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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中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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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中地牢

無論哪處的地牢都是一樣的陰濕,只要踏進去便是撲面而來的濕黴氣味,狹小的透氣窗勉強透出一點兒光亮,除此之外毫無用處。

營中的地牢要安靜許多,至少是她到現在也還沒聽見什麽駭人的嘶吼慘叫聲,濕冷的空氣裹挾著似有若無的腥臭味撲面而來,像是腐爛在樹林深處的屍體,莫名給她帶來毛骨悚然的感受。

好在胸口的傷並不影響她的行動,方才她休息的那一會兒足夠她養足精神,也幸而葉相域那一箭來得及時,這暗箭才並不足以傷及她的性命。

忍冬像是來過這個地方,對此處輕車熟路得很,逼仄的通道的盡頭,就是刑房,之所以將此處稱之為刑房,那是因著這滿屋放置的都是刑具,葉相域壓根沒在此處設置什麽桌椅筆墨,他不在意進入這間屋子的人會說什麽,只在意這件刑房給他們帶來的威懾。

“你也不必絞盡腦汁想由頭來誆我,你知曉的,我現下連你說話都不想聽見,左不過就是……”

葉相域聽見身後的動靜,將手中沾著血的短刀悄悄扔至一邊,又借著昏黃的燭光仔細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確保上邊沒有一點血跡才回身問她,“殿下怎麽來了。”

“聽聞你將今日在場的人全都看押了起來,涉及人數眾多,怕消息瞞不住,便來看看。”

她擡眼看了被綁在木架上的那位,勉強還能被稱之為人的熟人。

鐵鏈穿過肩胛,被隨意固定在架子上,被卸下的雙臂被閃著寒光的銀勾勾住,僅靠手筋吊掛著的手肘以一種近乎詭異的奇特姿態懸在空中,而手腕以下,十指皆不見蹤跡,腰腹上被鞭刺鉤飛的血肉外翻,幾乎爛成一片,而略顯空蕩的褲腿,在她走近時,被細微風動帶得搖搖晃晃。

她跨過滿地血汙,走到那張唯一沒受什麽折騰的臉面前,見他眼神飄忽閃躲,咧開嘴笑著抱怨,“路參將,方才在比武場上,你還意氣風發地同本殿說笑呢。”

瞧這幾乎是為了洩憤而折騰出來的場面,想必是找到證據,已經不大需要什麽人證了。

“殿下遇刺,所有在場之人都有嫌疑,臣大略清查了一遍,將沒什麽嫌疑的都放了出去,也著心腹之人將他們嚴加看管了。”

能讓他說出心腹之人這四個字,想必是十分可信的,她微微頷首,目光恰好落在他染了血跡的衣裳上,“怎麽你在營中竟還要自己動手審問?這衣裳怕是不能要了。”

“今日之事事關重大,涉及到的幾位也很有來頭,未免麻煩,便就自己動手了。”

眼前這位的叔伯兄弟都在軍中,此事雖未必與他的家人們有關,可若是將拷問之事交給旁人,難免會讓那人被記恨,左右嚴刑拷打這樣的事也沒什麽會與不會的,他自己來也並無不可。

只是這緣由聽起來並不十分充分,付泠鳶不置可否,“那麽路參將究竟是主謀,還是不怎麽要緊的參與者?”

“自是主謀,才配來此處待著。”他看著付泠鳶大約有些站不住,現下才有些後悔這刑房中沒有放上一把椅子,只能脫下自己的披風給她披上,又伸出一只手去,以便她借力,“此處濕冷,氣味難聞,殿下若有想問的,也請移步旁處再問罷。”

牢房裏自然不會太舒服,建這地牢時,便特意找了這樣待一會兒就不舒服的地界,帶著水汽的冷風一個勁地往骨頭縫裏鉆,好好的人都不一定待得住,更遑論是她這樣剛受了傷,只簡單包紮處置了的。

她不欲逞強,傷了自己的身子反而得不償失,只是離開之前,她總有一句話說,“好歹也是自幼相識,雖沒有什麽情分,卻也算得上是相熟了,我倒是還記得你從前在宮宴上舉杯豪言,說是要做護衛北楚社稷的肱股之臣。”

“我自以為自己做了儲君以來,沒有一刻一事不為北楚社稷著想。路為,從前的豪言壯志你大約是忘了,可我還是想要問你一句,不論你是為著自己,還是另投了他人,何至於此呢?”

自幼相熟的人對她拔刀相向,這樣的事她見過許多次,處置起來也很是熟稔,可這些人中,沒有一個如路為一般,讓她這般想問一句為何。

路為忽而笑得甚是開懷,像是聽見什麽了不得的笑話一般,“殿下幼時與如今也不是一個性子,那麽罪臣如今忘卻幼時之言又有什麽值得嘆息的。”

“我們這群人中,又有誰沒有變過,就連他葉相域,一向自詡冷靜自持,公正嚴明,可遇見今日之事,也將那些君子之風拋諸腦後了,不是嗎。”他轉過頭去,看著將自己折騰成這幅鬼模樣的葉相域,難得還能做出揶揄的表情,“原來你也是會為了她而發瘋的。”

葉相域算得上是武將家中,最有君子氣度的孩子了,不論他在北地是個什麽模樣,可每回隨家中長輩回到建康時,他總是裝得極好。

別家的孩子在宮宴之上上樹下池,折騰得人仰馬翻,偏他能動靜適宜,既不會讓人忽視,又不會惹人厭煩,故而極得外人誇讚。

路為以為,如他這樣的人,當是永遠不會失態的。

所以葉家一夜覆滅後,他隨長輩一同去吊唁時,再次見著面上沒有什麽表情的葉相域時,也並未覺得奇怪,好似他本就該這般,本就該克制又冷漠地面對一切。

“殿下別奇怪,人本就是會變的,我們每個人,都只是在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沒有那樣多的為何。”路為將舌下的參片吐了出來,對著他們轉身離開的背影道,“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賜罪臣一個痛快罷。”

葉相域死死掐住手心,整只手臂都因用力而顫動,付泠鳶不知他是為何生氣,只能用力回扣住他的手腕,揚聲回道,“如今京郊大營的主將是葉相域,此事,你不該問我。”

“那罪臣便再提醒殿下一句,暗衛之所以是暗衛,就當如影隨形無處不在,殿下下回莫要將他們再打發走了,這世上,本就沒有什麽安全之處。”

……

本就不寬敞的通道並不適宜兩人並肩而行,葉相域略往她身後站了,兩人大半的身子重合在一起,也恰好方便她借力走路的。

付泠鳶原本還覺得身後的骨縫裏冷得厲害,現下有人擋著,帶了些溫度,便不覺得酸冷了。

“餘下的那些人在別處?”這牢裏這樣安靜,想來他並未將所有人都關在一處,“這一遭,是衡陽的意思,還是他們自己的意思?”

“約是都有。”

這樣的裏的計劃,人少是完不成的,他知曉自己眼皮子底下有衡陽的人,一直沒有處置也是想著日後或許能夠利用,只是沒想到讓他們鉆了空子。

付泠鳶低低嗯了一聲,原以為舊政的恢覆於武將們並無妨礙,卻沒想到他們的反應要激烈上許多,是她低估了這些人對的親緣關系的在意,也是她自己,低估了他們盤根錯節的利益交織。

“餘下的人在別處,殿下可要去看看。”葉相域將人送至地牢門口,和煦的陽光照在身上,暖得人心中熨帖,“只是那地方怕是有些臟。”

路為身上那些不知所蹤的東西,都在牢房裏。

“不必看了,你只大略說一說查到了什麽罷,再多聽了也是無趣。”

比武場上那樣多的人,人人的眼睛都盯在她與王寺身上,又有人在場上幫忙,想藏在稀疏的樹林之中暗箭傷人,並不是什麽難事,只是這人恐怕是不大好尋。

“他們原本打得是讓比武場上亂起來,左右這種比試一直都是箭羽滿場亂飛的,他們想著最好能引得王寺射傷殿下,這般他們也容易脫身,只是沒有想到今次比武場上這般清凈,便就給藏在隱秘之處的那個使了手勢,改了計劃。”

付泠鳶想出的法子打亂了他們的計劃,便就只能叫藏在別處的那人自己動手了。

聽起來,藏著的那位至今還未找到,葉相域方才對路為那般折騰,也是為著殺雞儆猴,想要從旁人口中撬出那人的名字。

她輕聲道,“人總歸是京郊大營的人,查起來最多不過是費些力氣。”

“遇刺之事也總要宣揚出去才好。”她站在陽光下曬了好一會兒,才又慢慢悠悠地走動起來,暖風吹得她額角的碎發四處紛飛,“就說是我傷重,且停幾日上朝,可折子依舊是要送進來的,待你這處抓著了人,再論其他。”

“否則你這處少了這麽多有名有姓的人,也不大好同旁人交代。”

“是,這消息也得讓衡陽知曉,總歸要看看他們還有沒有什麽旁的動作。”

行刺這樣好的把柄,握在手裏自然是不能丟的,最好再能找到些實證,日後想要處置他們也方便些。

葉相域盤算著怎麽處置營中這些人,以獲得確實的口供,付泠鳶卻是看得出他心中所想一般,開口提醒了一句,“你在營中查探,也切莫再用什麽雷霆手段了。”

“殿下有所不知,他們這些人的義氣大多用在此處,若不用些手段,只怕是一個字也問不出來的。”

這些營中的老人最是難纏,好言相勸是勸不出什麽結果的,便是用上手段,也得斟酌著,便是這般小心也未必能問出實話。

付泠鳶默默良久,她不曾與軍中之人打過太多交道,這些事也實在插不上什麽話,只是白提醒一句罷了,“如今你手下的將士頗多,日後也只會更多,他們要的是怎樣一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將軍,你比我清楚得多,手段太過,未免叫他們不安。”

差不多的話葉相域從前也同她說過,只是她當時不以為意,現下她有幾乎是將同樣的話還給他,只是他恐怕也未必會聽。

“殿下只消安心端坐東宮,餘下的事,自有臣來處置。”他將話茬岔開,便是不願意聽她的告誡了,“這些臟事,很不該汙了殿下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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