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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其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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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風其涼

我跪在佛前,跪在紅燭,香火之後,由著那一雙雙或畏懼或敬仰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又克一城,又屠千人,我的罪孽更深了。

秦玹婉就跪在我身後,她虔誠地合實雙手,低頭不語。這些日子,她與我朝夕相伴寸步不離,她分外乖覺,甚至開始費心思討好我,我何嘗看不破她的心思,只是放過了她,也是放過了我自己。

這梵音眾生像裏,是不是也有我們母女

“母後,孟將軍來求見過,兒臣見了他,軍中所缺糧草,兒臣有辦法略解燃眉之急,只請母後許兒臣修書一份。”秦玹婉總是能說些不合時宜的話來讓我心煩。

“本宮不在這裏談軍中的事。”

木魚仍在僧人手中發出麻木又昏沈的聲音,我亦不知跪在這裏能否真的贖清我的罪孽,拋去那些折磨我的過往,去觸碰我所不信任的未來。在冥冥之中,如有感召,我擡頭仰望著沒有悲喜的佛像,嘆了口氣。

“母後為何嘆氣?”

“本宮想,寒冬已過,可惜許多人看不到了。”我回頭看了她一眼,真是酷肖她爹爹,也許慕容家才是她的歸宿。那張絕好的容顏,一蹙一笑,皆是睥睨風姿。日夜相對,亦如初見般驚艷。我知道,秦玹婉懂得自己的美,舉手投足皆有近乎放肆的張揚,她應該很享受別人艷羨的目光。我知道這樣評價自己的女兒,有些刻薄,但秦玹婉不是個讓人心安的人。

“兒臣想,只要年年花開,鬼神有靈,縱使無緣得見,能有所感,亦有所動。”

“你說得很好。”我起身攜起她的手,她仍低眉順眼,溫存的笑意漾在嘴角,與我走到廟門外。

遠處層巒娟然如拭,放眼望去,暮霭微光最是怡人。她陪著我登上西岐城樓,雙眸微瞇,像是想要看清什麽,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不過是篝火。再回頭看她,她眼中已經不剩什麽東西。我想和她說說話,卻不知該從何說起。想起她那日來質問我,我真是無話可說,我該如何把慕容謹的爛事在他女兒面前抖出,具是謫仙一般的人物,掀開精巧的皮囊卻也都只是一副尋常的心腸。為父者,到底希望在子女面前留些體面,我便只當作可憐慕容謹已死,替他全了顏面。

不知秦玹毅那裏是否安好,我寄去的書信,至今沒有回信。我自以為已經盡了努力,這個家終究還是支離破碎了。

折身回房,秦玹婉從架上取了書下來,是本講神怪的書,我亦讓徐榮取了來,隨手翻看。聽秦玹婉口中傳出零星笑聲,聽她自語喃喃道:“果然,又是一本食譜。”

我讀下去,果然如此,盡是些仙桃,桂芝,松實,冰玉散之物的神效奇力。待再看下去,讀到三王冢那一篇目,忽聽有嗚咽之聲,原是秦玹婉落下淚來。她拭淚時發現我在看她,於是走來,在我座前跪下。

“兒臣不知有意引母後不快,只是因書有感,請母後贖罪。”

“何罪之有,起來和本宮講講。”我合上書,也站起來,聽她言道:“幹將其子為替父報仇,願將性命委於一素不相識的俠客,而俠客亦為忠他人之事,身陷危局。如此蠢直,如此智勇,今不覆見,所以感泣。”

“本宮亦有所感。”我笑了笑,將書翻開遞給她,讓她坐在我這裏繼續讀,而我站在一旁於她邊看邊談起書中的內容。我素惡管弦,亦不愛華奢精巧之物,唯有讀些書可以娛情。但我從未和他人一起讀過書,如今和女兒一道讀來,才發覺其中樂事。論文治武功,皇親中確實鮮有比得上秦玹婉的,只是可惜,她不像我。

“時候不早了,兒臣伺候母後就寢。”

夜已經深了,經秦玹婉提醒,我才註意到已經子時,於是命太監侍從都退下,二人就寢。

“這幾日難為你孝順。”

偌大內間我和她的床隔得很遠,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我的這句話。她睡覺時很安靜,連翻身都沒有,讓我不由得懷疑她這些日子究竟有沒有睡好。我想起那日去看她的事,想起她口中的夢囈,我在半夢半醒間,忽然想聽她再喚我一聲。卻只有無聲的黑暗,與我入眠。

翌日清晨,我醒來的時候,秦玹婉已經梳妝完畢,在我床前侍候。這是她這麽多日來第一次這樣與我親近,以往就算她一早醒了,也只是默默側身躺著,待我出去議事方慢慢坐起來,細細上妝。

秦玹婉將毛巾洗凈了遞給我,一邊說:“母親安好。”

她從未這樣叫過我,讓我不由得一楞,方接了過來。

“你有心了。這些事,原不用你做。”

“女兒侍奉母親,是女兒的本分。”秦玹婉笑了,她的笑是從眉梢帶到嘴角的,很薄很淡,但配上這樣姣好的容顏卻十分得宜。我一時愛憐,用手去碰她,她卻很快收了笑容,疑惑地望著我。

“無事,本宮是看著你鬢角亂了。”我掩飾過去,凈面梳妝,是由秦玹婉幫我畫的眉。她的手很穩,大約很擅長做這樣的事,她來回看了幾次,滿意地放下墨黛,說道:“女兒都要嫉妒母親了。”

她眼中分明沒有嫉妒,我笑她說了謊,她嗔道子非魚,安知魚之嫉。妍兒雖然恭敬,卻沒有她這般活潑,讓人十分的歡喜。我確乎老了,她們卻青春甫綻,當是我嫉妒她們。

“娘娘,該議事了。”

我從夢中驚醒,見重重紗簾外,秦玹婉還是背過身,保持著她就寢前的姿勢。是了,秦玹婉不會這樣叫我,她這幾日不過是做戲,我又何必這麽認真呢。難掩的失落被徐榮看出,他問我可有不適,我只是搖了搖頭,很快梳妝完畢離開了。

“待她醒來,告訴她回軍營去。若是想和京裏通書信,便去一個,本宮沒有動她的人,讓她放寬心。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就夠了,本宮不指望她有多孝順。”

“是。大長秋將奴才派去服侍的人都趕走了,娘娘您看……”

“他要死要活也隨他吧,當年的事,本宮已經恨毒了他,不殺他,已是仁至義盡了。”

“是。”

我又問起秦玹妍的近況,徐榮說,她只是日日在佛前祈福,似乎是上次遇襲將她嚇壞了。她暫避風頭也好,我正無法處置她臨陣脫逃的罪,如此便也好塞住眾口,免得秦玹婉的人揪住這件事不放。我一早知道她與將帥有私交,且不說我抓住他們招歌姬那次,就是孟寧也不知被她用什麽手段籠絡了去。我真是討厭她自作聰明的模樣,將手伸到軍營裏來,打量著我是死人嗎。想到這裏我不免傷心動氣,我尚且還沒有死,就要看著他們你爭我奪,何不淒涼。心中厭惡更甚,腳下步子快了些,只怕忍不住回身去給秦玹婉一耳光。

軍中多務,臣子具呈其苦。他們的話裏話外真摻一半水,假也摻一半水,聽得我厭煩。朝臣的確多是心慕聖主,望海晏河清,也望兼濟天下。可這一生多困於朝堂無休止的市朝傾軋,日夜計算著自己的官運禍福,那些大道和大義多言於口便作罷了。總是好其名者多,樂其實者寡。若是依靠著他們的忠心治國,怕是早就做了亡國之君。我提著一口氣,強撐著將京中送來的奏疏風聞一一議過,已然過了午膳。留他們用過廊下食,我無心用膳,烏臺風聞才看過了一半。

秦玹妍派人送來糕點,我亦無心用。問了問秦玹婉身在何處,得知她隨軍前趨,也說不上是何滋味。見眾臣工已進閣中侍列左右,唯有悵然而已。

我命秦玹婉親自將兵,而她不負眾望連克六城,軍中士氣大振。她素與將軍們親厚,但沒想到還能用在正途,我也很欣慰。如今寒冬已過,將士們的日子也不是那麽難捱了,走入校場,處處都能看見為了建功立業而興奮的將士們。見他們忘懷死生,我也稍稍寬慰。只是聽軍中有流言說,秦玹婉有我當年的風采,讓我頗為不悅。當年的事,我都記不清楚了,他們胡言些什麽。更讓我多疑的是,這些話是從哪裏放出來的,又有什麽目的。自古童謠流言,背後都另有用心,我不得不防。

但不論秦玹婉是否與此事有關,她確乎出了許多風頭,想必定是覺得天下都該為她傾倒。不悅歸不悅,她能讓這麽多將帥信服,也定有她的過人之處。這一點倒是我的其他子女都比不上的,他們或是太高傲,不與朝臣親近,或是太懦弱,成日規行矩步。雖說沒有帝王喜歡有人覬覦他的身後事,但終究都是我的骨血。江山社稷終究有一天要托付給他們,為人父母誰不想看見青出於藍。想她至今也未挑出任何事來,我的確對她太嚴苛了。我親筆寫了書信,望其砥礪,戒驕戒躁。但終於還是撕了,連家書都作得這樣難以親近,我真不會作母親。她身為王女,已經不能再加官進爵,只能用金銀去賞她,可我又明知她不缺這些。而她的缺憾,我又不能彌補,我們終究不是尋常母女。

離開皇城已有數月,西岐於今日在帳前請降。我見過使者,談妥了割地等賠償事宜,但得知他們殺了自己的王來平息這場戰爭,只感到徹骨的寒意。來受降的敵將是一名將軍,縱然我見過的臟事不少,也很厭惡他周身散發著血腥之氣,恐怕是殺了王之後連夜趕來。他盔甲上還沾著血,神情疲憊,連臉上的黑煤灰都沒有擦幹凈,就這樣踏入了我的大營。我想到底也不用急成這樣,他不是刻意做出來,就是平日裏也不怎麽講究的人。

他身子站得筆直,在被狂風鼓噪聲中,眾目睽睽之下,遞上降書,如是說:“我代西岐臣民,向梁國的君主請降。”

聽到這句話,我的身心終於得享安寧了,站在高臺上遠望這裏的堅冰黃山,只覺一眼望斷了千年。

我留他饗宴,我知道戰火不僅燒到了大梁,同樣燒到了西岐,舊王死後權力更疊,國中不能無人坐鎮,這樣留他,確實有些為難。可他卻留了下來,在宴席上,只默默飲酒,已經將自己視為了囚徒。

“你們為何殺了自己的君王?”宴席將散,孟寧在我授意下問他。

“他背叛了西岐,為了私人恩怨出兵,置家國於不顧,人人得而誅之。”他的目光像鷹,銳利地盯著我,不,他不僅僅是這樣看我,也是這樣看他身邊的每一個人。

“亂臣賊子,你可知大梁絕容不下弒君之人?”徐榮呵斥道。

“本宮有事與林將軍細談,你們都退下吧。”

我凝視著這張年輕卻飽受滄桑的臉,他也不甘示弱地回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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