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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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明天……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夜裏躺下之後，宋拾背對著賀源蘋輕聲問。
“嗯。”
賀源蘋哼了一聲，視線越過沙發落在了宋拾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個後腦勺上。
天氣實在太冷了，從下午開始外面的風就一直沒停過，做飯用的那個爐子此刻雖然還在不停地往外冒著熱氣，但對於賀源蘋這種從小就生活在南方的人來說，北方的春天實在冷得讓他有些出乎意料，尤其是在變天之後。
“你們這裏的天氣一直都是這麽冷嗎？我感覺我馬上就要凍死在這兒了。”賀源蘋整個人縮在沙發上，打著牙顫問。
黑暗中，宋拾的嘴角緩緩地向上勾了勾，他翻了個身，視線不自覺地朝著沙發的方向掃了過去。
“也不一定，沒降溫之前我們這兒五六度呢。”他說。
“五六度……”賀源蘋哼了一聲，“那現在呢？得有零下了吧？”
“差不多。”宋拾動了動，“怎麽著？你冷啊？我的沙發不暖和嗎？”
“暖和個屁。”賀源蘋低低地罵了一聲。
“再說了，光沙發暖和有什麽用？外面風那麽大你這破房子又到處都是縫兒，我明天起來不中風就他媽算不錯了。”
中風……宋拾腦中迅速浮現出了賀源蘋中風之後半身不遂的模樣，一時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不用看都知道，賀源蘋現在的臉色肯定黑得就跟塊兒炭一樣。
“對不起啊，我剛才想到了點兒別的事兒。”宋拾趕忙解釋道。
賀源蘋沒理他，呼吸聽上去很平緩，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宋拾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沒反應，翻了個身剛準備睡就聽賀源蘋在他身後幽幽地問：“你為什麽不跟你爸住一起？”
“雖然你爸那個棚子看起來也不怎麽樣，但最起碼比你這兒強多了，這麽冷的天，你為什麽不搬過去跟他一起住？”
賀源蘋的話讓宋拾神色一滯，他原以為賀源蘋不會對他的那些破事感興趣，但最終，賀源蘋還是開口問他了。
也是，只要是個正常人就都會對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產生好奇吧，宋拾心想。
“我……我跟我爸關系不好。”沈默了半晌後，宋拾開口道。
“我媽去世之後我爸又重新找了一個，剛開始那幾年還成他還會出錢供我上學什麽的，後來大概我上高中之後吧，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開始懷疑我不是他親生的，非要拉著我去做親子鑒定。”
“那後來做了嗎？”賀源蘋問。
“做了。”宋拾說。
“但結果你猜怎麽著？我就是他親生的，可他不信。”
不信？賀源蘋在心裏默默地琢磨著這兩個字。
“親子鑒定都做了為什麽不信？”他問。
這次，宋拾沒立刻回答賀源蘋的問題，過了很久，他才淡淡地說了句，“我不知道，但也許結果是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要我了。”
宋拾的聲音很輕，他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但賀源蘋還是聽見了。
漫長的沈默充斥著整個房間，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宋拾的話喚起了賀源蘋壓在心底的一些並不是太美好的記憶，在他的認知裏，父親這兩個字似乎是全天下最令人深惡痛絕的兩個字。
似乎每一個惡魔，他們都會在自己身上披一張人皮，而在賀源蘋心裏，那張所謂的人皮的名字，就叫做“父親”。
“天冷了，我能上去睡嗎？”半晌後，賀源蘋突然問。
宋拾有些猶豫，長這麽大他從來沒跟別人一起睡過，更何況他心裏也並不認為自己跟賀源蘋已經熟悉到了能夠一起睡覺的程度。
但很顯然，盡管宋拾這麽想，賀源蘋卻並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不等宋拾開口，賀源蘋便又說。
緊接著，他便不顧宋拾的反對自顧自地跳上了床。
“往裏面點兒。”賀源蘋邊往下躺邊說。
宋拾悶哼一聲，但身體卻依舊躺在原地，“你愛睡不睡，不睡下去。”
賀源蘋沒說什麽，伸手從沙發上掏了個靠墊之後便重新躺下了。
“其實你可以換個大點兒的床。”他說。
“為什麽？”宋拾問，“我自己一個人住要那麽大的床幹什麽？”
賀源蘋楞了一下，隨即悶悶地反駁了一句，“你現在又不是一個人睡。”
這次，換宋拾不說話了。
在賀源蘋出現之前，宋拾從來沒想過自己這間租來的小破屋子裏有一天竟然會出現第二個人。
但同時他也知道，對他來說，不管是初中那次還是這次，賀源蘋的出現都是極其短暫的。
就像宋拾剛才問過的那樣，賀源蘋說他明天一早就會走。
“明天幾點走？我可以請半天假送你去火車站。”良久之後，宋拾才盯著賀源蘋的後腦勺低低地問。
“不知道，我還沒想好，幾點起來幾點走吧。”賀源蘋說。
盡管已經躺在了床上，但賀源蘋的整個身子卻依舊還在發著抖，寒風正在順著床對面的那扇破舊木門悄悄地往房間裏鉆著。
一陣猶豫之後，宋拾伸出了手，準備將自己身上的被子分給了賀源蘋一半。但沒想到被子才剛挨著賀源蘋的肩，宋拾連手都還沒來得及抽回去，賀源蘋整個人就已經條件反射一般地向前縮了過去，反應大到將宋拾嚇了一跳。
“謝謝，我不用。”賀源蘋冷聲說。
“我只是想幫你蓋被子。”宋拾有些尷尬，手伸在半空中幹巴巴地解釋道。
賀源蘋依舊背對著他，大半個身子都已經懸在了床外面，他的聲音起來無比僵硬，就像是宋拾對他幹了什麽令人難以原諒的事一樣。
“我說了，我不用。”賀源蘋耐著性子重覆了一遍。
見他這副模樣，宋拾心裏瞬間就湧上了一種一片好心全都餵了狗的感覺。
他將手重新縮回了被窩裏，然後將被子死死地裹在了自己身上，一點兒都沒給賀源蘋留。
“愛用不用，凍死活該。”宋拾對著墻面沒好氣地說。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上，宋拾和往常一樣早早就醒了，剛準備下床就又想起昨晚他答應過賀源蘋說會送他去火車站，可這賀源蘋……
“靠，睡得就跟死豬一樣。”宋拾在他腿上踹了兩腳，訥訥地說。
但轉念又一想，擇日不如撞日，反正遲早都得打發這家夥走，面館的工作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宋拾心想。
想著想著，他便出了門。先是晃悠到巷子口的小賣部給面館老板打了通電話，然後又順手給床上那家夥買了碗白粥外加兩個饅頭。
但很明顯，宋拾似乎低估了賀源蘋的貪睡程度。
上午十點，床上躺著的人依舊沒有一丁點兒要醒的意思。宋拾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本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英語詞典，但目光卻並不在那本詞典上。
“快中午了。”他耐著性子說。
賀源蘋也不知道到底聽見了沒有，整個人依舊抱著被子背對著宋拾躺在床上，半晌後，他才悶聲問了一句，“已經十二點了嗎？”
“快了。”宋拾說。
“我只請了上午的假，所以你要是還想讓我送你去火車站的話，就最好快點兒起來。”
“哦……”
賀源蘋應了一聲，又磨蹭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從床上坐了起來。
宋拾已經將洗臉水給他準備好了，賀源蘋盯著那個洗臉盆看了半晌，最後什麽都沒說，將腦袋猛地一下紮進了進去。
“中午你想吃什麽？我請你。”洗完臉出門的時候，宋拾在賀源蘋身後冷不丁問。
賀源蘋沒回答宋拾，他轉過身，將雙手插在自己上衣口袋裏，邊往後退邊問：“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宋拾一臉的不耐煩。
“我們怎麽說之前也在同一所學校裏上過學，雖然時間不長但起碼也算是半個同學，你馬上要走了，我請你吃頓飯不正常嗎？”
“不正常。”
賀源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就將身子又轉了回去。
“你不要總是表現出一種很關心我的樣子，我討厭被人關心。”
賀源蘋的情緒似乎總是這樣時好時壞。宋拾跟在他身後，完全搞不懂他腦袋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好吧，那就隨你，我只是隨便問問。”宋拾說。
賀源蘋沒再說話，兩人就那麽沈默著一前一後地走著。很久之後，賀源蘋終於隔著馬路遠遠地看見了火車站的影子。
宋拾站在馬路牙子上，脖子上依舊系著他那條奇怪的紅色圍巾，他伸手指了指火車站裏那個大大的時鐘，然後對著賀源蘋說：“看見那個鐘了吧？你就一直朝著那個方向走，馬上就到了。”
賀源蘋哼了一聲，視線順著宋拾手指指著的方向望了過去。
“說好的送我去火車站，為什麽停在這兒？”他悶聲問。
宋拾神色一滯，火車站距離他們站著的位置不過只隔了兩條街而已，他沒想到賀源蘋竟然會在意這個。
“我……腳疼，不想走了，沒多遠了你自己過去吧。”宋拾瞎扯道。
賀源蘋什麽都沒說，他盯著宋拾的臉靜靜地看了片刻，而後趁宋拾沒反應過來迅速拐進了與火車站方向正好相反的一條巷子裏。
“你去哪兒？反了，車站在你後邊兒。”宋拾在他身後大喊。
賀源蘋的身影一眨眼就已經不見了，等宋拾反應過來再想去找他的時候，他早就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賀源蘋……”
“賀源蘋……你他媽到底上哪兒去了？不就是火車站嗎？我送你過去還不行嗎？”
宋拾在大街上邊走邊喊，惹得周圍過路的人一直在看他。
不多時，他的視線終於鎖定在了路邊的一家商店裏，賀源蘋背對著他，似乎正在跟什麽人說話。
“賀源蘋……”宋拾推開那家商店的門，但不等他再說話，賀源蘋就已經朝著他走了過來，手上還推著一輛嶄新的銀白色的自行車。
“會騎自行車吧？”賀源蘋問。
“會。”宋拾訥訥地點了點頭。
賀源蘋哼了一聲，上前一步二話不說便將車把塞進了宋拾手裏。
“會就騎車載我去火車站。”他說。
宋拾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驚訝，他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搞不懂賀源蘋這個人了。
“為什麽買車？”宋拾盯著賀源蘋的臉呆呆地問。
“因為不想走路。”賀源蘋輕描淡寫地回。
“可你馬上就要走了，不是出去玩，也不是串門走親戚，而是要徹底離開這個地方再也不回來了。”宋拾的情緒有些激動。
“所以到底為什麽要買自行車？”他盯著賀源蘋的眼睛認真道。
其實問這句話的時候，宋拾的內心就已經有了答案。但他仍舊不敢相信，也不能理解，賀源蘋到底為什麽要送他這麽貴重的東西。
而且從他們見面的第一天起，賀源蘋的經濟情況似乎就已經出現了問題，不然也至於跑去賣東西。
……
“你煩不煩？不過五百而已，給你你就拿著。”賀源蘋一臉煩躁地說。
“而且你說的對，這個地方我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我跟你，我們大概也不會再見面了，所以這車就當是同學一場我最後送給你的一件禮物，也算你這兩天沒白收留我。”
說話的時候賀源蘋的腦袋一直是低著的，宋拾看不清他臉上到底是什麽樣的表情，只知道他的聲音聽上去要比平時低沈許多。
“走吧，送我去火車站。”賀源蘋自顧自地坐在了自行車後座上，對著宋拾輕聲說。
宋拾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將腿跨在了車上。
“為什麽要買這種？怎麽不買前面帶桿的那種？”半路上，宋拾終於還是忍不住問。
也許是車型看上去實在過於秀氣了，宋拾總覺得這車像是小女孩兒騎的，一點兒都不符合他的“猛男”氣質。
“買那種的怕你不會騎。”賀源蘋玩笑道。
“開什麽玩笑？你睜開眼好好看看我，我什麽不會騎……”宋拾反駁道。
“不過說真的，你真打算把這車送給我啊？”
“嗯。”
“真的？不準反悔。”
“嗯。”
“反悔了也不準問我要，要我也不給。”
“嗯。”
“誒你說這車我晚上放哪兒啊？是不是得放家裏？放外面我怕丟……”
“嗯……”
“賀源蘋你怎麽回事？怎麽我說什麽你都嗯？你是不是壓根兒就沒仔細聽我說話……”
“嗯……”
“賀源蘋你完了……”
“嗯……”
“你真的完了……”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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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賀源蘋哼了一聲，視線越過沙發落在了宋拾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個後腦勺上。
天氣實在太冷了，從下午開始外面的風就一直沒停過，做飯用的那個爐子此刻雖然還在不停地往外冒著熱氣，但對於賀源蘋這種從小就生活在南方的人來說，北方的春天實在冷得讓他有些出乎意料，尤其是在變天之後。
“你們這裏的天氣一直都是這麽冷嗎？我感覺我馬上就要凍死在這兒了。”賀源蘋整個人縮在沙發上，打著牙顫問。
黑暗中，宋拾的嘴角緩緩地向上勾了勾，他翻了個身，視線不自覺地朝著沙發的方向掃了過去。
“也不一定，沒降溫之前我們這兒五六度呢。”他說。
“五六度……”賀源蘋哼了一聲，“那現在呢？得有零下了吧？”
“差不多。”宋拾動了動，“怎麽著？你冷啊？我的沙發不暖和嗎？”
“暖和個屁。”賀源蘋低低地罵了一聲。
“再說了，光沙發暖和有什麽用？外面風那麽大你這破房子又到處都是縫兒，我明天起來不中風就他媽算不錯了。”
中風……宋拾腦中迅速浮現出了賀源蘋中風之後半身不遂的模樣，一時沒忍住，撲哧一聲笑出了聲。
不用看都知道，賀源蘋現在的臉色肯定黑得就跟塊兒炭一樣。
“對不起啊，我剛才想到了點兒別的事兒。”宋拾趕忙解釋道。
賀源蘋沒理他，呼吸聽上去很平緩，就像是睡著了一般。宋拾等了片刻，見他始終沒反應，翻了個身剛準備睡就聽賀源蘋在他身後幽幽地問：“你為什麽不跟你爸住一起？”
“雖然你爸那個棚子看起來也不怎麽樣，但最起碼比你這兒強多了，這麽冷的天，你為什麽不搬過去跟他一起住？”
賀源蘋的話讓宋拾神色一滯，他原以為賀源蘋不會對他的那些破事感興趣，但最終，賀源蘋還是開口問他了。
也是，只要是個正常人就都會對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產生好奇吧，宋拾心想。
“我……我跟我爸關系不好。”沈默了半晌後，宋拾開口道。
“我媽去世之後我爸又重新找了一個，剛開始那幾年還成他還會出錢供我上學什麽的，後來大概我上高中之後吧，不知道為什麽，他突然開始懷疑我不是他親生的，非要拉著我去做親子鑒定。”
“那後來做了嗎？”賀源蘋問。
“做了。”宋拾說。
“但結果你猜怎麽著？我就是他親生的，可他不信。”
不信？賀源蘋在心裏默默地琢磨著這兩個字。
“親子鑒定都做了為什麽不信？”他問。
這次，宋拾沒立刻回答賀源蘋的問題，過了很久，他才淡淡地說了句，“我不知道，但也許結果是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要我了。”
宋拾的聲音很輕，他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但賀源蘋還是聽見了。
漫長的沈默充斥著整個房間，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宋拾的話喚起了賀源蘋壓在心底的一些並不是太美好的記憶，在他的認知裏，父親這兩個字似乎是全天下最令人深惡痛絕的兩個字。
似乎每一個惡魔，他們都會在自己身上披一張人皮，而在賀源蘋心裏，那張所謂的人皮的名字，就叫做“父親”。
“天冷了，我能上去睡嗎？”半晌後，賀源蘋突然問。
宋拾有些猶豫，長這麽大他從來沒跟別人一起睡過，更何況他心裏也並不認為自己跟賀源蘋已經熟悉到了能夠一起睡覺的程度。
但很顯然，盡管宋拾這麽想，賀源蘋卻並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不等宋拾開口，賀源蘋便又說。
緊接著，他便不顧宋拾的反對自顧自地跳上了床。
“往裏面點兒。”賀源蘋邊往下躺邊說。
宋拾悶哼一聲，但身體卻依舊躺在原地，“你愛睡不睡，不睡下去。”
賀源蘋沒說什麽，伸手從沙發上掏了個靠墊之後便重新躺下了。
“其實你可以換個大點兒的床。”他說。
“為什麽？”宋拾問，“我自己一個人住要那麽大的床幹什麽？”
賀源蘋楞了一下，隨即悶悶地反駁了一句，“你現在又不是一個人睡。”
這次，換宋拾不說話了。
在賀源蘋出現之前，宋拾從來沒想過自己這間租來的小破屋子裏有一天竟然會出現第二個人。
但同時他也知道，對他來說，不管是初中那次還是這次，賀源蘋的出現都是極其短暫的。
就像宋拾剛才問過的那樣，賀源蘋說他明天一早就會走。
“明天幾點走？我可以請半天假送你去火車站。”良久之後，宋拾才盯著賀源蘋的後腦勺低低地問。
“不知道，我還沒想好，幾點起來幾點走吧。”賀源蘋說。
盡管已經躺在了床上，但賀源蘋的整個身子卻依舊還在發著抖，寒風正在順著床對面的那扇破舊木門悄悄地往房間裏鉆著。
一陣猶豫之後，宋拾伸出了手，準備將自己身上的被子分給了賀源蘋一半。但沒想到被子才剛挨著賀源蘋的肩，宋拾連手都還沒來得及抽回去，賀源蘋整個人就已經條件反射一般地向前縮了過去，反應大到將宋拾嚇了一跳。
“謝謝，我不用。”賀源蘋冷聲說。
“我只是想幫你蓋被子。”宋拾有些尷尬，手伸在半空中幹巴巴地解釋道。
賀源蘋依舊背對著他，大半個身子都已經懸在了床外面，他的聲音起來無比僵硬，就像是宋拾對他幹了什麽令人難以原諒的事一樣。
“我說了，我不用。”賀源蘋耐著性子重覆了一遍。
見他這副模樣，宋拾心裏瞬間就湧上了一種一片好心全都餵了狗的感覺。
他將手重新縮回了被窩裏，然後將被子死死地裹在了自己身上，一點兒都沒給賀源蘋留。
“愛用不用，凍死活該。”宋拾對著墻面沒好氣地說。
一夜無話。第二天早上，宋拾和往常一樣早早就醒了，剛準備下床就又想起昨晚他答應過賀源蘋說會送他去火車站，可這賀源蘋……
“靠，睡得就跟死豬一樣。”宋拾在他腿上踹了兩腳，訥訥地說。
但轉念又一想，擇日不如撞日，反正遲早都得打發這家夥走，面館的工作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宋拾心想。
想著想著，他便出了門。先是晃悠到巷子口的小賣部給面館老板打了通電話，然後又順手給床上那家夥買了碗白粥外加兩個饅頭。
但很明顯，宋拾似乎低估了賀源蘋的貪睡程度。
上午十點，床上躺著的人依舊沒有一丁點兒要醒的意思。宋拾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本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英語詞典，但目光卻並不在那本詞典上。
“快中午了。”他耐著性子說。
賀源蘋也不知道到底聽見了沒有，整個人依舊抱著被子背對著宋拾躺在床上，半晌後，他才悶聲問了一句，“已經十二點了嗎？”
“快了。”宋拾說。
“我只請了上午的假，所以你要是還想讓我送你去火車站的話，就最好快點兒起來。”
“哦……”
賀源蘋應了一聲，又磨蹭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從床上坐了起來。
宋拾已經將洗臉水給他準備好了，賀源蘋盯著那個洗臉盆看了半晌，最後什麽都沒說，將腦袋猛地一下紮進了進去。
“中午你想吃什麽？我請你。”洗完臉出門的時候，宋拾在賀源蘋身後冷不丁問。
賀源蘋沒回答宋拾，他轉過身，將雙手插在自己上衣口袋裏，邊往後退邊問：“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宋拾一臉的不耐煩。
“我們怎麽說之前也在同一所學校裏上過學，雖然時間不長但起碼也算是半個同學，你馬上要走了，我請你吃頓飯不正常嗎？”
“不正常。”
賀源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就將身子又轉了回去。
“你不要總是表現出一種很關心我的樣子，我討厭被人關心。”
賀源蘋的情緒似乎總是這樣時好時壞。宋拾跟在他身後，完全搞不懂他腦袋裏究竟在想些什麽。
“好吧，那就隨你，我只是隨便問問。”宋拾說。
賀源蘋沒再說話，兩人就那麽沈默著一前一後地走著。很久之後，賀源蘋終於隔著馬路遠遠地看見了火車站的影子。
宋拾站在馬路牙子上，脖子上依舊系著他那條奇怪的紅色圍巾，他伸手指了指火車站裏那個大大的時鐘，然後對著賀源蘋說：“看見那個鐘了吧？你就一直朝著那個方向走，馬上就到了。”
賀源蘋哼了一聲，視線順著宋拾手指指著的方向望了過去。
“說好的送我去火車站，為什麽停在這兒？”他悶聲問。
宋拾神色一滯，火車站距離他們站著的位置不過只隔了兩條街而已，他沒想到賀源蘋竟然會在意這個。
“我……腳疼，不想走了，沒多遠了你自己過去吧。”宋拾瞎扯道。
賀源蘋什麽都沒說，他盯著宋拾的臉靜靜地看了片刻，而後趁宋拾沒反應過來迅速拐進了與火車站方向正好相反的一條巷子裏。
“你去哪兒？反了，車站在你後邊兒。”宋拾在他身後大喊。
賀源蘋的身影一眨眼就已經不見了，等宋拾反應過來再想去找他的時候，他早就已經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賀源蘋……”
“賀源蘋……你他媽到底上哪兒去了？不就是火車站嗎？我送你過去還不行嗎？”
宋拾在大街上邊走邊喊，惹得周圍過路的人一直在看他。
不多時，他的視線終於鎖定在了路邊的一家商店裏，賀源蘋背對著他，似乎正在跟什麽人說話。
“賀源蘋……”宋拾推開那家商店的門，但不等他再說話，賀源蘋就已經朝著他走了過來，手上還推著一輛嶄新的銀白色的自行車。
“會騎自行車吧？”賀源蘋問。
“會。”宋拾訥訥地點了點頭。
賀源蘋哼了一聲，上前一步二話不說便將車把塞進了宋拾手裏。
“會就騎車載我去火車站。”他說。
宋拾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驚訝，他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搞不懂賀源蘋這個人了。
“為什麽買車？”宋拾盯著賀源蘋的臉呆呆地問。
“因為不想走路。”賀源蘋輕描淡寫地回。
“可你馬上就要走了，不是出去玩，也不是串門走親戚，而是要徹底離開這個地方再也不回來了。”宋拾的情緒有些激動。
“所以到底為什麽要買自行車？”他盯著賀源蘋的眼睛認真道。
其實問這句話的時候，宋拾的內心就已經有了答案。但他仍舊不敢相信，也不能理解，賀源蘋到底為什麽要送他這麽貴重的東西。
而且從他們見面的第一天起，賀源蘋的經濟情況似乎就已經出現了問題，不然也至於跑去賣東西。
……
“你煩不煩？不過五百而已，給你你就拿著。”賀源蘋一臉煩躁地說。
“而且你說的對，這個地方我大概再也不會回來了，我跟你，我們大概也不會再見面了，所以這車就當是同學一場我最後送給你的一件禮物，也算你這兩天沒白收留我。”
說話的時候賀源蘋的腦袋一直是低著的，宋拾看不清他臉上到底是什麽樣的表情，只知道他的聲音聽上去要比平時低沈許多。
“走吧，送我去火車站。”賀源蘋自顧自地坐在了自行車後座上，對著宋拾輕聲說。
宋拾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將腿跨在了車上。
“為什麽要買這種？怎麽不買前面帶桿的那種？”半路上，宋拾終於還是忍不住問。
也許是車型看上去實在過於秀氣了，宋拾總覺得這車像是小女孩兒騎的，一點兒都不符合他的“猛男”氣質。
“買那種的怕你不會騎。”賀源蘋玩笑道。
“開什麽玩笑？你睜開眼好好看看我，我什麽不會騎……”宋拾反駁道。
“不過說真的，你真打算把這車送給我啊？”
“嗯。”
“真的？不準反悔。”
“嗯。”
“反悔了也不準問我要，要我也不給。”
“嗯。”
“誒你說這車我晚上放哪兒啊？是不是得放家裏？放外面我怕丟……”
“嗯……”
“賀源蘋你怎麽回事？怎麽我說什麽你都嗯？你是不是壓根兒就沒仔細聽我說話……”
“嗯……”
“賀源蘋你完了……”
“嗯……”
“你真的完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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