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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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駭然

柴房狹窄,陰暗又濕潮。

盛長明沒有逗留多久,囑咐了隨行的下人兩句,轉身離開了柴房。

下人看向盛秦衍,眼裏是毫不掩飾的輕蔑:“盛少爺說了,責罰提前結束,出來吧。”

活像盛秦衍占了天大的便宜一般。

盛秦衍沒動,他低下頭,亂發下的鼻翼收縮著,似在嗅聞著什麽。

他身上沾染上的甜膩的香氣被濃郁的血腥氣裹挾,淡得幾乎聞不到了。

盛秦衍緩緩蜷緊手指,盯著空蕩蕩的掌心,濃密的睫毛動了動,眸光晦暗不定。

下人等得不耐煩,忍不住出聲催促:“快著些!真當自個兒是盛家少爺了?”

盛秦衍一頓,慢慢擡起頭,黑漆漆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下人。

平靜無波的眼神看得下人後背發涼,到嗓子眼的刻薄話語,一下子說不出來了。

不一會兒,下人就慘白了臉,狼狽的移開了視線。

……

客棧裏。

桌上茶具翻倒,茶水灑落了一地,鮮血混進水跡裏,在地面留下一灘令人心驚的艷紅。

封城跪倒在地,藍色衣角浸潤鮮血,溫雅的臉龐一片蒼白。

柳明安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封修士,你沒事吧?你怎麽突然……”

封城微微擡手,攔下欲上前來攙扶他的柳明安,寬大長袖下滑,五指修長白皙,手掌處皮肉翻起,深入肉裏的傷痕觸目驚心。

傷口滲著血,整個手掌鮮血淋淋。

封城卻看也不看一眼,他雙手撐著桌邊,踉蹌著站起身來,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桌上的玉牌。

沒了靈氣註入,濃稠白霧重新凝聚起來,再度將少年的身影遮掩其中。

玉牌表面的流光也消失了,恢覆成普通玉石模樣,看不出半分異常。

少年竟然也認了主。

封城眼底黑潮洶湧,五指緩緩握緊。

封城是坤寧門首屈一指的天才,天賦在整個修真界亦是少有,各類術法他耳熟能詳,不會認錯的。

剛才的反噬,是少年的主人在警告他,他越界了,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

封城吞眉眼間滿是隱忍的痛苦,他沾血的嘴微微蠕動,想說些什麽,卻又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眼前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柳明安嚇了一跳,滿腦子的旖旎心思也散了個幹凈:他好不容易和修士攀上關系,可別出差錯啊。

柳明安慌慌張張地想上前查看封城的情況,手甫一擡起來,廂房門就被人敲響。

是隨行隨從:“少爺,盛家有人找。”

盛家?

柳明安楞了下,從驚慌中回過神來:“盛家哪個人?”

“盛家大少爺。”隨從回道。

盛長明?

柳明安不明所以,盛長明因和妓‖子交纏,在盛家的威望一落千丈,甚至遠不如盛澤宇。

他更是和盛長明無甚交集,盛長明突然來找他做什麽?

但到底盛長明背靠盛家,柳家還得罪不起。

柳明安猶豫一番,問道:“盛少爺人在何處?”

隨從道:“正在客棧樓下等。”

柳明安忙整理衣袍,匆匆離開廂房。一到樓下,就看到了停在門前的盛家馬車。

駕車的下人撩了下車簾,馬車內,盛長明靠著軟墊,閉目養神,慢條斯理地撥弄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柳明安恭恭敬敬行禮:“不知找我來,有何貴幹?”

盛長明半睜開眼,遞給下人一個眼神。

下人心領神會,放下車簾,從馬上上下去,附耳對柳明安說明來意。

柳明安臉色微變。

下人疑惑道:“柳公子可是有何不便?”

他當然不便。

腦海裏閃過玉牌裏的少年的臉,柳明安一句“送出的東西,豈有要回的道理”到了嘴邊,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著垂下來的車簾,捏著青玉扇的手指用力得青筋凸起,擠出一抹幹巴的笑容:“您說笑了。玉牌本就是盛家的東西,盛家怎麽處理,都是合情合理的。”

說著,示意隨從上樓去取玉牌。

約三分之一刻鐘,隨從從客棧裏出來,手裏拿著半塊玉牌。

下人接過玉牌,撩起一角車簾,呈給盛長明,盛長明隨手放在靠墊上。

盛家的馬車在客棧短暫停留,又很快駛離。

盛長明翻看著玉牌,可無論怎麽看,都不過是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玉牌。

便是當了,也不值幾個錢。

盛長明看了會兒玉牌,沒看出名堂,又要將玉牌丟回給下人。

鼻息間忽然聞到一縷甜膩的香氣,芬香誘人。

盛長明一怔,張望著環顧四周。

外面駕車的下人聽到動靜,詢問道:“少爺,有什麽吩咐?”

馬車簾子放下來,遮的嚴嚴實實,外頭的氣味怎麽可能進的來。

盛長明以為是他聞錯了:“無事。柳少爺沒有說什麽?”

下人頓了下,搖搖頭:“聽到是您要玉牌,柳少爺沒多問便將玉牌歸還了,只是……”

盛長明擡起眼皮:“只是什麽?”

下人冥思苦想,小心著措辭:“柳少爺的神色……有些奇怪。”

具體奇怪在哪裏,下人說不上來。柳明安的表情像是懼怕,卻又帶著不可言說的灼熱,下人差點以為他會反悔。

“而且。”下人道:“去廂房找柳少爺時,我看到他房中昏倒著一名男子。”

盛長明皺眉:“可認得是什麽人?”

“不認識。”下人道:“從服飾來看,男子不像是盛京人氏。”

柳明安好淫樂,來往的都是些下九流,盛長明只當男子也是柳明安的狐朋狗友之一,沒有多想。

他將玉牌丟給下人:“收著,回去之後,連同賣身契,一並交給小畜生。”

淮河花樓不允許自贖其身,當年,鳶娘是借了盛長明的名義,自掏銀錢,才贖得自由身的。

賣身契自是也落到了盛長明手裏,哪知,後來會成為她的催命符。

至死,鳶娘都沒能拿回她的賣身契。

鳶娘的賣身契對盛長明而言,不過是一張廢紙,留著毫無用處,給盛秦衍也無妨。

讓盛長明覺得意外的是,盛秦衍提的條件,居然一點都沒有提及他。

七歲的孩童,正值渴望親情的年紀,他以為盛秦衍會借此機會像狗皮膏藥一樣纏上他。

或者,貪戀盛家財富,要求盛家給他一個名分地位。

……

作為盛澤宇的容器,盛家自不會再像從前一般對待盛秦衍。

將盛秦衍從柴房放出來,下人便帶著他去了一處偏遠的別院。

別院離主院很遠,荒寂無人煙,門前七零八落地堆著些碎石子。

屋檐下,蜘蛛網叢生,輕輕一推,灰塵滿天飛。

但好歹不是破破爛爛的,勉強能遮風擋雨,比之後院,強了不是一星半點。

下人沒有進院,放下一套換洗衣服,就退了出去。

留盛秦衍孤零零站在院子前,瘦小的身軀與偌大的別院形成鮮明對比。

盛長明身邊的下人過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

他忍著鼻息間腥臭的味道,將玉牌和賣身契放到盛秦衍面前。

憋著氣開口:“你的要求,盛家已經做到。少爺說,希望你也說到做到,否則,別怪他不留情面。”

他和盛長明之間,哪裏還有情面?

盛秦衍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他俯下‖身拿起賣身契,一個字一個字的看過去。

從鳶娘的手印,到契約末端,印著的花樓和盛長明的私印。

確認無誤,他抓住契約兩端,用力——撕拉,賣身契被撕成兩半。

然後,在下人驚愕的目光之中,將賣身契塞進嘴裏。

咀嚼。

吞咽。

一張賣身契,頃刻間消失無蹤。

“你你你……”下人張著嘴,大聲驚呼道:“你是不是瘋了?!”

小畜生居然把賣身契——吃了?!

對於身不由己的低等人而言,賣身契能決定他們一生的命運,是比性命還要寶貴的東西。

小畜生就這麽吃了???

盛秦衍卻似沒覺得此舉有多驚世艷俗一般,面無表情吃下賣身契,又拿起地上的玉牌。

手指一觸摸到玉牌,盛秦衍瞳孔就縮了縮。

他垂下眼,瞳眸一錯不錯地凝視著玉牌,半晌,他將玉牌舉到鼻端,聞了起來。

他聞得很仔細,不放過玉牌的每一寸地方。

玉牌上,有血腥氣。

前世無數次死裏逃生,盛秦衍對血的感知很敏銳。

這股血腥味不是來自於他,而是其他人身上的。

很淡,但不容忽視,混雜在淡了很多的甜膩香氣中。

像是嚴密的金絲籠被人撕開了條裂縫,獨屬於他的寶物,被其他人窺探,沾染,留下了令人作嘔的氣息。

盛秦衍眼神修然冷下來,是誰?

柳明安?

他發現了玉牌裏的活物?

盛秦衍就這樣盯著玉牌,一動不動,在下人以為他是不是也要將玉牌吃了之時。

盛秦衍伸出手腕,張大嘴巴,一口咬在手腕上。

他渾身緊繃,雙頰收攏,咬得很用力,似乎要將皮肉生生撕下來一塊。

滾燙刺眼的鮮血淋淋而下,順著手腕流到玉牌上,然後順著玉牌的紋路淌過,滴落到地面。

看起來就像是,盛秦衍在用血澆灌玉牌。

旁觀一切的下人雙目駭然睜大,逃也似的跑出偏院。

瘋子!瘋子!

小畜生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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