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京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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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京樓
初春，晴空瘦雪。
豆蔻年華的少女一身粉藍冬裳，外罩繡工精細的桃花衫，時興的樣式，並不顯得臃腫，半張小臉陷在柔軟的狐毛圍領裏，神情憂郁，正抱著個手爐擡頭看屋檐上倒掛的冰棱融化滴水。
“月兒妹妹！”
只聽得一聲響亮的呼喊，少女眼睛一亮，從廊下向外走去。
高大的青年正佝著身子搓著手從外頭走進來，風塵仆仆，儀容狼狽。見到少女卻一掃頹氣，挺直腰桿展出個笑容來。
他後面還跟著幾個人，清一色的藍色衣裳。這是璇璣頂的冬裝道服，師娘替他們縫入了厚實的棉絮和驅寒的藥物，因此前幾天下大雪，山間奔波了幾天，也無人受寒。
不過冷還是冷的。
少女看也沒看他，徑自往他後面看去，挨個掃過後面的青年，秀眉一皺：“趙鯉，謝哥哥呢？”
趙鯉聽到這個名字就心煩。
以前樓月傾慕大師兄蕭別，為他要死要活的，根本不拿正眼看自己。後來蕭別去了菩提頂，又來了個謝流螢！
輸給蕭別，他能接受。蕭別萬裏挑一的天才，整個璇璣頂的驕傲。輸給謝流螢，要他如何能接受，除了一張臉好看些，有哪點比他強！
不過……
今天過後，就不會有謝流螢這個人了。
趙鯉陰沈下來的面色只維持了片刻，頓時清明起來：“師父還交代了他別的事，謝師弟怕要過幾日才能回來。”
樓月看著外頭，有些擔憂：“此刻雪消正是最冷，我爹怎麽能留謝哥哥一個人。還有你，你怎麽也不留著幫幫謝哥哥。”
“放心，師父他老人家自有分寸，月兒不必擔心，還是快些回屋子裏暖暖身子吧，你身子骨弱，可不能著涼。”
樓月嗯了一聲，思考了片刻，隨後直視趙鯉：“若是謝哥哥出了什麽事，我也不活了，你看著辦。”
盡管外頭已經是初春雪融，高山山腰的樹林裏，雪依舊堆了厚厚一層，沒什麽要融化的跡象。
雲殳醒來時，渾身都是濕冷的。入眼白茫茫一片，方眨了一下眼睛，松樹頂上掉下一塊雪，砸在了他臉上。
他的手掌很大，修長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他拭去臉上的雪，看見自己呼出的氣息很快化成了白霧。
他嘗試著站起來，卻發現是徒勞無功的。
應該是跳崖的時候，把腿摔斷了。
他輕蔑一笑。
不多時，一只通體雪白的大狐貍走到了他旁邊。
這狐貍毛發柔軟，非常光亮。
一只柔軟的爪墊壓在他腹部，狐貍低頭，粗糙的舌苔舔過雲殳手臂上跳崖時被樹枝劃傷的傷口。
這溫存持續了不到片刻，狐貍便露出尖牙，扯下一塊血淋淋的肉來。
唔，人一落魄，狐貍也欺負他。
雲殳擡手溫柔撫摸狐貍頭頂柔軟的毛發，思索從哪裏下手才能在不破壞這張狐貍皮的情況下把它宰了。
方要下手的瞬間，一支利箭破風而來，射入了狐貍的後頸，力度之大，穿破喉嚨，露出帶血的箭矢來。
狐貍哀嚎一聲，重重倒在雲殳身上，奄奄一息。
雲殳擡眼望去。
不遠處搭弓的少年收了弓，朝自己走來。
入眼是藍色的衣角，衣料單薄，有些陳舊，沒什麽禦寒能力。
逆著光，還未看清少年的臉，只見銀光一閃，匕首劃開狐貍的頸部，鮮血噴薄而出。
空氣裏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
少年提著狐貍，頃刻間，將狐貍血淋淋的骨肉與皮毛分開來。
雲殳去看那少年。
這一眼不可謂不驚艷。
實在是一張太過好看的臉。
他不過十五六歲，衣著單薄簡陋，身形纖瘦柔弱，此時因為剝了狐貍渾身是血，袖子也劃壞了一角，露出一截潔白的手臂來。如此狼狽的情形，少年身上卻窺不見一絲窘迫，一雙眼睛溫潤漆黑，神情自若，舉止間流露出一股貴氣來。
少年將狐皮披在了身上。
雲殳瞧見他有些發白幹裂的唇，他看的時候，少年正好抿了一下唇，一點粉嫩舌尖舔了一下唇。
嘶。
少年掂了掂手裏的狐貍骨肉，終於註意到了地上的雲殳。
“能走嗎？”
少年的聲音也很好聽，讓他想起山間清甜的泉水。
沒等雲殳回答，少年已經按上了他的腿，片刻便了解了狀況：“你且忍著點。”
山洞裏，雲殳生了火，上頭樹枝搭的烤架上烤著狐貍肉。
腿被少年接了回去，又被他帶著來了這個山洞。
“見者有份，肉分你一半。”
少年盤坐在地上，手靠在火旁取暖。
雲殳撥弄著火堆：“你救了我，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其實他自己殺了那只狐貍也是輕而易舉的，但是，他看著少年的側臉，居然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種話。
少年聞言，居然嘴角勾了勾。
好看的人就算是嗤笑也美得惑人。
“你不信？”
少年不再理他，伸手取了烤熟的狐貍肉，吃了起來。
即便已經餓極，少年的吃相還是很斯文。
雲殳食之無味，補充道：“我叫雲殳。”
說罷等著看少年的反應。
少年拿下了第二塊肉，腮幫子微微鼓起：“我叫謝流螢。”
雲殳氣極反笑：“你不認識我？”
謝流螢這一身一看就是璇璣頂的道服，身為修真人士，竟然不認得自己。
“不認識。”
“謝流螢，好名字，誰取的。”雲殳適當地轉移話題。
“姐姐。”
謝流螢的眼神溫柔起來，像浸透了月光。
“這麽冷的天，你穿這麽少？”
薄薄的一件，更何況還劃壞了，透風。
少年看起來單薄得很，若不是自個兒不怕冷，只穿著件蔽體的單衣，早脫與謝流螢了。
謝流螢頓了一下。
這次師父派他們幾個弟子去往生頂辦事，臨行前，每個人發了冬裝……到謝流螢時，說是做少了，並沒有他的份。
師父一向不喜歡自己，也對，怎麽會有人喜歡仇人的孩子。
不然也不會，一遍一遍地折磨自己。
謝流螢抱著膝蓋靠著墻：“我有些乏了。”
“睡吧。”
雲殳放輕了聲音。
“我不睡，等會兒，恐怕有熊。”
謝流螢一張臉在火堆旁半明半暗，側臉輪廓美得不可思議。
“我來守夜，你盡管睡。”
雲殳話音剛落，謝流螢直覺頭一暈，便倒下了，頭順勢枕在雲殳膝上。
睡著的謝流螢沒什麽攻擊性，溫柔又純真，還散發出一種淡淡的甜香，和那個手扒狐貍皮滿身是血的少年相差甚遠。
落魄時還有美人相伴，雲殳突然覺得，師兄對自己的追殺還可以再來幾次。
謝流螢醒來時，山洞裏放了一堆獵物。
雲殳正烤著一只雪兔。
“怎麽樣，厲害吧。”雲殳說這遞給謝流螢一只兔腿。
謝流螢難掩讚賞。
師兄們都走了，讓他留下，說是師父讓他在這等一個人，如果等不到，就別回去了。
這幾日他深刻體會到了找不到食物的痛苦，雲殳一個早上就獵到了那麽多，確實比自己要厲害。
“你一直待在這兒？不走嗎？”
雲殳從善如流地替少年將肉從骨架上削下來：“跟我走吧。”
“不，”謝流螢微笑著，“我在等。”
等一個契機。
師父怎麽會讓他這麽輕松地死掉，這不過是折磨自己的一種方式。幾天後，要等的人會來，自己便也能回去了。
他也不會怎麽輕易停止自己的計劃，他一定要在師父心口捅上最深的那一刀。
雲殳挑眉。
謝流螢笑起來真是好看，雖然眼底並沒有什麽笑意。
“我陪你等。”
“不必。”
“這是對救命之恩的報答……”
趙鯉來到師父吩咐好讓謝流螢好好待著等的那片樹林，已經面露猙色。
讓他凍死不好嗎？師父竟然派了另一個弟子去接他！
他絕不允許謝流螢活著回去！
那個弟子在路上就被他殺掉了，現在，他要找到謝流螢，送他最後一程。
樹林沒什麽人出沒的，趙鯉看著地上的腳印，順著找到了山洞。
“謝流螢，師父讓我來接你回去。”
趙鯉看著謝流螢劃壞的衣服，淩亂的發絲，對他的狼狽而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師父不是讓我等人麽？”
“不必等了，磨蹭什麽，師父讓你趕緊回去。”趙鯉說完就去扯謝流螢的衣裳，似是故意一般，扯著那片壞了的衣袖，一下子將整個袖子扯了下來。
手臂雪白纖細，露在那簡陋沾了血汙的衣服外，分外鮮明，明明只是截手臂，卻讓人看之羞燥。
謝流螢神色未變，將狐皮披好。他習慣了趙鯉的小把戲，再說，男子也無需在意那麽多。
雲殳眸中已有殺意，溫和地同謝流螢道：“我送送你。”
連個路人也要幫著謝流螢？
“我們師門的家務事，閣下就——”
趙鯉在看見雲殳的臉後話音戛然而止，一張臉慘白如紙。
方才雲殳背對著他，他根本沒看清他的長相，現在看清了，連話都說不全了。
“嗯？”
雲殳似笑非笑：“怎麽不說了？”
趙鯉後撤幾步便要轉頭跑，跑出不到三步，頃刻之間，一道黑色光陣落在了他身上，頓時慘叫一聲，血流如柱。
卻沒有要了趙鯉的命。
“你說，我怎麽殺了你才解恨。”
趙鯉實在不明白自己跟這個魔尊有什麽仇怨他要殺了自己。
“我師父是璇璣頂樓滄海，不知何事沖撞了您，要置我於死地。”
雲殳微笑：“為何，都是道服，你穿的棉服，他穿的單衣？”
謝流螢聞言微楞，平日裏受些皮肉之苦，心中都未曾有一絲波動。可是有人關心他，為他不平，他竟然心頭湧上一絲酸意。
“這……”趙鯉眼珠子轉啊轉，“這是師父吩咐的，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是嗎？那我先殺了你，再去問你師父。”
趙鯉瞪大了一雙眼，隨即轉移對象，看向謝流螢：“師弟，師弟你勸勸他，我們可是同門啊，念在同門之情救救我，救救我吧。”
謝流螢皺眉，像是為難的樣子。
趙鯉一看有戲，趕緊趁熱打鐵：“且不說我死了你回去跟師父交代不了，你忘了，你剛來璇璣頂，大家都欺負你，你經常被搶飯吃，還是我拿饅頭給你吃！”
是嗎？謝流螢想笑。
他一直都知道，搶他飯的人是趙鯉安排的，他喜歡在樓月面前表示對自己的施舍與憐憫，以此獲得優越感與成就感。
“你要救他麽？”
“不，”謝流螢一雙眼睛溫潤漆黑有如寒星，“你幫我，將他挫骨揚灰。”
趙鯉如遭雷擊。
雲殳踢著趙鯉的屍首，半開玩笑道：“阿螢可曾吃過人肉？不如將他烹來讓你吃了解恨？”
謝流螢偏頭：“人肉是酸的，不好吃。”
雲殳頓了一下，謝流螢垂著眼眸，看不清情緒：“我吃過人肉的。在我十三歲的時候。”
謝流螢得知冷顏霜的死訊就病倒了，加之試煉大會受的傷，昏迷了半個月，總算是醒了。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可是一覺醒來，他又全部忘記了。
醒來時，已經回到了太夜山。
試煉大會勝負已分，百藥譜一分為二，一半給了太陰山，一半給了太夜山。那百藥譜卷數之多，好在趙楚派馬車送他們回去，冷清秋用了一輛馬車專門押送百藥譜。
因為拿到了第一，臨憂天尊也履行了約定，用寒香花救治了碧禾的臉，一切，似乎都進行得很順利。
除了冷顏霜的死。
謝流螢被洛清疏扶起，被子蓋在腹部，摸著謝流螢的頭：“頭還疼嗎？”
謝流螢搖搖頭。他頭發未束，柔軟的墨發披散在肩際和背部，中衣雪白，因為病了，肌膚越發蒼白，唇沒什麽血色，看起來非常脆弱，像是個易碎的青花瓷瓶。
可是那日，謝流螢的劍術提醒了洛清疏，謝流螢從來不是池中之物。甚至，他的天賦，遠遠在自己之上。
師姐，怎麽會突然死了呢……
碧禾此時已經煎好藥拿了進來，吹冷了送到謝流螢嘴邊。
謝流螢喝藥的樣子很乖巧，碧禾看藥快喝完了，在謝流螢手裏放了幾顆蜜餞，寬慰道：“人死不能覆生，如果師姐在這裏，肯定不會希望，你像現在這樣痛苦。
“嗯……”
謝流螢喝完藥，面色總算有了些生氣。他看著手裏的蜜餞，以前喝藥的時候，師姐也會準備甜食，怕他苦。
“我一定要找出，是誰殺了師姐。”
夜裏謝流螢睡得極不安穩，總感覺有人在暗中註視著自己。
是夢魘嗎？可是好像又是真的。
直到一樣異物進入唇中，謝流螢驟然清醒。
修長如玉的手指壓住了謝流螢粉嫩的舌頭逗弄，看見謝流螢醒了，才有些不舍地屈指拿出。
謝流螢看著坐在床前的戴著繁覆銀質面具的青年，手已經摸到了床裏頭的佩劍，坐起便將劍橫在了他脖頸處，面色已經泛起緋紅：“你是誰？滾出去。”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具青年指尖毫不避諱地撥開謝流螢的佩劍，像是篤定他不會下手，“你不想知道冷顏霜在哪兒麽？”
“師姐已經死了，你在胡說什麽？”
青年慢悠悠地從袖中拿出一根銀釵來。
正是冷顏霜的！
師姐的首飾，一向保管得很好，斷沒有平白無故送給別人的可能。這定是在師姐被控制的情況下奪走的。
謝流螢把劍重新壓上去，甚至擦破了青年的脖頸，很是急迫：“快說！不然我殺了你。”
“你先親我一下。”
青年畫風突變讓謝流螢楞了一下。
“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這還不簡單？謝流螢聞言單手撈過他的脖子，一口親在了他臉上。
準確來說，是面具上。
青年頓住了，還以為謝流螢要羞羞切切推拒一下，未曾想謝流螢如此直接。
果然，涉及冷顏霜的事，他就格外激動呢。
真令人不舒服。
謝流螢又把劍放了上去，紅著一張臉兇巴巴道：“快說！”
青年覺得整張臉都在發燙，雖然隔著面具，但是自己想象一下就好那個。而且謝流螢這個臉紅的表情也真的太那個了……
他手指虛握在唇際，輕咳一聲：“她在西域。”
“你把我師姐帶到西域去的？”
“是。”
謝流螢驚喜師姐還活著，又追問道：“你們可有欺負她？”
“欺負？我可是好吃好喝招待著，還送了許多貌美小倌給她解悶，你師姐，快樂得都快忘了你了。”
“撒謊！”
青年低低笑了起來。
“你囚禁了師姐！你為什麽這麽做！”謝流螢看見他笑莫名其妙瘆得慌。
“你該慶幸，我本來打算殺了她。”
謝流螢驚訝之餘思考片刻：“太陰山半份百藥譜現在在你手裏吧，你是澤一背後的人，師姐阻礙到你們拿第一了，你於是囚禁師姐讓她不能參加試煉大會。你本想殺了師姐以絕後患，可是男子組出了意外，第一落在了太夜山，你來是不是為了用師姐換取百藥譜？”
青年微笑：“你很聰明，但是還不夠聰明。”
“嗯？”
“百藥譜早在你們回太夜山的路上被我的人拿走了。”
謝流螢瞪大了眼。
“護送你們回來的趙楚，可是我的人。”
見謝流螢一臉驚愕，眼睛貓似的圓，青年又道：“想不通？那我再告訴你吧，陸眠，是我的人。”
是了，陸眠在朝中經常針對趙楚的父親，趙楚的父親定是有把柄落在了陸眠手裏，不得已為他賣命。
“你一個西域人，掌控了帝京的大將軍，”謝流螢看他的目光帶著揣度，“你別告訴我你想……”
青年唇角微勾。
這和他有什麽關系，修真派像來不參與世間的紛爭，眼下還是師姐要緊。謝流螢不在關註那方面的事，問道：“你要怎麽才能把師姐毫發無損地送回來？”
“我不會送她回來。再說，這會兒就是我想送她回來，她也不舍得回來。”青年毫不在意脖頸處的劍，半開玩笑道。
“別跟我嘻嘻哈哈！”
“我要你……來西域找她。”
“你在給我下套罷了，”謝流螢不理他，嘲外喊道，“師兄！有——唔——”
還沒喊完，謝流螢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對你不乖的，小小的懲罰。”
失神間劍已被青年奪走，青年將劍收回劍鞘：“我在西域等你，半個月後你沒有到名京樓赴約，我保證，冷顏霜會死的很慘。”
“對了，洛清疏和楚寒月，被我下了母子蠱，解藥，也只有我有。你去西域若是帶了旁人來，被我發現了，你的兩個師兄……”
這便能解釋為何兩個師兄會打得兩敗俱傷了。
青年言盡於此，身影瞬間消失在了窗臺初。
他剛離去，謝流螢便能說話了，得趕緊把師姐還沒死的消息告訴師父！
青年摸著脖子上的傷口，冷嘶一聲，想起少年持劍的樣子，有些回味：“真辣。”
夏風不明白：“您既然要用冷顏霜做交易條件，為何還要多此一舉準備冷顏霜的假屍體呢？”
“體會到失去過的痛苦才會更加珍惜不是麽，到時候才能任我掌控。”
他本來不過想試試冷顏霜在謝流螢心裏的地位，冷顏霜他也是一開始就要殺的，並準備像謝流螢說的那樣，用冷顏霜交換百藥譜。
可是，讓冷顏霜以這樣一個完美的師姐形象死去，在謝流螢心中永存。
怎麽辦，有些嫉妒呢。
因此才讓陸眠去趙家翻出了賬本，挾持趙楚為他辦事。
原本，他也可以直接帶走謝流螢，關起來養著，誰又知道呢。
可是，太沒意思了。
“你說霜兒沒死！”
冷清秋激動得整個人從凳子上彈起來，又問一遍。
“師姐沒有死，那個人同我說，讓我半個月後獨自到西域的名京樓找他，否則，他將會對師姐動手。”
冷清秋欣喜之餘很快聽出來不對勁的地方：“為何要你去西域，還要你獨自去？”
“此人變幻多端，我也難以揣測。”
“我怕他給你下套，誆騙了你去，”
冷清秋說到這裏眼睛已經有些紅，“我失去了霜兒，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實在是把謝流螢當親生孩子一般。
“師父，不管是真的還是誆騙我，只有有一線希望我就必須去試試，萬一是真的呢？如果我不做，我這輩子都會後悔。師姐待我如此好，我理所應當。”
冷清秋擦了擦眼睛：“也罷，既然你要去，為師也不能什麽都不做。”
冷清秋走到屋子裏，一副畫前。畫上是個仙人，正坐在小舟上垂釣，纖雨朦朧，湖面寧靜，意境甚好。
他摸到仙人的釣竿上，一轉一按，墻邊竟然出現了一道暗門。
“這個地方，我連霜兒都未曾告知。”
謝流螢跟著冷清秋進了暗門。
穿過狹窄的暗道，冷清秋到了一個靈堂。
靈堂供奉的竟然是三尊青面獠牙的惡鬼！
冷清秋沐手焚香後，打開靈堂前供奉的一個精雕細刻的檀木盒子，拿出一卷書來。
“必要的時候，你將他交出去，或許，能解你性命之憂。切忌，阿螢，你不可以看，切忌。”
謝流螢連連點頭：“師父，我記住了。”
“還有，你生母是西域的公主，你此去西域，切不可暴露身份，我恐怕黑水王的人會找上你。”
“我明白，師父，我能照顧好自己，您也要好好的照顧自己，在太夜山等我的好消息。對兩個師兄，煩請您關他們半年禁閉，他們中了母子蠱，還是，不要生事才好。”
“為師明白。”
謝流螢要去西域的消息，除了冷清秋，太夜山便無人知道了。
脫下了太夜山的道服，謝流螢換上了鴉青色的便裝，更襯得膚色白皙，氣質清雅，有種翩翩公子的秀美。
這日天氣不冷不熱，倒是很適合出行。
就是包袱裏被師父塞了不少金子和寶石，有些沈甸甸的。
破財消災破財消災，師父千叮嚀萬囑咐，能花錢，別動手。
當日早晨謝流螢雇了個曾經去過西域的馬車夫，坐馬車從太夜山腳出發，行駛了三天三夜，中途換了幾匹馬，總算是到達了帝京，準備休整一天。
他在馬車裏尚且顛簸著，也未曾好好休整，眼底已有了淡淡的烏青，車夫更是有些受不住。
若不是謝流螢出手大方，他真是不太想攬這門活。
謝流螢在客棧定了一間上房，那金子看的店小二眼都直了，熱情地招待了他，還同他說了些帝京的風土人情。
“對了，客觀，你要美人不要？我們客棧對面那送春樓的姑娘，個個活好貌美……”
謝流螢連連擺手，耳垂已經泛了紅：“不用不用。”
小二轉念一想：“小倌也有啊，那前面就是霽月閣……”
謝流螢連忙打斷他，出了客棧。
老板過來瞥小二一眼：“小貴人哪裏瞧得上那些，你瞧他自己，拉出去，送春樓和霽月閣，哪個頭牌比得上他？”
小二把白巾甩在肩上，他哪裏不知道，就是看那小生像個讀書人，細皮嫩肉的，想逗逗他罷了。
謝流螢走出客棧透氣，沒走幾步，就聽得有人破口大罵：“你這賤人，還不快向王公子道歉！不道歉是吧，翠果，給我剪了他的耳朵！”
謝流螢下意識地就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中害怕，腳步卻不由自主走向了聲源。
那是一間頗有韻味的兩層古木樓房，上書霽月閣三個大字。
樓前人滿為患，謝流螢不夠高，根本什麽也看不到。瘦小的身子見縫插針，加之周圍人的推擠，竟然進入了內圍。
一個年輕男人被人綁在長板凳上，置於高臺，他身上的衣服有鞭打裂開的痕跡，頭發也是淩亂地披散著，看不清相貌，但亂發間露出雙碧藍的眼來，倒是漂亮的很。
一旁濃妝艷抹的老鴇手絹掩著鼻子，似乎那個年輕男人身上有什麽難聞的氣味。
老鴇旁還有一個紫色衣裳的男子，因為縱欲過度，容貌清秀卻盡是頹色，他左耳包了紗布，還滲著血，看上去傷的不輕。此時冷眼看著老鴇，似乎極為生氣。
丫頭拿著剪子站在旁邊，眼神驚恐，遲遲不敢下手。
“沒出息的，怕什麽，我來。”
老鴇奪過剪刀，貼著碧眼青年的耳朵：“你道不道歉？只要你好好認錯，好好服侍王公子，我保證，保證你的耳朵還好好的。”
那青年輕蔑地笑了。
仿佛，被毒打被屈辱被威脅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老鴇氣的不輕，擡起剪子就要下手。
“住手！”
謝流螢連忙道。
這藍眼是西域貴族才有的，莫非是被販賣到這帝京做小倌了。
那紫衣男子也註意到謝流螢了，頓時眼睛一亮，眼睛毫不掩飾地帶著欲望打量謝流螢。
板凳上的青年擡頭看了謝流螢一眼，眼中驚艷一閃而過，隨即偏頭道：“走，不需要你幫我。”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被人用什麽法子弄成這樣了。
“住嘴！”老鴇看見謝流螢的那一刻就挪不開眼了，此時趕緊呵斥那青年，花蝴蝶似的跑到謝流螢身邊：“哎呀，這是哪裏來的公子啊，這長相這身段，實在是……極品哪！”
謝流螢退開一步，指了指板凳上的青年：“他，我要了。”
老鴇說實話很想把謝流螢收進霽月閣，稍加調教必定能成為一棵粗壯的搖錢樹。
王公子此時推開老鴇，到了謝流螢面前，討好道：“他可沒什麽好，除了一雙眼睛好看些，性子一點不溫柔，我付了錢，人沒吃上，他還咬傷了我一只耳朵。”
謝流螢嫌惡地避開他的目光：“我就要他。”
王公子還要多說，謝流螢已經拿出了一袋東西，扔到了老鴇身上：“這些，夠我買他，還有治療王公子的耳朵嗎？”
“這些銀兩恐怕是——”老鴇的話戛然而止，看著袋子裏那袋寶石，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竟是不知京城何時何時來了一個出手如此闊綽的小公子。
王公子心癢癢，伸手去抓謝流螢的衣袖，不過瞬息之間，劍出鞘將他擊倒在地，謝流螢動了下手，王公子的頭冠便被削了下來。
這小公子還是個練家子，這一身細皮嫩肉，出劍竟然如此之快！
“你，將他洗幹凈，送到福來客棧。”謝流螢吩咐老鴇。
老鴇似是想到了那檔子事，偷笑一聲：“好嘞。”
沒想到這公子瘦瘦弱弱，還是上頭那個。
謝流螢再見到那位青年時，
已經換了幹凈的青藍衣裳，頭發也用玉冠束好，原來他竟長了張十分英俊的臉，眼睛很深邃，氣質也好，有種天生的雍容。
看到謝流螢盯著他看，他有些不自然地轉移視線：“你……需要我做什麽。”
謝流螢倒了杯茶：“說吧，你的身份。”
青年緘默不語。
“你怕，你暴露了身份，會給家族蒙羞麽？”
謝流螢飲了一口熱茶，看著青年的眼裏沒有鄙視也沒有同情，很平靜，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事。
“你不告訴我也沒關系。我要去西域一趟，如果你聽話，我就送你回家。”
青年瞳仁驟縮。
回家，這個詞，真的很遙遠。從他被太子陷害流放開始，再也沒想過，回家。
“為什麽幫我。”
“我制止他們，你說你不需要幫忙，不過是怕我被他們盯上了不是嗎？你是個好人。”
青年又避開了謝流螢的視線。
“謝景，我的名字。”
“祁彧。”
“你竟然，是西域皇族子嗣……”
“確切來說，是西域廢除的皇子。”
這人竟然向自己坦誠了一切，這是謝流螢始料未及的。
“早些休息，明日啟程。”
謝流螢說罷，伸了個懶腰朝樓上走去，祁彧看著他秀美的背影：“那個，你不需要……”
特殊服務了嗎？
抿了抿唇沒說出口。
謝流螢擺擺手，看也未曾看他一眼：“不用，我對你沒興趣。對了，你是被老鴇下了軟經散吧，解藥我差人去配了，明早你就能好了。”
原本，最惡心雌伏人下遭受一次次毒打還堅韌不拔寧死不屈的祁彧竟有種挫敗感。
嘖。
馬車行駛七日後終於抵達西域與中原交界處。
那是一片廣袤的平原，一條大河隔開兩個國家，平原上碧草叢生，還有幾頭牛在河邊喝水。
祁彧掀開車簾看著外頭的景色，頗為感慨：“三年前，我被流放到此地。”
“回去，也不見得安全。一個被廢了逐出境的皇子，你想好怎麽生存了嗎。”
“自然。”
祁彧微笑起來。
他會送太子一份大禮。
謝流螢要去的地方，是西域的皇城，祁彧卻要去西域南境。謝流螢分了一些銀錢給他，兩人分道揚鑣。
臨走前，祁彧騎著馬，看著馬車裏探出頭的謝流螢，認真地看著他：“重生之恩，待我歸來，必以一生相報。”
“不必，我處理完事很快便走，算是行善積德。”
謝流螢拉了簾子，車夫趕著馬，馬車便消失在祁彧的視線裏。
他好像是謝流螢隨手救下的一只螞蟻，對謝流螢來說無關痛癢。
西域皇城，終於到了。
名京樓，正是西域最高的一座酒樓。
明天，才是約定的時間。謝流螢想到將要見到師姐，不免有些激動。
發50個小紅包！謝謝大家的支持！非常感謝大家看到這裏！真的很感謝了因為寫文真的有時候自己尷尬到扣出三室一廳來，不是很自信又莫名自嗨。大家的評論我都看了，今天晚上把錯字還有bug修一下，祝大家生活愉快！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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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晴空瘦雪。
豆蔻年華的少女一身粉藍冬裳，外罩繡工精細的桃花衫，時興的樣式，並不顯得臃腫，半張小臉陷在柔軟的狐毛圍領裏，神情憂郁，正抱著個手爐擡頭看屋檐上倒掛的冰棱融化滴水。
“月兒妹妹！”
只聽得一聲響亮的呼喊，少女眼睛一亮，從廊下向外走去。
高大的青年正佝著身子搓著手從外頭走進來，風塵仆仆，儀容狼狽。見到少女卻一掃頹氣，挺直腰桿展出個笑容來。
他後面還跟著幾個人，清一色的藍色衣裳。這是璇璣頂的冬裝道服，師娘替他們縫入了厚實的棉絮和驅寒的藥物，因此前幾天下大雪，山間奔波了幾天，也無人受寒。
不過冷還是冷的。
少女看也沒看他，徑自往他後面看去，挨個掃過後面的青年，秀眉一皺：“趙鯉，謝哥哥呢？”
趙鯉聽到這個名字就心煩。
以前樓月傾慕大師兄蕭別，為他要死要活的，根本不拿正眼看自己。後來蕭別去了菩提頂，又來了個謝流螢！
輸給蕭別，他能接受。蕭別萬裏挑一的天才，整個璇璣頂的驕傲。輸給謝流螢，要他如何能接受，除了一張臉好看些，有哪點比他強！
不過……
今天過後，就不會有謝流螢這個人了。
趙鯉陰沈下來的面色只維持了片刻，頓時清明起來：“師父還交代了他別的事，謝師弟怕要過幾日才能回來。”
樓月看著外頭，有些擔憂：“此刻雪消正是最冷，我爹怎麽能留謝哥哥一個人。還有你，你怎麽也不留著幫幫謝哥哥。”
“放心，師父他老人家自有分寸，月兒不必擔心，還是快些回屋子裏暖暖身子吧，你身子骨弱，可不能著涼。”
樓月嗯了一聲，思考了片刻，隨後直視趙鯉：“若是謝哥哥出了什麽事，我也不活了，你看著辦。”
盡管外頭已經是初春雪融，高山山腰的樹林裏，雪依舊堆了厚厚一層，沒什麽要融化的跡象。
雲殳醒來時，渾身都是濕冷的。入眼白茫茫一片，方眨了一下眼睛，松樹頂上掉下一塊雪，砸在了他臉上。
他的手掌很大，修長手指因為寒冷而有些僵硬，他拭去臉上的雪，看見自己呼出的氣息很快化成了白霧。
他嘗試著站起來，卻發現是徒勞無功的。
應該是跳崖的時候，把腿摔斷了。
他輕蔑一笑。
不多時，一只通體雪白的大狐貍走到了他旁邊。
這狐貍毛發柔軟，非常光亮。
一只柔軟的爪墊壓在他腹部，狐貍低頭，粗糙的舌苔舔過雲殳手臂上跳崖時被樹枝劃傷的傷口。
這溫存持續了不到片刻，狐貍便露出尖牙，扯下一塊血淋淋的肉來。
唔，人一落魄，狐貍也欺負他。
雲殳擡手溫柔撫摸狐貍頭頂柔軟的毛發，思索從哪裏下手才能在不破壞這張狐貍皮的情況下把它宰了。
方要下手的瞬間，一支利箭破風而來，射入了狐貍的後頸，力度之大，穿破喉嚨，露出帶血的箭矢來。
狐貍哀嚎一聲，重重倒在雲殳身上，奄奄一息。
雲殳擡眼望去。
不遠處搭弓的少年收了弓，朝自己走來。
入眼是藍色的衣角，衣料單薄，有些陳舊，沒什麽禦寒能力。
逆著光，還未看清少年的臉，只見銀光一閃，匕首劃開狐貍的頸部，鮮血噴薄而出。
空氣裏充斥著濃烈的血腥味。
少年提著狐貍，頃刻間，將狐貍血淋淋的骨肉與皮毛分開來。
雲殳去看那少年。
這一眼不可謂不驚艷。
實在是一張太過好看的臉。
他不過十五六歲，衣著單薄簡陋，身形纖瘦柔弱，此時因為剝了狐貍渾身是血，袖子也劃壞了一角，露出一截潔白的手臂來。如此狼狽的情形，少年身上卻窺不見一絲窘迫，一雙眼睛溫潤漆黑，神情自若，舉止間流露出一股貴氣來。
少年將狐皮披在了身上。
雲殳瞧見他有些發白幹裂的唇，他看的時候，少年正好抿了一下唇，一點粉嫩舌尖舔了一下唇。
嘶。
少年掂了掂手裏的狐貍骨肉，終於註意到了地上的雲殳。
“能走嗎？”
少年的聲音也很好聽，讓他想起山間清甜的泉水。
沒等雲殳回答，少年已經按上了他的腿，片刻便了解了狀況：“你且忍著點。”
山洞裏，雲殳生了火，上頭樹枝搭的烤架上烤著狐貍肉。
腿被少年接了回去，又被他帶著來了這個山洞。
“見者有份，肉分你一半。”
少年盤坐在地上，手靠在火旁取暖。
雲殳撥弄著火堆：“你救了我，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其實他自己殺了那只狐貍也是輕而易舉的，但是，他看著少年的側臉，居然情不自禁地說出了這種話。
少年聞言，居然嘴角勾了勾。
好看的人就算是嗤笑也美得惑人。
“你不信？”
少年不再理他，伸手取了烤熟的狐貍肉，吃了起來。
即便已經餓極，少年的吃相還是很斯文。
雲殳食之無味，補充道：“我叫雲殳。”
說罷等著看少年的反應。
少年拿下了第二塊肉，腮幫子微微鼓起：“我叫謝流螢。”
雲殳氣極反笑：“你不認識我？”
謝流螢這一身一看就是璇璣頂的道服，身為修真人士，竟然不認得自己。
“不認識。”
“謝流螢，好名字，誰取的。”雲殳適當地轉移話題。
“姐姐。”
謝流螢的眼神溫柔起來，像浸透了月光。
“這麽冷的天，你穿這麽少？”
薄薄的一件，更何況還劃壞了，透風。
少年看起來單薄得很，若不是自個兒不怕冷，只穿著件蔽體的單衣，早脫與謝流螢了。
謝流螢頓了一下。
這次師父派他們幾個弟子去往生頂辦事，臨行前，每個人發了冬裝……到謝流螢時，說是做少了，並沒有他的份。
師父一向不喜歡自己，也對，怎麽會有人喜歡仇人的孩子。
不然也不會，一遍一遍地折磨自己。
謝流螢抱著膝蓋靠著墻：“我有些乏了。”
“睡吧。”
雲殳放輕了聲音。
“我不睡，等會兒，恐怕有熊。”
謝流螢一張臉在火堆旁半明半暗，側臉輪廓美得不可思議。
“我來守夜，你盡管睡。”
雲殳話音剛落，謝流螢直覺頭一暈，便倒下了，頭順勢枕在雲殳膝上。
睡著的謝流螢沒什麽攻擊性，溫柔又純真，還散發出一種淡淡的甜香，和那個手扒狐貍皮滿身是血的少年相差甚遠。
落魄時還有美人相伴，雲殳突然覺得，師兄對自己的追殺還可以再來幾次。
謝流螢醒來時，山洞裏放了一堆獵物。
雲殳正烤著一只雪兔。
“怎麽樣，厲害吧。”雲殳說這遞給謝流螢一只兔腿。
謝流螢難掩讚賞。
師兄們都走了，讓他留下，說是師父讓他在這等一個人，如果等不到，就別回去了。
這幾日他深刻體會到了找不到食物的痛苦，雲殳一個早上就獵到了那麽多，確實比自己要厲害。
“你一直待在這兒？不走嗎？”
雲殳從善如流地替少年將肉從骨架上削下來：“跟我走吧。”
“不，”謝流螢微笑著，“我在等。”
等一個契機。
師父怎麽會讓他這麽輕松地死掉，這不過是折磨自己的一種方式。幾天後，要等的人會來，自己便也能回去了。
他也不會怎麽輕易停止自己的計劃，他一定要在師父心口捅上最深的那一刀。
雲殳挑眉。
謝流螢笑起來真是好看，雖然眼底並沒有什麽笑意。
“我陪你等。”
“不必。”
“這是對救命之恩的報答……”
趙鯉來到師父吩咐好讓謝流螢好好待著等的那片樹林，已經面露猙色。
讓他凍死不好嗎？師父竟然派了另一個弟子去接他！
他絕不允許謝流螢活著回去！
那個弟子在路上就被他殺掉了，現在，他要找到謝流螢，送他最後一程。
樹林沒什麽人出沒的，趙鯉看著地上的腳印，順著找到了山洞。
“謝流螢，師父讓我來接你回去。”
趙鯉看著謝流螢劃壞的衣服，淩亂的發絲，對他的狼狽而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
“師父不是讓我等人麽？”
“不必等了，磨蹭什麽，師父讓你趕緊回去。”趙鯉說完就去扯謝流螢的衣裳，似是故意一般，扯著那片壞了的衣袖，一下子將整個袖子扯了下來。
手臂雪白纖細，露在那簡陋沾了血汙的衣服外，分外鮮明，明明只是截手臂，卻讓人看之羞燥。
謝流螢神色未變，將狐皮披好。他習慣了趙鯉的小把戲，再說，男子也無需在意那麽多。
雲殳眸中已有殺意，溫和地同謝流螢道：“我送送你。”
連個路人也要幫著謝流螢？
“我們師門的家務事，閣下就——”
趙鯉在看見雲殳的臉後話音戛然而止，一張臉慘白如紙。
方才雲殳背對著他，他根本沒看清他的長相，現在看清了，連話都說不全了。
“嗯？”
雲殳似笑非笑：“怎麽不說了？”
趙鯉後撤幾步便要轉頭跑，跑出不到三步，頃刻之間，一道黑色光陣落在了他身上，頓時慘叫一聲，血流如柱。
卻沒有要了趙鯉的命。
“你說，我怎麽殺了你才解恨。”
趙鯉實在不明白自己跟這個魔尊有什麽仇怨他要殺了自己。
“我師父是璇璣頂樓滄海，不知何事沖撞了您，要置我於死地。”
雲殳微笑：“為何，都是道服，你穿的棉服，他穿的單衣？”
謝流螢聞言微楞，平日裏受些皮肉之苦，心中都未曾有一絲波動。可是有人關心他，為他不平，他竟然心頭湧上一絲酸意。
“這……”趙鯉眼珠子轉啊轉，“這是師父吩咐的，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
“是嗎？那我先殺了你，再去問你師父。”
趙鯉瞪大了一雙眼，隨即轉移對象，看向謝流螢：“師弟，師弟你勸勸他，我們可是同門啊，念在同門之情救救我，救救我吧。”
謝流螢皺眉，像是為難的樣子。
趙鯉一看有戲，趕緊趁熱打鐵：“且不說我死了你回去跟師父交代不了，你忘了，你剛來璇璣頂，大家都欺負你，你經常被搶飯吃，還是我拿饅頭給你吃！”
是嗎？謝流螢想笑。
他一直都知道，搶他飯的人是趙鯉安排的，他喜歡在樓月面前表示對自己的施舍與憐憫，以此獲得優越感與成就感。
“你要救他麽？”
“不，”謝流螢一雙眼睛溫潤漆黑有如寒星，“你幫我，將他挫骨揚灰。”
趙鯉如遭雷擊。
雲殳踢著趙鯉的屍首，半開玩笑道：“阿螢可曾吃過人肉？不如將他烹來讓你吃了解恨？”
謝流螢偏頭：“人肉是酸的，不好吃。”
雲殳頓了一下，謝流螢垂著眼眸，看不清情緒：“我吃過人肉的。在我十三歲的時候。”
謝流螢得知冷顏霜的死訊就病倒了，加之試煉大會受的傷，昏迷了半個月，總算是醒了。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可是一覺醒來，他又全部忘記了。
醒來時，已經回到了太夜山。
試煉大會勝負已分，百藥譜一分為二，一半給了太陰山，一半給了太夜山。那百藥譜卷數之多，好在趙楚派馬車送他們回去，冷清秋用了一輛馬車專門押送百藥譜。
因為拿到了第一，臨憂天尊也履行了約定，用寒香花救治了碧禾的臉，一切，似乎都進行得很順利。
除了冷顏霜的死。
謝流螢被洛清疏扶起，被子蓋在腹部，摸著謝流螢的頭：“頭還疼嗎？”
謝流螢搖搖頭。他頭發未束，柔軟的墨發披散在肩際和背部，中衣雪白，因為病了，肌膚越發蒼白，唇沒什麽血色，看起來非常脆弱，像是個易碎的青花瓷瓶。
可是那日，謝流螢的劍術提醒了洛清疏，謝流螢從來不是池中之物。甚至，他的天賦，遠遠在自己之上。
師姐，怎麽會突然死了呢……
碧禾此時已經煎好藥拿了進來，吹冷了送到謝流螢嘴邊。
謝流螢喝藥的樣子很乖巧，碧禾看藥快喝完了，在謝流螢手裏放了幾顆蜜餞，寬慰道：“人死不能覆生，如果師姐在這裏，肯定不會希望，你像現在這樣痛苦。
“嗯……”
謝流螢喝完藥，面色總算有了些生氣。他看著手裏的蜜餞，以前喝藥的時候，師姐也會準備甜食，怕他苦。
“我一定要找出，是誰殺了師姐。”
夜裏謝流螢睡得極不安穩，總感覺有人在暗中註視著自己。
是夢魘嗎？可是好像又是真的。
直到一樣異物進入唇中，謝流螢驟然清醒。
修長如玉的手指壓住了謝流螢粉嫩的舌頭逗弄，看見謝流螢醒了，才有些不舍地屈指拿出。
謝流螢看著坐在床前的戴著繁覆銀質面具的青年，手已經摸到了床裏頭的佩劍，坐起便將劍橫在了他脖頸處，面色已經泛起緋紅：“你是誰？滾出去。”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面具青年指尖毫不避諱地撥開謝流螢的佩劍，像是篤定他不會下手，“你不想知道冷顏霜在哪兒麽？”
“師姐已經死了，你在胡說什麽？”
青年慢悠悠地從袖中拿出一根銀釵來。
正是冷顏霜的！
師姐的首飾，一向保管得很好，斷沒有平白無故送給別人的可能。這定是在師姐被控制的情況下奪走的。
謝流螢把劍重新壓上去，甚至擦破了青年的脖頸，很是急迫：“快說！不然我殺了你。”
“你先親我一下。”
青年畫風突變讓謝流螢楞了一下。
“你親我一下，我就告訴你。”
這還不簡單？謝流螢聞言單手撈過他的脖子，一口親在了他臉上。
準確來說，是面具上。
青年頓住了，還以為謝流螢要羞羞切切推拒一下，未曾想謝流螢如此直接。
果然，涉及冷顏霜的事，他就格外激動呢。
真令人不舒服。
謝流螢又把劍放了上去，紅著一張臉兇巴巴道：“快說！”
青年覺得整張臉都在發燙，雖然隔著面具，但是自己想象一下就好那個。而且謝流螢這個臉紅的表情也真的太那個了……
他手指虛握在唇際，輕咳一聲：“她在西域。”
“你把我師姐帶到西域去的？”
“是。”
謝流螢驚喜師姐還活著，又追問道：“你們可有欺負她？”
“欺負？我可是好吃好喝招待著，還送了許多貌美小倌給她解悶，你師姐，快樂得都快忘了你了。”
“撒謊！”
青年低低笑了起來。
“你囚禁了師姐！你為什麽這麽做！”謝流螢看見他笑莫名其妙瘆得慌。
“你該慶幸，我本來打算殺了她。”
謝流螢驚訝之餘思考片刻：“太陰山半份百藥譜現在在你手裏吧，你是澤一背後的人，師姐阻礙到你們拿第一了，你於是囚禁師姐讓她不能參加試煉大會。你本想殺了師姐以絕後患，可是男子組出了意外，第一落在了太夜山，你來是不是為了用師姐換取百藥譜？”
青年微笑：“你很聰明，但是還不夠聰明。”
“嗯？”
“百藥譜早在你們回太夜山的路上被我的人拿走了。”
謝流螢瞪大了眼。
“護送你們回來的趙楚，可是我的人。”
見謝流螢一臉驚愕，眼睛貓似的圓，青年又道：“想不通？那我再告訴你吧，陸眠，是我的人。”
是了，陸眠在朝中經常針對趙楚的父親，趙楚的父親定是有把柄落在了陸眠手裏，不得已為他賣命。
“你一個西域人，掌控了帝京的大將軍，”謝流螢看他的目光帶著揣度，“你別告訴我你想……”
青年唇角微勾。
這和他有什麽關系，修真派像來不參與世間的紛爭，眼下還是師姐要緊。謝流螢不在關註那方面的事，問道：“你要怎麽才能把師姐毫發無損地送回來？”
“我不會送她回來。再說，這會兒就是我想送她回來，她也不舍得回來。”青年毫不在意脖頸處的劍，半開玩笑道。
“別跟我嘻嘻哈哈！”
“我要你……來西域找她。”
“你在給我下套罷了，”謝流螢不理他，嘲外喊道，“師兄！有——唔——”
還沒喊完，謝流螢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了，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對你不乖的，小小的懲罰。”
失神間劍已被青年奪走，青年將劍收回劍鞘：“我在西域等你，半個月後你沒有到名京樓赴約，我保證，冷顏霜會死的很慘。”
“對了，洛清疏和楚寒月，被我下了母子蠱，解藥，也只有我有。你去西域若是帶了旁人來，被我發現了，你的兩個師兄……”
這便能解釋為何兩個師兄會打得兩敗俱傷了。
青年言盡於此，身影瞬間消失在了窗臺初。
他剛離去，謝流螢便能說話了，得趕緊把師姐還沒死的消息告訴師父！
青年摸著脖子上的傷口，冷嘶一聲，想起少年持劍的樣子，有些回味：“真辣。”
夏風不明白：“您既然要用冷顏霜做交易條件，為何還要多此一舉準備冷顏霜的假屍體呢？”
“體會到失去過的痛苦才會更加珍惜不是麽，到時候才能任我掌控。”
他本來不過想試試冷顏霜在謝流螢心裏的地位，冷顏霜他也是一開始就要殺的，並準備像謝流螢說的那樣，用冷顏霜交換百藥譜。
可是，讓冷顏霜以這樣一個完美的師姐形象死去，在謝流螢心中永存。
怎麽辦，有些嫉妒呢。
因此才讓陸眠去趙家翻出了賬本，挾持趙楚為他辦事。
原本，他也可以直接帶走謝流螢，關起來養著，誰又知道呢。
可是，太沒意思了。
“你說霜兒沒死！”
冷清秋激動得整個人從凳子上彈起來，又問一遍。
“師姐沒有死，那個人同我說，讓我半個月後獨自到西域的名京樓找他，否則，他將會對師姐動手。”
冷清秋欣喜之餘很快聽出來不對勁的地方：“為何要你去西域，還要你獨自去？”
“此人變幻多端，我也難以揣測。”
“我怕他給你下套，誆騙了你去，”
冷清秋說到這裏眼睛已經有些紅，“我失去了霜兒，不能再失去你了。”
他實在是把謝流螢當親生孩子一般。
“師父，不管是真的還是誆騙我，只有有一線希望我就必須去試試，萬一是真的呢？如果我不做，我這輩子都會後悔。師姐待我如此好，我理所應當。”
冷清秋擦了擦眼睛：“也罷，既然你要去，為師也不能什麽都不做。”
冷清秋走到屋子裏，一副畫前。畫上是個仙人，正坐在小舟上垂釣，纖雨朦朧，湖面寧靜，意境甚好。
他摸到仙人的釣竿上，一轉一按，墻邊竟然出現了一道暗門。
“這個地方，我連霜兒都未曾告知。”
謝流螢跟著冷清秋進了暗門。
穿過狹窄的暗道，冷清秋到了一個靈堂。
靈堂供奉的竟然是三尊青面獠牙的惡鬼！
冷清秋沐手焚香後，打開靈堂前供奉的一個精雕細刻的檀木盒子，拿出一卷書來。
“必要的時候，你將他交出去，或許，能解你性命之憂。切忌，阿螢，你不可以看，切忌。”
謝流螢連連點頭：“師父，我記住了。”
“還有，你生母是西域的公主，你此去西域，切不可暴露身份，我恐怕黑水王的人會找上你。”
“我明白，師父，我能照顧好自己，您也要好好的照顧自己，在太夜山等我的好消息。對兩個師兄，煩請您關他們半年禁閉，他們中了母子蠱，還是，不要生事才好。”
“為師明白。”
謝流螢要去西域的消息，除了冷清秋，太夜山便無人知道了。
脫下了太夜山的道服，謝流螢換上了鴉青色的便裝，更襯得膚色白皙，氣質清雅，有種翩翩公子的秀美。
這日天氣不冷不熱，倒是很適合出行。
就是包袱裏被師父塞了不少金子和寶石，有些沈甸甸的。
破財消災破財消災，師父千叮嚀萬囑咐，能花錢，別動手。
當日早晨謝流螢雇了個曾經去過西域的馬車夫，坐馬車從太夜山腳出發，行駛了三天三夜，中途換了幾匹馬，總算是到達了帝京，準備休整一天。
他在馬車裏尚且顛簸著，也未曾好好休整，眼底已有了淡淡的烏青，車夫更是有些受不住。
若不是謝流螢出手大方，他真是不太想攬這門活。
謝流螢在客棧定了一間上房，那金子看的店小二眼都直了，熱情地招待了他，還同他說了些帝京的風土人情。
“對了，客觀，你要美人不要？我們客棧對面那送春樓的姑娘，個個活好貌美……”
謝流螢連連擺手，耳垂已經泛了紅：“不用不用。”
小二轉念一想：“小倌也有啊，那前面就是霽月閣……”
謝流螢連忙打斷他，出了客棧。
老板過來瞥小二一眼：“小貴人哪裏瞧得上那些，你瞧他自己，拉出去，送春樓和霽月閣，哪個頭牌比得上他？”
小二把白巾甩在肩上，他哪裏不知道，就是看那小生像個讀書人，細皮嫩肉的，想逗逗他罷了。
謝流螢走出客棧透氣，沒走幾步，就聽得有人破口大罵：“你這賤人，還不快向王公子道歉！不道歉是吧，翠果，給我剪了他的耳朵！”
謝流螢下意識地就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中害怕，腳步卻不由自主走向了聲源。
那是一間頗有韻味的兩層古木樓房，上書霽月閣三個大字。
樓前人滿為患，謝流螢不夠高，根本什麽也看不到。瘦小的身子見縫插針，加之周圍人的推擠，竟然進入了內圍。
一個年輕男人被人綁在長板凳上，置於高臺，他身上的衣服有鞭打裂開的痕跡，頭發也是淩亂地披散著，看不清相貌，但亂發間露出雙碧藍的眼來，倒是漂亮的很。
一旁濃妝艷抹的老鴇手絹掩著鼻子，似乎那個年輕男人身上有什麽難聞的氣味。
老鴇旁還有一個紫色衣裳的男子，因為縱欲過度，容貌清秀卻盡是頹色，他左耳包了紗布，還滲著血，看上去傷的不輕。此時冷眼看著老鴇，似乎極為生氣。
丫頭拿著剪子站在旁邊，眼神驚恐，遲遲不敢下手。
“沒出息的，怕什麽，我來。”
老鴇奪過剪刀，貼著碧眼青年的耳朵：“你道不道歉？只要你好好認錯，好好服侍王公子，我保證，保證你的耳朵還好好的。”
那青年輕蔑地笑了。
仿佛，被毒打被屈辱被威脅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老鴇氣的不輕，擡起剪子就要下手。
“住手！”
謝流螢連忙道。
這藍眼是西域貴族才有的，莫非是被販賣到這帝京做小倌了。
那紫衣男子也註意到謝流螢了，頓時眼睛一亮，眼睛毫不掩飾地帶著欲望打量謝流螢。
板凳上的青年擡頭看了謝流螢一眼，眼中驚艷一閃而過，隨即偏頭道：“走，不需要你幫我。”
他的聲音很沙啞，像是被人用什麽法子弄成這樣了。
“住嘴！”老鴇看見謝流螢的那一刻就挪不開眼了，此時趕緊呵斥那青年，花蝴蝶似的跑到謝流螢身邊：“哎呀，這是哪裏來的公子啊，這長相這身段，實在是……極品哪！”
謝流螢退開一步，指了指板凳上的青年：“他，我要了。”
老鴇說實話很想把謝流螢收進霽月閣，稍加調教必定能成為一棵粗壯的搖錢樹。
王公子此時推開老鴇，到了謝流螢面前，討好道：“他可沒什麽好，除了一雙眼睛好看些，性子一點不溫柔，我付了錢，人沒吃上，他還咬傷了我一只耳朵。”
謝流螢嫌惡地避開他的目光：“我就要他。”
王公子還要多說，謝流螢已經拿出了一袋東西，扔到了老鴇身上：“這些，夠我買他，還有治療王公子的耳朵嗎？”
“這些銀兩恐怕是——”老鴇的話戛然而止，看著袋子裏那袋寶石，整個人都呆住了。
這，竟是不知京城何時何時來了一個出手如此闊綽的小公子。
王公子心癢癢，伸手去抓謝流螢的衣袖，不過瞬息之間，劍出鞘將他擊倒在地，謝流螢動了下手，王公子的頭冠便被削了下來。
這小公子還是個練家子，這一身細皮嫩肉，出劍竟然如此之快！
“你，將他洗幹凈，送到福來客棧。”謝流螢吩咐老鴇。
老鴇似是想到了那檔子事，偷笑一聲：“好嘞。”
沒想到這公子瘦瘦弱弱，還是上頭那個。
謝流螢再見到那位青年時，
已經換了幹凈的青藍衣裳，頭發也用玉冠束好，原來他竟長了張十分英俊的臉，眼睛很深邃，氣質也好，有種天生的雍容。
看到謝流螢盯著他看，他有些不自然地轉移視線：“你……需要我做什麽。”
謝流螢倒了杯茶：“說吧，你的身份。”
青年緘默不語。
“你怕，你暴露了身份，會給家族蒙羞麽？”
謝流螢飲了一口熱茶，看著青年的眼裏沒有鄙視也沒有同情，很平靜，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很好之類的事。
“你不告訴我也沒關系。我要去西域一趟，如果你聽話，我就送你回家。”
青年瞳仁驟縮。
回家，這個詞，真的很遙遠。從他被太子陷害流放開始，再也沒想過，回家。
“為什麽幫我。”
“我制止他們，你說你不需要幫忙，不過是怕我被他們盯上了不是嗎？你是個好人。”
青年又避開了謝流螢的視線。
“謝景，我的名字。”
“祁彧。”
“你竟然，是西域皇族子嗣……”
“確切來說，是西域廢除的皇子。”
這人竟然向自己坦誠了一切，這是謝流螢始料未及的。
“早些休息，明日啟程。”
謝流螢說罷，伸了個懶腰朝樓上走去，祁彧看著他秀美的背影：“那個，你不需要……”
特殊服務了嗎？
抿了抿唇沒說出口。
謝流螢擺擺手，看也未曾看他一眼：“不用，我對你沒興趣。對了，你是被老鴇下了軟經散吧，解藥我差人去配了，明早你就能好了。”
原本，最惡心雌伏人下遭受一次次毒打還堅韌不拔寧死不屈的祁彧竟有種挫敗感。
嘖。
馬車行駛七日後終於抵達西域與中原交界處。
那是一片廣袤的平原，一條大河隔開兩個國家，平原上碧草叢生，還有幾頭牛在河邊喝水。
祁彧掀開車簾看著外頭的景色，頗為感慨：“三年前，我被流放到此地。”
“回去，也不見得安全。一個被廢了逐出境的皇子，你想好怎麽生存了嗎。”
“自然。”
祁彧微笑起來。
他會送太子一份大禮。
謝流螢要去的地方，是西域的皇城，祁彧卻要去西域南境。謝流螢分了一些銀錢給他，兩人分道揚鑣。
臨走前，祁彧騎著馬，看著馬車裏探出頭的謝流螢，認真地看著他：“重生之恩，待我歸來，必以一生相報。”
“不必，我處理完事很快便走，算是行善積德。”
謝流螢拉了簾子，車夫趕著馬，馬車便消失在祁彧的視線裏。
他好像是謝流螢隨手救下的一只螞蟻，對謝流螢來說無關痛癢。
西域皇城，終於到了。
名京樓，正是西域最高的一座酒樓。
明天，才是約定的時間。謝流螢想到將要見到師姐，不免有些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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