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振古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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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古如斯

不知不覺又睡在了宮裏,我醒來時,天色已經昏暗,坐起來想了半天才想起白天的事。

母後只問我燕國的兵養在何處,她自然問不出些什麽,我也不知道這些問題和答案又有什麽意義。不過又是將我翻過來倒過去折磨一通罷了,再無什麽新意。她甚至已經不再讓人打我,畢竟傷恢覆起來沒那麽快,要生要死,我的命早就捏在她手裏,何必那麽麻煩。我將身子縮起來,什麽都再沒有想。

坐到了深夜,外面人聲都靜了。我終於覺出腿已經坐得發麻了,也許我該想些什麽。母後還朝後只對我一個人下了手,對於新政她只字不提。也許我該有功虧一簣的懊悔,或是身在這樣處境的絕望……身上一陣抽痛,我知道身子裏的蠱蟲又不安了。不用擔心,我還不會死,我按著心口這樣安慰著它。這些天下來,我們已經可以相處得很好。

近些天來,我時常想起父王,甚至還有父王還在人世的幻覺。世事變化如滄海桑田,自從跟了師父,從前的許多事我都不念了。最開始,師父打我我還會哭,後來痛也只是忍著。哭沒有什麽用,白費氣力,思念亦同。我只剩下對力量的渴望,和對他人的忿恨而已。從什麽時候開始對母後產生執念的呢,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每當我挨了打瑟縮在黑暗中,我總是產生她會來保護我的錯覺。她曾是那麽多人的英雄,也應該是我的。

然後呢,回來了,卻只有不斷的失望而已。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是錯的,她從不是英雄,至少不是我的。

我軟下身子又躺下去,枕著胳膊讓自己舒服一些。父王喜歡這樣睡,有時候夜半我會偷偷從床上溜下來,跑去父王的房裏,和父王一起睡。他會讓我枕他的胳膊,他會任由我摟著他,蹭蹭他的胡須,揪揪他胳膊上的絨毛。想到這些,我本該笑出來,可是蠱蟲先一步察覺到了我的異樣,連呼吸都讓我痛苦萬分。

沒過多久我就聽到宮女的聲音:“娘娘金安。”

母後來得越來越快了,她走過來用手碰了碰我,我身上的痛霎時消散。我拖著滿是冷汗的身子跪在地上,叩頭去謝她,謝她解決了我的苦痛,謝她寬恕了我的罪孽。

她突然對我說:“明天去上朝。隴西新政出了岔子,你的事自己去解。”

我不懂她為何要和我說這些,但除了遵命也再無什麽好說的。

“你先睡吧,本宮坐會兒再走。”

夜色已深,不多時就要上朝,她在這裏多留也沒什麽意思。我躺下去,僵僵地繃直身子,她坐在床邊,不發一語。

“你太讓我失望了,我為你鋪好了路,我已經將太女的位子給了你,你卻還要背叛我。你回來就是恨我的吧,恨我不養你,恨我偏心,恨我懲罰你的過失。你要的只有覆仇,我說得對吧。”

我早已經合上了眼,她這些話我聽到了也不知該做什麽反應,只能繼續裝睡,直到聽見恭送她遠去的聲音。夜太深了,一切都顯得不真實。思緒混亂,情緒倒錯,只當做一場夢好了。

再上朝時,我已是名正言順的監國。朝臣這小半個月都沒見到我,自有蠢蠢欲動,自有人心惶惶。如今我站在母後身側,打消了不少人的顧慮。

“新政已下,諸事備矣,南岸這半年來的賦稅,母後與本宮都看過,頗有成效。隴西以農政為要,新政當緩行,調皇兄成王,皇姐雍王暫理隴西事宜。工部郎中蕭子行,戶部侍郎顧安,隨行聽從調遣。望諸卿摒棄前嫌,以扶我秦氏基業為念,匡我大梁社稷為要。”

“臣等遵旨。”

我坐下,坐在當年父王的位置上,卻沒什麽感想。他們都走了,林羽鋒早就被外派,公主府也已經被母後拿住,我的朋友,我的敵手,都要離我遠去了。此時此刻,我才真像一個君王,沒有朋友,沒有敵人,只有易逝的權力和永恒的孤獨。

朝會雖有母後坐鎮,可她全程不發一言,全權交給了我。其中進退,該進的進,該退的退,都是在我的手中把握。

在某一瞬間,我很享受這種感覺,以至於忘記了身體裏的蠱蟲,忘記了父王,也忘記了不言不語的母後,忘記了親眼所見的流血犧牲,忘記了曾受的榮光與屈辱。

坐在這個位置振臂一呼,階下仿佛是千萬人。

在這樣的幻覺下,我眼前似乎有一條光明坦途,值得我犧牲一切,葬送一切來達成。至親的鮮血,至愛的慘叫,稚子的哭嚎,嫠婦的啜泣,都不能阻止我。

散朝後,我忽然攔住了母後,跪在她面前,霎時間淚如雨下:“兒要稱帝,請母後成全。”

“孽障,你瘋了嗎?”

我俯身叩下去:“兒是怨過母後,恨過母後,甚至厭惡到想自戕於世。只是母後錯了,兒更想讓母後認可,更想要母後的成全。母後,母親……這麽多年你都困在這裏,很累罷。”

我感受到她的離去,於是起身高聲呼喊道:“我要的不是過往與恩怨,我求的不是公平。母後你聽我說,我要的是天覆地載之處,皆為臣妾!母後,母後!”

可是她沒有停下腳步,金鑾寶殿之上只空餘我一人。後來聽近前的太監說,母後走的時候很失落,好像只是突然之間,就白了許多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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