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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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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摟氏內部僵持不下,原本為武安王壓制的其他王族也都蠢蠢欲動,其中願意與賀摟蹊合作的,倒還要多於支持可敦的。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眼瞧著可敦的精力大不如前,處置族中事務也有些力不從心,她遲遲不肯將主事之權交於賀摟蹊,又不肯說出自己屬意的人選,王室眾人亦是成日惶惶。

本就搖搖欲墜的王室實在再經不起一點兒動蕩,依附王族的賀摟族人亦是如此,終於有人提出要以賀摟蹊為攝政王,代賀摟可敦處置一切事物,而消息傳至雲洲,葉相域卻依舊將使臣拒之門外,是見也不見的。

萬不得已之下,賀摟使臣只得求見白思燃,誰都知曉雲洲城中能說的上話的這兩位不睦,縱使在外人面前表現得並不十分明顯,可世上總沒有不透風的墻。

“使臣求見,總不會是想飲雲洲的茶水罷。”白思燃隨手揮退來換第五回茶水的隨侍,來來回回的腳步聲實在是吵得他沒法安心看書。

他手中握著書卷,那是他從京中帶來的唯一一本書冊,是雲洲歷年傳至建康的軍報,這厚厚的一本幾乎可以稱作葉家的功勳錄,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卻仍舊不肯放下。

“白……白軍師也知曉,我族事情繁多,可敦年歲也大了,這些事小王子一人做主也是無妨的。”來人在對他的稱謂上踟躕一頓,而後便就是說過無數次的那些能將人耳朵都磨出繭子的話,聽著好生無趣。

白思燃依舊盯著手中的書冊,清秀娟麗的字跡映入眼底,不必一字一句地往下看,他都要快能背出這上面寫了什麽。使臣見他神色淡淡,似乎沒有指點一二的意思,心中著急得很,連額上細密的汗珠都來不及擦凈。

終於在這茶將要涼透之際,他才念念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書冊。啪嗒一聲,書冊落在桌案上的輕響砸在耳朵裏,聽著卻並不刺耳,反倒莫名生起些莫名的希冀來,“這些事本不該由我來說,只是使臣既求來了,自也是不好一言不發的,貴族可敦的年歲大了,即便是由她親自來商議和談之事,又能保幾歲安寧。”

他說起話來並不委婉,甚至帶著些譏諷的殘酷,賀摟可敦的年歲算不上大,可與她的子嗣們相比,也是在算不上小,她的孫輩之中,都已有能夠議親的,這王位她能否坐到壽終正寢實在不大好說。算起來,北境弒親奪位的例子實在也不少。

“上回與貴族武安王商議許久,不過也是落個言而無信的結局,今番換成了一個無名無分的王子,恐更難讓人安心。”他阻了使臣的老生常談,似笑非笑地輕聲道,“有些事光是口上說,是不足取信於人的,可若是口中說的那些事即刻變為現實,許事情就該有些轉機了。”

“至少也得讓葉將軍看見賀摟所謂的,賀摟蹊能做主的誠心不是。”

餘下的話不必說得更明白,光是瞧見那使臣驟變的臉色,白思燃便知曉他這是聽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賀摟氏怕也不是沒人想到此事還有這般解決之法,只是都不敢說出口罷了,如今既有人替他們將這層窗戶紙捅破,如何抉擇便就是他們自己的事了。

此事不必逼得太緊,白思燃幾乎可以確定,不過十日,便能聽見自己想聽到的好消息。

那使臣心中驚駭,卻到底也是賀摟精挑細選出來的能人,不過一會兒的功夫,便恢覆原本的神色,壓下幾乎要顫抖出聲的嗓音向白思燃要一個承諾,“賀摟自是有誠心的,只是不知葉將軍,是否也這般誠心。”

“使臣許是忘了,葉非北楚國姓。”他模棱兩可地回上一句,不經意露出的手腕上卻帶著一串能表明自己身份的,刻著北楚徽記的珠串,這是初入宮時一人分得一串的檀木珠串,算不上什麽好東西,但卻能唬得住外人。

使臣的目光在他腕上的珠串上停留,自也是明白,他這是在提醒自己,北楚到底是女帝在做主,和談之事即便需得葉相域經手,可最後點頭到底還是付泠鳶,而自己眼前的這位,顯見得與北楚女帝的關系更為密切。

白思燃抖抖衣袖,堪堪將珠串蓋住,伸手端過手邊涼透的茶水,啜了一口便不再說話。

“多謝軍師指點。”他緩緩起身,因用了太多茶水顯得動作有些滑稽,“本使這邊回去商議。”

他微微頷首,等著人走遠了,才將茶盞放下,頭也不回地朗聲問道,“不知葉將軍可還滿意?”

身後算不上狹窄的廊道裏響起腳步聲,葉相域手中握著一本兵書從廊後轉了出來。賀摟來使求見白思燃是意料之中的事,即便一切都在他們的掌控之中,可也是不能掉以輕心的。

“白少君本是沖著言官的路去的,嘴皮子上的功夫自然了得,這等小事辦得幹凈利索也是應當。”他將兵書放至一旁,雖說話不甚好聽,可到底對他今日應對賀摟使臣的那些話,還算得上是滿意,“日後這些事,也不必再叫本將一道來聽,陛下的意思你我心中清楚,照做便是。”

他軍中的事情不少,實在沒有空閑在此處事事躬親。拖住賀摟本原本就該是他的差使,再有,對賀摟的處置,付泠鳶在傳書而來的密信之中也已寫得十分明了,與他原本的計劃算是不謀而合,這不論如何看,總歸是沒有什麽可值得再商議的。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白思燃垂下雙手,珠串被徹底掩蓋在寬大的衣袖之下,“將軍與陛下為何這般篤定,賀摟蹊定會弒母。”

賀摟蹊若當真對王權有意,當初便不會在戰時處處與武安王做對,左右他已經安插了近一半的人馬在賀摟軍中,等著賀摟戰勝,分上一般軍工,再利用他那些兄姐的支持,大可以做到與武安王分庭抗禮,再過上一兩年,自己的羽翼漸豐,再去爭奪王位,總比現下兩敗俱傷要合算得多。

更或者,他在救出自己母親的當下,便將她與武安王一同射殺,賀摟群龍無主,即便是不願,看在他手中尚有兵馬的份上,也不得不擁他為主。

白思燃定定看向葉相域,他知曉女帝與輔國將軍之間亦有密信往來,而那其中所書內容,多半與自己想不明白的這些事有關,他自是不好去問付泠鳶,便就只能來問葉相域。

“這樣的招數,白少君應很熟悉才是。”葉相域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倒也不曾露出什麽不耐的神情,“即便他自己不動手,便沒有旁的法子了?”

賀摟蹊自己會否動手並不要緊,只消這話傳到的賀摟,總會有人逼著他去動手,即便他自己不動手,與他合作的未必不會替他動手,再退上一步,即便賀摟沒有人動手,他們總也能將上回戰俘中毒之事,依葫蘆畫瓢地再來上這麽一遭。

白思燃聽出他話中的意思,卻依舊裝作不明白的模樣,“賀摟蹊不會認下。”

“認與不認又有什麽要緊,只要賀摟人覺得是他做的,那便就是他了。”他一手點在兵書之上,甚是好意地提醒,“白少君看過這樣多的兵書,卻記不住自己曾用過的計謀手段,這總歸是不大好。這般不謹慎,容易叫人用相同的手段還諸己身,這豈不荒唐。”

“都是為了朝廷效力,即便是我不察,總也還有將軍在旁提點不是。”他將為朝廷效力咬的極重,這便是對葉相域的回應了。

話說到此處再裝著渾然不知,便就有些刻意,白思燃從不後悔自己此前給付泠鳶出的主意,能用一家的名譽換來一國的安寧,實在是最好不過的交易,即便再給他選上一回,那計策依舊會呈先於女帝眼前。他如今做的是謀士應當做的事,自然也不害怕葉相域拿著此事與自己對質,只是他沒有想到,葉相域與付泠鳶之間,竟已經相互信任到連此事都能坦誠的地步。

扯起嘴角,那勉強能算得上是笑的神情實在算不得賞心悅目,說出來的話自然也不會悅耳,“倒是沒想到葉將軍能將釘子插進賀摟。”

“本將也不曾想到,白家的手能伸到雲洲軍中。”

葉相域不見生氣,白思燃也面色如常,這些事兩人分明心知肚明,拉出來說上這麽一遭連相互掣肘都做不到,聽著更像是脫口而出的拌嘴,這樣的事近些日子並不少見,初三在院子裏候了許久,聽著裏面沒再商議正經事,便趕忙上前問了一句,“早前二皇子來尋將軍,現下怕還在營中等著,將軍若是空了,不妨去見一見罷。”

“葉將軍事忙,便不送了。”白思燃起身,堆積許久就快形成褶皺的衣裳滑落,顯出淺淡的痕跡,他連順手拍打都懶得動,只伸手請葉相域往外走,“賀摟那處若有什麽好消息傳來,定會給將軍送去消息。”

“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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