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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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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力

桑尼和伊桑姐弟的對話,讓歐也妮不禁陷入自我懷疑。

【安姆】,我還是很瘦嗎?她問。

一段時間以前,歐也妮總有些比吃飯更重要的事情要操心,她的體重從來沒達到過正常人水平。

但在過去這幾個月的旅途中,歐也妮可是有意識地在增重和鍛煉體質了,居然不見成效?

【我覺得妳比以前好多了。個子也高了些。】

【安姆】中肯地評判,【說真的,妳得買些新衣服了。】

歐也妮對購衣也是有過考慮的。她打算等再長高點後,直接去置辦春裝。

【安姆】的回答使她放下心來。

雖然身體可能還沒達到那對姐弟對於健壯的評判標準,但鍛煉有成效就好了。

雖說歐也妮這會兒已經不算是在職打工仔了,她還是乖乖巧巧地,以申請的態度去告知老庫克對午餐的安排。

老庫克中午要看店,他批準了歐也妮的外出,也同意讓姐弟倆借用他閣樓裏的那個“隙孔”。

但他要求姐弟倆在他的店裏押下一份同樣的通道法陣,方便他遇到急事時找人,一次性魔紋也成。

伊桑爽快地答應了,午餐的地點也算是個半公開的“隙孔”,他在先前的地圖上都有標註的。

老庫克將三人領上了閣樓。

那對姐弟倆看了眼老庫克原本用的那個通往黑森林的通行法陣,小聲地互相交流幾句。伊桑說,“老板你這裏的‘隙孔’很古老啊,”撓著下巴又說,“開鑿手法也挺有趣的。”

“怎麽說?”老庫克擡擡眼皮。

見老庫克沒提供更多信息,伊桑也不繼續接茬,笑笑就將話題帶過了。

雙胞胎姐姐凝神看著窗簾背面那個法陣,掏出筆記本勾勾畫畫寫了些東西。弟弟湊過去研究了一會兒,點點頭,抱起手風琴,閉著眼彈奏出一段即興的旋律來。

等最後一個音符溜走,他轉眼看著姐姐,報出一段古怪的暗碼。

姐姐的筆在紙頁上頓了一下,然後奮筆疾書。

“成了。”伊桑彎腰小心地將手風琴擱到地上,“算出兩個隙孔間正確的路徑了。老板,借個紙筆?”

老庫克傾身遞給他紙筆,伊桑一手接過,仍側身看著桑尼手中筆記本上速記的內容,見老庫克想偷瞄,立刻啪地將那本子合上。

他對老庫克笑了笑,俯身將紙卷鋪開,半跪在地板上畫出法陣來。

歐也妮懂得老庫克的心潮澎湃,他傾註心力研究了畢生的法陣,終於見到一個新的法陣,在自己面前從無到有地,從人類的思想和判斷中誕生。

哪怕桑尼和伊桑姐弟倆只是在做簡單的填空題,但這一幕證明了,法陣的結構是可拆解替換的,那些美觀的符紋是有意義的。

正神的教會肯定會將這判定為褻瀆和異端吧。

伊甸隕落後,祂的信徒們繼承了那些零落的知識,為了讓其適用於更宏大廣闊的世界,不得不向外界探索,向內部研究規律,終於邁出了其他教派都不敢邁出的一步。

從人到神的那一步。

伊桑流暢地收住法陣的最後一筆,將墨水筆拋還給老庫克。“好了。這個法陣是通往南境的,和你先前那個法陣一樣,能重覆使用。祭品照舊用那種香料就可以了。”

他瞧了眼作為法陣載體的紙張,“這紙怕是容易壞,你要想長期使用的話,最好裱起來,或是自己另外謄錄。”

“對面那邊的烤魚店真挺不錯的,”伊桑熱心推薦道,“有空你也一定要去嘗嘗。”

對商人來說,在外地新開拓出一個穩定便捷的采購點,價值可比烤肉什麽的要大得多。雙胞胎姐弟倆這回送的人情有些大了。

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在實際驗證過效用前,老庫克也未完全放下戒心,他囑咐歐也妮,“可別玩得忘了時間啊,下午三點店裏還有單活兒要給你呢。”

這時限當然是說給旁邊那對姐弟聽的。

要歐也妮被扣人或者出事了,老人家可是會全副武裝地沖進法陣找人的。

“放心吧,”伊桑拍著胸脯承諾,“保管將小妹妹完完整整地給你送回來。

跟隨這對姐弟倆旅行,確實是趟神奇的體驗。

他倆進入‘空隙’後,就像是墜入了兔子洞,又像是在滑一條深不見底的滑滑梯,在虛空中循著香霧一路向深處滑行。

這種體驗與坐過山車又有所不同。

過山車大起大落,主要是身體上承受刺激,乘坐者冷靜下來後還能知道自己身處何方,將往何處。

現在這樣的墜落,速度不算快,但持續向深邃的黑暗中不斷潛入,看不到終點,猜不到盡頭,這種未知令人恐懼。

歐也妮被他倆一左一右地護在中間。最初跟著他們墜落時,她嚇了一跳,下意識扯了一把伊桑的麻花辮,痛得他側頭捂嘴不敢出聲。

但她很快就反應過來,換成緊抓住兩個人的胳膊,在不斷加速的滑落過程中,憋著一張煞白的小臉。

姐姐桑尼看了歐也妮一眼,很快施放了一個弟弟曾在茶水間用過的靜音魔法。

輕盈的藍色光膜,像肥皂泡泡一樣裹住了三人。

“現在可以說話了。”伊桑提醒歐也妮,“你還好吧,小妹妹?”

“別再叫我小妹妹了,”歐也妮差不多已經緩過來了,她冷靜地自我介紹,“你們可以叫我歐也妮。”

“好的,小歐。”伊桑立刻親切地拉近了距離。

【這是褻瀆!】內心的小狗的兇意快要溢出來了,【他才認識了妳這麽短時間,他怎麽敢這樣輕浮地稱呼妳!】

要說輕浮,歐也妮覺得先前那個小妹妹的稱呼也是差不多的程度。她習慣了。

“我之前在‘空隙’中旅行,都是靠雙腿走路的。”歐也妮說道,“‘空隙’中也有坡道或高度的概念嗎?”

“你覺得呢?”伊桑故意考她。

歐也妮低頭看向前方。

深淵在迎接他們,然後擁抱他們,送他們穿過連續不斷的黑暗。

如果這裏是現實世界,他們大概已經潛入地殼深處了吧。但這裏是“空隙”……

“沒有。”歐也妮給出回答,“所以,我們的降落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引力嗎?”伊桑問。

“知道。”歐也妮點頭。

“那就好解釋了。在‘空隙’中,引力的方向和大小是唯心的。”

伊桑的話音剛落,歐也妮的身體就突然漂浮起來,向上空飄去,被兩姐弟眼明手快地同時伸手拉住。

“小心點,偏離了香霧指明的道路是很危險的。”伊桑急忙告誡道,他不解地問,“你理解得也未免太快了吧?”

歐也妮看看自己的身體,“所以,過去我和別人在‘空隙’中能夠如常地走路和感受身體的重量,是依靠認知的慣性?”

剛剛這個認知被破除的瞬間,歐也妮立刻就失重了。

“是的,你可以練習下如何控制這種引力。”伊桑說,“但最好不要隨意改變你習慣的引力的大小,超重或失重是會對你的身體帶來負擔的。”

“只要學會調整方向,就能加速你在‘空隙’中的旅行了。”

“你可以多試試,別怕,我們會拉住你的。”

歐也妮看著飄向下方的香霧。

“空隙”無邊無際,其實是不存在前後左右上下的概念的,那不過是自己對位置的相對判斷。

她慢慢地調整引力的方向,下落的速度逐漸變緩。

身旁的姐弟倆也陪她一同減緩了速度。

不止是重力,身體日常能感受到的支撐力、摩擦力、浮力,全都跟著認知的慣性一起出現在了這個空間。

但同時操縱改變那麽多力,很容易失控。

歐也妮能夠理解伊桑只向她提起引力的苦心。

歐也妮繼續改變重力的方向,等到身體不再滑落,也就是在香霧中的位置相對靜止後,三人改變坐姿,站起身來。

香霧仍在歐也妮的眼前,像一條光帶,平平地飄向眼前的遠方。

她循霧向前走了兩步,感覺與之前和老庫克同行時別無二致。

香霧沒有變化,是歐也妮旋轉了自己的身體和視角。

她繼續旋轉,擡起頭來,看著香霧緩緩往前邊的上方飄去,像是一條蜿蜒的上坡路。

坡道越來越陡,她幾乎要往來時的方向跌落。

桑尼伸手托住歐也妮的背心,幫她穩住身體。

歐也妮側頭對冷面的大姐姐笑了笑,停下了旋轉,然後將引力調整回了最初的方向。

像滑雪般,她拉著兩個長腿青年,從滑道頂端往下沖了下去。

歐也妮很快掌握了訣竅。

不就是調整重力嗎?想加速就逆時針旋轉,想減速就順時針旋轉。

她扯著自己的兩道安全帶,在疾馳中玩得不亦樂乎。

十來分鐘後,三人比伊桑預計的時間更早地從另一端的“隙孔”中走了出來。

歐也妮還有些意猶未盡,但伊桑的臉色不太好看。

“我是不是過頭了?”小女孩皺眉踮起腳尖去拉他的袖子,“你還好吧?”

“我沒事。”伊桑扶著墻喘了口氣,“之前說過,你高興就好。”

“姐姐呢?”歐也妮轉頭去望另一邊。

“沒事,習慣了。”桑尼難得比平時多吐出幾個字,“他剛學會那會兒玩瘋了,比你這個厲害多了。”

“……姐姐辛苦了。”

這個“隙孔”位於兩座房屋的墻壁之間,是條哪裏都不通往的死巷子。唯一的用處大概是方便流浪漢和做黑色交易的人有個落腳點。

現在是正午,前者都出發去上工乞討了,後者不在工作時間。

從“隙孔”出來前,桑尼已經先探頭看過情況了。

巷子裏這會兒沒人。

三人走出巷子,喧鬧聲熙熙攘攘地湧來。這個“隙孔”的幾步路外,竟然就是個熱鬧非凡的小鎮廣場。

正在籌備佳節的人們,滿臉喜色地在市集中來來往往,沒人留意從這個僻靜的死角裏突然冒出來的三人。

歐也妮放眼望向這座位於南境的小鎮。她知道帝國的南邊有許多島群組成的商業聯邦。與其接壤的南境,商業氣息也很濃厚。

廣場周圍密密麻麻的幾圈全是店鋪招牌。從服裝到木料到餐飲到漁獲,包羅萬象什麽都有。

歐也妮心想,老庫克這回要賺大發了。

眼尖的她,甚至在廣場角落裏看到了綠意物流的辦事處。

很小很不起眼的一間,門口堆著一點包裹,只有一個員工,懶懶散散地拿著小簿子在清點。

看來北方的商業與這裏有所交流。但陸上貨運成本高,那邊的商人在這裏的影響力似乎很有限。

南境小鎮的建築物風格與北方也有所區別。

不同於北邊那些石塊砌成的高墻厚壁,這裏的房屋大概是受限於取材,更多用些薄磚和木梁,層層疊疊堆出各種挑檐和露臺。

這裏雖只是個小鎮,建築都很覆雜,一條街道上的鋪面擠擠挨挨,各有特色,有種拼貼之美。

矗立在廣場正中間的節日主角,當然是稻草人。

南境雪少,但此地農民和漁民們對豐饒女神的信仰更盛,也是要過融雪節的。

廣場中間那個巨大的稻草人比三層樓的房子還要高,有張快快活活的笑臉。

稻草人手裏抱著一筐魚,魚尾從魚簍中翹出粗壯的尾巴。背上是一大捆稻子,稻穗豐滿結實,垂在空中。

它那草編的鞋子和腿上,被人插滿了密密麻麻的花枝和小花。此時還有路人拿著花,艱難地探身往它身上插。

之所以路人的姿勢那麽怪,是因為稻草人周圍地上擱了一整圈的大水桶,不允許外人太過接近它。

每個水桶上都貼著醒目的字條,“禁火”、“避火”、“離火”。

在木建築偏多的南方,又是冬季,防火當然是頭等大事。

夠不著稻草人的路人們不死心,又拿著花枝做飛鏢,試圖往稻草人身上投擲。

但花枝太重了,平衡又難把握,往往中途就墜落到水桶中,只留下一陣水花,和水面漂漾的淡淡花瓣。

歐也妮不由樂了起來。這些爭先恐後去插花的路人,令她想起來前世那些往寺廟的烏龜身上投擲硬幣的游客們。

這種在冬季裏用鮮花祈福的傳統,也是只會發生在氣候溫暖的南方的事情。

下回真該帶老庫克也來看看。

伊桑見歐也妮望著那邊瞧,問,“待會吃完飯了,你要不要也來試試?我知道花市在哪邊。”

“這是南方的民俗,聽說花插得越高,來年運勢越好。”

歐也妮失笑。

這說法,就更像是各種丟硬幣許願的變種版本了。

“不是豐饒教會那邊安排的,是民眾自發流傳的說法,”伊桑又說道,“咱們這種人也可以去試試,就當討個好意頭。”

說到這裏,他突然記起來,“老板說過您信仰女神的?哪位女神?”

“這裏還有兩個稻草人!”耳邊突然傳來孩子們的呼喊。

歐也妮左右一看,果然有孩子成群結隊地跑來,拿著小花要往身旁兩位姐弟的麻花辮上插。

伊桑反應很快,立刻拉起歐也妮,手腳飛快地往廣場邊上躲。三人身後拖著一群小孩,終於跑進了廣場旁邊的那家烤魚店。

歐也妮咯咯地笑著,隔著店門看著那群小孩跑散。也有小孩不死心,站在店門口對她做鬼臉,“憑什麽你就能有兩個稻草人!”然後將手裏的花丟給她,轉身跑掉。

剛剛小跑了一會兒,歐也妮微微有點冒汗。

南方的氣候確實與北方不同,她剛從“隙孔”裏出來時就撤掉了保暖用的火焰。

這會兒,就算只穿著秋裝,她都覺得有些熱了。

連秋褲都穿著的伊桑,卻不敢妄動。

直到進了烤魚店坐下,他才敢在胞姐的註視中,小心翼翼地將外套脫下來搭在椅子扶手上。

終於除掉這厚重的外套後,伊桑不由長吐口氣,坐直身體,仿佛重新做回人了。

烤魚店的夥計過來倒茶遞菜單,伊桑直接將菜單轉給歐也妮,“小歐,想吃什麽?”

伊桑:你知道引力嗎?

歐也妮:知道,你呢?

歐也妮:你相信引力嗎?你相信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是有意義的嗎?(擺出DIO臉)

……桑尼伸手托住歐也妮的背心,幫她穩住身體。

歐也妮側頭對冷面的大姐姐笑了笑……

桑尼(內心OS):天哪她真的好可愛!

桑尼(內心OS):愛愛愛愛——?(被突然的加速拉成破音)

血一般的經驗教訓,不要帶親戚的小孩去游樂場,他們身體和心理的閾值比大人高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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