但他還未徹底控制住對方的力量。”
修普諾斯在夢境中是行動自如的，力量沒有蒙受損失。
“我策反了那位神使。”歐也妮介紹自己這幾天的成績，“但還需要創造一個機會，幫助祂徹底逃脫出來，站到我們這一邊。”
稻草人重新爬回香蕉上，端坐到歐也妮面前認真聆聽她的發言。
“神使的情報在我手裏，”歐也妮說，“接頭方式在我這裏，祂的信賴目前也牽系在我的身上。”
“那所謂的神明呢？”稻草人沒有大意許下承諾，繼續詢問。
“在關鍵時候，我能召喚來一位神明。”歐也妮說的並不是自己。
烏鴉【安姆】身上的力量，已經是打出來的明牌了，歐也妮可不會耍詐重覆出牌。
“並且，我能確保祂會出手。”
“哪位神明？”稻草人追問。
“獵神。”
歐也妮歪歪頭，“如果和黑森林沒幾分關系，你以為當初我怎麽敢開口就說要做龍墨石生意的？”
打在最初定下戰略時，歐也妮就將黑龍巴哈姆特計算在內了。
否則她哪有把握說出要一擊制勝的話語。
歐也妮沒法真將貪玩的黑龍當成同盟，像與伊桑他們一樣，與黑龍同仇敵抗地謀劃事情。
但是，歐也妮絕對有辦法將祂騙來，充當最後一錘定音的戰力。
稻草人楞了好半天，沖上來一把抱住她，“嗚嗚小歐，你一定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倉鼠！”
能拉來讚助的人永遠都是社團中最受追捧的對象，歐也妮打從前世的學生時代就習慣了這種待遇。
她得意地將沒啥體重的稻草人一腳蹬下了香蕉，居高臨下，神氣十足，“下次買龍墨石時，可要記得給我多幾分利。”
半刻鐘後，稻草人和倉鼠坐到了一張曲奇餅的大桌子邊，開始擬定作戰計劃。
歐也妮憑著記憶，用牛奶線在凹凸不平的曲奇餅面上勾畫出一張小康郡城區的簡圖。
她目前靠雙腳測出來的信息還是太少了，只能框出新舊城區的大致分界範圍、河流走向，再標出豐饒教會、匠神協會、列車站、落腳點等幾個重要地點。
“所以說，你想將決戰地點定在豐饒教會？”稻草人邊說，邊掰下一塊曲奇桌角，哢哢地吃了起來。
歐也妮簡直懷疑雙方中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倉鼠。
“戰鬥的主動方是我們。我們最該擔心的，不是打不過，而是對方不迎戰，轉身逃跑躲回暗處，再來暗算我們。”歐也妮說道，“先不說對方那個死遁的能力，他在開鑿‘隙孔’上，能力不會比你們差吧？”
“那可不一定。我們的技術也疊代數百年了。”稻草人主動承擔責任，“這幾天我會和我姐一起在城裏逛逛，在找到的‘隙孔’上做點手腳。”
“教會離他最近，肯定會藏有‘隙孔’。但要潛入教會，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動的話……”
“教會留到最後。”歐也妮說，“不能打草驚蛇。”
“在他最熟悉的老巢中，他才會放松警惕，更容易輕敵，不是嗎？”
歐也妮說出那個容易讓人對她起疑的計劃，“我們進入教會，故意假裝在他面前露出馬腳而不自知。”
“很少有人能抵制住趁機將我們一網打盡的誘惑，這種情況下，他就大概率不會逃跑了，不是嗎？”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要同時扮演黃雀與蟬。
這樣的計劃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稻草人不由感嘆，“小歐你的想法很激進啊。難怪烏鴉那麽不放心。”
“豐饒教會，是小康郡中規模最大的建築物之一了。”歐也妮指著簡圖說道，“在這種開闊的場地發生戰鬥，不容易傷及無辜。”
“還是說，你們想費心將他引出城外？或是在擁擠的居民區內被隱秘法則和居民們限制得束手束腳？”
稻草人看著倉鼠，沒有發表意見。
“更重要的是，”歐老師敲桌子，“我們要從主教手中撈出來的那位神使，現在就陷在教會中。”
“主教不會輕易將祂帶出暗室，也肯定布置了警報法陣來隨時察看藏品的狀態。”
“我們要在翻臉後盡快將祂救出來，或者，在將祂救出來時瞬間翻臉。時間上不能有太大差錯，我們來不及轉換場地的。”
“哎呀呀，這可真是沒得選擇啊。”稻草人說道，認可歐也妮拿出一塊紅色的透明糖果，放到教會的位置作為標記。
“那麽，我們得探查教會內的‘隙孔’分布，找出神使的位置，還要，”它看看歐也妮，“疏散無辜群眾。”
“這些都要放到最後關頭一起做嗎？”
“前者我會盡量給你們留出時間。”歐也妮冷靜地說道，“後兩者的話，我倒是有個計劃。”
“火災。”
這座城市曾經歷過火災的創傷，那場大火至今仍是一些居民的夢魘。安塞爾在介紹昏睡癥時，曾經提到過小康郡在融雪節前還舉辦過火災演練。
這裏的居民對火災的威脅很敏感，他們一定會在第一時間離開火災發生地，趕緊逃命或回自己家搶救財產。
範默寧主教則必須逆行。想必他也會和上次一樣，返回教會中拯救重要的典籍吧。
緊急事件將成為歐也妮·格蘭傑沖入教會機構禁地的借口，她會跟隨主教一同進入存放重要物品的暗室。
計劃很完美，但是……
“你要燒豐饒女神的教會！？”稻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它戳戳桌面上那顆紅糖果，“你還記得上次得罪豐饒女神的那個人是啥下場嗎？”
“哦，他現在做了豐饒女神的主教。”歐也妮秒答。
然後指出，“那座教會已經失火又重建過一次了。”
雖然那次失火未必就全是範默寧主教的陰謀，但，有一就有二，別人燒得，我燒不得？
而且——
“不是由我來燒呀。”倉鼠和藹可親地拍拍稻草人的肩膀，“我在事發後才趕過去的，會有教會的二級巡游教士為我作證，證明我的清白。”
“你們好好利用主教的那些‘隙孔’兔子洞，別留下證據。”
“等打贏了，事後我會想辦法將鍋甩到死無對證的那家夥身上的。”
她友善地叮囑對方，“哦對，你們要註意控制受災範圍哦。”
“事後記得在募捐中多出點錢，良心不會太痛的。”
“這賊船我還來得及下嗎？”稻草人的麻線拼湊出一張哭喪的臉。
下船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它很快就提出新的要求，“探查‘隙孔’、縱火、驅散人群，還有最重要的，”稻草人嚴肅地說，“我們必須提前布場設伏，這些都需要時間。”
“我知道。”歐也妮許諾，“我會設法將主教引出教會，給你們創造機會，等火災後再同他一起回來。”
那雙大紐扣眼靜靜地對著歐也妮，“我就不問你為何一定要介入這場戰鬥了，但是……”
“請務必安全地回來。”
歐也妮帶著笑意從上午的夢中醒來。
教會外廣場的長椅靠背太堅硬了，硌得她不舒服，她閉著眼伸了個懶腰，感覺到有什麽光滑柔軟的織物從她身上滑了下去。
歐也妮伸手一撈，睜開了眼睛，看見那是一件棕紅色的教袍。
歐也妮的手很鎮定。她微微側轉頭，看見範默寧主教正安坐在她身側的椅子上，低頭在翻動一本書籍。
教袍已被脫下，他穿著的是黑色的常服。
範默寧主教察覺到動靜，轉頭看向她，“你醒了？”
歐也妮默默地挽起那件教袍，在臂中疊好，遞了回去，才開口說話，“豐饒主教的教袍，不應覆在我這樣被驅逐的人身上。”
“這不過是一件被賦予了特殊意義的衣物。”範默寧主教笑著答道，“但若無法為人帶去溫暖，它的意義就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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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帽子不錯。”坐在臺階上的女孩向吟游詩人搭話。
對方帽檐寬大，頭發被盤起來悉數藏到了帽子裏，只露出一張笑容可掬的娃娃臉。
“之前演出時出了點事故，現在只好帶著帽子啦。”吟游詩人在她身旁坐下，笑著說道，“吃一塹長一智嘛。”
歐也妮知道伊桑指的是在黑森林外的河谷裏埋伏失敗的那件事情。
雖然不知道是當時哪裏出了差錯，又暴露了哪些信息，但伊桑這回謹慎地將自己的特征隱藏了起來。
畢竟雙胞胎和他們的頭發都太顯眼了。
桑尼沒有與伊桑一同出現，大概也是為了避免在鬧市中引起額外的關註。
明智的選擇。
範默寧主教的眼線遍布全城，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輕易傳入他的耳中。
除此之外，伊桑應該還用了某種封禁類的法術。此刻他渾身上下沒多少法力波動，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人。
“你也是初次來到這個城市嗎？”
兩人並排坐在臺階上，歐也妮支頤向對方介紹，“這裏的城鎮風貌很有意思，我尤其推薦你去新城區看看。據說那裏曾經遭受過火災……”
提到這裏，她嘆了口氣，“唉，不知道當初那場災難的幸存者如今過得怎麽樣。”
歐也妮望向教會，意有所指地說道，“我聽說教會特意給撫育機構撥了不少款，養大了那些孤兒。”
她又釋然地笑了笑，“也許他們已經走出創傷，正幸福地生活在我們之中。”
“神明會保佑他們。”吟游詩人心領神會地答道。“希望我剛才的音樂，能給他們帶來慰藉。”
剛剛聆聽陌生吟游詩人彈唱的路人，此刻經過兩人身側的路人，或許就是監控著重點地段或重點人物的眼線，誰能說的準呢？
“我確實是初來乍到，小妹妹你現在有空的話，是否願意帶我游覽一下城區？”
吟游詩人覺得應該轉移一下場地，他熱情地提供建議，“作為報酬，我可以請你吃早餐。”
但小女孩突然生氣地站起身來。
“你覺得我很好誘騙？”她搖搖頭，皺著眉說道，“我姐姐可不許我隨便和輕浮的陌生人吃飯。”
“抱歉抱歉，是我唐突了，”面對這樣的指責，吟游詩人急忙苦笑著擺手，“我絕沒有冒犯你的意思。”
廣場上沒有其他的施法者。若有眼線也只會是普通人。
歐也妮伸出手指，當著吟游詩人的面，激發了一道【安姆】留下來的魔紋。
“看看你那黑眼圈！”小女孩怒氣沖沖地說道，“與其有空邀請女孩子吃飯，你還不如先找個旅館好好睡一覺。”
“好好好。”吟游詩人訕笑著，環顧下周圍眾人的視線，狼狽地離開了廣場。
小女孩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她坐下來抱著胳膊生了會悶氣，就被廣場上的鴿子引開了註意力。
廣場上游客看見女孩追著鴿子在廣場中走了半圈，找了張僻靜的長椅坐下來休息。
歐也妮在晨風中搖晃著雙腿，愜意地瞇起眼睛。
不多會，她靠在椅背上，慢慢睡著了。
對夢境，歐也妮如今也算是小有研究的專家了。
雖然神職沒有這方面的權能，但她積累的經驗，使她能隱隱感受到，伊桑作為凡人，夢境比起修普諾斯祂們的夢，規模要小得多，也沒那麽堅牢。
這算是精神能力的某種體現嗎？
尋常人不會特意設置夢境的屏障。
歐也妮意識到，自己在【安姆】的輔助下，或許可以不落痕跡地傷及他人的精神。
當然，比起只在夢中營造了一兩個小場景、還在邏輯上紕漏百出的帕吉特同學，伊桑要強出幾個數量級了。
就是夢境的內容，令歐也妮開始懷疑起對方的真實年齡和心智階段。
這裏是一片浩瀚的宇宙——夢境的邊界必然存在於某處，但不影響它看起來很浩瀚。
無數食物像小行星一樣，懸浮在宇宙之中。
歐也妮就坐在一顆紅通通的大蘋果上。
她站起身來，腳底的蘋果因她的重力顫悠悠地晃了晃，好歹沒有沈下去。
伊桑對夢境的靈感，或許來源於“空隙”。
衣物的觸感有點奇怪。
歐也妮低頭，發現自己身上套著的是她從未見過的衣服。
不是入夢前的衣服，也不是她過去對自身衣飾有過的任何想象。
唯一的解釋是，在她到來前，“歐也妮”的形象已經出現在了伊桑的夢中。
她直接取代了這個“歐也妮”，成為其內核。
歐也妮扯了扯袖口窄窄的蝙蝠袖，又捏了捏毛絨絨的肚皮填充物，覺得衣服的款式很是玄妙。
按照她的想象，一個水罐出現在了蘋果的側上方，傾倒出無窮無盡的清水。
借著那扇水簾的映照，歐也妮望見了一個身穿倉鼠套裝的自己，活似哈姆太郎。
很好，伊桑你完了。
歐也妮如今衷心希望，這個夢境宇宙中的蘋果就是這麽巨大，而非自己被伊桑縮小了。
一排薯條像臺階般出現在蘋果的前方。歐也妮踩著軟綿綿的薯條，往前出發去探索這個宇宙。
薯條聞上去很香，但踩起來容易陷進去。
很快，歐也妮就將步道換成了更香脆的手指餅幹。
找伊桑可比找修普諾斯容易多了。
搭建了二十來根餅幹後，歐也妮站到了一排香蕉前。
她很高興身為倉鼠的自己，不用去面對可能將她腳下的行星吃下肚子的巨型人類。
兩個瘦高個兒的稻草人，各自躺在兩根香蕉上，身體比她大不了多少。
一個稻草人朝外側安靜地躺著，看不清臉。
另一個離歐也妮近些，撕下一片香蕉皮當成被子，正蓋著帽子在呼呼大睡。
夢境是人類在身體睡眠時寄放精神的地方。
歐也妮可不會費心思考夢境中是否還有夢境這種套娃般的問題，她敲了敲那個裝睡的男稻草人的胸口，“起床啦。”
歐也妮先前在廣場上指責對方的黑眼圈，可不是憑空捏造。
男稻草人確實很累了，這會兒的思維轉得也非常遲鈍。
“是小歐啊？”它慢騰騰地說，“讓我再躺會兒，我都快一兩天沒睡覺了。”
“……是嗎？”
“嗯，”稻草人疲倦的抱怨從那頂帽子底下飄出來，“你那只大烏鴉啊，又是啄人又是拿翅膀扇人的，催著我們趕過來，根本不許我們休息，我都快被啄散架了……”
它的語速越來越慢，然後消失在帽子中，像是塊放棄了思考的石頭。
歐也妮搖了搖稻草人，幾根稻草輕飄飄地散落下來。
好吧，在夢境中這真的是快要散架了。
歐也妮很同情稻草人的境遇，但還是柔聲提醒，“可你現在就是在睡覺休息呀？”
“是嗎？”傳出來的聲音依舊和囈語差不多。“那可真是太好了。”
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歐也妮重重嘆了口氣，拿出殺手鐧，“桑尼過來檢查了。你是不是沒有穿秋褲？”
稻草人猛然彈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草腿兒，驚慌地轉臉看向歐也妮，“哦，原來是倉鼠小歐呀。”
它轉頭又看了眼躺在另一根香蕉上的稻草人，見對方沒有動靜，松了口氣。
男稻草人的帽子在動作間掉到了香蕉外，漂浮在宇宙虛空中。
歐也妮一時無言。
倉鼠服的先入為主，讓她原本以為，伊桑是在夢中穿著稻草人套裝，但對方連臉都是不折不扣的稻草制作品。
它的眼睛是兩顆木紋的大紐扣。粗麻線在稻草頭上縫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這個稻草頭，詭異中又透出點可愛的感覺。
歐也妮憐憫地說道，“你現在這模樣可真夠脆弱的。”
“哈哈，雖然我是稻草紮的，”稻草人快樂地說出童話般的對白。“但我有一顆藍寶石一樣漂亮堅硬的內心。”
歐也妮有些後悔將面談的場地選在這裏了。
誰知道清醒時看起來還算靠譜的伊桑，在夢境中會放飛自我，表現得比【安姆】還低齡呢？
歐也妮沒有放棄拯救對方的理智，“你還記得自己為什麽來小康郡嗎？”
“當然。”稻草人驕傲地拍拍自己胸口，歐也妮很怕它真的將胸膛拆開，一廂情願地向自己展示藍寶石的內心。
“我可是要來救小歐於水火的！”
“大烏鴉說你遇到了危險，還說你又犟又犯傻，不自量力地想要挑戰那個……”
出賣了【安姆】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論後，它的話語突然中斷。
麻線縫出的笑臉扭曲成一道起伏的波浪線，最後拉直。
“清醒了？”歐也妮問它。
“嗯。”稻草人壓低聲音，翻身坐穩在香蕉上，嚴肅地點點頭。“我按你的話，隨便找了個旅館去睡覺了。這就是那個法術的作用嗎？現在這是在夢裏？你的夢？”
它用紐扣眼睛打量著歐也妮此時的倉鼠形象，“小歐你在自己的夢裏真可愛啊。”
歐也妮懶得辯解這個食物宇宙究竟是誰的夢了，“你現在對情況了解多少？”
“唔，不多。烏鴉說你們遇上了個脖子有傷的壞蛋，是豐饒教會在小康郡的主教，有可能是我們正在找的家夥。”
烏鴉沒有給出任何證據，但這微小的線索還是讓姐弟倆連夜趕來了這個地方。
“哦，它還說，這個城鎮裏似乎在流行著一場昏睡癥。”
“昏睡癥已經結束了。”歐也妮提供最新的情報，“那個主教借這次事件，俘獲了一位主管時間與夢境的神明的使者。”
稻草人消化著這個消息。
伊桑未必知道，成神者在宣告神職前需要做哪些準備，其他神明的分靈對其有著怎樣重大的意義。
但他至少能從這個消息中讀出，敵人的布局能力和實力等級，無疑是驚人的。
如果先前只是抱著前來調查試試看的心理，伊桑現在已經完全認真了起來。
“真的是他？”稻草人懷疑地問道，又緊張地抓住倉鼠再檢查一番，“你沒受什麽傷吧？”
“我只提供線索，具體是否你們要找的那個人，得由你們自己來判定。”歐也妮說道。
她未雨綢繆地安排【安姆】離開時，還未正式與範默寧主教碰面，甚至不確定對方的能力規模。【安姆】能帶走的消息不多。歐也妮很高興祂那麽努力地將雙胞胎姐弟給催了過來。
……就是態度舉止可能有點暴力。
“我與他見過一面了。”歐也妮更新信息，描述起對範默寧主教的第一印象，“他熱情，穩重，友善，精力充沛，受人敬仰。”
“沒有明面上的汙跡，沒有露出任何馬腳。”歐也妮搖搖頭。史密斯先生那封信件的原件被銷毀了。阿爾蒙可能被下藥的那頓晚餐如今也無跡可查。
她坦白地說道，“除了那位神使的指認外，我對他的陰謀計劃的所有揣測和想象，都沒有實證。但那位神使，我暫時無法向你引見。”
這聽上去像是小女孩的幻想游戲，但稻草人聽得很認真。
“我還沒找到機會確認他脖子上的傷口，但是……”她說道，“他很強。”
“我覺得你們打不過他。”
“哈哈。”稻草人幹笑兩聲，“有多強？”
“正神教會通用的那款檢測法術，只將你和你姐姐評級為沒有特殊權限的三級法師對吧？”
歐也妮突然說道。
“你覺得呢？”稻草人饒有興致地等待她的下文。
“雖然我不明白以你們的年紀，為何能擁有如此強大的力量，”歐也妮攤牌說道，“若你們在正神教會中，多少也能成為握有一定實權的主教。畢竟，能成為中階法師的，都不是什麽大路貨，對嗎？”
稻草人正要開口自謙，聽見倉鼠女孩準確地報數，“高級法術對法力消耗的需求波動太大，很難再清晰地作為評價標準了。我只按照最標準的一級無形之刃來計算，你最多能連續釋放六百四十二次無形之刃，而你姐姐，能釋放六百九十三次，對嗎？”
中階法師的反問句，可能是冷讀法。
就算她說準了五級法師的等級，那或許也不過是運氣好蒙對了。
但數據如此精準的評估方式，令人無可辯駁，印象深刻。
“哎呀！”稻草人笑了起來，“小歐你是對我們偷偷用了什麽法術？我記得匠神協會那邊，似乎是有專門測量法力規模等級的儀器吧？但匠神可不是女神呀。”
玩笑只開到這裏。稻草人知道歐也妮提出這個話題是想要說明什麽，“那麽，你見過那位主教了。你的測量結果是什麽？”
“哦，首先說明一點。”既然要合作的話，歐也妮選擇開誠布公，“我這會兒只是三級法師。但那只烏鴉身上寄宿著我的力量——它有像你們一樣好好藏起來嗎？”
“隱藏？你是說我現在的法力波動嗎？”稻草人解釋道，“在進城前，我在衣服的內襯裏畫了某種法陣，能將法力的外溢送去‘空隙’中。”
“但那只烏鴉死活也不讓我碰它的身體，不肯讓我們對它施加來歷不明法術。”
稻草人心有餘悸地拍拍自己的手背，被啄爛的破洞中露出幾根稻草。
“明明羽毛那麽飄逸好看，卻那麽兇。”
這語氣相當遺憾，令歐也妮在心底給稻草人蓋上了“罪有應得”的戳章。
“它怕自己的力量惹眼，不敢跟進城來。”稻草人交待同伴的去向，“我們連夜在城外開鑿了一個‘隙孔’，讓它暫時藏身在裏面。”
“桑尼正在城內考察，等我們在城內找個好位置，可以從‘空隙’將它運到城內的‘隙孔’附近，讓你去‘隙孔’裏見它。”
“你們辛苦了。”歐也妮向姐弟倆致謝，“我會在需要的時候收回它身上的力量。”
她說回正題，“它身上的每根羽毛都相當於一個一級法術。如果它沒有在路途上消耗太多的話，它或許還有五千七百多根羽毛。”
歐也妮在宣告神職後，沒有認真經營自己的信仰。她親手發展的信徒，只有芳汀、貝克大嬸、特賽幾位女性，或許還有蘇珊和珍妮那兩個小女孩。
帕吉特不算，他是走投無路時自己悶頭撞上來的。
可歐也妮的力量仍在不斷增強。
貝克大嬸在豐饒教會的區域內建立了主婦烘焙同好會。
特賽的能力就更加突出。舊赫利亞人、獵人、村民、赫利亞境內的異國者……她無論去到哪裏，都沒有放棄對外傳播對“啟明星”的信仰。
明明得不到波歐斯的回應，舊赫利亞人還能團結在一起堅持那麽多年。
特賽早已習慣了這種感召人心、動員思想的工作。
如今有了真正的神明作為仰仗，她更加能放開手腳施展作為。
這是特賽和歐也妮間的相互信賴。她們彼此都從中獲益。
歐也妮得到了信徒和力量，偶爾願意回應某些祈禱。
哪怕歐也妮不特地撥給特賽好處，只要神明的名聲越遠，光輝越強烈，特賽作為神明代言人，在人間的話語權就越強。
在歐也妮放手不管的情況下，別離之神的信徒規模在不斷地有序擴張。
光幕上星星點點的高亮，早就被她折疊了起來，只留下幾個特別關註的名字。
信徒的信仰會凝聚成歐也妮的神源，為她持續不斷地灌輸力量。如果歐也妮像過去那般主動實現信徒的願望，還會有更多的力量記賬。
歐也妮在發展初期，還不用像其他神明那樣投入大量的gg和運營費用。她既沒有招募什麽專職幹活的法師手下，也沒有在人間大批量散布賜福的法陣，法力的消耗量很低。
這樣持續的積累下，不過數月時間，她的力量已足夠邁進高階法師的門檻。
如果別離之神的權限得到其他正神的認可的話，檢測法術會將她判定為別離神系下的七級法師。
“這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小歐。”稻草人說道。
施法者晉升等級所需要的力量，以三為倍數，是一條非常陡峭的直線。
在同一等級內的施法者，能力都可能有數倍的懸殊。越往後晉升，所需要的力量規模就越龐大，積累越難。
七級法師的力量，差不多相當於五級法師的十倍。
五級法師的伊桑抱怨道，“你竟然還說我們太年輕？”
他語氣輕快。
驚訝，卻又不算太驚訝。
歐也妮笑了。雖然泛信者很罕見，老庫克這種零散的獨立個體也就算了，但樂園追尋者那樣嚴密又有研究精神的組織裏，不可能不發展出一套計算了泛信者情況的力量分階檢測手段。
泛信者的存在，在隱秘界是不宣之秘。各教會不宣揚他們的存在，不認可他們的力量，但在高層手中，肯定也掌握著一些拋開權限考量、單純檢測力量規模的法術，只不過不會像匠神協會這樣大方地拋出來放在明面上出售就是了。
樂園追尋者曾經也是正經教會，傳承未斷，還與其他教會高層保持過良好聯系，有太多法術可以借用了。
【安姆】這只兇悍又不尋常的大烏鴉，在報信的路上，底細肯定早被人摸透了。
桑尼姐弟為此才特地為它開鑿藏身的“隙孔”。
不——或許更早。歐也妮猛然想起。
在黑森林外河谷的時候，伊桑特地對歐也妮進行了二次檢查。或許那會兒還只是五級法師的她，就已經被測出了力量強度。
想到這裏，歐也妮忍不住重重地戳了下還在裝蒜的稻草人的腦袋。
稻草人頭重腳輕，故意被她戳得往後倒去，捂著額頭哇哇大叫，“哎呀小歐你做什麽？高階法師欺負人啦！”
“哼哼。”倉鼠叉著腰跳上了香蕉。
香蕉像蹺蹺板一樣上下搖晃，將輕飄飄的稻草人顛了出去。
剛剛還在做戲的稻草人，慌忙抱住了香蕉，穩住上半身，賠笑道，“小歐這麽厲害，打敗敵人肯定不在話下吧？”
倉鼠小歐蹲了下來，嘆了口氣，“看來你還沒找到機會，去親自驗證教會中那位主教的力量吧？”
“是啊，我可沒有小歐那麽厲害。我在廣場上等了半天也沒見主教出來，還被小歐趕跑了。”稻草人半身趴在香蕉上，紐扣眼睛亮晶晶地沖著歐也妮，“小歐你的測量結果呢？”
“你先猜個數。”歐也妮說，“往大了猜。”
“那……兩個小歐那麽大？”稻草人期期艾艾地掰著指頭數。
一萬兩千多個一級法術的戰鬥力。
匠神協會出品的力量規模檢測器，檢測極限也只有一萬。
力量再往上走的施法者，在隱秘界寥寥無幾，鳳毛麟角，都是有頭有臉的宗教領袖人物，根本用不著特意檢測，
數百年前，那個“領路人”與樂園追尋者決裂時，力量大概就是這個規模。
八級法師，強是強了點。
但歐也妮好歹也算是高階法師，帶著兩個中階法師，若搶到先手，戰略得當，也並非絕對打不過。
這簡直是最理想的設想了。
“認真點。”歐也妮敲敲稻草人腦袋。
不得不說，這個麻線縫出來的討好笑容還蠻可愛的。
“那就十個！”稻草人立刻改口。
這次也絕非隨口預估。
五萬七千個一級法術，幾乎能施展三個九級的究極大魔法了。哪怕是豐饒教會的教宗，人間最受眷顧的信徒，力量也不過在這個水平。
歐也妮憐憫地拍拍稻草人，“如果你非要用我來做計量單位的話，”她報出一個數字，“大概在一百五十二到一百五十三之間吧。”
“不可能！”稻草人撐著香蕉喊道，“他要是有那種能力，還做什麽小城主教？直接去都城挑戰各教會的教宗就是了！”
“這就和我讓烏鴉藏起力量是一個道理。”歐也妮說道，“他必須躲藏。他的敵人，從來都不在人間。”
從芳汀那條線就能看出，範默寧主教在試圖接近教會核心時，手段有多麽迂回。
哪怕這次的昏睡癥事件，他也卡在了豐穗城教會最騰不出手的融雪節期間，讓對方只派來了安塞爾這樣低階的巡游教士。
他的能力足夠橫掃豐饒教會的所有施法者。
但是，他不能露面，不能出頭，不敢再次得罪藏在教會背後的豐饒女神。
在真正強大的正神面前，他不堪一擊。
想要擊敗他，最簡單的辦法是召喚正神來處決他。
但歐也妮不抱太大的希望。她不夠了解那些正神們的想法。
在【安姆】那個版本落後的描述中，正神們各行其是，放任信徒作為棋子在人間經營。
除非發生大的爭端，很少親自現身幹擾現世。
範默寧主教並非邪神，不帶汙染。
在那些正神的眼中，歐也妮與範默寧在身份上，或許沒有什麽太大區別。
“引路人”初次登上成神舞臺時，大多數神明都袖手旁觀，頂多用不予認可的漠視來表達自己的態度。
只有繁欲，找到一個借口來重創了他，還沒有趕盡殺絕。
範默寧主教現在的密謀都很有分寸，沒有落下半點證據，也沒有真正得罪正神。
他安排棋子潛入教會。可是，範默寧一直扮演恪守戒律的豐饒神父，特賽的母親生前也是合格盡職的太陽聖女。
聖女金珠失竊的罪行完全可以推到舊赫利亞人的身上。為了保全特賽，歐也妮還不能揭發此事。
喚醒邪神波歐斯的現場，範默寧不知得到什麽風聲，直到事後都沒有現身，沾染不上半分因果。
範默寧主教親自捕獲了修普諾斯，然而，時間與夢境之主早已沈睡，連修普諾斯自身都不在意這樣的事情。
就芳汀這件事情，範默寧與別離之神結下了梁子。可其他正神會關心這樣的小事嗎？
就連過去曾懲治他的繁欲，按照【安姆】的說法，祂心思多變，如今都未必會再次出手。
歐也妮不能依賴那些正神，只能靠自己為特賽和芳汀出頭，也要為自己排除未來道路上這個野心勃勃的直接競爭對手。
她目前找到的唯一同盟者，就是眼前這個在夢中很不靠譜的稻草人。
稻草人接受了她的說法。遠遠超出預估的敵人強度，使得他唉聲嘆氣地垂下頭，“這可怎麽辦呀？”
事情還沒有那麽絕望。歐也妮敢和範默寧主教叫板的最大依仗，就是對方還沒有獲得完整的神職。
只有量沒有質的法術毫無意義。
範默寧主教無法像真正的教宗那樣使用九級的究極大魔法。
那麽浩大的力量，不過是八十七萬把一級的無形之刃而已。
如果範默寧主教真用這麽蠢的方式進攻，消耗上幾十個三級的堅盾術就能抵消了，有足夠補給藥水的三級法師都能做到。
歐也妮要擔憂的是，對方是否已經獲得了不完整的神職，能否發揮出足夠的力量。
以及，範默寧手中是否搜集到了其他神明的權限。
修普諾斯已經被策反了，不用歐也妮再擔心。
可歐也妮還記得，範默寧主教這個曾經的伊甸信徒，手中還拿著伊甸的遺物呢。
所以，與伊桑他們的同盟至關重要。
“要打退堂鼓嗎？”歐也妮沒有說出自己的分析，先試探著伊桑的態度。
“退堂鼓？”稻草人搖頭，“我們可沒有退路的。”
“也不用再確認什麽情報了。擁有那種程度的力量，還會在脖子上留下傷口，”他沈重地嘆口氣，“就只可能是那個家夥了吧？”
自己現場測測就能確認的事，小歐這種高階法師沒必要在這上面撒謊。
想到這裏，伊桑忍不住盯了歐也妮幾秒。
“怎麽？”倉鼠歪歪頭，語氣很兇。
稻草人摸摸頭，語氣很自然，“我們找了這麽久都沒摸到痕跡的家夥，給你講完故事才幾天呢，你居然就直接撞見了。”
“或許算我運氣好？”歐也妮開個玩笑，然後反問，“你覺得我是他的手下？”
稻草人連連擺手，“我可沒這麽說！”
有些話必須提前說開。
歐也妮知道，無論是黑森林河谷的初見，還是此刻小康郡的發現，在這些巧合中自己的身份都透露著可疑的氣息。
更何況，她在接下來將要推薦給伊桑他們的計劃，怎麽看都像是個誘騙他們自投羅網的陷阱。
“我就是受了他的指使，來算計你們的。”歐也妮故意這麽說。
“別開玩笑了。”伊桑苦笑，“要算計我們倆，至於要你這樣的大法師出手？”
歐也妮逼近伊桑，呵了口氣，“你太妄自菲薄了。”
倉鼠兇猛地舉起兩只爪子恐嚇對方，“不徹底撲滅你們這群東躲西藏的煩人追獵者，我的主人寢食難安！”
稻草人被逗笑了，哈哈哈哈地做投降狀往後仰倒。
“快去把你的族人們都帶過來！不然，不然，”倉鼠的眼睛骨碌碌轉，“你就趕緊夾著尾巴逃走吧！”
“這算什麽激將法？太拙劣了吧？”稻草人用力將自己的麻線嘴巴扭回一個嚴肅的神情，然後坐直身體。
“不管你在這件事情中，到底站什麽位置，”它的紐扣眼認真地看著歐也妮，“只要你告訴我們的情報是真的，我們就不會退後。”
這種決心勇氣，令歐也妮對臨時的盟友安下心來。
懷疑和猜忌總有辦法來繞開或解決，但如果共同目標不一致，那合作的基礎就徹底消失了。
“我早就和你說過了，有些事情，再危險也得去做。我們和那家夥，不死不休。”
稻草人探身拍拍歐也妮的肩膀，“但小歐你沒必要冒險。如果你的行動真的只是出於義憤，聽我一句勸，你最好還是不要再深究這件事了。”
“我主動給你們提供了線索。”歐也妮瞇起了眼睛，“你卻想將我排除在外？”
“唉，唉，別兇我，我怕。”稻草人趕緊說道，“之前讓你幫忙打聽消息是我不對，要我知道對方這麽厲害，肯定不會將你拖下水的。”
他哄倉鼠，“我知道小歐你正義感強，年紀小小就是高階法師，我絕對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可是，這真的很危險啊。”
“你又沒有非和他過不去的理由。”
“如果我有呢？”歐也妮想聽聽看這家夥還有什麽借口。
她說真話，“如果我說他也得罪過我呢？”
“那就交給哥哥和姐姐幫你解決嘛。”稻草人拍拍胸口，看見歐也妮懷疑的眼神，又說，“嗳嗳，你別不信啊，都說了我們有秘密武器，絕對不是去送死。”
“就靠你們姐弟兩個？兩個中級法師？”歐也妮敏銳地抓住他透露的信息，“你們不調其他人過來了？”
“哈哈，能者多勞嘛。”稻草人叉腰大笑，“你和你主人的邪惡計劃要落空啰。”
歐也妮想起了上次草地中那個法陣和那臺除草機。
樂園追尋者們一定準備了特殊手段來克制或對抗伊甸的遺物。
這種手段看來就在伊桑和桑尼的手上。歐也妮拉他們下水，就是為了這個。
“我不信，”倉鼠撅嘴，“除非你告訴我具體計劃！”
“那可不能告訴你。”稻草人抱住胳膊比了個大大的叉，“那是秘密！”
“所以，就當是尊重我們的秘密，小歐你還是快點離開吧？”
稻草人陳懇地勸道，“我們可以給你鑿個‘隙孔’，保證你能安安全全地避險。”
歐也妮瞪他，“你們真要將我排除在外？”
“這麽危險的事情，要是我答應讓你留下，”稻草人嘆口氣，“我姐知道後非得抽死我不可。”
“哪怕你們會失去一個高階法師的助力？”歐也妮慢條斯理地問。
“小歐厲害，小歐了不起，”稻草人的紐扣眼睛閃了閃，好似在眨巴，“但你看對方都那麽強了，我們這邊也不差這麽點了不是？”
“哪怕你們會失去一位神明和一個神使的幫助？”歐也妮不慌不忙地問。
稻草人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反應這句話的信息量，“你在說什麽？”
“我先前說和對方有過節，是認真的。”歐也妮說。
“那個主教先前借著昏睡癥捕獲了一個神使，但他還未徹底控制住對方的力量。”
修普諾斯在夢境中是行動自如的，力量沒有蒙受損失。
“我策反了那位神使。”歐也妮介紹自己這幾天的成績，“但還需要創造一個機會，幫助祂徹底逃脫出來，站到我們這一邊。”
稻草人重新爬回香蕉上，端坐到歐也妮面前認真聆聽她的發言。
“神使的情報在我手裏，”歐也妮說，“接頭方式在我這裏，祂的信賴目前也牽系在我的身上。”
“那所謂的神明呢？”稻草人沒有大意許下承諾，繼續詢問。
“在關鍵時候，我能召喚來一位神明。”歐也妮說的並不是自己。
烏鴉【安姆】身上的力量，已經是打出來的明牌了，歐也妮可不會耍詐重覆出牌。
“並且，我能確保祂會出手。”
“哪位神明？”稻草人追問。
“獵神。”
歐也妮歪歪頭，“如果和黑森林沒幾分關系，你以為當初我怎麽敢開口就說要做龍墨石生意的？”
打在最初定下戰略時，歐也妮就將黑龍巴哈姆特計算在內了。
否則她哪有把握說出要一擊制勝的話語。
歐也妮沒法真將貪玩的黑龍當成同盟，像與伊桑他們一樣，與黑龍同仇敵抗地謀劃事情。
但是，歐也妮絕對有辦法將祂騙來，充當最後一錘定音的戰力。
稻草人楞了好半天，沖上來一把抱住她，“嗚嗚小歐，你一定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倉鼠！”
能拉來讚助的人永遠都是社團中最受追捧的對象，歐也妮打從前世的學生時代就習慣了這種待遇。
她得意地將沒啥體重的稻草人一腳蹬下了香蕉，居高臨下，神氣十足，“下次買龍墨石時，可要記得給我多幾分利。”
半刻鐘後，稻草人和倉鼠坐到了一張曲奇餅的大桌子邊，開始擬定作戰計劃。
歐也妮憑著記憶，用牛奶線在凹凸不平的曲奇餅面上勾畫出一張小康郡城區的簡圖。
她目前靠雙腳測出來的信息還是太少了，只能框出新舊城區的大致分界範圍、河流走向，再標出豐饒教會、匠神協會、列車站、落腳點等幾個重要地點。
“所以說，你想將決戰地點定在豐饒教會？”稻草人邊說，邊掰下一塊曲奇桌角，哢哢地吃了起來。
歐也妮簡直懷疑雙方中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倉鼠。
“戰鬥的主動方是我們。我們最該擔心的，不是打不過，而是對方不迎戰，轉身逃跑躲回暗處，再來暗算我們。”歐也妮說道，“先不說對方那個死遁的能力，他在開鑿‘隙孔’上，能力不會比你們差吧？”
“那可不一定。我們的技術也疊代數百年了。”稻草人主動承擔責任，“這幾天我會和我姐一起在城裏逛逛，在找到的‘隙孔’上做點手腳。”
“教會離他最近，肯定會藏有‘隙孔’。但要潛入教會，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動的話……”
“教會留到最後。”歐也妮說，“不能打草驚蛇。”
“在他最熟悉的老巢中，他才會放松警惕，更容易輕敵，不是嗎？”
歐也妮說出那個容易讓人對她起疑的計劃，“我們進入教會，故意假裝在他面前露出馬腳而不自知。”
“很少有人能抵制住趁機將我們一網打盡的誘惑，這種情況下，他就大概率不會逃跑了，不是嗎？”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們要同時扮演黃雀與蟬。
這樣的計劃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稻草人不由感嘆，“小歐你的想法很激進啊。難怪烏鴉那麽不放心。”
“豐饒教會，是小康郡中規模最大的建築物之一了。”歐也妮指著簡圖說道，“在這種開闊的場地發生戰鬥，不容易傷及無辜。”
“還是說，你們想費心將他引出城外？或是在擁擠的居民區內被隱秘法則和居民們限制得束手束腳？”
稻草人看著倉鼠，沒有發表意見。
“更重要的是，”歐老師敲桌子，“我們要從主教手中撈出來的那位神使，現在就陷在教會中。”
“主教不會輕易將祂帶出暗室，也肯定布置了警報法陣來隨時察看藏品的狀態。”
“我們要在翻臉後盡快將祂救出來，或者，在將祂救出來時瞬間翻臉。時間上不能有太大差錯，我們來不及轉換場地的。”
“哎呀呀，這可真是沒得選擇啊。”稻草人說道，認可歐也妮拿出一塊紅色的透明糖果，放到教會的位置作為標記。
“那麽，我們得探查教會內的‘隙孔’分布，找出神使的位置，還要，”它看看歐也妮，“疏散無辜群眾。”
“這些都要放到最後關頭一起做嗎？”
“前者我會盡量給你們留出時間。”歐也妮冷靜地說道，“後兩者的話，我倒是有個計劃。”
“火災。”
這座城市曾經歷過火災的創傷，那場大火至今仍是一些居民的夢魘。安塞爾在介紹昏睡癥時，曾經提到過小康郡在融雪節前還舉辦過火災演練。
這裏的居民對火災的威脅很敏感，他們一定會在第一時間離開火災發生地，趕緊逃命或回自己家搶救財產。
範默寧主教則必須逆行。想必他也會和上次一樣，返回教會中拯救重要的典籍吧。
緊急事件將成為歐也妮·格蘭傑沖入教會機構禁地的借口，她會跟隨主教一同進入存放重要物品的暗室。
計劃很完美，但是……
“你要燒豐饒女神的教會！？”稻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它戳戳桌面上那顆紅糖果，“你還記得上次得罪豐饒女神的那個人是啥下場嗎？”
“哦，他現在做了豐饒女神的主教。”歐也妮秒答。
然後指出，“那座教會已經失火又重建過一次了。”
雖然那次失火未必就全是範默寧主教的陰謀，但，有一就有二，別人燒得，我燒不得？
而且——
“不是由我來燒呀。”倉鼠和藹可親地拍拍稻草人的肩膀，“我在事發後才趕過去的，會有教會的二級巡游教士為我作證，證明我的清白。”
“你們好好利用主教的那些‘隙孔’兔子洞，別留下證據。”
“等打贏了，事後我會想辦法將鍋甩到死無對證的那家夥身上的。”
她友善地叮囑對方，“哦對，你們要註意控制受災範圍哦。”
“事後記得在募捐中多出點錢，良心不會太痛的。”
“這賊船我還來得及下嗎？”稻草人的麻線拼湊出一張哭喪的臉。
下船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它很快就提出新的要求，“探查‘隙孔’、縱火、驅散人群，還有最重要的，”稻草人嚴肅地說，“我們必須提前布場設伏，這些都需要時間。”
“我知道。”歐也妮許諾，“我會設法將主教引出教會，給你們創造機會，等火災後再同他一起回來。”
那雙大紐扣眼靜靜地對著歐也妮，“我就不問你為何一定要介入這場戰鬥了，但是……”
“請務必安全地回來。”
歐也妮帶著笑意從上午的夢中醒來。
教會外廣場的長椅靠背太堅硬了，硌得她不舒服，她閉著眼伸了個懶腰，感覺到有什麽光滑柔軟的織物從她身上滑了下去。
歐也妮伸手一撈，睜開了眼睛，看見那是一件棕紅色的教袍。
歐也妮的手很鎮定。她微微側轉頭，看見範默寧主教正安坐在她身側的椅子上，低頭在翻動一本書籍。
教袍已被脫下，他穿著的是黑色的常服。
範默寧主教察覺到動靜，轉頭看向她，“你醒了？”
歐也妮默默地挽起那件教袍，在臂中疊好，遞了回去，才開口說話，“豐饒主教的教袍，不應覆在我這樣被驅逐的人身上。”
“這不過是一件被賦予了特殊意義的衣物。”範默寧主教笑著答道，“但若無法為人帶去溫暖，它的意義就蕩然無存。”
周末多更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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