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睡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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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癥
關於昏睡癥的報告，早在幾個禮拜前就提交到了豐穗城。
小康郡當地的教會接到了信徒的求助，發現了十幾例平民的嗜睡現象。
他們每日的睡眠時間遠遠超過了正常所需，而且熟睡期間很難喚醒，影響到了正常的生活。
【安姆】原本摩拳擦掌準備起來幹活，一聽到這個描述又躺了回去。
【這不是很常見的事情嗎？以前吾神的信徒都這樣。】
是啊，如果不是我還沒帶著你到小康郡，歐也妮答道，我都要以為咱倆是幕後兇手了。
少數人會主動前往小康郡教會求助。極端的事例也被動傳入了教會耳中。
有孩子曾因為叫不醒熟睡的父親而嚇得崩潰哭泣，成為了街坊上的傳聞。
還有人在節前火災演練的喧囂聲中閉門昏頭大睡，這種異常狀態被鄰居直接送醫，醫所又報告給了當地教會。
當地教會調查發現，嗜睡者大多是城市中工廠的工人。
他們斷定，是匠神協會的那些造物，使曾經虔誠的民眾們失去了自然淳樸的心靈，也失去了健康的生活。
豐穗城的教會一開始沒有重視小康郡這份報告。
隨著列車站在帝國境內逐漸普及，地方上交過來的類似報告很多。
什麽雞不打鳴了、鴨不下蛋了、年輕人不尊重長輩了，這些奇事都會被小地方的教會大書特書。
這些當然是控訴匠神協會的好材料。
該收集時要收集，必要時再一股腦倒出來。
但位於豐穗城的高級教會，還沒傻到全當真了，會逐一派人、給資源去滿足小村子裏的各種要求。
小康郡的報告，看起來也什麽特別。
誰還不許做工累了的那些工人們多睡會、睡沈點呢？
豐穗城裏處理這種文書的那些職員們，覺得地方上的教士們也是活得太清閑了，不懂民間疾苦。
他們看著堆積成山的瑣碎報告，核對著那些捕風捉影的內容，還要匯總數據、整理報告、提交上級，自己都恨不得一天能合法睡夠十二個小時，天塌了都不想醒。
小康郡這邊的教會很盡職，定期定時地發信來匯報最新的進展。
病例在逐漸增加，從十幾例擴散到幾十例。
已發現的患者的情況沒有好轉，轉了幾家醫所都束手無策。
患者昏睡的時間正在逐漸增長。
最嚴重的一例患者，每天的清醒時間不足四小時，已經無法繼續工作了。
他在吃飯或做家務時，隨時會突然陷入昏睡，必須有人照看才能生活。
這種程度的事件，終於引起了豐穗城教會的註意。
這要麽是一種從未發現的新型疾病，要麽就是邪祟在作亂。
然而，融雪節期間的一系列重要慶典太忙了，豐穗城教會打算等節日落幕後，再騰出手從容處理這個並不怎麽緊急、影響範圍也小的病癥。
直到節日前夕，小康郡緊急遞來了最新的報告。
昏睡癥最嚴重的那位患者，自長睡不醒後，身體也出現了異變。
他的身體沈重僵硬得像是巖石，體表和指尖在昏睡中逐漸風化。明明還算是血肉之軀，搓下來的碎渣卻如同砂礫。
醫師無論如何施加刺激，都無法讓他醒來，只能吊水維系住他的生命。
騰不出手，但又必須派人的豐穗城教會，臨時派出了二級法師安塞爾，去察看那是否某種異教法術的效果。
若是疾病，能否用治愈藥水解除。
若事情當真需要更多強大法師介入，安塞爾還得在中高階法師們抵達之前，在當地調查摸清更具體的受災範圍。
歐也妮聽完了安塞爾對情況的介紹，在心底敲敲【安姆】。
睡眠中會發生身體異變？
【正常情況，弄醒他就好了。】
【安姆】說得輕描淡寫。
普通人或許弄不醒這種異常睡眠，但對祂和妮妮的神職來說，這還不簡單？
這也算是正常情況？
歐也妮對在異世界睡覺這件事的危險程度有了新的理解。
【他應該是運氣不好，又睡得太久，不小心觸碰到吾神的夢境了。】
【在過去吾神的教會中，信徒們以能夠碰觸到吾神的夢境為榮呢。他們日日沈睡，就是為了追尋吾神的蹤跡。】
【當夢境太深時，身體會將夢境中的內容當成是真實的。但只要清醒過來，認知歸位，再假以時日，身體就會逐漸恢覆。】
【安姆】在教會中的最後時光，就是日覆一日地目睹著那些神官們安眠。
那些人往夢境中追尋寧靜，有些人在沈睡中身披蒼綠的苔蘚。有些人的身軀上慢慢長出了蝸牛般的貝殼。
這些事【安姆】看得多了。
而歐也妮的感想是——這不是伊藤潤二的恐怖漫畫內容嗎？
【安姆】那個教會的作風，算是正神教會該有的樣子嗎？
在【安姆】因她的這個念頭嚷嚷起來前，歐也妮先聲奪人，以問題堵住對方——當時間與夢境之主還在意俗世的時候，是如何正常地管理教會的？
【安姆】答不上來。
祂出世的時候，時間與夢境之主已經對俗務放手了。
而【安姆】親眼所見的那個教會，一直在走下坡路。無論【安姆】按自己的想法如何挽回都沒有用處。
【……我不知道。】
【我是進入過吾神的數據庫。但那裏太浩瀚了。那個時候的教會早已覆滅，我也不再關心教會過去的事情，沒有查看那一部分資料。】
歐也妮想起來，自己曾經也觸碰過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夢境。
她在夢中無意識使用了前世的那副身軀，又清醒地知道這不是自己真正的肉身，從而將精神處境與身體處境有效地分離來看待。
否則，當時的老庫克怕是要看著她上演一出在空氣中窒息，或是憑空嗆出海水的戲碼。
等她脫離夢境時，沒準還要再來一出空氣栓塞，直接喪命。
見她回憶起舊事，【安姆】心虛地不敢吭聲。
歐也妮卻突然想起來，她當初是以【安姆】的心願為跳板，輕易地抓住了與時間與夢境之主的鏈接。
【安姆】自己卻沒能進入那個夢境。
【安姆】是被時間與夢境之主拒之門外的可憐鬧鐘。
但另一方面，【安姆】和時間與夢境之主的聯系，或許比祂自己想得還要深，而且從未斷開。
歐也妮將此事記在心裏，口中向安塞爾繼續打聽自己在意的消息，“我記得小康郡前些年豐收的消息還很有名，也不算什麽窮鄉僻壤了。那裏的教會規模應該不小，竟沒有派遣法師長期駐紮在當地嗎？”
“過去曾有過的。”安塞爾顯然提前了解過情況，“但多年前被調去了其他地方。”
“小康郡那邊，自從修建了列車站後，變化很大。”安塞爾慢慢說道。“按照正神教會間的共同友誼原則，如果某個區域內的信仰在短期內發生重大轉變，在這種趨向穩定下來之前，如無正當理由，雙方在七年內都不得在當地長期派駐法師。”
“就算維護已有的法陣設施，或是應信眾要求去開展新的賜福，都必須換人輪值。”
歐也妮對隱秘界內各派體制的接觸不深，還是首次聽說這個原則。
這是避免沖突的原則，也是幫助在競爭中天然占據更多民心的那一方的原則。
有用嗎？用處不大。
至少歐也妮一眼看去，就能找到很多空子。
民眾請願、特殊事故、輪值密度、額外賜福，每一條都能拿出來摳細節。
她不知道正神教會間將細則約定到了多少條，又能否跨越教會間的溝通和監管障礙，將原則的本願順利執行下去。
如果沒有芳汀那件事的話，歐也妮樂得看熱鬧——豐饒教會在過去占了那麽多年優勢，這次匠神協會仗著列車的出現，算是將了他們一軍，不知道他們有何感想。
而芳汀的事情，說明有人在渾水摸魚。
豐饒教會是要體面的，斷不至於將正神教會間的盟約違背得那麽徹底。所以，那個在教會裏隱藏身份的施法者神父，究竟是誰？
“對昏睡癥的前期調查，是小康郡內的哪位神父主持完成的？”歐也妮問道，她相信異常與異常之間總會存在某種關聯。
“範默寧·塞，是位在當地備受尊敬的人物。”安塞爾事先將資料查得很到位，“他每年的考核風評都很高，這兩年剛剛晉升為小康郡的主教。”
他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敬佩，“教會曾考慮過破格將他引入隱秘界。但他的年紀超過了最佳學習年齡，教會擔心他無法適應對新事物的學習。”
……那可就大不用替他擔心了。
歐也妮逐漸將史密斯先生、芳汀與安塞爾口中的這三個形象對上了號。
“這麽傑出？”她繼續詢問，“這位主教有什麽過人的功勳嗎？”
“小康郡多年前曾經歷過一場極為嚴重的火災，燒毀了近半個城區。”
安塞爾說道，“範默寧主教在組織救災和災後的重建、募捐中都有過卓越的表現。”
“哦，據說他在那場火災中搶救教會的重要典籍時，被著火的房梁砸倒，但僥幸在女神的庇護下逃生，堪稱奇跡。”
“沒留下什麽後遺癥嗎？”歐也妮滿懷期待地問。
安塞爾搖了搖頭，“教會特地派出法師去支援當地的災後醫療，範默寧主教也得到了救助。”
“他恢覆得很好，據說脖子上留下了很長的疤痕。”
“但是在隱秘法則下，這種可以用衣物遮掩，不影響到生活和相貌的舊傷，法師不會去醫治。”
“真是遺憾。”歐也妮簡單地說道，然後陷入沈默。
【……妳想到了什麽？】
正如你所想。歐也妮平靜地答道。
自從聽過特賽和伊桑的故事，她如今對“脖子上的疤痕”這種描述可敏感了。
【如果真是祂……】
【安姆】在歐也妮的意識中小聲嘀咕，【雖說祂是個成神失敗的家夥，沒有獲得正式的神職，但祂肯定已經擁有獲取信仰和神源的能力了。】
是啊。歐也妮回答。
【祂可是在當初就能從繁欲手中撿條命逃走的家夥。】
明明先前聽故事時，【安姆】還一度把對方當成跳梁小醜來取笑，這會兒真遇上了，卻慫得不行。
【鬼知道這幾百年下來，祂在人間經營了多久，又積攢了多少神源。】
【單論力量，祂可能比現在的妳還要強。】
是的。
歐也妮承認自己作為新神，沒有認真經營和積累自己的信仰。
她極大概率會在蠻力上輸給這位——樂園追尋者曾經的“引路人”、舊赫利亞人曾經認定的“義人”、小康郡的“德高望重者”。
從黑森林那場事件來看，這位對手布局極為有耐心，能慢慢等待赫利亞人花那麽多年的時間完成計劃。
歐也妮此次為芳汀來找他。
而他借用芳汀和史密斯家搭線，慢慢滲透大商人阿魯巴的人際圈，試圖抓住豐饒教會為隱秘界活動準備的物資財源線，這或許只是他龐大棋局中信手拈來的一枚棋子。
豐饒女神曾重創過他，而他隱瞞身份，不惜扮作敵人旗下的主教，也要留在小康郡這個正在經歷信仰變遷、沒有施法者長期進駐的區域活動，怎麽看都藏著更深的意圖。
再多想些，小康郡裏流行的昏睡癥真的是平白發生的嗎？
歐也妮想起了，在流浪者營地中死死沈睡、天塌不驚的帕吉特。
特賽他們當時所用的藥物，是由誰提供的？
更恐怖的是，這些被巧合偶然送到歐也妮面前的線索，都可能只是對方計劃的冰山一角。
這位“主教”，還有著幫助赫利亞人洗去身份和記憶，將他們的成員送入太陽神教參加聖女選拔的人脈和能力。
他了解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失傳法術，曾被【安姆】錯判成……
【我錯了！別提了！】
【那種家夥絕對不可能是吾神的信徒！】
歐也妮繼續想，【安姆】說得對，誰也不知道這位“主教”在人間經營了多久，又擁有怎樣的能量。
哪怕他沒有獲得神職，他在各教派中潛伏獲得的知識和手段，也足夠發揮他那巨大的力量。
而且……伊桑描述的那種不斷轉生覆活的能力，真的不是某種半成型的神職的顯現嗎？
【所以，我們現在是不是該準備逃跑了？】
【安姆】試探著提供建議。
不。敵人總是像毒蛇一般潛伏在暗處，隨時可能躥出來咬人一口，這才是他最恐怖的地方。
但這一回合，恰巧是，我得先機，敵明我暗。
所以，這是進攻的最好時機。
說話的同時，歐也妮內心也飛快地計算起來。
【安姆】絕望地大叫，【妳瘋了！】
我當然沒有。歐也妮安撫地拍拍【安姆】，聽我的。
我們該準備的，是一擊制勝。
【那種家夥絕對不可能是吾神的信徒！】
作者：呵，聽說過黑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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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康郡當地的教會接到了信徒的求助，發現了十幾例平民的嗜睡現象。
他們每日的睡眠時間遠遠超過了正常所需，而且熟睡期間很難喚醒，影響到了正常的生活。
【安姆】原本摩拳擦掌準備起來幹活，一聽到這個描述又躺了回去。
【這不是很常見的事情嗎？以前吾神的信徒都這樣。】
是啊，如果不是我還沒帶著你到小康郡，歐也妮答道，我都要以為咱倆是幕後兇手了。
少數人會主動前往小康郡教會求助。極端的事例也被動傳入了教會耳中。
有孩子曾因為叫不醒熟睡的父親而嚇得崩潰哭泣，成為了街坊上的傳聞。
還有人在節前火災演練的喧囂聲中閉門昏頭大睡，這種異常狀態被鄰居直接送醫，醫所又報告給了當地教會。
當地教會調查發現，嗜睡者大多是城市中工廠的工人。
他們斷定，是匠神協會的那些造物，使曾經虔誠的民眾們失去了自然淳樸的心靈，也失去了健康的生活。
豐穗城的教會一開始沒有重視小康郡這份報告。
隨著列車站在帝國境內逐漸普及，地方上交過來的類似報告很多。
什麽雞不打鳴了、鴨不下蛋了、年輕人不尊重長輩了，這些奇事都會被小地方的教會大書特書。
這些當然是控訴匠神協會的好材料。
該收集時要收集，必要時再一股腦倒出來。
但位於豐穗城的高級教會，還沒傻到全當真了，會逐一派人、給資源去滿足小村子裏的各種要求。
小康郡的報告，看起來也什麽特別。
誰還不許做工累了的那些工人們多睡會、睡沈點呢？
豐穗城裏處理這種文書的那些職員們，覺得地方上的教士們也是活得太清閑了，不懂民間疾苦。
他們看著堆積成山的瑣碎報告，核對著那些捕風捉影的內容，還要匯總數據、整理報告、提交上級，自己都恨不得一天能合法睡夠十二個小時，天塌了都不想醒。
小康郡這邊的教會很盡職，定期定時地發信來匯報最新的進展。
病例在逐漸增加，從十幾例擴散到幾十例。
已發現的患者的情況沒有好轉，轉了幾家醫所都束手無策。
患者昏睡的時間正在逐漸增長。
最嚴重的一例患者，每天的清醒時間不足四小時，已經無法繼續工作了。
他在吃飯或做家務時，隨時會突然陷入昏睡，必須有人照看才能生活。
這種程度的事件，終於引起了豐穗城教會的註意。
這要麽是一種從未發現的新型疾病，要麽就是邪祟在作亂。
然而，融雪節期間的一系列重要慶典太忙了，豐穗城教會打算等節日落幕後，再騰出手從容處理這個並不怎麽緊急、影響範圍也小的病癥。
直到節日前夕，小康郡緊急遞來了最新的報告。
昏睡癥最嚴重的那位患者，自長睡不醒後，身體也出現了異變。
他的身體沈重僵硬得像是巖石，體表和指尖在昏睡中逐漸風化。明明還算是血肉之軀，搓下來的碎渣卻如同砂礫。
醫師無論如何施加刺激，都無法讓他醒來，只能吊水維系住他的生命。
騰不出手，但又必須派人的豐穗城教會，臨時派出了二級法師安塞爾，去察看那是否某種異教法術的效果。
若是疾病，能否用治愈藥水解除。
若事情當真需要更多強大法師介入，安塞爾還得在中高階法師們抵達之前，在當地調查摸清更具體的受災範圍。
歐也妮聽完了安塞爾對情況的介紹，在心底敲敲【安姆】。
睡眠中會發生身體異變？
【正常情況，弄醒他就好了。】
【安姆】說得輕描淡寫。
普通人或許弄不醒這種異常睡眠，但對祂和妮妮的神職來說，這還不簡單？
這也算是正常情況？
歐也妮對在異世界睡覺這件事的危險程度有了新的理解。
【他應該是運氣不好，又睡得太久，不小心觸碰到吾神的夢境了。】
【在過去吾神的教會中，信徒們以能夠碰觸到吾神的夢境為榮呢。他們日日沈睡，就是為了追尋吾神的蹤跡。】
【當夢境太深時，身體會將夢境中的內容當成是真實的。但只要清醒過來，認知歸位，再假以時日，身體就會逐漸恢覆。】
【安姆】在教會中的最後時光，就是日覆一日地目睹著那些神官們安眠。
那些人往夢境中追尋寧靜，有些人在沈睡中身披蒼綠的苔蘚。有些人的身軀上慢慢長出了蝸牛般的貝殼。
這些事【安姆】看得多了。
而歐也妮的感想是——這不是伊藤潤二的恐怖漫畫內容嗎？
【安姆】那個教會的作風，算是正神教會該有的樣子嗎？
在【安姆】因她的這個念頭嚷嚷起來前，歐也妮先聲奪人，以問題堵住對方——當時間與夢境之主還在意俗世的時候，是如何正常地管理教會的？
【安姆】答不上來。
祂出世的時候，時間與夢境之主已經對俗務放手了。
而【安姆】親眼所見的那個教會，一直在走下坡路。無論【安姆】按自己的想法如何挽回都沒有用處。
【……我不知道。】
【我是進入過吾神的數據庫。但那裏太浩瀚了。那個時候的教會早已覆滅，我也不再關心教會過去的事情，沒有查看那一部分資料。】
歐也妮想起來，自己曾經也觸碰過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夢境。
她在夢中無意識使用了前世的那副身軀，又清醒地知道這不是自己真正的肉身，從而將精神處境與身體處境有效地分離來看待。
否則，當時的老庫克怕是要看著她上演一出在空氣中窒息，或是憑空嗆出海水的戲碼。
等她脫離夢境時，沒準還要再來一出空氣栓塞，直接喪命。
見她回憶起舊事，【安姆】心虛地不敢吭聲。
歐也妮卻突然想起來，她當初是以【安姆】的心願為跳板，輕易地抓住了與時間與夢境之主的鏈接。
【安姆】自己卻沒能進入那個夢境。
【安姆】是被時間與夢境之主拒之門外的可憐鬧鐘。
但另一方面，【安姆】和時間與夢境之主的聯系，或許比祂自己想得還要深，而且從未斷開。
歐也妮將此事記在心裏，口中向安塞爾繼續打聽自己在意的消息，“我記得小康郡前些年豐收的消息還很有名，也不算什麽窮鄉僻壤了。那裏的教會規模應該不小，竟沒有派遣法師長期駐紮在當地嗎？”
“過去曾有過的。”安塞爾顯然提前了解過情況，“但多年前被調去了其他地方。”
“小康郡那邊，自從修建了列車站後，變化很大。”安塞爾慢慢說道。“按照正神教會間的共同友誼原則，如果某個區域內的信仰在短期內發生重大轉變，在這種趨向穩定下來之前，如無正當理由，雙方在七年內都不得在當地長期派駐法師。”
“就算維護已有的法陣設施，或是應信眾要求去開展新的賜福，都必須換人輪值。”
歐也妮對隱秘界內各派體制的接觸不深，還是首次聽說這個原則。
這是避免沖突的原則，也是幫助在競爭中天然占據更多民心的那一方的原則。
有用嗎？用處不大。
至少歐也妮一眼看去，就能找到很多空子。
民眾請願、特殊事故、輪值密度、額外賜福，每一條都能拿出來摳細節。
她不知道正神教會間將細則約定到了多少條，又能否跨越教會間的溝通和監管障礙，將原則的本願順利執行下去。
如果沒有芳汀那件事的話，歐也妮樂得看熱鬧——豐饒教會在過去占了那麽多年優勢，這次匠神協會仗著列車的出現，算是將了他們一軍，不知道他們有何感想。
而芳汀的事情，說明有人在渾水摸魚。
豐饒教會是要體面的，斷不至於將正神教會間的盟約違背得那麽徹底。所以，那個在教會裏隱藏身份的施法者神父，究竟是誰？
“對昏睡癥的前期調查，是小康郡內的哪位神父主持完成的？”歐也妮問道，她相信異常與異常之間總會存在某種關聯。
“範默寧·塞，是位在當地備受尊敬的人物。”安塞爾事先將資料查得很到位，“他每年的考核風評都很高，這兩年剛剛晉升為小康郡的主教。”
他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敬佩，“教會曾考慮過破格將他引入隱秘界。但他的年紀超過了最佳學習年齡，教會擔心他無法適應對新事物的學習。”
……那可就大不用替他擔心了。
歐也妮逐漸將史密斯先生、芳汀與安塞爾口中的這三個形象對上了號。
“這麽傑出？”她繼續詢問，“這位主教有什麽過人的功勳嗎？”
“小康郡多年前曾經歷過一場極為嚴重的火災，燒毀了近半個城區。”
安塞爾說道，“範默寧主教在組織救災和災後的重建、募捐中都有過卓越的表現。”
“哦，據說他在那場火災中搶救教會的重要典籍時，被著火的房梁砸倒，但僥幸在女神的庇護下逃生，堪稱奇跡。”
“沒留下什麽後遺癥嗎？”歐也妮滿懷期待地問。
安塞爾搖了搖頭，“教會特地派出法師去支援當地的災後醫療，範默寧主教也得到了救助。”
“他恢覆得很好，據說脖子上留下了很長的疤痕。”
“但是在隱秘法則下，這種可以用衣物遮掩，不影響到生活和相貌的舊傷，法師不會去醫治。”
“真是遺憾。”歐也妮簡單地說道，然後陷入沈默。
【……妳想到了什麽？】
正如你所想。歐也妮平靜地答道。
自從聽過特賽和伊桑的故事，她如今對“脖子上的疤痕”這種描述可敏感了。
【如果真是祂……】
【安姆】在歐也妮的意識中小聲嘀咕，【雖說祂是個成神失敗的家夥，沒有獲得正式的神職，但祂肯定已經擁有獲取信仰和神源的能力了。】
是啊。歐也妮回答。
【祂可是在當初就能從繁欲手中撿條命逃走的家夥。】
明明先前聽故事時，【安姆】還一度把對方當成跳梁小醜來取笑，這會兒真遇上了，卻慫得不行。
【鬼知道這幾百年下來，祂在人間經營了多久，又積攢了多少神源。】
【單論力量，祂可能比現在的妳還要強。】
是的。
歐也妮承認自己作為新神，沒有認真經營和積累自己的信仰。
她極大概率會在蠻力上輸給這位——樂園追尋者曾經的“引路人”、舊赫利亞人曾經認定的“義人”、小康郡的“德高望重者”。
從黑森林那場事件來看，這位對手布局極為有耐心，能慢慢等待赫利亞人花那麽多年的時間完成計劃。
歐也妮此次為芳汀來找他。
而他借用芳汀和史密斯家搭線，慢慢滲透大商人阿魯巴的人際圈，試圖抓住豐饒教會為隱秘界活動準備的物資財源線，這或許只是他龐大棋局中信手拈來的一枚棋子。
豐饒女神曾重創過他，而他隱瞞身份，不惜扮作敵人旗下的主教，也要留在小康郡這個正在經歷信仰變遷、沒有施法者長期進駐的區域活動，怎麽看都藏著更深的意圖。
再多想些，小康郡裏流行的昏睡癥真的是平白發生的嗎？
歐也妮想起了，在流浪者營地中死死沈睡、天塌不驚的帕吉特。
特賽他們當時所用的藥物，是由誰提供的？
更恐怖的是，這些被巧合偶然送到歐也妮面前的線索，都可能只是對方計劃的冰山一角。
這位“主教”，還有著幫助赫利亞人洗去身份和記憶，將他們的成員送入太陽神教參加聖女選拔的人脈和能力。
他了解時間與夢境之主的失傳法術，曾被【安姆】錯判成……
【我錯了！別提了！】
【那種家夥絕對不可能是吾神的信徒！】
歐也妮繼續想，【安姆】說得對，誰也不知道這位“主教”在人間經營了多久，又擁有怎樣的能量。
哪怕他沒有獲得神職，他在各教派中潛伏獲得的知識和手段，也足夠發揮他那巨大的力量。
而且……伊桑描述的那種不斷轉生覆活的能力，真的不是某種半成型的神職的顯現嗎？
【所以，我們現在是不是該準備逃跑了？】
【安姆】試探著提供建議。
不。敵人總是像毒蛇一般潛伏在暗處，隨時可能躥出來咬人一口，這才是他最恐怖的地方。
但這一回合，恰巧是，我得先機，敵明我暗。
所以，這是進攻的最好時機。
說話的同時，歐也妮內心也飛快地計算起來。
【安姆】絕望地大叫，【妳瘋了！】
我當然沒有。歐也妮安撫地拍拍【安姆】，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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