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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棘

白瑤堅信雙方僵持,先開口之人必輸,她緊抿唇線,肩膀半垮著,不時擡眸偷瞄眼老太太的神色。

年紀大了,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這三個老年病,避無可避,她怕老太太上頭,得時刻關註。

邵覃提前打過預防針,進了客廳,先是主動同沙發上的人打了個招呼,然後跟只大狗狗似的聳拉著腦袋,她還敢偷偷擡頭看兩眼,他倒像是要把地板盯出個洞來。

見兩人同仇敵愾,一言不發,老太太決定先發制人,右手食指在茶幾上輕點三下:“白瑤,你解釋下!”

被點名的白瑤在撒謊和說出實情中搖擺不定,一個謊言勢必要用千百個謊言來圓,這也不是事。

她心一橫,竹筒倒豆子般一五一十地講出來了。

她語速快,停下之後,空氣一下凝滯不動了,她感受窒息,小幅度動了動腳腕,試圖打破這鏡地。

賀文琢似乎還在消化,臉色也沒有過分鐵青,她稍稍地歇了口氣。

“給袁晴打電話。”白瑤隨意亂丟的手機,從賀文琢手裏出現。

白瑤心底有股不被信任的郁氣,胸口發悶,小聲反駁:“我又沒撒謊。”

“那在我進來的時候,大方承認就好,何必遮遮掩掩,”賀文琢正顏厲色,她瞧了眼一言不發的邵覃,有些話她沒法當著人面說,只提點白瑤,“而且人家來者既是客,你這樣把人藏到櫃子裏是主家該有的舉動嗎?”

白瑤當時存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沒料到現在多了十事。

自知理虧,白瑤放棄所有抵抗,拿過手機,給袁晴打了個視頻,第一個沒人接。

白瑤松了口氣,只道:“在忙吧,響這麽久都沒人接。”

話音剛落,袁晴的視頻撥了回來。

袁晴關鍵時刻還真是一點也不掉鏈子。

她咬著牙,無奈地接通,袁晴的臉還沒從屏幕裏透出來,話先從屏幕裏遞了過來,白瑤甚至沒來得及開口:“怎麽,有什麽好事,還是說你終於按捺不住把人睡了?”

白瑤有種頭重腳輕,失去平衡的感覺。

平時嘴上不把門開的玩笑,早晚有一天是會還回來了的。

只是這還回來的時機,實屬火上澆油。

“對了,上次你叫我打電話攪局你相親,給你打電話你怎麽沒接?最後你怎麽跑的。”袁晴今天似乎心情很好,語氣欣忭。

double kill。

這把火上添的大概是98號汽油,賀文琢臉色不出所料地黑了幾分,完全是生氣時的模樣了。

白瑤怎麽舍得自己一個人死呢,要死也要拉個墊背的。

“怎麽不說話啊。”袁晴似乎此刻才看屏幕,看到白瑤的臉,楞了會,“你怎麽臉色這麽難看?”

白瑤試圖擠出一個笑,但是控制不了臉上的肌肉和血液,皮笑肉不笑地開口:“你猜一下我的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她將視頻翻轉,從邵覃身上掃到危坐在沙發上的賀文琢。

那頭“嘩啦”一下,挪動手機的聲音不斷傳來,最後歸於平靜,乖巧地打了個招呼,正兒八經地喊了句:“賀奶奶。”

白瑤心情好了,怕賀文琢的又不止她一個,多拉一個是一個,人多才能分攤怒火。

“你們誰解釋?”她點名,“袁晴,你來說。”

顯然是防止她和白瑤對口供,白瑤的說辭她基本了解,現在就看袁晴的。

白瑤舒了口氣,把手機遞過去,袁晴不再滿嘴跑火車,畢恭畢敬地講明原因,然後等待審判。

說得和白瑤大同小異。

聽完,賀文琢將手機放在茶幾上,袁晴也不敢掛視頻。

半屋子人屏聲靜氣,等待賀文琢開口。

賀文琢這才把邵覃當作個小輩,頗具嚴厲地問:“那你又是怎麽回事?”

問的自然不是大夥皆知的這些事。

問的是他為什麽要回國,為什麽夜裏上山,又為什麽留下。

充當背景板的邵覃倏地被點名,白瑤莫名有些心慌,扯了下邵覃衣袖,示意他不想說就別說。

她開口連連阻止,:“奶奶…”

“我來揚城找生育我的那個女人的,”他心事蒼茫,道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向只見過一面的人坦白,場合也不算合時宜,他被這些圍困太久了,第一次有了想要訴說的欲望,他快要承受不住。

過去的回憶暗淡而恍惚,偏偏他卻記得,沒人知道他心中那塊陰雲密布的天空,也沒有人涉足過他心底的荒蕪,“她拋棄了我,但是我還是想來找她,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因為過得不好才拋棄我的,但是沒有,她比想象的過得更好。”

有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來,吹亂屋裏幾人的情緒,白瑤難掩臉上驚駭的表情。

賀文琢面上看不出心思,嶙峋的手顫動一下。

視頻裏的袁晴滿臉錯愕,顯然是第一次聽說。

邵覃面色蒼白如紙,眼中散發著孤寂而又哀傷的光芒,那種悲哀是曾經壯志淩雲的征戰者棄甲曳兵後的悲哀,他本該是光華萬千的肆意少年,現在卻好像蒙了層厚厚的灰,暗淡無光。

邵還記得那天的恐怖和茫然,誰都以為他不記得那一天,他自己也欺騙自己應該忘記。

可是他記得,他記得家裏的門牌號,也記得家裏的住址以及女人的名字,他什麽都記得。

陳慧敏十八歲生的邵覃,未婚生子,在那個年代避無可避地遭受非議。

那時邵覃還叫陳忱壹。

他記事比旁人更早,開始有清晰的記憶是他三歲那年。

馱在煤火上地燒水壺開了,尖銳的報警,他蹣跚著朝陳慧敏走去,想去拉她的衣擺,卻發現她掩面在哭。

他不懂陳慧敏哭泣的原因,只去拉住她,指著燒水壺“咿呀咿呀”。

被一把推倒地上,手腕蹭破了皮,陳慧敏沒來扶他。

她沈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

年輕、獨身、貌美、已育,此類種種帶來的除了流言還有貧窮。

記憶常常在細小入微處大放光彩,那天發生的事在他的心底纖悉必具。

八月的風絲絲縷縷的吹過弄堂,溫熱而黏濕,陳慧敏早早地哄了他起來,說要帶他去動物園。

他久違地換上了新衣服,陳慧敏的手很軟,牽著他倒了好次公車,走了好幾裏地,抵達郊外的游樂園。

帶著他走累了,給他買了個炸雞腿,坐在園裏的長凳上啃,邵覃坐在長椅上,腿開心地來回擺著,夠不到地。

他吃得滿嘴油漬,一個吃完,意猶未盡,盯著別人手裏的冰激淩出神,陳慧敏察覺到,從兜裏掏出帕子給他擦了擦嘴,蹲下,摁住他的雙腿,眼裏湧動著當年他還不懂的情緒,問他是不是想吃冰激淩。

他點點頭,陳慧敏起身,那你在這裏不要動,我去給你買冰激淩。

她倉皇起身,背佝著,小跑往前,帕子落在地上,沾上細小的灰塵,他從長椅上跳下來,撿起帕子,又回到長凳前,費力地爬上去。

八月正午的太陽,算得上毒辣,他覺得自己曬得暈乎乎的,但他沒有動,直到日落時分,巡園的人發現他,問他你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他從長椅上跳下來,不理人,撒開丫子跑,像被遺忘的小獸。

他記得回家的路,即使倒了好幾次公交,走了很長的路,他也記得回家的路。

可是當他滿身狼狽,歷經那個年紀旁人都做不到的事,回到家,看到的不是陳慧敏,而是陳慧敏口中那個心狠的房東踩著高跟鞋,穿著碎花裙,燙著那個年代最流行的卷發,捂著嘴,頤指氣使地使喚著屋裏的搬運工。

她看起來很生氣,嘴裏罵罵咧咧:同情她單身帶個娃不收押金,天天求我緩一緩繳房租,現在好了,人都跑了,留下這些個破玩意值幾個錢。

他站在樓梯口,不懂這意味著什麽。

房東扭身轉頭,看到他,先是一楞,然後叉著腰,臉幡然變色,吆喝著,哎喲,你說這都是些什麽事,喪良心哦。

她嘴上塗得紅艷艷的,連衣裙裹不住她腰上的肉,突出來一圈,她面帶同情,嗓音尖銳,細伢子,你媽不要你了,你知道嗎?

就知道那麽個女人帶著娃撐不得多久,也真是夠狠心的,沒良心哦。

她像是發現了什麽新臺本,嚷嚷得眾人皆知。

周圍的人表情各異,看戲的、同情的、冷漠的,獨獨沒有一個人告訴他該怎麽辦。

再後來,他度過了一段漫長而又艱辛的日子,他覺得自己長大了,有能力了,迫切地想替自己要個說辭。

出國前,他找了私家偵探,他的記憶一點也沒模糊,但是大海撈針也費了些功夫。

那些日子,他期盼著又畏懼著。

他雖不承認,但也確實想過如果要和那個女人相處,他該做些什麽。

沒多久,他見到了她。

她比他想象得過得好得多,新的家庭,新的孩子,以及他從未見過的笑容蔓在她臉上。

還有她送小兒子上學時,落在額頭上的那個輕吻,充滿愛的撫摸,都是他曾經夜裏苦苦期盼求而不得的。

原來,她過得很好,他像個偷窺者,跟在她身後好幾天,窺伺她如今的生活。

他以為,至少她和他一樣,活在黑暗裏。

可並不是這樣的,她的臉上沒有苦難,很平和。

他很幸福。

他與她擦肩而過,替她拾起掉在地上的錢包,試圖勾起她的回憶。

她看著他,笑著道謝,神情找不出一絲破綻,那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聽見自己心底有一道細若游絲的聲音。

原來留在那裏的,只有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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