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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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在新帝大封群臣前，眾人就料到蘇源會升官。
算上出海那幾年，他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好幾年，也該挪挪位了。
只是所有人都沒想到，前頭剛走了一位破例給蘇源連升兩級的太上皇，又來了一位更加毫無底線的嘉元帝。
正三品到正一品，足足連跳四級！
跳跳蛙都沒他這麽能跳！
看著面上含笑的嘉元帝，大家只想說：陛下您清醒一點啊餵！
可即便他們再怎麽不滿，再怎麽眼紅，蘇源立下的都是實打實的功勞。
前面陛下所說的功勞，委實都是利國利民的舉措......啊不對，也不完全是。
天鈴那些暫且不提，光牛痘這一項，朝廷還沒全面推廣實施，如何能保證牛痘可以預防痘疹？
難道僅憑第一批接種牛痘的皇家子嗣，就能代表天底下所有人？
在一部分酸溜溜的朝臣看來，蘇源顯然是不配官至一品，騎在他們頭上的。
所以有杠精跳出來，義正詞嚴地表示：“目前牛痘只在京城範圍內試行，且不論效果怎樣，都還不足以證明牛痘的預防作用......”
那人巴拉巴拉一頓長篇大論，總結起來就是——牛痘並不能和蘇源昔年立下的功勞混為一談。
僅憑前幾項，蘇源都已經被太上皇封為遠靖伯了，便是天大的恩賜。
而以蘇源的年紀資歷，是完全不夠入內閣的。
所以啊，陛下您趕緊收回成命，隨便給蘇源升個一級也就算了。
蘇源長身玉立，眉宇間蘊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淡定。
他看一眼振振有詞的某位禦史大人，又略微擡眸看向上首的嘉元帝。
嘉元帝許是覺察到蘇源的目光，轉動眼眸看過來，旋即微微一笑，帶著絕對安撫的意味。
君臣對視之間，蘇源覺得空氣中的醋酸味更重了。
抿唇輕笑，斂眸不語。
落入其他人眼中，便是蘇源自身心裏也沒底，陛下是在安慰他呢。
如此一來，那些個對蘇源羨慕嫉妒恨的官員跳得更歡實了。
一個二個站出來，話裏話外都是牛痘是否有效還不得而知。
若牛痘之法無效，蘇源豈不是走狗屎運入了內閣？
屆時滿朝文武都會懷疑陛下您的決策能力哇！
立於文官前列的王首輔和孔次輔相視一眼，齊齊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林璋等人也都扯唇譏笑，一臉“你們怎的如此不自量力”的表情。
這些人大多仗著歷經兩朝，資歷深厚，仗著嘉元帝登基伊始，尚未完全把控朝政，竟妄圖左右天子的決定。
誠然嘉元帝登基不久，可你們是不是忘了，早在好幾年前，太上皇就已經逐漸放權。
近來幾年，太上皇更是讓還是太子的嘉元帝批閱奏折，處理政務。
旁人可能不知情，他們這些天子近臣還能不清楚。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太上皇除了上早朝，向大家證明他沒有被嘉元帝挾持，其餘的時候都是嘉元帝在苦哈哈處理政務。
否則嘉元帝也不會在短短半月就穩定朝中浮動不定的人心，並逐漸收攏皇權了。
總之，好死不送。
剛給這十來人點上一排蠟燭，嘉元帝便發話了。
言語間帶著笑意，神情更是意氣風發：“瞧朕這記性，只忙著大封群臣，卻忘了跟諸位愛卿分享一個好消息。”
杠精官員眼皮一跳，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只見嘉元帝一揮袖，十二旒冠冕垂落而下的玉珠輕曳著，尊貴不可方物。
“就在昨日傍晚，朕收到消息，京郊一處村落出現了痘疹患者。”
“那名患者並不知自己感染了痘疹，感染後一連三日都下地幹活，在村裏接觸了不下六十人。”
吸氣聲此起彼伏，眾人一顆心提到半空。
王首輔所有所思：“敢問陛下，這六十人裏面可有接種過牛痘的？”
孔次輔急切追問：“接種牛痘的百姓可是沒被感染？”
諸人皆屏住呼吸，靜待天子的答覆。
嘉元帝撫掌而笑：“不錯，六十人裏有近一半主動接種牛痘，未接種的人都感染上了痘疹，他們卻都安然無恙，一絲一毫不適的癥狀都沒有。”
他看向蘇源眼神中滿是讚許：“如此可見，牛痘可讓百姓遠離痘疹之苦。”
“而提出牛痘之法的蘇愛卿，便是最大的功臣。”
“這樣為靖朝、為百姓謀福祉的功臣，怎就當不起一品大員？”
嘉元帝溫和笑著，眼中卻毫無笑意，一一劃過殿下數人，宛若刀尖刻在他們的身上。
“還是說，你們希望朕做一個無情無義的君主？”
話音落下，那幾人兩腿一軟，撲通跪地。
“陛下饒命！”
“微臣並非此意，只是事先不知情啊！”
“沒錯，微臣並不知牛痘有這樣的奇效......”
嘉元帝打住對方的話頭，無奈一嘆：“便是事先不知情，聖旨已下，爾等讓朕收回成命，豈不讓人覺得朕是個翻臉無情的君主？”
“微臣不敢！”
嘉元帝心說才怪，你們若真不敢，就不會當堂質疑朕的決斷，跟朕唱反調了。
“好了，此事不必再提。”嘉元帝見好就收，很好說話的樣子，“至於你們幾人莽撞行事，便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杠精官員如蒙大赦，哪還顧得上找蘇源的茬，千恩萬謝後連滾帶爬地回了原位。
言歸正傳，嘉元帝再度談及牛痘的推廣普及。
“而今既已確認牛痘功效，朕希望能在最短時間內普及大江南北，在最大程度上保證每個百姓都能接種牛痘......”
嘉元帝在上首敘說著關於牛痘後續的普及推廣，蘇源指腹摩挲著笏板，唇畔勾起一點弧度。
早在趙洋被斬首示眾後，弘明帝就派人在京城範圍內宣傳牛痘的神奇功效。
且不談權貴得知牛痘的來源後是如何的嫌棄，當百姓得知牛痘可以讓他們不再得痘疹，大多數人蠢蠢欲動，猶豫著要不要去官府報名試種。
弘明帝在拿捏人心方面是一把好手，前腳派官員大力宣傳牛痘，後腳又讓人傳出牛痘是蘇源提出的消息。
別問，問就是主打一個名人效應。
百姓們聽說牛痘是發現天鈴的蘇大人琢磨出來的，原本踟躕不決的人很快堅定了信念，結伴前往官府報名。
短短數月內，京城及周邊村落共有近萬人接種了牛痘。
而這些日子以來，蘇源也時常遇到有人在他面前陰陽怪氣，說什麽牛痘沒有，可別再害死了無辜百姓。
自從經歷了那場長達十數年的悠長夢境，蘇源的心性早被磨礪得異常堅韌，左耳進右耳出，只當他們在嫉妒自己。
直到這一刻，當得知有百姓因為牛痘免去痘疹的傷害，蘇源難掩歡欣，嘴角的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就算嘉元帝拿他做了威懾朝臣的筏子，也絲毫沒影響到他的好心情。
沒錯，當看到嘉元帝恩威並施，金鑾殿上原本老神在在懶懶散散的某些官員相顧失色，蘇源就明白了他的意圖。
蘇源對此表示理解，也不會覺得有什麽不舒服的。
就是他當初走馬上任，在松江府任職，都還借某幾位跳得最高的官員警告手底下不安分的人，來一招殺雞給猴看。
更遑論新帝登基，急需樹立威信，方得以鎮住滿朝心思各異的官員。
坦然面對是一回事，蘇源還是不可避免地繃緊了弦。
這一刻，他深切地意識到，嘉元帝並非弘明帝。
蘇源進獻的天鈴幫助弘明帝度過最困難的一段時光，而嘉元帝卻沒有。
頂多比之旁人多出幾分功勞，可論親近程度，肯定比不上早在嘉元帝還是太子時就跟隨他的官員。
事實就是這樣，誰也沒辦法改變。
蘇源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兢兢業業做一位純臣，守好本心，只為坐在龍椅上的那位服務。
什麽皇位之爭，什麽黨派之爭，一概與他無關。
蘇源如是安慰自己，面色如常地堅持到早朝結束。
嘉元帝離開後，朝臣們也陸續有了動作。
升職的眉開眼笑，降職的則耷拉著臉，一副誰欠了他五百萬兩的樣子。
而其中得以升職的官員中，蘇源無疑是最最最萬眾矚目的那一個。
嘉元帝前腳剛走，蘇源後腳就被人團團圍住，你一言我一句地恭賀道喜。
唐胤擠開占據著蘇源身邊第一位的王一舟，叉著腰說：“今兒可是承珩的大好日子，再怎麽也得慶祝慶祝吧？”
看他這樣子，就差把“請客”二字寫在臉上了。
蘇源莞爾：“如意火鍋出了新品，諸位下值後可要一同去嘗嘗？”
大家自是滿口應下，有說有笑地前往點卯處。
下值後，和蘇源關系不錯的官員隨她一道去了火鍋店。
杜必先親自張羅，壓軸好菜都讓人送去了，一頓飯吃得酒足飯飽，直到辰時二刻才各自散去。
回到家，三位女士都還沒睡，又是一番慶賀。
回屋後，蘇源跟宋和璧提及早朝的事。
宋和璧喝一口花茶，昳麗的眉眼掬著一抔溫水：“為人臣子，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1】，陛下待你可能不比太上皇親近，但他給予了你所有人都艷羨的殊榮，這就夠了。”
這一番低聲細語在心頭經久不散，蘇源眸光微亮：“是這個理。”
說著勾住宋和璧的手指，輕晃兩下：“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宋和璧噗嗤笑了，微擡著下巴揶揄道：“若我是個男子，說不得也能建立一番功業呢。”
蘇源一句話脫口而出：“女子也不是不行。”
室內陡然一靜。
宋和璧目光深深地看他，嘶聲道：“你不會是......”
蘇源默了默，一攤手說道：“很早之前我就有這個打算，可惜一直沒尋到機會。”
這些年他不是在辦差就是在辦差的路上，一直騰不出手處理這件事。
具體章程早就擬好，放在書房的暗格裏都已經落了一層灰，也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
蘇源輕揉眉心，沈吟片刻道：“我自以為女子並不比男兒差，就拿元宵來說，她在讀書上的造詣遠超同齡男孩子，七歲那年更是把十幾歲的男兒打得嗷嗷叫。”
“再有就是你，雖然在讀書上略次一些，身手沒得說，就是拿到戰場上，也是可以以一敵二......嘶——”
蘇源倒吸一口涼氣，低頭去看宋和璧揪著他腰側的手，控訴道：“你怎麽跟唐兄家那位學壞了，你以前都不會這麽對我的。”
宋和璧哼了聲，佯怒道：“誰讓你說我讀書不行的！”
蘇源連忙討饒，宋和璧勉強滿意，收回手又給他倒了杯茶。
蘇源權當這是賠罪的茶，美滋滋喝一口：“這事不急，畢竟在世人看來，是極為驚世駭俗的一件事。”
將茶杯放到桌上，輕輕轉動一圈：“凡事都需要一個契機，我有種預感，這個契機不會太遠。”
宋和璧一手托腮：“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她這輩子是沒可能了，希望她的夢想能在元宵的身上得以延續。
又或者，在世間諸多勇於站出來，走到人前的女子身上得到延續。
夫妻二人於燭火下相視一笑，溫馨且美好。
和宋和璧深入交談後，蘇源也不再糾結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古話有雲：任重者，責也重。【2】
自從蘇源升任一品大學士，肩上的擔子更重了，時常忙碌到廢寢忘食的地步。
每晚必要帶著厚厚一摞的公文鉆進自習室，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保證健康充裕的睡眠時間，第二天才有足夠的精力和同僚們繼續卷。
蘇源的辛勞都被家人看在眼裏，生怕他熬壞了身體，各種滋補的湯湯水水不要錢一樣送進書房。
然後，蘇源原本清瘦的身材就跟吹氣球似的，日漸膨脹起來。
日日相處的同僚們發現蘇源的變化，捋著胡須哈哈一笑：“承珩最近心情不錯？”
被“心寬體胖”四個大字啪嘰砸臉上的蘇源：“......”
就連嘉元帝都有所察覺，這天蘇源同幾位大學士在禦書房匯報政務，天子忽然來了句：“朕倒覺得你現在這樣更好，以前太瘦了，朕總覺得你隨時都會倒下。”
蘇源：“......”
不瞞你說，我有六塊腹肌。
按捺下急於證明自己的沖動，蘇源赧然笑著，道明其中緣由。
嘉元帝聽完忍俊不禁，一旁的王首輔等人也都急忙以袖掩面，遮住瘋狂上揚的嘴角。
“父皇跟朕說過很多次，承珩你就是太拼，凡事都恨不得一天之內做完。”
“承珩你要知道，這些都是以你的身體健康為代價，你要是出個什麽意外，朕可少了一位肱股之臣。”
蘇源很是動容，只得再三保證會註重身體。
嘉元帝這才勉強滿意，又問及其他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大人身體情況。
一時間，禦書房內氣氛和諧，也算是君臣相得了。
蘇源聽著嘉元帝和臣子們你來我往，不應說一兩句，眸底溢滿了笑痕。
清明節前後，隨著牛痘之法的逐步推廣，越來越多的百姓選擇信任朝廷，去專門的種痘點種痘。
至於權貴們，他們都還在觀望之中，反倒是皇室宗親拖家帶口跑去接種了牛痘。
嘉元帝見狀，也把兄弟兒女們全都送去種痘。
牛痘在預防痘疹方面的奇效很快被滯留在京城的番商們得知，一致對牛痘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這些人能被他們的君主委以重任，前來勘察靖朝的情況，首先在人品上是絕對合格的。
他們並沒有卑劣地四處打探牛痘之法的詳細情況，而是直截了當地聯系上嘉元帝，表示想將牛痘之法引入他們的國家。
但在此之前，請容許他們回國，再由專人遞來建交國書。
嘉元帝欣喜若狂，當天晚上就在重華宮舉辦了盛大的宮宴，作為番商們的餞別宴。
遠在城郊別宮的弘明帝得到消息，也在第一時間趕了回來，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宮宴上，蘇源和內閣的大學士們坐在一處，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不經意間擡眼，發現弘明帝似乎年輕了些，紅光滿面的樣子，瞧著精氣神十足。
反觀嘉元帝，一貫的內斂溫潤下，多了一絲不甚清晰的憔悴。
蘇源：“......”
之前沒發現，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沒算錯的話，這位登基也才幾個月，怎的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這時，番商逐個給兩位帝王敬了酒，其中一二個跑來蘇源這邊嘮嗑。
並非攀關系，而是炫耀自己這幾個月在京城吃了哪些美食。
蘇源忍住扶額的沖動，神色自如地轉換著各種語言，流利地同他們交談著。
雙方你來我往，緊接著又跟同僚們談笑，自然而然將有關嘉元帝的疑惑拋諸腦後。
翌日，蘇源正處理公務，被禦前總管請去了禦書房。
原以為是有什麽差事亟待解決，卻被嘉元帝上來的發問搞得楞住了。
蘇源微微垂眸：“陛下是想了解海外的情況？”
嘉元帝頷首：“朕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問你比較妥當。”
“畢竟再過不久各國遞來國書，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蘇源心神一動，溫言道：“陛下所言甚是，當年微臣等人從杭州府港口離開，一路往東......”
只能說，蘇源不愧是曾在松江書院任教過的男人，就連枯燥乏味的海上生活都能講得繪聲繪色。
尤其是說到遇險時，就連嘉元帝也禁不住屏住呼吸，緊張地握緊拳頭。
“......微臣一行人被海盜追了一路，直到抵達元國的港口，才得以脫險。”
“元國？”嘉元帝回憶一二，“朕記得元國的統治者是名女子，還曾對承珩你表達過愛慕來著。”
蘇源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輕咳一聲說：“元國的統治者確實是女子，不僅女王，她的手下也有諸多女官。”
掩在袖中的手輕攥成拳，蘇源語調自然地說：“而且不僅元國，海外有好些國家都有女子擔任官職呢。”
嘉元帝輕叩桌面的手指頓住，看向蘇源的眼裏多了幾分探究。
蘇源的眼眸始終波瀾不起，又帶著兩分恰到好處的疑惑：“陛下？”
嘉元帝收回視線，眼裏劃過思量：“繼續。”
蘇源微笑著應答：“是，陛下。”
五日後，番商啟程回國。
臨行前他們再三表示，一定會盡快派人送來建交國書。
因著這一喜訊，接下來小半個月，嘉元帝都處於愉悅狀態，便是有人犯了一些小錯誤，也都輕飄飄一句罰俸打發了。
這讓因為新帝的雷霆手段而繃緊一層皮的朝臣們狠狠松了口氣，壓抑數月的尾巴蠢蠢欲動，試圖再次翹起來。
然而沒等他們付諸行動，一腔勇猛就被一封從杭州府傳來的急奏打得七零八落。
杭州府港口遭遇四艘海盜船的偷襲，百姓損失慘重，更是有不少傷亡。
負責看守港口的官兵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幾乎全軍覆沒。
這群多達數千人的海盜無比猖狂，竟想要長驅直入，在杭州府掠奪資源。
杭州府軍民齊心協力，將他們打得狼狽逃竄，並收繳了兩艘船上所有的物資。
即便結果是好的，嘉元帝還是龍顏大怒。
立時召朝中重臣入宮，開門見山道：“朕打算組建一支海軍，清剿東海一帶徘徊的海盜。”
蘇源等人自無異議。
只是相較於抱頭鼠竄的海盜，他們對參與戰鬥的所謂“女子軍”更感興趣。
王首輔大膽發問：“敢問陛下這女子軍是......”
嘉元帝解釋說：“女子軍是由在撫育院長大的一群年輕女子自發組建。”
孔次輔驚道：“一群弱女子，如何能斬殺上百名海盜？”
嘉元帝搖頭：“朕也很震驚，不過她們到底立了功，朕還沒想好該如何賞賜他們。”
蘇源知道，他等待多年的契機來了。
“微臣以為，她們既然能戰勝窮兇極惡的海盜，定是有幾分本事的。不若陛下將這支女子軍納入杭州府駐軍中，既是對她們表現的認可，也不至於埋沒了人才。”
現場驀地一靜。
孔次輔失聲道：“她們是女子，如何能和一群男子打交道？況且素來只有男子為官，女子怎能......這簡直荒謬至極！”
嘉元帝只靜靜看著蘇源：“承珩可有半分私心？”
天子一語中的，成功讓蘇源指尖輕顫了下。
另幾位大人面面相覷，看蘇源的眼神帶上了別樣的意味。
誰人不知蘇大人家的女兒自幼飽讀詩書，卻不是女則女訓，而是如男子那般的四書五經。
不僅如此，蘇小姐更是多年如一日地習武練劍，曾有傳言稱，年僅七歲的蘇小姐可以將一群十多歲的少年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蘇源照著培養男兒的方式培養女兒，再有今日這一出，很難不讓人將這二者聯系到一起。
蘇源並未否認：“微臣確實有私心，但也是建立在公心的基礎上。”
嘉元帝兩眼微瞇，卻無分毫不悅，只沈默深思著，像是在思考什麽問題。
蘇源低頭看著腳尖，繼續說：“微臣在海外時，曾聽過這樣一句話——女子可頂半邊天。”
“這裏的‘天’並非是指天下，而是指女子也可做出等同男子的作為。”
“這樣的情況在海外數見不鮮，不論在從政還是經商方面，她們都做出了一番不菲的成績，國家的朝政和經濟也因為她們更上一層樓。”
“而在我朝，無論是女子軍，還是支撐起撫育院一眾官家女眷們，都是這句話的縮影。”
孔次輔氣得跳腳，還要繼續噴，卻被嘉元帝制止了：“此事容後再議，朕會好好考慮的。”
蘇源眼眸微亮，深深作了一揖：“陛下英明。”
出來後，孔次輔站氣哼哼地指著蘇源：“你這是漲女子氣勢，滅男子威風！”
蘇源從容以對：“下官絕非否定了男子的本事，只是覺得，若能知人善任，無論男女都可讓我朝繁榮發展，更上一層樓。”
孔次輔一甩袖子，鼻子都氣歪了：“詭辯！你就是在為你那女兒鋪路！”
蘇源正色道：“下官只是根據海外的情勢，以及我朝當前局面提出的一二意見，公心大於私心。”
孔次輔失態地擼起袖子，打算跟蘇源好好說道說道，就見禦前總管走了出來：“蘇大人留步，陛下召您進去。”
蘇源同幾位同僚點頭示意：“諸位先行一步，蘇某稍後就來。”
王首輔什麽都沒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長嘆息一聲。
他雖然沒有孔次輔那麽偏激，卻也知道蘇源選擇的這條路並不好走。
光是世俗禮教這座大山，就足以壓得想要出頭的女子動彈不得。
蘇源笑了笑，折返回了禦書房。
那天下午，蘇源在禦書房待了許久，約摸有兩個多時辰。
除了兩位當事人，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討論了什麽。
只知蘇源離開時，神色輕松腳步輕快，唇角的笑容久久不散。
王首輔收到消息，心底隱隱有了猜測。
轉頭看了眼書架前專心致志閱覽《春秋》的小孫女，觸及她明亮的眼睛，王首輔無聲笑了。
這樣也好。
也不至於有諸如他小孫女這樣獨具一格的女子終身被困後宅，整日為了那一畝三分地的瑣事煩擾。
女子生來便是簇簇鮮花，自該肆意灑脫地盛放。
三日後的早朝，嘉元帝在宣布成立海軍的同時，順口提了句女子軍的事。
不出意外的，引起了大多數官員的強烈反對。
在孔次輔這位老頑固的傳揚下，大家都知道女子軍劃入杭州府駐軍是蘇源的提議，反對的同時不忘怒瞪蘇源。
如果眼神能殺人，蘇源早就被紮成了篩子。
蘇源全程泰然處之，這三天以來提著的心總算落地。
其實這也在意料之中，畢竟他耗費數月擬寫的企（洗）劃（腦）書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再以海外的各種優秀女性加以佐證，結合本國國情，雙管齊下，很難有人能抵抗得了他的三寸不爛之舌（bushi）。
而實際上，這些只在一定程度上動搖了嘉元帝的心思。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父皇早前那句“任何時候，都不得低估了女子”。
諸如赤鈺、宋氏之流，差點將靖朝攪得天翻地覆。
嘉元帝對這樣的女子心生警惕，卻又在聽完蘇源的各種真實案例後，生出這樣一個念頭——
與其讓心智手段不輸男子的女子被埋沒，為何不能讓她們為己所用？
所以就有了今天這一幕。
當然了，這一決定他事先已經知會過弘明帝。
弘明帝在得知這事是由蘇源提議後，二話不說直接準了。
嘉元帝：“......”
父皇您這樣，就不怕我這個當兒子的吃醋嗎？
吃醋是不可能吃醋的。
嘉元帝很清楚，父皇對蘇源再好，也只是天子對有功之臣的喜愛。
只是這份喜愛在當年恩情的烘托下，變得更加特殊而已。
而蘇源在他登基後也始終恪盡職守，嘉元帝也很願意縱容著他，給他這份殊榮。
思及此，嘉元帝看向下首：“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話音落，就有一位須發花白的官員跳出來：“微臣有異議！”
嘉元帝：“準了。”
“女子生來就該恪守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為男子生兒育女，管理庶務後院，如何能與軍中男子混在一處？”
“這是不守貞潔！不守婦道！”
“女子沒了貞潔，待到將來嫁人生子，她的夫家又該如何看待她？”
蘇源早在多年前就非常厭惡這種大男子主義的言論，當即反唇相譏：“如果本官沒記錯的話，梅大人的幼子就在杭州府任通判一職。”
梅大人梗著脖子：“是又如何？”
蘇源輕笑：“據下官所知，梅大人幼子在海盜上岸時，就帶著府衛倉皇逃竄，等杭州府駐軍和女子軍齊心協力擊退海盜時，您的幼子已經逃出杭州府地界了。”
以上是杭州府知府在急奏中提及，已經傳得人盡皆知。
梅大人臉色漲紫，指著蘇源“你你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
再看嘉元帝，他臉上笑容明顯，滿朝文武心頭一哽，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太上皇和陛下都寵著蘇源，縱著蘇源，怕不是上輩子蘇源救了他們的命罷？
至於女子軍，他們現在滿腦子都是蘇源，哪還顧得上幾十個小小女子。
於是乎，靖朝第一批女官就此誕生。
1.“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出自《論語·八佾》
2.“任重者，責也重”是一句諺語，意思是擔任重要職務的人，責任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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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帝大封群臣前，眾人就料到蘇源會升官。
算上出海那幾年，他在工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好幾年，也該挪挪位了。
只是所有人都沒想到，前頭剛走了一位破例給蘇源連升兩級的太上皇，又來了一位更加毫無底線的嘉元帝。
正三品到正一品，足足連跳四級！
跳跳蛙都沒他這麽能跳！
看著面上含笑的嘉元帝，大家只想說：陛下您清醒一點啊餵！
可即便他們再怎麽不滿，再怎麽眼紅，蘇源立下的都是實打實的功勞。
前面陛下所說的功勞，委實都是利國利民的舉措......啊不對，也不完全是。
天鈴那些暫且不提，光牛痘這一項，朝廷還沒全面推廣實施，如何能保證牛痘可以預防痘疹？
難道僅憑第一批接種牛痘的皇家子嗣，就能代表天底下所有人？
在一部分酸溜溜的朝臣看來，蘇源顯然是不配官至一品，騎在他們頭上的。
所以有杠精跳出來，義正詞嚴地表示：“目前牛痘只在京城範圍內試行，且不論效果怎樣，都還不足以證明牛痘的預防作用......”
那人巴拉巴拉一頓長篇大論，總結起來就是——牛痘並不能和蘇源昔年立下的功勞混為一談。
僅憑前幾項，蘇源都已經被太上皇封為遠靖伯了，便是天大的恩賜。
而以蘇源的年紀資歷，是完全不夠入內閣的。
所以啊，陛下您趕緊收回成命，隨便給蘇源升個一級也就算了。
蘇源長身玉立，眉宇間蘊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淡定。
他看一眼振振有詞的某位禦史大人，又略微擡眸看向上首的嘉元帝。
嘉元帝許是覺察到蘇源的目光，轉動眼眸看過來，旋即微微一笑，帶著絕對安撫的意味。
君臣對視之間，蘇源覺得空氣中的醋酸味更重了。
抿唇輕笑，斂眸不語。
落入其他人眼中，便是蘇源自身心裏也沒底，陛下是在安慰他呢。
如此一來，那些個對蘇源羨慕嫉妒恨的官員跳得更歡實了。
一個二個站出來，話裏話外都是牛痘是否有效還不得而知。
若牛痘之法無效，蘇源豈不是走狗屎運入了內閣？
屆時滿朝文武都會懷疑陛下您的決策能力哇！
立於文官前列的王首輔和孔次輔相視一眼，齊齊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林璋等人也都扯唇譏笑，一臉“你們怎的如此不自量力”的表情。
這些人大多仗著歷經兩朝，資歷深厚，仗著嘉元帝登基伊始，尚未完全把控朝政，竟妄圖左右天子的決定。
誠然嘉元帝登基不久，可你們是不是忘了，早在好幾年前，太上皇就已經逐漸放權。
近來幾年，太上皇更是讓還是太子的嘉元帝批閱奏折，處理政務。
旁人可能不知情，他們這些天子近臣還能不清楚。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太上皇除了上早朝，向大家證明他沒有被嘉元帝挾持，其餘的時候都是嘉元帝在苦哈哈處理政務。
否則嘉元帝也不會在短短半月就穩定朝中浮動不定的人心，並逐漸收攏皇權了。
總之，好死不送。
剛給這十來人點上一排蠟燭，嘉元帝便發話了。
言語間帶著笑意，神情更是意氣風發：“瞧朕這記性，只忙著大封群臣，卻忘了跟諸位愛卿分享一個好消息。”
杠精官員眼皮一跳，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只見嘉元帝一揮袖，十二旒冠冕垂落而下的玉珠輕曳著，尊貴不可方物。
“就在昨日傍晚，朕收到消息，京郊一處村落出現了痘疹患者。”
“那名患者並不知自己感染了痘疹，感染後一連三日都下地幹活，在村裏接觸了不下六十人。”
吸氣聲此起彼伏，眾人一顆心提到半空。
王首輔所有所思：“敢問陛下，這六十人裏面可有接種過牛痘的？”
孔次輔急切追問：“接種牛痘的百姓可是沒被感染？”
諸人皆屏住呼吸，靜待天子的答覆。
嘉元帝撫掌而笑：“不錯，六十人裏有近一半主動接種牛痘，未接種的人都感染上了痘疹，他們卻都安然無恙，一絲一毫不適的癥狀都沒有。”
他看向蘇源眼神中滿是讚許：“如此可見，牛痘可讓百姓遠離痘疹之苦。”
“而提出牛痘之法的蘇愛卿，便是最大的功臣。”
“這樣為靖朝、為百姓謀福祉的功臣，怎就當不起一品大員？”
嘉元帝溫和笑著，眼中卻毫無笑意，一一劃過殿下數人，宛若刀尖刻在他們的身上。
“還是說，你們希望朕做一個無情無義的君主？”
話音落下，那幾人兩腿一軟，撲通跪地。
“陛下饒命！”
“微臣並非此意，只是事先不知情啊！”
“沒錯，微臣並不知牛痘有這樣的奇效......”
嘉元帝打住對方的話頭，無奈一嘆：“便是事先不知情，聖旨已下，爾等讓朕收回成命，豈不讓人覺得朕是個翻臉無情的君主？”
“微臣不敢！”
嘉元帝心說才怪，你們若真不敢，就不會當堂質疑朕的決斷，跟朕唱反調了。
“好了，此事不必再提。”嘉元帝見好就收，很好說話的樣子，“至於你們幾人莽撞行事，便罰俸半年，以儆效尤。”
杠精官員如蒙大赦，哪還顧得上找蘇源的茬，千恩萬謝後連滾帶爬地回了原位。
言歸正傳，嘉元帝再度談及牛痘的推廣普及。
“而今既已確認牛痘功效，朕希望能在最短時間內普及大江南北，在最大程度上保證每個百姓都能接種牛痘......”
嘉元帝在上首敘說著關於牛痘後續的普及推廣，蘇源指腹摩挲著笏板，唇畔勾起一點弧度。
早在趙洋被斬首示眾後，弘明帝就派人在京城範圍內宣傳牛痘的神奇功效。
且不談權貴得知牛痘的來源後是如何的嫌棄，當百姓得知牛痘可以讓他們不再得痘疹，大多數人蠢蠢欲動，猶豫著要不要去官府報名試種。
弘明帝在拿捏人心方面是一把好手，前腳派官員大力宣傳牛痘，後腳又讓人傳出牛痘是蘇源提出的消息。
別問，問就是主打一個名人效應。
百姓們聽說牛痘是發現天鈴的蘇大人琢磨出來的，原本踟躕不決的人很快堅定了信念，結伴前往官府報名。
短短數月內，京城及周邊村落共有近萬人接種了牛痘。
而這些日子以來，蘇源也時常遇到有人在他面前陰陽怪氣，說什麽牛痘沒有，可別再害死了無辜百姓。
自從經歷了那場長達十數年的悠長夢境，蘇源的心性早被磨礪得異常堅韌，左耳進右耳出，只當他們在嫉妒自己。
直到這一刻，當得知有百姓因為牛痘免去痘疹的傷害，蘇源難掩歡欣，嘴角的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就算嘉元帝拿他做了威懾朝臣的筏子，也絲毫沒影響到他的好心情。
沒錯，當看到嘉元帝恩威並施，金鑾殿上原本老神在在懶懶散散的某些官員相顧失色，蘇源就明白了他的意圖。
蘇源對此表示理解，也不會覺得有什麽不舒服的。
就是他當初走馬上任，在松江府任職，都還借某幾位跳得最高的官員警告手底下不安分的人，來一招殺雞給猴看。
更遑論新帝登基，急需樹立威信，方得以鎮住滿朝心思各異的官員。
坦然面對是一回事，蘇源還是不可避免地繃緊了弦。
這一刻，他深切地意識到，嘉元帝並非弘明帝。
蘇源進獻的天鈴幫助弘明帝度過最困難的一段時光，而嘉元帝卻沒有。
頂多比之旁人多出幾分功勞，可論親近程度，肯定比不上早在嘉元帝還是太子時就跟隨他的官員。
事實就是這樣，誰也沒辦法改變。
蘇源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兢兢業業做一位純臣，守好本心，只為坐在龍椅上的那位服務。
什麽皇位之爭，什麽黨派之爭，一概與他無關。
蘇源如是安慰自己，面色如常地堅持到早朝結束。
嘉元帝離開後，朝臣們也陸續有了動作。
升職的眉開眼笑，降職的則耷拉著臉，一副誰欠了他五百萬兩的樣子。
而其中得以升職的官員中，蘇源無疑是最最最萬眾矚目的那一個。
嘉元帝前腳剛走，蘇源後腳就被人團團圍住，你一言我一句地恭賀道喜。
唐胤擠開占據著蘇源身邊第一位的王一舟，叉著腰說：“今兒可是承珩的大好日子，再怎麽也得慶祝慶祝吧？”
看他這樣子，就差把“請客”二字寫在臉上了。
蘇源莞爾：“如意火鍋出了新品，諸位下值後可要一同去嘗嘗？”
大家自是滿口應下，有說有笑地前往點卯處。
下值後，和蘇源關系不錯的官員隨她一道去了火鍋店。
杜必先親自張羅，壓軸好菜都讓人送去了，一頓飯吃得酒足飯飽，直到辰時二刻才各自散去。
回到家，三位女士都還沒睡，又是一番慶賀。
回屋後，蘇源跟宋和璧提及早朝的事。
宋和璧喝一口花茶，昳麗的眉眼掬著一抔溫水：“為人臣子，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1】，陛下待你可能不比太上皇親近，但他給予了你所有人都艷羨的殊榮，這就夠了。”
這一番低聲細語在心頭經久不散，蘇源眸光微亮：“是這個理。”
說著勾住宋和璧的手指，輕晃兩下：“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宋和璧噗嗤笑了，微擡著下巴揶揄道：“若我是個男子，說不得也能建立一番功業呢。”
蘇源一句話脫口而出：“女子也不是不行。”
室內陡然一靜。
宋和璧目光深深地看他，嘶聲道：“你不會是......”
蘇源默了默，一攤手說道：“很早之前我就有這個打算，可惜一直沒尋到機會。”
這些年他不是在辦差就是在辦差的路上，一直騰不出手處理這件事。
具體章程早就擬好，放在書房的暗格裏都已經落了一層灰，也不知何時才能重見天日。
蘇源輕揉眉心，沈吟片刻道：“我自以為女子並不比男兒差，就拿元宵來說，她在讀書上的造詣遠超同齡男孩子，七歲那年更是把十幾歲的男兒打得嗷嗷叫。”
“再有就是你，雖然在讀書上略次一些，身手沒得說，就是拿到戰場上，也是可以以一敵二......嘶——”
蘇源倒吸一口涼氣，低頭去看宋和璧揪著他腰側的手，控訴道：“你怎麽跟唐兄家那位學壞了，你以前都不會這麽對我的。”
宋和璧哼了聲，佯怒道：“誰讓你說我讀書不行的！”
蘇源連忙討饒，宋和璧勉強滿意，收回手又給他倒了杯茶。
蘇源權當這是賠罪的茶，美滋滋喝一口：“這事不急，畢竟在世人看來，是極為驚世駭俗的一件事。”
將茶杯放到桌上，輕輕轉動一圈：“凡事都需要一個契機，我有種預感，這個契機不會太遠。”
宋和璧一手托腮：“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她這輩子是沒可能了，希望她的夢想能在元宵的身上得以延續。
又或者，在世間諸多勇於站出來，走到人前的女子身上得到延續。
夫妻二人於燭火下相視一笑，溫馨且美好。
和宋和璧深入交談後，蘇源也不再糾結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古話有雲：任重者，責也重。【2】
自從蘇源升任一品大學士，肩上的擔子更重了，時常忙碌到廢寢忘食的地步。
每晚必要帶著厚厚一摞的公文鉆進自習室，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保證健康充裕的睡眠時間，第二天才有足夠的精力和同僚們繼續卷。
蘇源的辛勞都被家人看在眼裏，生怕他熬壞了身體，各種滋補的湯湯水水不要錢一樣送進書房。
然後，蘇源原本清瘦的身材就跟吹氣球似的，日漸膨脹起來。
日日相處的同僚們發現蘇源的變化，捋著胡須哈哈一笑：“承珩最近心情不錯？”
被“心寬體胖”四個大字啪嘰砸臉上的蘇源：“......”
就連嘉元帝都有所察覺，這天蘇源同幾位大學士在禦書房匯報政務，天子忽然來了句：“朕倒覺得你現在這樣更好，以前太瘦了，朕總覺得你隨時都會倒下。”
蘇源：“......”
不瞞你說，我有六塊腹肌。
按捺下急於證明自己的沖動，蘇源赧然笑著，道明其中緣由。
嘉元帝聽完忍俊不禁，一旁的王首輔等人也都急忙以袖掩面，遮住瘋狂上揚的嘴角。
“父皇跟朕說過很多次，承珩你就是太拼，凡事都恨不得一天之內做完。”
“承珩你要知道，這些都是以你的身體健康為代價，你要是出個什麽意外，朕可少了一位肱股之臣。”
蘇源很是動容，只得再三保證會註重身體。
嘉元帝這才勉強滿意，又問及其他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大人身體情況。
一時間，禦書房內氣氛和諧，也算是君臣相得了。
蘇源聽著嘉元帝和臣子們你來我往，不應說一兩句，眸底溢滿了笑痕。
清明節前後，隨著牛痘之法的逐步推廣，越來越多的百姓選擇信任朝廷，去專門的種痘點種痘。
至於權貴們，他們都還在觀望之中，反倒是皇室宗親拖家帶口跑去接種了牛痘。
嘉元帝見狀，也把兄弟兒女們全都送去種痘。
牛痘在預防痘疹方面的奇效很快被滯留在京城的番商們得知，一致對牛痘表現出極大的興趣。
這些人能被他們的君主委以重任，前來勘察靖朝的情況，首先在人品上是絕對合格的。
他們並沒有卑劣地四處打探牛痘之法的詳細情況，而是直截了當地聯系上嘉元帝，表示想將牛痘之法引入他們的國家。
但在此之前，請容許他們回國，再由專人遞來建交國書。
嘉元帝欣喜若狂，當天晚上就在重華宮舉辦了盛大的宮宴，作為番商們的餞別宴。
遠在城郊別宮的弘明帝得到消息，也在第一時間趕了回來，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宮宴上，蘇源和內閣的大學士們坐在一處，推杯換盞，談笑風生。
不經意間擡眼，發現弘明帝似乎年輕了些，紅光滿面的樣子，瞧著精氣神十足。
反觀嘉元帝，一貫的內斂溫潤下，多了一絲不甚清晰的憔悴。
蘇源：“......”
之前沒發現，真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沒算錯的話，這位登基也才幾個月，怎的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
這時，番商逐個給兩位帝王敬了酒，其中一二個跑來蘇源這邊嘮嗑。
並非攀關系，而是炫耀自己這幾個月在京城吃了哪些美食。
蘇源忍住扶額的沖動，神色自如地轉換著各種語言，流利地同他們交談著。
雙方你來我往，緊接著又跟同僚們談笑，自然而然將有關嘉元帝的疑惑拋諸腦後。
翌日，蘇源正處理公務，被禦前總管請去了禦書房。
原以為是有什麽差事亟待解決，卻被嘉元帝上來的發問搞得楞住了。
蘇源微微垂眸：“陛下是想了解海外的情況？”
嘉元帝頷首：“朕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問你比較妥當。”
“畢竟再過不久各國遞來國書，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蘇源心神一動，溫言道：“陛下所言甚是，當年微臣等人從杭州府港口離開，一路往東......”
只能說，蘇源不愧是曾在松江書院任教過的男人，就連枯燥乏味的海上生活都能講得繪聲繪色。
尤其是說到遇險時，就連嘉元帝也禁不住屏住呼吸，緊張地握緊拳頭。
“......微臣一行人被海盜追了一路，直到抵達元國的港口，才得以脫險。”
“元國？”嘉元帝回憶一二，“朕記得元國的統治者是名女子，還曾對承珩你表達過愛慕來著。”
蘇源面色有一瞬的不自然，輕咳一聲說：“元國的統治者確實是女子，不僅女王，她的手下也有諸多女官。”
掩在袖中的手輕攥成拳，蘇源語調自然地說：“而且不僅元國，海外有好些國家都有女子擔任官職呢。”
嘉元帝輕叩桌面的手指頓住，看向蘇源的眼裏多了幾分探究。
蘇源的眼眸始終波瀾不起，又帶著兩分恰到好處的疑惑：“陛下？”
嘉元帝收回視線，眼裏劃過思量：“繼續。”
蘇源微笑著應答：“是，陛下。”
五日後，番商啟程回國。
臨行前他們再三表示，一定會盡快派人送來建交國書。
因著這一喜訊，接下來小半個月，嘉元帝都處於愉悅狀態，便是有人犯了一些小錯誤，也都輕飄飄一句罰俸打發了。
這讓因為新帝的雷霆手段而繃緊一層皮的朝臣們狠狠松了口氣，壓抑數月的尾巴蠢蠢欲動，試圖再次翹起來。
然而沒等他們付諸行動，一腔勇猛就被一封從杭州府傳來的急奏打得七零八落。
杭州府港口遭遇四艘海盜船的偷襲，百姓損失慘重，更是有不少傷亡。
負責看守港口的官兵被打了個猝不及防，幾乎全軍覆沒。
這群多達數千人的海盜無比猖狂，竟想要長驅直入，在杭州府掠奪資源。
杭州府軍民齊心協力，將他們打得狼狽逃竄，並收繳了兩艘船上所有的物資。
即便結果是好的，嘉元帝還是龍顏大怒。
立時召朝中重臣入宮，開門見山道：“朕打算組建一支海軍，清剿東海一帶徘徊的海盜。”
蘇源等人自無異議。
只是相較於抱頭鼠竄的海盜，他們對參與戰鬥的所謂“女子軍”更感興趣。
王首輔大膽發問：“敢問陛下這女子軍是......”
嘉元帝解釋說：“女子軍是由在撫育院長大的一群年輕女子自發組建。”
孔次輔驚道：“一群弱女子，如何能斬殺上百名海盜？”
嘉元帝搖頭：“朕也很震驚，不過她們到底立了功，朕還沒想好該如何賞賜他們。”
蘇源知道，他等待多年的契機來了。
“微臣以為，她們既然能戰勝窮兇極惡的海盜，定是有幾分本事的。不若陛下將這支女子軍納入杭州府駐軍中，既是對她們表現的認可，也不至於埋沒了人才。”
現場驀地一靜。
孔次輔失聲道：“她們是女子，如何能和一群男子打交道？況且素來只有男子為官，女子怎能......這簡直荒謬至極！”
嘉元帝只靜靜看著蘇源：“承珩可有半分私心？”
天子一語中的，成功讓蘇源指尖輕顫了下。
另幾位大人面面相覷，看蘇源的眼神帶上了別樣的意味。
誰人不知蘇大人家的女兒自幼飽讀詩書，卻不是女則女訓，而是如男子那般的四書五經。
不僅如此，蘇小姐更是多年如一日地習武練劍，曾有傳言稱，年僅七歲的蘇小姐可以將一群十多歲的少年人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蘇源照著培養男兒的方式培養女兒，再有今日這一出，很難不讓人將這二者聯系到一起。
蘇源並未否認：“微臣確實有私心，但也是建立在公心的基礎上。”
嘉元帝兩眼微瞇，卻無分毫不悅，只沈默深思著，像是在思考什麽問題。
蘇源低頭看著腳尖，繼續說：“微臣在海外時，曾聽過這樣一句話——女子可頂半邊天。”
“這裏的‘天’並非是指天下，而是指女子也可做出等同男子的作為。”
“這樣的情況在海外數見不鮮，不論在從政還是經商方面，她們都做出了一番不菲的成績，國家的朝政和經濟也因為她們更上一層樓。”
“而在我朝，無論是女子軍，還是支撐起撫育院一眾官家女眷們，都是這句話的縮影。”
孔次輔氣得跳腳，還要繼續噴，卻被嘉元帝制止了：“此事容後再議，朕會好好考慮的。”
蘇源眼眸微亮，深深作了一揖：“陛下英明。”
出來後，孔次輔站氣哼哼地指著蘇源：“你這是漲女子氣勢，滅男子威風！”
蘇源從容以對：“下官絕非否定了男子的本事，只是覺得，若能知人善任，無論男女都可讓我朝繁榮發展，更上一層樓。”
孔次輔一甩袖子，鼻子都氣歪了：“詭辯！你就是在為你那女兒鋪路！”
蘇源正色道：“下官只是根據海外的情勢，以及我朝當前局面提出的一二意見，公心大於私心。”
孔次輔失態地擼起袖子，打算跟蘇源好好說道說道，就見禦前總管走了出來：“蘇大人留步，陛下召您進去。”
蘇源同幾位同僚點頭示意：“諸位先行一步，蘇某稍後就來。”
王首輔什麽都沒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長嘆息一聲。
他雖然沒有孔次輔那麽偏激，卻也知道蘇源選擇的這條路並不好走。
光是世俗禮教這座大山，就足以壓得想要出頭的女子動彈不得。
蘇源笑了笑，折返回了禦書房。
那天下午，蘇源在禦書房待了許久，約摸有兩個多時辰。
除了兩位當事人，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討論了什麽。
只知蘇源離開時，神色輕松腳步輕快，唇角的笑容久久不散。
王首輔收到消息，心底隱隱有了猜測。
轉頭看了眼書架前專心致志閱覽《春秋》的小孫女，觸及她明亮的眼睛，王首輔無聲笑了。
這樣也好。
也不至於有諸如他小孫女這樣獨具一格的女子終身被困後宅，整日為了那一畝三分地的瑣事煩擾。
女子生來便是簇簇鮮花，自該肆意灑脫地盛放。
三日後的早朝，嘉元帝在宣布成立海軍的同時，順口提了句女子軍的事。
不出意外的，引起了大多數官員的強烈反對。
在孔次輔這位老頑固的傳揚下，大家都知道女子軍劃入杭州府駐軍是蘇源的提議，反對的同時不忘怒瞪蘇源。
如果眼神能殺人，蘇源早就被紮成了篩子。
蘇源全程泰然處之，這三天以來提著的心總算落地。
其實這也在意料之中，畢竟他耗費數月擬寫的企（洗）劃（腦）書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再以海外的各種優秀女性加以佐證，結合本國國情，雙管齊下，很難有人能抵抗得了他的三寸不爛之舌（bushi）。
而實際上，這些只在一定程度上動搖了嘉元帝的心思。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的，是父皇早前那句“任何時候，都不得低估了女子”。
諸如赤鈺、宋氏之流，差點將靖朝攪得天翻地覆。
嘉元帝對這樣的女子心生警惕，卻又在聽完蘇源的各種真實案例後，生出這樣一個念頭——
與其讓心智手段不輸男子的女子被埋沒，為何不能讓她們為己所用？
所以就有了今天這一幕。
當然了，這一決定他事先已經知會過弘明帝。
弘明帝在得知這事是由蘇源提議後，二話不說直接準了。
嘉元帝：“......”
父皇您這樣，就不怕我這個當兒子的吃醋嗎？
吃醋是不可能吃醋的。
嘉元帝很清楚，父皇對蘇源再好，也只是天子對有功之臣的喜愛。
只是這份喜愛在當年恩情的烘托下，變得更加特殊而已。
而蘇源在他登基後也始終恪盡職守，嘉元帝也很願意縱容著他，給他這份殊榮。
思及此，嘉元帝看向下首：“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話音落，就有一位須發花白的官員跳出來：“微臣有異議！”
嘉元帝：“準了。”
“女子生來就該恪守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為男子生兒育女，管理庶務後院，如何能與軍中男子混在一處？”
“這是不守貞潔！不守婦道！”
“女子沒了貞潔，待到將來嫁人生子，她的夫家又該如何看待她？”
蘇源早在多年前就非常厭惡這種大男子主義的言論，當即反唇相譏：“如果本官沒記錯的話，梅大人的幼子就在杭州府任通判一職。”
梅大人梗著脖子：“是又如何？”
蘇源輕笑：“據下官所知，梅大人幼子在海盜上岸時，就帶著府衛倉皇逃竄，等杭州府駐軍和女子軍齊心協力擊退海盜時，您的幼子已經逃出杭州府地界了。”
以上是杭州府知府在急奏中提及，已經傳得人盡皆知。
梅大人臉色漲紫，指著蘇源“你你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
再看嘉元帝，他臉上笑容明顯，滿朝文武心頭一哽，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太上皇和陛下都寵著蘇源，縱著蘇源，怕不是上輩子蘇源救了他們的命罷？
至於女子軍，他們現在滿腦子都是蘇源，哪還顧得上幾十個小小女子。
於是乎，靖朝第一批女官就此誕生。
1.“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出自《論語·八佾》
2.“任重者，責也重”是一句諺語，意思是擔任重要職務的人，責任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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