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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只影向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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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只影向誰去

見到寒夜的那天早晨,沒人叫我,所以我醒得很晚。從大開的窗戶看去,四四方方的天空如同一泓深泉,時不時有灰色的雀鳥尖叫著從中掠過,濺起微小的漣漪,只是多少年不曾變過的景致。唯一反常的是宮室內外死一般的安靜,像是一切已經被安排好了。這樣的氣氛裏,我再也不需要做什麽了,我躺在床上,無視了小腿上令人不安的搔癢。因為我在忍耐著的是死亡。

帝王家的鬥爭,向來是殘酷的。這麽簡單的道理,從我第一次見大伯的那天我就明白了。雖然當時父皇隨意地捂住了我的雙眼,我卻還是從那沒有封嚴的指縫中,看見了大伯蒼白的屍身。那紫黑色的唇像是兩條肥大的毒蟲,不過一眼,卻還是避不開它那惡毒的觸感。五歲的我矮矮的站在地上,輕輕打了個寒顫。

其實,誰想要我死都好,根本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我不能理解,為什麽有人在死前會想知道究竟是誰害了自己。也許是一種迷信,也許只是出於心理需要。知道如何,不知道如何,對於死而言,根本不重要。

“你在發抖。”

女人的聲音嚇了我一跳,我沒有睜眼。我知道我是給惡獸盯住了,渾身發緊,連睜眼的勇氣都沒有,只能屏住氣,繼續裝死,胸腔很難受,它為了它的需求在不斷的抗議。而我也不知道堅持下去的意義,也許我只是在和自己叫著勁吧。

被角被掀開,一雙小足露了出去,我得以輕松了些,這床冬被蓋到初夏,實在是有些熱了。

忽然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在我的足底上淺淺地滑過,我猜那是她的手指。這滋味很殘酷,我差點叫出來。但我很能忍耐,依舊是一動不動,只是藏在被子裏的兩拳已經濕透了,連握都握不緊了。

她的手指一開始滑得很慢,甚至很有規律,像是在寫字。後來好像失了耐心,狂亂地抓撓起來,我癢得實在忍不了,騰地收回了腿,抱在懷裏,怒瞪著她不懷好意的笑臉。

她比我大不了多少,穿著宮女的衣服,卻蒙著面紗,腰上還帶了把青鞘的窄劍,像是個蹩腳的俠客。

“有人要我來殺你。”她終於笑夠了。

“動手罷,士可殺不可辱。”

“可我沒殺過人,師父沒教過我殺人。”

我快給她氣死了:“那你來做什麽?”

“我缺錢啊,等我能克服心理障礙了,再殺你也不遲。”

“……”

“所以你必須和我走,不然我們都得死。”

就這樣,我和寒夜出走於初夏的清晨。梁國人人都道大公主死了,但是沒有人為我悲傷。我不過是史冊裏一個不顯眼的名字,不過是宮中一個無所謂的主子,而對我的家人而言,便更可悲了。我甚至能想象到母後臉上癲狂般的笑意,能想象到父皇一如既往呆滯的神情。我和寒夜狂奔於一望無際的草原之上,我從沒有這樣跑過,胸腔張裂一般痛起來,一個不防備在濕漉漉的鮮草上打了個滾。

“餵,我們為什麽突然要跑啊,”寒夜問我。

“假裝有人在追我們!”我用盡力氣向她吼。

“為什麽?”

“有人想殺我,至少證明有人在乎我。”

“秦暮雪,你真變態,”我早就習慣她這樣說了。

只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寒夜就再也沒罵過我變態。取而代之的是,夜深後,她偷溜到我枕邊,用蚊子叫一般的聲音說:“秦暮雪,你長得真好看。”

我十五歲那年遇見的慕容卿,那時我和寒夜已經小有名氣,只不過寒夜總是我的陪襯。雖然我習武晚,但也不知道為什麽,練氣練功總是很容易突破。當時我們二人玩到了燕國,在嘈雜的花燈節上,我和她一時給人群沖散了。

在尋找寒夜的時候,我見到慕容卿。一開始我以為他女扮男裝,只是個子較一般女子高些,也沒什麽好驚訝的。寒夜對女子很是憐惜,我也受其影響。所以在看見一群醉漢圍住他時,主動出手為他解了圍。

“你是我父皇派來保護我的嗎?”他拽了拽我的衣袖,毫無戒備的模樣,若我是男人我也會動心罷。

“我是上帝派來保護你的,”我笑了笑,以為他嚇傻了,滿口胡言。寒夜卻在此時找到了我,暗暗指了指慕容卿身上的玉佩,隱隱有“慕容”二字,我們這才知道撞了個狗屎運。

於是,慕容卿就給我們綁架了。

慕容卿不過比我小兩歲,可是他除了讀書,什麽都不會做。我們兩個半大不大的姑娘還得照顧他,真是請回來一個祖宗。為了盡擺脫這個麻煩,寒夜夜闖深宮,連丟了十幾份綁架信,但都如石沈大海,渺無音訊。眼見慕容卿即將成為我們生活的負擔,慕容謹終於帶著綁架信扣響了柴扉。

慕容謹面上並無關切或是害怕的神情,他始終只是黑著臉,擺出誰欠了他的錢的模樣。他的小廝付清了贖金後,慕容謹一把拽起了弟弟,他也不痛斥我們兩個綁匪的罪惡行徑,只是冷冷對弟弟說:“再敢亂跑,我幹脆就殺了你,皇位也沒人和我爭了。”

慕容卿嚇得哇哇大哭,我一時手足無措,而寒夜卻只忙著數錢,自從她知道慕容卿是男孩就特別的失望,看見了金子,面色才好了一點。

“有話好好說,別嚇唬孩子。”

“和你沒關系。”

我忍了忍,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宮裏長大的孩子既冷血又沒禮貌。

“醜八怪,你和誰說話呢?”寒夜手中的劍已經出鞘。

我來不及阻止,只能幫著寒夜和慕容謹打了起來。他雖然能打得過寒夜,卻打不過我,我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臉,一點點漲紅,力氣使得越大,招式卻越笨重。我有些心疼他,賣了個破綻,想放他二人走。可他卻緊追不舍,似乎玩上了癮。

於是,倒黴催的,這兩兄弟都給我們綁架了。

即便是嘴硬的寒夜也不得不承認,慕容謹長得比我們見過的女子都要美。可是她卻很討厭慕容謹,平日裏連吃喝都不給他,而慕容謹又擅長於死抗,這兩個人就杠上了。為了避免鬧出人命,我只得半夜去給慕容謹送吃的,他一開始還是嘴硬不吃,但是奈何飯菜太香了……

“你和一般劫匪不一樣,為什麽要為虎作倀?”慕容謹吃飽了就開始質問我,搞得我後悔給他弄飯吃了。

“我也是給她綁架來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對著那張俊臉,厚著臉皮撒了個小謊。

又是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我半夜給慕容謹搖醒,他一只手拉著我,一只手拉著慕容卿,於子夜出逃。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麽要跟慕容謹走,只是就像寒夜從皇宮裏將我擄走一樣,我再一次將一切托付給無常的命運。月亮和柴房漸漸都落在了我們身後,在樹林濃密的黑暗中,慕容謹拉著我的手堅定又柔軟,像是某雙熟悉的手。除了樹枝的斷裂聲,只有我們三人激烈的喘息,我的胸腔又痛了起來。我突然有些後悔,花燈節上,寒夜她為什麽不拉我的手,讓我們走散了。

時隔多年,慕容卿失蹤,慕容謹已死在我的手裏,寒夜她終於來找我了。可我又能對她說什麽呢,說為什麽要拋下她嗎,似乎都沒有這個必要。而她也只是站在黑暗裏看著我,所有的咒怨都已化在她銳利的目光中,她一步步向我走來,手中的劍閃著懍懍死光。我一如初見她那般恐懼,跌坐在龍椅上,身邊是我已經哭累睡過去的小女兒。

“帶她走罷,就像你當年救走我一樣,不要再帶她回來了。”

我近乎於哀求,我知道這是我們之間最後的一句話了。

而寒夜也終於停下了腳步。

“好。”

奈何她終究沒有殺我,偌大的宮室,又只剩下我一個人。

還有誰,能來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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