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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諒人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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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諒人只

秦玹婉晨起更衣,她綁帶時,左臂的傷處痛得厲害。這才想起晨起時,渾身體虛無力,揭開包紮傷處的布,才發現已經化膿了,她身體內常年蟄伏著天罡之氣,炙熱爆裂,受傷也後知後覺才發現渾身燒了起來。軍中沒有婢女伺候多有不便,她也不想聲張,自己去找太醫,路遇孟元帥,她心中有事便牽起話頭入帳中一敘,傷便又耽擱了。

孟寧讓出首座,繼續說道:“殿下,兵者詭道也,仁人之志,多托於太平之世。”

秦玹婉坐下笑道:“我自知有不羈荒唐的名,但聞前人之言,不怕見笑於大方。昔聽聞,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彼可詐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君臣上下之間滑然有離德者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堯,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撓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沒耳。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同力。仁人之兵,聚則成卒,散則成列。元帥又以為如何?我出此言,意在忠心奉上,恐他人猜忌恥笑先與元帥一語。只是此話並非空虛大言,觀今日之天下,實應效仿。天下非止四國,又臨近田荀二家,以一敵三尚可為,以三易五,以五易……”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

正當二人談話之時,有小將進來通傳令旨,神色緊張,秦玹婉見狀便先告辭了。孟寧感嘆,他想起夫人戰前與他抱怨他家的田地賣到了他家的佃戶手中,如此尊卑倒置,世所罕見。如今卻想見容冶公主雖行事狂亂不禁了些,到底還是承教之人。他儒將出身,居高位,握重權,恰恰因為他不曾偏私,秦玹婉那一番話他確實是聽進去了,臨近田荀之境,自然是怕這兩國生出唇亡齒寒的心思,只是尚不知上方的心意,他打算先派人試探皇後的口風,再作決定。但他還是不免有所感慨,仁心義舉也不過是得失謀算下的遮羞布,仁義之法和奇詭之策都只是博弈而已。聽完令旨,他慢慢從帳中走出去,花白的胡須被風揚起來,久在軍中周身卻一點殺戮氣也沒有。

他看著軍士點起炊火,想著令旨中的內容,坐在地上和士卒一起吃了起來。

秦玹妍三日前被派去接應糧草時還不滿母後的決定,她不成想母後竟將頭功的機會給了秦玹婉而沒給她。所以當遇到突襲兵敗如山的時候,她一點準備都沒有,只斬殺近前的幾個敵人,揚起鞭子拼命地逃。她不是沒見過死人,宮中偶爾有打死或病死的宮人,他們命如草芥,她見了也沒什麽反應。如今明晃晃的刀刃都是奔著她而來,她慌了手腳都不住地抖,和秦玹婉那日將劈下來的劍一樣,她終於懂得在這裏沒有身份高低,沒有血統貴賤。一踏入營地,她就從馬背上摔下來,原來鞭子已經將馬活活抽死了。

母親來看她的時候,她仍裹著毯子發抖,她怕母親訓她辦事不利,甚至責罰於她,但她更怕是此生陰陽兩隔再也見不到母親了,於是她伏在母親膝上哭得慘烈。而皇後卻並沒有責罵她的心思,她雖不習慣做個慈母,但此時此刻她也說不出什麽來,手只輕搭在女兒脊背上,口中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母後,他們的頭從脖子上飛出去了好遠,我怕……怕他們會化作厲鬼來找我,我怕我再也見不到您了。”秦玹妍語無倫次,她哭聲漸止,身體卻蜷了起來,她說:“冷,好冷。”

“讓太醫進來看看傷著沒?”

“不,兒臣不想見他們……”秦玹妍抽噎著。

“那娘親給你講個故事吧。我的母後生了瘋病,一直不喜歡我,只因我是不能繼承國家的女兒。他們既然不想見到我,我就和朋友逃了出去,逃到南楚以南的荊棘之地。那裏窮山惡水,蠻荒殘忍,部族之間常以肉搏,生啖人肉的事,我和友人親眼見過。那個時候,我們震驚壞了,發了瘋一樣逃出去,跑到再也站不起來。後來因為國難,我回到京城,揮刀的時候,我還是很害怕,我害怕我變得和那些野蠻人一樣。坊間都傳我第一次出征時英姿颯爽,那都是假的,實際上我回房後吐了好久,一天都吃不下飯。後來我就明白了,這是我們這樣的肉食者走的必經之路……”

帳外人聲馬聲嘈雜,一聲不起眼的瓷瓶碎裂聲,並不能破壞帳內的和諧畫面。

秦玹婉沒想來惹自己不痛快,她只是見太醫在帳前,從縫隙裏看見聽見了。她這才知道是自己錯了,原來秦玹毅和秦玹妍在母親心裏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沒有傷不知痛的只有一個人。她血氣湧上來,自然也不顧身上的傷,昏昏之下更想痛飲,但一個人喝喝得那叫悶酒,便換上男裝,去軍帳中與幾個今日得閑的裨將飲酒作樂。

在軍中本就憋悶,又喝了不少酒,自然需要歌舞來助興。雖然有著“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的說法,還是有人有門道送歌姬進來唱曲。

皇後不喜聲樂,只有要擺一擺皇家排場的時候,宮裏的樂班才有活幹,又不許宗族蓄養伎子,朝臣自然投其所好不敢大擺歌舞。秦玹婉沒有回宮之前,每每有空常行於風月場,正是這樣遇見的顧安。她是個好歌舞聲樂的人,本也沒強要她學,畢竟她有公侯王孫這樣的血統,天資加之喜愛,歌舞行中當有她的名號。回來這幾個月,一茬又一茬的事撞上來,她沒有空閑,現在喝得這樣高興,便教人家唱了起來。她越聽心中越舒暢,來了興致,道:“你們唱的曲子都舊了,拿這些東西來糊弄我們可不行。可聽過,不信巫山女,不信洛川神。何關別有物,還是傾城人。”秦玹婉沒有顧忌,便唱了兩句,她本是女人,啞著嗓子難裝,這敞開嗓子一唱還真有點韻味。

男人們笑了起來,這正是京城時興的艷曲,他們或多或少都聽過一些,吆歌女來唱,那歌女被他們哄得紅了臉,正要開嗓,被一聲不陰不陽的斥責嚇得魂飛魄散。

徐常侍喝道:“混賬東西,軍中招伎是不要命了嗎!”

周圍的裨將們酒一下子嚇醒了,趕緊跪下認罪,只有秦玹婉還在笑,還沒有醒。母親對著自己的表情總是這樣難看,她覺得真有意思。

“都出去領二十軍法。”皇後發完話,走到秦玹婉面前,一把將她從塌上拽到地下跪著。裨將們不知這個比女人長得還漂亮的都尉怎麽觸怒了皇後,但也不敢置喙紛紛溜了出去。徐常侍將帳子封好,站在帳外驅散軍士,不許人窺探。

皇後一撩戰袍坐在秦玹婉面前,憤怒無法抑制地顯現在臉上,她說:“你方才唱了什麽?”

秦玹婉笑道:“母後也喜歡聽兒臣唱,好,兒臣為您再唱一回。不信巫山女……”

“啪!”

一句剛唱完,秦玹婉左面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雖然沒用內力,但也足夠疼了,她下意識用內力去擋,卻被兩股氣脈死死封住穴道。皇後出手的速度很快,話卻說得慢,她一字一頓:“你再扛試試,繼續唱。”

秦玹婉笑不出了,酒終於醒了。她試著用內力去沖,卻無功而返,右臉沒有挨打也漲紅起來,她氣得發狠,想要站起來,又被一腳踢在膝蓋上。

“繼續唱!”嚴厲的眸子逼視下來。

秦玹婉無處宣洩的怨怒憋在心中,聲音裏有著咬牙切齒的憤恨:“不信洛川神……”

又是一記耳光,讓她輕微耳鳴的力道扇在右面上,雙頰紅得勻稱。

此後便是一句一記巴掌,扇得她不知是酒醉還是傷重,只覺得眼前發黑跪都跪不住,便幹脆閉上眼,氣勢也弱了下去,只是念,將一首艷詞念得毫無味道、粉面,朱唇,體香只是蓬頭垢面。長釵,小襪,嬌言,源於一具毫無生氣的肉塊堆起來的鬼魅。這首曲子一唱三嘆或是水磨腔調她都聽過,從不覺得是這樣漫長,終於唱到了最後一句,“不見正橫陳。”

秦玹婉在黑暗中等著這巴掌,頭是這樣的重,重得想要她跌在地上。

“如果再讓本宮聽見你聽這樣的淫詞艷曲,就不是一句一巴掌的事,聽清沒有,回話!”

秦玹婉想象不出母後現在的表情,也不懂答話的意義,明明她沒有權利選擇其他答案,可母親還是要她說。於是木然答道:“兒臣遵旨。”

說這話的時候,她膝蓋發僵,雙臂發僵,嘴上發僵,臉上麻麻地痛,好似也僵了。終究沒落下的一巴掌一直懸在她面前,她不知皇後早已離開,所以她還在等。

秦暮雪將手掩在袖子裏,手心和手背上的痛漸漸緩和,她坐在大堂一言不發,徐常侍見狀帶著侍從退了出去,二人已是多年的主仆,這點眼色還是有的。

上次在朝判二女兒杖責已然後悔,發過誓不再打她。上次秦暮雪放過了她,也算放過了自己。可她今日還是忍不住動了手。她也不知厭惡的是那首輕浮的歌詞,讓同為女兒身的她受到了侮辱。還是單單看秦玹婉的那麽一張臉,就像被迫直視那段不堪的過往。這讓她有如窒息一般,痛苦卻無能為力。

兀自坐到深夜,期間秦玹妍來請過兩次安,她也不見。她只在堂上徘徊,陪伴的只有一盞孤燈如豆。偌大堂蕪陷在昏黃裏,物影連成一片,什麽都辨不清。

秦暮雪不知該和這兩個女兒說什麽呢,她們都不像她,她嘆息著,隱隱中成了絕望。尤其是二女兒,那下流又卑劣的手段,還有那無恥又輕浮的態度,都讓她厭惡至極。她不知自己強撐到今天是為了什麽,女主天下的苦她吃夠了,她想女子只作男子的附庸便也算有些道理,她所打破的秩序,她想要的證明,如今看來,都像是一場笑話。她不由得想當年聽父母的話乖乖嫁人就好了,管它今日又是誰家之天下?

想起婚姻,她招人進來問:“秦玹婉怎麽樣了?”

“太醫去看過了,已經醒了過來。”小太監答道。

“怎麽,她又昏了嗎?”秦暮雪眉頭一蹙,不威自怒:“怎麽太醫也不來稟報。”

小太監本想回,徐常侍吩咐過您身體不適不易打擾,話卻噎在了嗓子裏,只是低著頭。

“罷了,你們不必跟著,本宮去看看她。”

秦暮雪雖想那幾巴掌應該還不至於,還是心事重重地走到屋前。她見裏面燈火都熄了,屏退了護衛,推門只身進去。她本可以讓秦玹婉更衣起身見駕,可她實在不想和這個女兒直接接觸,總是沖突不斷,她其實也煩,只看著女兒寧靜的睡顏就好了。於是她收斂氣息,借助著月光走了進去。

秦玹婉臉上只留了一點浮腫,沒有多少影響,秦暮雪的心略寬了寬。秦玹婉和她父親長得倒真是像,她不應該姓秦,倒應該姓慕容,她的五官都是慕容家的特點,美得張揚跋扈,讓人一見傾心。秦暮雪想起第一次見慕容謹慕容卿兄弟,那一眼真是驚為天人。

“娘……”

平涼城難得這麽安靜,這一聲猝不及防的囈語嚇到了秦暮雪。秦暮雪害怕再聽到寫些什麽,或許是女兒的抱怨,或許是對自己的控訴,於是轉身就要走。但那一聲似長嘆調子雖拖得很長,卻沒有下文。秦暮雪又站住了腳,再度轉過身來,靜靜就這麽看著女兒。

過了很久,才又有一聲:“別走……”

秦暮雪楞住了。

她想秦玹婉也許是裝睡,以秦玹婉的武功怎麽會察覺不到有人上前,這一切都只是演戲給她看。但是她隨即搖了搖頭,秦玹婉是如此驕傲的人,尤其在自己面前,認輸認錯都像是要取她命一般。

不知站了有多久,秦暮雪終究還是走了。

她把秦玹婉丟給寒夜是有所虧欠,且是無法彌補的虧欠。也許只能托於歲月,才能幫女兒彌合。她自己也清楚,說做了君王就沒辦法做妻子或母親,只是自私的謊言罷了。她根本不用自己帶孩子,她不想留秦玹婉在身邊,只是因為她每次看見秦玹婉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傷痛來。秦玹婉離她越遠越好。好像只要看不見,一切就可以當做沒發生過。

她明白自己的自私與懦弱,她更怕舊事翻起,動搖她的權勢,甚至摧毀她的臣民,一視同仁的戰火將在她生長的土地上,吞噬她所愛的一切。

所以她要讓秦玹婉徹底死心,不論是對權勢的也好,還是對自己……只要沒有希望就不會有絕望的,對吧?

她希望秦玹婉能治理一方封地,和平安樂就足夠了,遠離她這個不稱職的母親和朝中這些陰謀詭計,冗雜爛事。既然秦玹妍無能,她知道秦玹毅日後能護她周全,憑著秦玹毅對她的關愛虧欠,而秦玹妍終究鬧不出大動靜。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這就是她的計,不容商量也不容人拒絕。

不被人理解,孑然一身便是她的宿命。她抖了抖身上披著的月光,回首望著空中一盞冰輪,今夜一顆星星也沒有,正是月色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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