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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夏以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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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夏以革

我目送母後歸去後,臉上已經沒什麽笑意了,轉身吩咐道:“去公主府。”

一頂軟轎將我擡出宮去,我再懶得動彈。天色雖早,但奔波了一路,神思到底不怎麽清明。入府也不管哪是正廳,正堂,隨便拐進了個小屋子便不管不顧地歇下了。我睡得還不大安生,一覺足足醒了三次。頭愈加昏沈,起身時還打翻了床邊的花架。

一時竟不知自己在哪裏,究竟是在師父的山莊,還是在酒肆妓館,亦或是別的什麽地方。

有婢女見我醒了,迅速過來服侍在床前:“殿下莫急,這是公主府,殿下的府邸。”

我這才註意到自己的失態,起身坐在銅鏡前,睡得已然是釵橫鬢亂。突然有幾分不適應,迅速拆了發髻,待那長瀑傾瀉下來,才稍稍順眼,一旁又有兩三個婢女上來為我篦頭發,插釵環。我看著銅鏡,問那人:“你叫什麽名字。”

“奴婢賤名翚翟,今年十六歲了。是一個月前從宮裏撥出來,服侍殿下的。”

我看她有幾分機警,也樂意擡舉她,待梳好妝發後,我叫她帶我在府裏逛逛。

翚翟邊走邊對我說:“這府邸是樂儀公主親自督修的,毫不吝惜金銀。”

府邸是我那個不怎麽露面的姐姐建的,這倒是讓我意外。

“姐姐掌工部事?”這我倒是有點意外,在南楚地也未聽人說過。

“皇後雖然有旨意,可是樂儀公主推了。只為著和殿下的姊妹情誼,才攬下了這一樁事。”

京城的人就是不一樣,即便是奴婢一般的人,也知曉上面旨意。

“是姐姐有心了,本宮真是無以為報。”我答道。

縱是廊腰縵回,趣味眾多,於我一不得天恩之人,也作衰頹景,倒是用錯了心。不過這般到底是心意,還是算計,亦未可知。

我慵懶地倚在欄桿上,叫翚翟取來魚餌,看著錦鯉爭食。想起眾臣工看我跳舞時,戰戰兢兢的模樣,曲起身子笑得小腹痛起來。

“殿下,這些魚有什麽可笑的?”她不解風情的問我。

“本宮笑得哪裏是他們,本宮笑得是自己。”

我笑得愈發癲狂,還能笑什麽,笑我情癡,笑我蠢鈍,笑我七年來還是不長進。我所有情緒驀然收束,眼底已然冰冷,人那麽通達又有什麽用?

見我瞬間變了臉色,翚翟很是不安,輕聲喚我,“公主……”

“翚翟別怕,本宮時常這樣,習慣就好。”我拍了拍她的肩。

午後宮裏有使者傳旨,母後要我明日參加比武。聽家令說,族中比武,秦玹毅自從行了太子冠禮就未曾再參與過,此後基本上是秦玹妍奪魁。我大梁固有尚武之風,通過武科便能在軍中統帥兵馬,馳騁疆場,守護山河。而文舉則需日日忙於冗務,為人所輕視。我聽說大梁以外的國家也有重文輕武的,真不知道他們怎麽會這麽想。

我和師父學習武功也有七年,聽說秦玹妍的武功是母後親自教導的。我有點興奮,今晚一定很難睡好。

果然,夜已經深了,我卻仍舊輾轉不眠,索性起身來院中對著槐樹打了一套拳法。此刻冰輪高懸,我身上略出了些薄汗,晚風吹過,通徹的涼意匯進四肢百骸神思霎時已然清明。收氣整息時,只覺得渾勁全身。我滿意回房安寢,窗外忽然響起雨聲,我躺在床上,自有一夜好雨送我入夢。

第二日清晨,翚翟慌張跑來給我說,我寢院裏那棵百年槐樹一夜之間竟然枯死了,葉子全部抖落,只剩光禿禿的枝幹。

“槐樹可是吉樹,此乃大不祥之兆。”

我抿了唇,對著鏡子看那口脂的顏色,真是好看,然後才回頭笑她迷信。哪裏有那麽多天命,讓人將樹砍了,再種一棵來便是。

“那可是百年老樹……”我聽她喃喃,煞是可愛。

“對了,我很喜歡這樣的小玩意兒,你差人多給我買些來。不要什麽稀世珍品,或是宮裏的樣式,就撿些最尋常的來。”

“殿下好的不要還要差的嗎?”翚翟埋怨我:“打扮成村婦出門殿下就高興了吧。”

家令見我們這麽不成樣子,悄悄指了翚翟一指頭,她這才正色道:“殿下打扮的這麽好看做什麽。你們幾個也由著殿下胡鬧,快把釵環取下來,殿下是去比武又不是去相親。”

其實若不能棋逢對手,比武也是很無趣的。進宮之後,我來到演武場上,陪族中青年人玩了玩,少有內力結實的,倒是高估了這幫子貴族子弟。幾個較為年長的劍術還不錯,但都是花架子,一眼看去全是破綻。我擦幹了脖頸上的汗水坐在一幫觀戰,卻在此時聽見閑言碎語。

“容冶公主當真是天下第一妙人,那柄飛花劍真是漂亮,今年的魁首怕是要換人了……”

我坐在臺上,聽著眾人的議論,只覺得可笑。猜測魁首,卻是靠劍?比武原是生死場,他們卻以點到為止做借口,將武藝當做兒戲,將生死當做兒戲。只愛在舌頭上顛倒些飛短流長,越是閑事越喜歡,技不如人卻還愛搬弄,這樣的人還偏姓秦,叫我惡心。

更何況我不喜歡飛花劍,那是秦玹毅送的,看起來纖細,似乎就該是女人用的。

若不是正好有內侍請我入內殿中比試,我恐怕忍不住教訓一下這些素無往來的親戚。

秦玹妍是剛到,她取下幕籬,親切地喚我。果不其然,民間傳得不錯,這張臉和母後確實相似。

我笑了笑,互相行禮。待到臺上,可就不用這麽客氣了。

我取劍回身時,已然換了一幅面孔。險惡殺招,刀光劍影,乖厭戾氣逼得她節節敗退,難以招架。

這便是母後教出來的學生嗎?我有些不屑。

激戰正酣,秦玹妍卻疲於應對。她忽然露出個天大的破綻來,飛花劍順勢淩空劈下。這一劍是我雙手所持,若是真砍下來,她便要身首異處。

可周遭並無人阻攔,若是要攔也無人攔得了。他們在叫,他們在喊,真讓人得意。在劍即將落下的那一瞬,我在秦玹妍的目光中看見了她的恐懼。這種快意的報覆讓我渾身起了顫栗。這麽多年的辛苦,便都是值得的。

“鐺”一聲,劍脫手,破空落地,我雙臂震得發麻。我未註意到母後竟已來到我身前,用她的佩劍巨闕,將飛花劍打飛出去。

“你是瘋了嗎,畜生!”

我還未回過神,臉上就挨了一巴掌,整個人跌出去,摔在臺上。

全天下該沒有比這更狼狽的了。我想站起來,又覺得自己該跪著。真氣在體內亂湧,高懸的金龍藻井時高時低,臉上熱辣辣腫起來,耳鳴嗡嗡,我只見她母女二人張嘴,卻聽不到她們在說什麽。

待我寧神調息,恢覆過來,只見秦玹毅也來了。他的臉色也不怎麽好看,忽然向我伸出了手。我下意識一躲,卻沒有預料之中的疼痛。

我尷尬地站起來,母後卻沒有功夫發落我,只看她寶貝女兒傷到了沒,讓我滾回府裏等候處置。

我尚且挨了她一巴掌,秦玹妍卻是毫發無損。看那麽仔細也不怕看出什麽毛病,我不想在這裏討嫌便告辭了。

在與他擦肩而過的那一刻,我好像聽到他說,“你不該與她爭。”

我在心裏默默道:“你又做什麽好人,自顧不暇,管好你自己吧。”

殿外有人捧著幕籬,我示意翚翟上前將幕籬拿來,只聽一個太監急沖沖過來叫喊著:“那可是樂儀公主之物!”

他也是不長眼,竟上前來拉扯我。我一腳將他踹遠了,那不爭氣的閹人竟昏了過去。

“公主……那可是禦前的人。”翚翟低聲提醒道。

“本宮臉上的傷還是他主子打的,這便是還她了。”

我帶上幕籬,不曾回顧,漠然離去。

到了午後,臉上的傷敷過藥,已然好了。聽仆從來報,府門外有重重禁軍把守。府內的奴婢免不得慌張不安,我懶得安撫她們,只叫她們出去哭。此時宮中內官來宣旨,一行人慌忙備起香案,叫我俯伏跪聽。

不然我還能怎麽聽呢?這樣的事,原不用人來教我。

忽然一道陰影罩在我身上,“你們都出去,院裏不必留人。”

原來是母後聖駕親臨,難怪尊貴無比。想來,這麽大排場也只可能是她了。

“兒臣叩見母後。”

“你知道本宮所為何來。”

“莫不是讚賞兒臣奪得魁首?”

不設防,一腳踢在右肋,腥氣當時就湧了上來。些微動了動,便是一陣劇痛。

“你心思狹隘,低賤下流,只會些歹毒的招數。這些年不知你師父教了你什麽東西,根本不配為皇室子女,不如滾回去重新學。”

這些話刺到我的痛處,我猛地擡起頭,死死盯住她那張冷漠刻薄的臉:“兒臣學會了什麽,母後難道不清楚嗎?”

“你學會了如何忤逆君王,狂言罔上!”她對上了我的眸子,一把掐住了我的下顎,眼中毫不掩飾她的憤怒和厭惡。

我們離的如此之近,呼吸吐納都糾纏在一起,但只需如此兩日,七年以來所有的想望成了我說與自己聽的笑話。原來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麽,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故事。但我究竟是如何冒犯她了,我卻不懂。

兒時的記憶早已不清晰了,我卻知道我是唯一個養在父親攝政王膝下的孩子。從我一出生,她就不喜歡我。這七年來,我是多麽厚顏,才能想著她是為了培養我,才將我給師父……

思及此處,我一時喉頭哽住,不再挑釁。

她也松了手,我的頭順勢垂了下去。她其實罵得很對,我本就低賤下流,我根本不像是一個皇家子女,沒有優美的舉止,沒有高雅的喜好。我去過勾欄,去過瓦舍,去過……她罵的難道不對嗎?

案上擺著藤杖,她拾起來,揮了兩下。我終於知道她是來幹什麽的了。

我狠狠打了個寒顫,只低聲求她:“兒臣知錯了,求您了。”

那埋藏在深處的記憶再度浮現,依舊能喚醒真實可感的恐懼。

但我總是得不到他人的憐憫,果不其然,那冷漠的聲音只是重覆道:“去衣。”

藤杖抽在後背,火辣辣的,不斷疊加堆積,逐漸再也能讓人忍受了。

這已經很久不曾嘗到的滋味,一時還真有點不適應。肌膚上細小的寒戰,逐漸也隨著燒起來的痛,消下去。

剛開始雙手還撐住地面,但隨著藤杖一次次打下來,稍有松懈,便是以頭搶地。那麽點僅剩的自尊也撐不下去了。嚴厲的捶楚讓我的身子一低再低,便也不再掙紮。身子貼在地上,我好像聽見了什麽東西的碎落之聲,又好像看見了什麽東西被他人隨意地踩在腳下。

那一晚,我清楚地做了一個夢。

我看見了久違的西岐王。而我自己,還是一襲血紅色嫁衣,鮮艷奪目。

他是一個很純粹的西岐人,直率勇猛又如稚子天真。不比中原人多禮,卻總是捧出一顆真心。他不懂溫柔鄉的可怕,亦如我不懂成婚的意義。

他說他欣賞我的武功,他說他從沒有見過像我一樣的女人,他說他愛我。他的話語總是簡單直白,卻有著讓我心動的力量。

我幾乎要忘記了,他是大梁的敵人,是我的任務,是我回家的條件。在他可以包容我的一切的懷抱裏,我淪陷在了他深藍色的眼眸。

雖然我並不相信他那些承諾,我知道人性的貪婪,欲望的醜陋。對於一個跟隨商隊的中原舞女來說,沒有家世作為依仗,他的寵愛更像是一時的新意,甚至連拋棄都順理成章,不需多費什麽事。

但他的確很好,他抱著我上朝,摟著我下朝,在一片或仇視或艷羨的目光中,我藏起了自己羞紅的臉。我當然聽得見,西岐的太師,王的兄弟,他們的怒吼和反對聲。那一副副正義凜然的模樣,讓我時常在夜半驚醒。他對我越好,我對他虧欠的越多。

“除了你,寡人什麽都沒有了。”王溫柔的看著我。

但他是大梁共同的敵人,師父是這樣告訴我的。她說,他是我母親的心腹大患。

我在夢中,旁觀了這場下賤的勾當,再無當年的得意。從夢境中抽離後,我平靜地趴在床上。

方才為這樣的一場夢,出了一身的冷汗,傷口也蟄地叫囂起來。我擦了一把臉,冰涼的淚水像極了手摸上喜服的感覺。

我向空中伸出了手,想要抓到些什麽。

勉強爬起身,翚翟被我驚醒,她要去叫太醫,我攔住了她。

“本宮要沐浴。不用燒水,冷水就可以,越快越好。”

我不要翚翟的攙扶,憑著最後那點清明的意識,將軀體泡在刺骨寒冷的浴桶裏,鮮血漸漸散開,像是一條條小蛇逃遁無形。洗凈骯臟的血色,我稍微輕松了些,只是鏡中的傷,在泡的慘白的肌膚上更顯得觸目驚心。我走出了浴桶,留下一地水漬,翚翟捧著藥膏進來,輕輕塗在傷處。

“公主,您肩上有顆痣,正正好長在肩頭……挺罕見的。”

“怎麽,這是不詳之兆嗎?”

“倒不是不詳……是肩上擔子太重的意思,這一生會過得很辛苦。”

我終究是不信這些,只作笑談。正好想起了那日宴會上的琴師,半夜吩咐家令過來,叫他明早為我去顧國公府送一樣東西。

我將一柄短劍遞給他,隨後寫了張字條,上面只有兩句:凜凜風霜劍,皎皎琥珀光。

風霜劍,南楚地舒風公子之寶物。劍鞘金光燦燦,劍鋒寒芒似雪,他身上能有件表裏如一的東西,也挺難得。

家令走後,我問翚翟:“聽說過舒風公子嗎?”

“其人好歌舞,好音聲,曾為一捧谷子千金一擲,聽說是一商賈人家的浪子。”

我笑道:“千裏之外的京城還傳著他的盛名,夠他得意的了。”

“這有什麽好得意的,不過商賈人家,縱使萬貫家財也是下流行當,還當什麽好名聲……”翚翟小聲嘀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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