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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香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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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香糖

忍冬先前去了各府將入過宮的那些都帶去了別處,聲勢浩大地生怕旁人不知曉宮中出事了一般,深夜鬧上這麽一場,至少城東是安寧不得的,明日一早,大約便會有流言紛紛了。

現下旁的事都算是安排妥當,只軍中之事叫人頭疼。京中連帶著京郊,大部分的兵力都握在秦岸棲手中,加上這些日子武選司陸續安插在軍中的人也不算少,想掌控大局當也不需多費多少心思,至於原先付嶼淵手中的那些,暫且也都在她自己手中握著,雖無大用,卻也聊勝於無了。

就明面上的兵力來看,實在沒有什麽可擔心的,只是難以掌控的從來不是紙上談論的這些兵力,而是軍中那些活生生的將士們的心。

如葉家人一般,湯將軍這樣有真本事的老將,極易攏住軍中人心,他能在京中呆上這樣久,卻沒有一點風聲,足以證實他現下的處境甚好,甚至當是有人看在從前的情分上幫著竭力掩瞞。畢竟是歷經三朝,又在沙場上真刀真槍地拼殺過,比起當初空有家族名號的葉相域,實在要好上許多。

“湯老將軍振臂一呼,不知會有多少人應和。”時憶瞧著秦岸棲離去的背影忍不住開口嘆了一句,今次之事,便就是連秦岸棲都沒有了什麽把握,這也實在罕見。

京中與湯老將軍相熟的武將當是不少,有些雖無官職,卻也一直留在京中養老,這些老大人旁的事做不成,護著一兩個老友在京中安置而不被人發現的本事倒還是有的,說不好,三不五時地也能找著各種由頭,將原本相熟的那些聚在一道閑談。

付泠鳶不自覺地皺眉,她自清楚時憶的意思,心中對此也算是有些數的,“先前已著人去查了,只是不曾發現什麽端倪,不過孤以為,自己在軍中的名聲不算太差,倒也不至被人記恨著取而代之。”

她不大喜歡這種難以掌控,甚至連猜都難猜走向的世事,這極易叫她感到撲面而來,令人窒息的無措感,如幼時被老四鎖在漆黑一片,遍是蛛網的廢棄宮殿,哭叫無門,只能靜靜等著旁人來救。

如今,救她的那個旁人遠在邊城,她也不再是個無用地只會蜷在一角,抱膝痛苦的小孩子了。

……

冬夜一向比夏夜安靜,也一向容易入睡,被地龍哄得暖洋洋的內殿裏還燒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炭盆,冬青將支摘窗頂出一小道縫隙,剛好能叫屋外的涼風將炭盆升起的氣味吹散。

“算著時辰,等忍冬姐姐回來,剛好能吃上這個。”她將從膳房拿來的栗子分成幾份,倒了些糖油在鐵銚之中,搖勻之後又倒入一份栗子,略晃了晃便埋在炭火之中,“可惜膳房只剩下這些了。”

“栗園每歲也就那麽幾筐栗子,今歲除了寧福殿每人分了一些,餘下的都留在膳房了。”付泠鳶對這東西興致缺缺,奈何身邊這兩個丫頭喜歡,故而宮中若有,一向是要留給她們的,“瞧著你們兩人這樣的吃法,栗園便再大上一倍也是不夠。”

冬青嘿嘿笑了一聲,一點兒也沒有羞臊的意思,栗園本就是付泠鳶外祖家的產業,因著有一陣子京中時興吃這個,便就幹脆將栗園的契書都送到了東宮,以便慧仁太子賞人。慧仁太子每歲得了這東西,有一多半都送進了青鸞殿,再後來,便就幹脆又轉贈給了付泠鳶。

如今她是女帝,宮外送來什麽自然都是要想著寧福殿的那幾位的,只是他們要麽是年歲小且還吃不得太多,要麽就是不願領情,“好在這是陛下自己的東西,奴婢們多吃上兩口也不會有人敢嚼舌根子。”

糖油混著栗子的甜香慢慢漫溢內室,間或響起栗皮爆裂的悶響,忍冬正在此刻換好了衣裳,半掀開了厚重的門簾,殿內人隱約還能瞧見她手裏還提著剛才擦幹凈的佩劍。佩劍入殿是為謀逆,她站在門檻之外,只想回句話好叫付泠鳶安心,卻不曾想被叫入殿中。

“你來的好巧,冬青特意給你做的灌香糖也快好了。”

付泠鳶笑著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覺出她今日穿得格外不同,似乎是將從前在暗衛營的衣服重又翻了出來,“你這一身穿得甚是颯爽,似很是方便打鬥。”宮中彌漫著不安的氣氛,這樣的氛圍越重越叫人心中不安,倒不如說些閑話來樂一樂。

忍冬聞言也低首打量自己的衣裳,這是照著暗衛營的衣裳改的,看著有些不倫不類,可動起手來卻很是便宜,打鬥之時行事是否方便最為要緊,她握緊手中佩劍,顯得有些不安,“奴婢不曾見過湯將軍,卻也曾聽過他於千軍萬馬之中,取得敵將首級的事跡,若要與他對上,還得小心為上。”

躺了湯將軍流傳下來的事跡不多,取敵軍首級之事卻流傳最廣,自然,這也不是尋常兩軍對陣的時候,他飛身過人,一刀了結了敵將,實在是使了些計策,於馬上射殺對面的將軍。只不過能流傳下來的事跡,一向是越傳越離奇的,軍中傳得高興,自也沒有人會特意去掃興。

“是該小心些,上回於衡陽也這樣來過一回,他的本事實在是不容小覷。”上回在衡陽仗著手中有些能叫他們忌憚的人,也是做著再不濟怎麽也能捉住付嶼宸的打算設的局,今次卻實在不同,手中沒有籌碼,就只能靠著一層層的兵力部署撐著。

“先且坐下罷,外間那樣多的人守著,也不差你一個。”

冬青將鐵銚裏的灌香糖一顆顆撿出來,晾得差不多了才送到忍冬面前,“忍冬姐姐略松一松罷,外間時統領也在,且出不得什麽大事。”

忍冬聽著外間腳步齊整的巡防聲,心下確實安定了許多,雖是在調動暗衛營一事上與時憶有些齟齬,可好歹兩人出身相同,對彼此的本事總歸有些清晰的認知。

甜糯的栗子香氣撲鼻而來,不必怎麽費力便能剝出一個完整的來,忍冬將佩劍放在隨手可取的地方,仔細剝出一盤放在付泠鳶的手邊,“年節守歲,陛下少用一些,也免得枯坐無趣。”

守歲的舊俗是從何時傳下來的已經不大可考,只是她從前一向不愛幹坐著,不是偷跑出去玩耍,便是撒嬌賣乖地要溜回寢殿歇息,那時守歲之事有皇長兄頂著,自也沒人太過在意她在做什麽,現下宮中只餘她一人了,也只能守著規矩安安靜靜地待著。

“好在今夜出了些事,消磨了些時間,否則這長夜漫漫,也太過難熬了。”她低笑一聲,恰好看見冬青一手支在腿上,撐著腦袋不住地往前傾倒,“說是守歲,也就她困得最快。”

年節裏,她這個內宮主事忙得腳不沾地,想也是許多日子沒能睡好了。內宮的事務繁雜,又有宮宴之事要操持,也的確是累得狠了。原本是該給她放上幾日假好生休息的,至少今日本也不該她來陪著守夜,奈何出了行刺之事,她放心不下,便就將守夜的丫頭換了下去。

“這些日子也挑了幾個得用得,奴婢瞧著冬青教的極好,想來再有些日子,陛下身邊就能多上幾個新面孔了。”放在女帝身邊的,定是要再三查過的,不只是宮中查過多次,如今留在東宮,略能叫的上名字的,葉相域也著人查過多回了,冬青挑選之前也請她再查過一遍,這般小心再小心,這才拖到現在,“屆時冬青大約也能輕松一些。”

“她就是事事不放心手下的,許多事便是放手給下面的人去做,做錯了也沒什麽不可。”付泠鳶微微搖頭,見她實在困得厲害又輕聲吩咐了一句,“將她送到榻上去睡,再過一會兒放了炮仗,便就又睡不了了。”

忍冬躡手躡腳地將人橫抱而起,挪到不遠處剛鋪好被褥的榻上,“可見是困得狠了,這樣折騰也醒。”

啵地一聲,鐵銚裏的栗子炸響,“今日這灌香糖,她還一口沒吃吧?”

“也就只陛下一人慣著她罷,換上一個主子,誰會許她在寢殿裏做灌香糖吃。”忍冬隔著棉布提起鐵銚,略晃動一番,其中悶響便接連而至,“待會兒做好了給她留著便是。”

“晾涼了不好剝,她就又該嚷著吃著沒趣了。”付泠鳶似是想到什麽有趣的事,忍不住笑出聲來,見著榻上的人略動了動,又忙抿著唇,待那邊安靜了才道,“去吧餘下沒做的都收起來,這一銚子我們剝了藏好,待她醒了便就告訴她已然沒有了。”

付泠鳶想了一會兒,“想來,她是要鬧上一場的。”

左右也是無事,這也算是給自己找些樂子,忍冬將鋪了一地的東西收拾起來,在殿內找了一處放著,又手腳麻利地將剛做好的栗子剝好,在付泠鳶的示意下,藏到塌下的木抽屜裏,“陛下便等她醒了,在殿中折騰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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