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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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思燃初見賀摟蹊便覺著他的行事做派很有北楚人的影子在，與他身側一道前來的那位使臣很不一般。賀摟蹊自然也是沒有想到今日見著的是從前不曾聽過的，兩人相互打量了一番，到底還是將面子上的功夫做足。
“王子的議和書，我們怕是不能收的。”他開門見山地將議和書交還給那使臣，說起話來卻很是客氣，“兩族的戰事未平，王子一直待在雲洲城外亦是不妥，不如早些回賀摟。”
他的態度越溫和，便就意味著此事轉圜的餘地越大，使臣看上去比賀摟蹊更懂得這其中隱藏的消息，先一步開口攔住了作勢要走的白思燃，“軍師既願意出來見，想是也願意指點兩句的，可是這議和書上有何處不能叫葉將軍滿意？”
這議和書幾乎是賀摟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不只是願將族中珍寶奉上，就連北楚最想要的軍馬，也願意全數奉上，即便這般，覺著北楚可能不大滿意後，還又接連修改兩回。此番即便是北楚再不滿意，他們也再向給不出什麽了。
現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問上一問北楚究竟想要什麽，這總比他們沒頭蒼蠅一般地胡亂試探強上許多。
“開通互市一事原本就是賀摟提出的，我朝女帝原先也想著兩族若能交好，於百姓也是一件好事，只是沒有想到，賀摟這般出爾反爾。”
使臣的面上一紅，此事雖說兩方都推上了一把，可到底撕毀協定的是他們自己，此戰若勝了，自有許多話可說，輸了便就不那麽好狡辯了，被人當面這樣指責一番，自是面上無光。奈何他不過也只是一使臣而已，實在是說不得做出這等決策的王族。
武安王如今雖被軟禁，可到底還是王族，可敦對這個女兒即便失望，也只收回她的兵權，除此之外到底也不曾對她有什麽實在的處置。她仍舊是賀摟的女王，依舊衣食無憂。
賀摟蹊此刻也聽出白思燃的意思，引起此戰之人尚且安穩度日，這樣處置北楚自不會滿意，即便賀摟舉族投誠，北楚也不願與他們多說上一句。
“賀摟若願將武安王交給北楚處置，不知北楚可願與我族議和？”
他們如今在北疆的處境實在尷尬，不只是北楚緊盯著他們不放，旁族也在一旁虎視眈眈，不過也就一月的功夫，賀摟原本的領地被旁族瓜分過半，原本歸順的小部族也紛紛舉族離去，不只搜刮走了許多錢財，就連餘下不過的青壯年也帶走不少，如今族中當真只剩下些老弱殘兵。
北境一向弱肉強食，當真落在旁族手中，族中老小怕是不能善終，如今只求北楚能略略擡手放他們一條活路。賀摟可敦對此看得比誰都清楚，只是也實在舍不得對武安王做出什麽處置，賀摟蹊雖勸過幾回，可都被不輕不重地擋了回來。
白思燃彎著眼眸，露出些許不常見的狡黠，“即便王子能做得了整個賀摟氏的主，到底也名不正言不順不是。”
使臣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賀摟蹊倒是沒有一點兒避諱的點頭稱是，“議和這樣的事，的確是該叫真正能做主的人來，只是不知……葉將軍能否做得了北楚的主。”
付嶼淵在一旁聽了許久，此刻才終於懶懶開口，語氣中帶著皇室中人才有的，與生俱來的傲慢，“王子先且處置好賀摟的事再談其他罷。”
他聽著白思燃的意思，也猜出這是要推上賀摟蹊一把，這倒是與葉相域的意思不謀而合，賀摟可敦一直掌控著賀摟的政權，餘下的那些雖不成氣候，可到底還都是一條心的，此刻只有強壓著賀摟換上一個掌權者，才當真能將他們的最後一點指望打破。
賀摟蹊不覺冒犯，反倒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付嶼淵本就只是個陪客，看著白思燃起身要走，自然也不會停留，只是他踏出房門的當下，似乎聽見了賀摟蹊刻意一問。
“回去面見可敦，你可知自己要說什麽？”
……
葉相域仍在書房中坐著，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沙盤上的旗幟，賀摟的盤踞之處所剩無幾，如今不過只是茍延殘喘而已，賀摟可敦一直不肯處置武安王，一來當真是舍不得這個女兒，二來便是想給賀摟留下東山再起的機會。
如武安王這般擅長兵法謀略，能與北楚戰個你來我往的將帥之材賀摟百年難遇，即便如今她被奪了兵權，可只要這個人還在，總還能留下些許希望，這便是她這般退讓求和的緣故。
“賀摟蹊似是起了奪位的心思，今次，白少君幫了許多忙。”付嶼淵最不樂意見著這兩人爭鋒相對，兩邊說著好話只希望他們兩人能夠維持著面上的和諧，這也算是不辜負了付泠鳶私下的囑咐。
誠然，他這般盡力也並非是為了這兩位，實在是付泠鳶許諾，此事了結之後，要將他留在雲洲，讓他能在軍中好生歷練幾年，算是全了他的心願。
“他自是要幫忙的，否則該被一直困在雲洲了。”建康城裏的形勢多變，內宮更是一日一個變數，他在此處多拖上一刻，回去面對的局面就多棘手一分，葉相域指著盤上某處淡聲道，“前日在此處探查道賀摟囤積糧草之處，今夜便著人去燒了。”
賀摟每歲侵擾北楚，多半是為著糧食，他們的囤積糧草的數量實在不多，只勉強能維持一冬的嚼用，不論是燒毀哪一處，都足夠引起恐慌，這算是葉相域給他們的一個小小警告，盡快將武安王交至北楚，否則賀摟曾對雲洲用過的那些貓捉老鼠的戲碼，將一點兒不差地還給賀摟。
這種折磨人的把戲這些日子時常上演，付嶼淵見怪不怪地記下位置，隨即又問上一句，“賀摟蹊瞧著也不是個好掌控的，倘若……”
“沒有倘若。”葉相域擡眸看向付嶼淵，眼神中盡是道不明的冷意，“可敦不會將汗位交到賀摟蹊手中。”
上回賀摟戰俘中毒死傷大半的消息以極快的速度傳至賀摟，葉相域在這其中出了不少力，現下賀摟人人皆知這位小王子是個為達目的，殘害同族之人，賀摟可敦為免王族覆滅，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將汗位交給他的。
她的子嗣算不得多，可加上孫輩也算不得少，她倒是能再挑上一挑，最多不過多費幾年心神，再多支撐幾年。只是這回再挑，不論是挑中誰，都不可能再是賀摟蹊了，除非她甘願讓這百年王族僅存的一點基業，也毀在自己手中。
北楚只消逼著他們兩難，讓他們難以抉擇，便可以名正言順地讓這部族徹底從北境消失。
葉相域將沙盤上的旗幟一一取下，“糧倉，馬場，兵械庫，這麽一樣樣地燒下去，總有一日賀摟會將武安王交到我們手中。”
只消有了武安王，建康的那些人便不會只將目光盯在早已戰死的賀摟主將身上，待他將人送至京中，想必在朝上竭力支撐的女帝也會好過不少，“二皇子若是無事，不妨與初三一道商議，如何將武安王安然送歸建康。”
“安然送歸？”付嶼淵頗有些驚訝，這些日子他冷眼看著，以為葉相域這樣的性格總是要在武安王的身上討回來一些什麽的。
他想了又想，以為自己不曾領悟他話中的意思，幹脆問得更加明白一些，“是要將人送至建康，給陛下親自審問？”
“自是要給陛下親自審問的。”葉相域似是明白他究竟想要問些什麽，失笑一聲旋即道，“這事倒也能去與白少君商議，他一向謹慎，心思又多得很，哪怕賀摟想使什麽手段，怕也是不成的，若有他幫忙參詳，回京路上也不怕出什麽岔子。”
這便付泠鳶將白思燃留在雲洲最要緊的原因之一，他這樣在京中長大的飽學之士，自幼又見慣了朝堂上的勾心鬥角，應對這些事最是擅長，既是要做出議和的模樣，人家送來的人便不能無緣無故地死在邊城甚至是押回建康的路上，更甚是，他們還得讓武安王安安穩穩地活著，至少得活到賀摟滅族的那一刻。
這些話明白人心中自然有數，如付嶼淵這般半夢半醒間的，便就只能自己去揣測了。
見著葉相域並未有什麽解釋的意思，他也只點頭應下，總歸雲洲之事只要白思燃與他達成一致，便就沒有什麽可說的，他原本就是什麽都不大懂的，既是要學，便就不能指望每件事都被人掰開揉碎了餵進嘴裏。
“白少君托我給將軍帶句話。”他起身摸到袖中的字條，才想起這東西是白思燃托他交給葉相域的，“他說，女帝許了他二品賢君的位份。”
葉相域展開那紙箋，上面赫然寫著白思燃此前就擬好，卻未來得及施行的計劃，朱筆親自批的可字躍然紙上，刺得人眼睛生疼。他冷著臉將紙箋團成一團，扔進身邊的爐鼎之中，“那便願他能拿得到賢君的印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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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思燃初見賀摟蹊便覺著他的行事做派很有北楚人的影子在，與他身側一道前來的那位使臣很不一般。賀摟蹊自然也是沒有想到今日見著的是從前不曾聽過的，兩人相互打量了一番，到底還是將面子上的功夫做足。
“王子的議和書，我們怕是不能收的。”他開門見山地將議和書交還給那使臣，說起話來卻很是客氣，“兩族的戰事未平，王子一直待在雲洲城外亦是不妥，不如早些回賀摟。”
他的態度越溫和，便就意味著此事轉圜的餘地越大，使臣看上去比賀摟蹊更懂得這其中隱藏的消息，先一步開口攔住了作勢要走的白思燃，“軍師既願意出來見，想是也願意指點兩句的，可是這議和書上有何處不能叫葉將軍滿意？”
這議和書幾乎是賀摟能給出的最大誠意，不只是願將族中珍寶奉上，就連北楚最想要的軍馬，也願意全數奉上，即便這般，覺著北楚可能不大滿意後，還又接連修改兩回。此番即便是北楚再不滿意，他們也再向給不出什麽了。
現下最好的法子便是問上一問北楚究竟想要什麽，這總比他們沒頭蒼蠅一般地胡亂試探強上許多。
“開通互市一事原本就是賀摟提出的，我朝女帝原先也想著兩族若能交好，於百姓也是一件好事，只是沒有想到，賀摟這般出爾反爾。”
使臣的面上一紅，此事雖說兩方都推上了一把，可到底撕毀協定的是他們自己，此戰若勝了，自有許多話可說，輸了便就不那麽好狡辯了，被人當面這樣指責一番，自是面上無光。奈何他不過也只是一使臣而已，實在是說不得做出這等決策的王族。
武安王如今雖被軟禁，可到底還是王族，可敦對這個女兒即便失望，也只收回她的兵權，除此之外到底也不曾對她有什麽實在的處置。她仍舊是賀摟的女王，依舊衣食無憂。
賀摟蹊此刻也聽出白思燃的意思，引起此戰之人尚且安穩度日，這樣處置北楚自不會滿意，即便賀摟舉族投誠，北楚也不願與他們多說上一句。
“賀摟若願將武安王交給北楚處置，不知北楚可願與我族議和？”
他們如今在北疆的處境實在尷尬，不只是北楚緊盯著他們不放，旁族也在一旁虎視眈眈，不過也就一月的功夫，賀摟原本的領地被旁族瓜分過半，原本歸順的小部族也紛紛舉族離去，不只搜刮走了許多錢財，就連餘下不過的青壯年也帶走不少，如今族中當真只剩下些老弱殘兵。
北境一向弱肉強食，當真落在旁族手中，族中老小怕是不能善終，如今只求北楚能略略擡手放他們一條活路。賀摟可敦對此看得比誰都清楚，只是也實在舍不得對武安王做出什麽處置，賀摟蹊雖勸過幾回，可都被不輕不重地擋了回來。
白思燃彎著眼眸，露出些許不常見的狡黠，“即便王子能做得了整個賀摟氏的主，到底也名不正言不順不是。”
使臣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賀摟蹊倒是沒有一點兒避諱的點頭稱是，“議和這樣的事，的確是該叫真正能做主的人來，只是不知……葉將軍能否做得了北楚的主。”
付嶼淵在一旁聽了許久，此刻才終於懶懶開口，語氣中帶著皇室中人才有的，與生俱來的傲慢，“王子先且處置好賀摟的事再談其他罷。”
他聽著白思燃的意思，也猜出這是要推上賀摟蹊一把，這倒是與葉相域的意思不謀而合，賀摟可敦一直掌控著賀摟的政權，餘下的那些雖不成氣候，可到底還都是一條心的，此刻只有強壓著賀摟換上一個掌權者，才當真能將他們的最後一點指望打破。
賀摟蹊不覺冒犯，反倒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付嶼淵本就只是個陪客，看著白思燃起身要走，自然也不會停留，只是他踏出房門的當下，似乎聽見了賀摟蹊刻意一問。
“回去面見可敦，你可知自己要說什麽？”
……
葉相域仍在書房中坐著，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沙盤上的旗幟，賀摟的盤踞之處所剩無幾，如今不過只是茍延殘喘而已，賀摟可敦一直不肯處置武安王，一來當真是舍不得這個女兒，二來便是想給賀摟留下東山再起的機會。
如武安王這般擅長兵法謀略，能與北楚戰個你來我往的將帥之材賀摟百年難遇，即便如今她被奪了兵權，可只要這個人還在，總還能留下些許希望，這便是她這般退讓求和的緣故。
“賀摟蹊似是起了奪位的心思，今次，白少君幫了許多忙。”付嶼淵最不樂意見著這兩人爭鋒相對，兩邊說著好話只希望他們兩人能夠維持著面上的和諧，這也算是不辜負了付泠鳶私下的囑咐。
誠然，他這般盡力也並非是為了這兩位，實在是付泠鳶許諾，此事了結之後，要將他留在雲洲，讓他能在軍中好生歷練幾年，算是全了他的心願。
“他自是要幫忙的，否則該被一直困在雲洲了。”建康城裏的形勢多變，內宮更是一日一個變數，他在此處多拖上一刻，回去面對的局面就多棘手一分，葉相域指著盤上某處淡聲道，“前日在此處探查道賀摟囤積糧草之處，今夜便著人去燒了。”
賀摟每歲侵擾北楚，多半是為著糧食，他們的囤積糧草的數量實在不多，只勉強能維持一冬的嚼用，不論是燒毀哪一處，都足夠引起恐慌，這算是葉相域給他們的一個小小警告，盡快將武安王交至北楚，否則賀摟曾對雲洲用過的那些貓捉老鼠的戲碼，將一點兒不差地還給賀摟。
這種折磨人的把戲這些日子時常上演，付嶼淵見怪不怪地記下位置，隨即又問上一句，“賀摟蹊瞧著也不是個好掌控的，倘若……”
“沒有倘若。”葉相域擡眸看向付嶼淵，眼神中盡是道不明的冷意，“可敦不會將汗位交到賀摟蹊手中。”
上回賀摟戰俘中毒死傷大半的消息以極快的速度傳至賀摟，葉相域在這其中出了不少力，現下賀摟人人皆知這位小王子是個為達目的，殘害同族之人，賀摟可敦為免王族覆滅，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將汗位交給他的。
她的子嗣算不得多，可加上孫輩也算不得少，她倒是能再挑上一挑，最多不過多費幾年心神，再多支撐幾年。只是這回再挑，不論是挑中誰，都不可能再是賀摟蹊了，除非她甘願讓這百年王族僅存的一點基業，也毀在自己手中。
北楚只消逼著他們兩難，讓他們難以抉擇，便可以名正言順地讓這部族徹底從北境消失。
葉相域將沙盤上的旗幟一一取下，“糧倉，馬場，兵械庫，這麽一樣樣地燒下去，總有一日賀摟會將武安王交到我們手中。”
只消有了武安王，建康的那些人便不會只將目光盯在早已戰死的賀摟主將身上，待他將人送至京中，想必在朝上竭力支撐的女帝也會好過不少，“二皇子若是無事，不妨與初三一道商議，如何將武安王安然送歸建康。”
“安然送歸？”付嶼淵頗有些驚訝，這些日子他冷眼看著，以為葉相域這樣的性格總是要在武安王的身上討回來一些什麽的。
他想了又想，以為自己不曾領悟他話中的意思，幹脆問得更加明白一些，“是要將人送至建康，給陛下親自審問？”
“自是要給陛下親自審問的。”葉相域似是明白他究竟想要問些什麽，失笑一聲旋即道，“這事倒也能去與白少君商議，他一向謹慎，心思又多得很，哪怕賀摟想使什麽手段，怕也是不成的，若有他幫忙參詳，回京路上也不怕出什麽岔子。”
這便付泠鳶將白思燃留在雲洲最要緊的原因之一，他這樣在京中長大的飽學之士，自幼又見慣了朝堂上的勾心鬥角，應對這些事最是擅長，既是要做出議和的模樣，人家送來的人便不能無緣無故地死在邊城甚至是押回建康的路上，更甚是，他們還得讓武安王安安穩穩地活著，至少得活到賀摟滅族的那一刻。
這些話明白人心中自然有數，如付嶼淵這般半夢半醒間的，便就只能自己去揣測了。
見著葉相域並未有什麽解釋的意思，他也只點頭應下，總歸雲洲之事只要白思燃與他達成一致，便就沒有什麽可說的，他原本就是什麽都不大懂的，既是要學，便就不能指望每件事都被人掰開揉碎了餵進嘴裏。
“白少君托我給將軍帶句話。”他起身摸到袖中的字條，才想起這東西是白思燃托他交給葉相域的，“他說，女帝許了他二品賢君的位份。”
葉相域展開那紙箋，上面赫然寫著白思燃此前就擬好，卻未來得及施行的計劃，朱筆親自批的可字躍然紙上，刺得人眼睛生疼。他冷著臉將紙箋團成一團，扔進身邊的爐鼎之中，“那便願他能拿得到賢君的印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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