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是你的孿生妹妹。”隨即低頭，輕聲哭泣。

於晟倏忽間睜大雙眸，淚眼婆娑，呆呆地盯著母親，嘴裏吐出一團長長的白氣來，癱坐。

屋外那金黃的銀杏葉在輕風中搖搖欲墜，落下一片、一片又一片……

何朵依舊沒有醒來，吳生握著何朵的手，呆呆的看著，不發一言。

魏氏來到魏紫身邊驀然跪下，含著淚與唾液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對不起……”

於晟趕忙跑過去扶起，抱著魏氏痛哭流涕。

何毅坐在輪椅上，在門縫裏洞察著這一切，鼻翼酸楚，眼眶裏趴著又熱又癢的淚水，他難過、傷痛，為何朵擔憂，為自己哀傷，淚湧流下來，別轉頭去，用力拭去。

寒風帶著淒冷，厚雲帶著陰霾，讓人看不清，分不清是未時還是黃昏，何父帶來一家人的飯菜，一個個勸慰著遞予，到了吳生這裏擺手搖頭，置之不理。

何父來到魏紫病房將情況告知魏氏，魏紫好奇何朵何時已經有了未婚夫，還這般愛她，手上的吊液已經拔去，所以非要下床前去認識。

魏紫接過魏氏手中的飯盒，由於晟攙扶向何朵病房邁去。期間於晟無意提到吳生眉宇像些哥哥，魏紫聽後心中驚駭，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此刻吳生依舊呆坐在那裏，似乎何朵不醒，此生不動。

魏紫快步來到病房，在門口扶門立足，喘氣間看著那哀痛背影，緩緩挪過去，近了，近了，那側面眉宇，那五官樣貌，不由地發問，“孩子，你可姓吳？”

吳生轉頭看來，點頭示意，神情哀思。

一陣大風忽起，徒然橫掃一樹金黃，紛揚而下，枯枝漸顯，跌落水潭，深陷泥裏。

“我的兒呀！”魏紫手中飯菜驟然掉地，撒落一地湯汁米粒。

於晟捂嘴驚立，瞳孔驚顫，不知就裏。

吳生被魏紫的一聲喊嚇得不由怔住，魏氏一家聽到聲響急忙趕來，只見魏紫托著吳生的臉靜靜淚眼凝望，口中喃喃自語，“真是冤孽呀！”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魏氏上前扶起魏紫驚呼。

“他們……他們是親兄妹呀！”魏紫掩面倒在魏氏的懷裏抽泣。

“什麽？”魏氏怔住，許久不再多發一言。

“不可能，何朵是魏阿姨的孩子，怎麽……”

“於晟和何朵是親姐妹，雙胞胎，難道你看不出來嗎！”魏紫大聲反斥，眼淚如斷線珠子般從眼角淌下，繼而過來拉住吳生的手，哭喊著，“兒呀！是媽媽對不住你，要是不把你給了吳家，也不會有今天……原諒媽，原諒媽好嗎？”

“不可能，怎麽會這樣！我不信！”半晌，吳生苦悶地叫了一聲，頭腦翁然，一顆心像被絲線勒住一般生疼，只能迷惑地望著在場的每一個人，仿佛覺得自己在做夢，而這個夢卻有極其真帖，不容他懷疑。

“這不會是真的！”吳生囁嚅，指著魏紫，再指著何朵和於晟，“你，我母親，她，還有她都是我的親妹妹？”他的嘴唇翕動著，目疵欲裂，滿腔的不甘冷淒淒讓他立不直身體。

魏紫呆立原地，點頭哀哭。倒在她兩旁的魏氏和於晟，沈浸難以置信的現實中，在淚流滿面地哀痛著。

哀莫大於心死，吳生往門後的方向顛躓了幾步，倒下，不省人事。

（十五）花香依舊否

於晟盯著醫院後院那棵四季桂花樹看了許久。桂花的繁茂花期早已過去，微風吹來，落英繽紛，灑得滿地都是，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雪。忽而又起大風，花瓣零落成泥碾作塵，不知是否花香依舊。

吳生此間被送進搶救室，眾人驚慌，在手術室外焦灼等待。於晟也是第一次和闊別三年的何毅有了稍許對視，少許對話。

“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

“你……”兩人異口同聲。

“你先說……”

“聽說你休學了？”

“嗯！”

“為什麽？”

“因為……”

這時手術室的大門驀然打開，醫生走出來，安撫一家人說，“沒有大礙，只是精神受到太大刺激，又一宿未睡，一日未餐，暫時暈迷，不用擔心！”

眾人暫時安心，又不免擔心起何朵，她依舊昏迷。

於晟因為工作的緣故暫行離開，回到自己寓所的她，躺在床上，聽著窗縫細細碎碎的聲音，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於晟從床上翻身起來，走到衛生間梳洗臺前，鏡子裏映出了她自己的臉，她竟然覺得不認識了，那麽蒼白，那麽消瘦，又是那麽淒苦！今日何毅問她為何休學，她不知道該怎麽說卻有很希望何毅知道自己內心的苦楚。

想著害她休學的人，曾經也是多麽甜蜜。他站在操場，為她準備，為她忙，等她出現在操場，便興奮地跑過來，打了一個響指，環繞操場的七彩燈便開始逐一亮了起來，燈變幻著不同的顏色，同一顏色的燈快速組合成為一句，“於晟，作為女朋友吧！”在操場上早已駐足的同學發出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

也是在這場表白中，於晟深陷泥潭……

她不忍再看鏡子裏的自己，懨懨地轉過身來，茫然地望著頭頂那盞暗淡昏黃的孤燈。這孤燈讓人壓抑，如陰霾籠罩著人，使人透不過氣。她伸出手，將浴室頂燈、鏡燈通通打開，亮了，亮如白晝，可她的心卻怎麽也亮堂不起來。

外面的風越刮越大，於晟緊閉雙眼，攥緊被單，聽著那可怕的呼嘯聲，仿佛自己在一葉扁舟上顛簸，苦海無邊，飄搖著不知去向......

魏紫乘著月色神情憂郁的回到家中，肖雲問什麽，講什麽，她都似乎聽不清，也不想聽。進了自己的房門，關上，將發卡摘下，用手邊的木梳梳落一撮人為染黑的頭發，那滿臉的皺紋，那松動的牙齒，那有些不規律的心跳，都似乎在證明這些年，有多少事情曾經發生、過去。

吳生是自己第二個孩子，當年拮據的生活，難以承受的罰款使她不得不將自己的愛子送於他人。可不曾想，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是老天在懲罰她，還是孩子們的命本就這般苦楚。

客廳的鐘表滴答作響，如滴水一般，一滴，一滴，又一滴地穿透水泥池槽。巖石就是這樣被一點點風化，生命就是這樣一步步走向終點，一個瞬間總會被另一個瞬間替代。她也會被淘汰，悄悄地，不經意間，就像頭發不知何時開始脫落，皺紋不知何時在額頭、眼角慢慢匯聚。

但是，再稀疏的頭發都能裝點頭顱，再松動的牙齒依舊可以嚼動維系生命的食糧，那心臟不也還在拼盡全力地將血液養分送至身體的每一個部分嗎？生命的天職，本就蘊含著不屈不撓，奮力拼搏的精神！她相信自己的子女也能夠從這艱難困苦中活下來，她堅信！

何毅久別於晟，全然不曾想到，他滿心滿眼掛念的人卻是今日這般憔悴模樣，雖眉如遠山黛，可唇無櫻桃紅，披肩散發，面容枯槁：於晟，你到底為何休學，你的模樣又豈止是因為擔心何朵才會如此，你是經歷了怎麽樣的苦難才會變成如此模樣？

此刻的何毅就如霍達在《穆斯林的葬禮》裏面提到：“世界上沒有一個青年不曾想到過愛情，每人心中都有一顆愛的種子。它可能萌發得很早，也可能貯存得很久；它可能成熟於短短的一瞬，也可能經歷漫長的磨難而最終雕落。愛情是一種神物，不遇到適當的時機，它並不顯露明顯的形態，以至於本人都覺得似是而非。而當他清醒地意識到它的存在的時候，它就已經成熟了。”

如今，想要為於晟付出行動的何毅，發現對於於晟的愛亦然醞釀了許久，久到存香，沁人心脾，又攝人魂魄，讓何毅恨不得現在就沖到於晟面前與她同行。

“於晟，等我！”何毅對著廊前月明發誓……

過了半月，一日清晨於晟醒來，發現較於往日，光線透亮，卻看不出有陽光灑入。於晟起床穿上衣物走到陽臺，才發覺，大地素白，原是下雪了。

白色的雪片不停地落到地面上，從上到下構成了一幅接連不斷的，紛紛揚揚的帷幕。雪抹去了一切輪廓,為世間萬物穿上了一件透白純亮，如明鏡般的素凈衣裳。

於晟洗漱後，迅速穿上卡其色長款羽絨服，裹上白色圍巾，帶上粉色耳罩沖出了門。她是喜歡雪的，猶如女孩向往愛情那般喜歡著雪。清早的都市還在淺睡，只聽得見無數的雪花飄落時發出輕輕的沙沙聲。與其說是有聲音，還不如說是於晟此刻心中的感覺而已，感覺著那細如塵埃的顆粒到底是通過多大的能力包裹了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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