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oter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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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蘇聯第一次對德國進行空襲,為之希特勒元首親自聯合幾位建築專家設計了四座防空塔,它們互相獨立,稱為“G型防空塔”。

三座防空塔呈三角形,最為穩固,保護著中央的雷達塔,確保完全不會遭受到敵軍攻擊。

但這樣遠遠不夠,除了G型防空塔,還建有L型防空塔和動物園防空塔,它們的側重點互不相同,各占優勢,蘇聯的空襲總能被輕易化解。

此刻,外面就接連不斷響起蘇聯敵機被擊落的巨大聲響,廣播通知人民前往地下防空洞避難,四座防空塔照亮了柏林上空,它們是黑夜裏鬼的眼睛。同時,也是德國的底牌。

為了這些防空塔,德國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甚至為了早日建完,還修改了列車時刻表,用以運輸材料。它們說是銅墻鐵壁也不為過,僅僅一個防空塔就重達十幾萬噸,墻壁的厚度達到了3.5米,整個防空塔有十三層樓那麽高,像一個巨大怪物,僅僅矗立那裏就讓人望而退卻。

廣播裏的聲音斷斷續續,外面的爆炸聲越來越遠,持續一整夜之後,終於安靜下來。整座研究所只有我深夜還留在這裏,其他人都回家了,如果聽到通知,此刻應該前往居民部下層的防空洞避難吧。

雖然爆炸聲已經消失,但是警報聲還沒有停下,我還不能出去。我百無聊賴,躺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假寐,就在我快要睡著的那刻,實驗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一個帶著夜風的冰冷的懷抱包裹住了我,我還能聞到那人身上濃濃的硝煙味。

我驚恐睜眼,看見一個穿著空軍制服的男人,他有一雙墨綠色深邃眼睛,現在裏面是絕望和恐懼,眼淚掉下來,砸在我的頸窩裏。

我認出來那是畫冊裏的那個軍官,楞住了。那位軍官看見我睜眼,也楞住了,好一陣,才喃喃:“你沒有死?”

我感到生氣,推開他:“先生,你實在沒有禮貌,第一次見面就咒我死。”

他在原地楞了整整半分鐘,才終於低頭擦掉眼淚:“他們說研究所防空洞被炸毀了,我以為......”

我沒有出實驗室一步,還不知道現在我所處的防空洞門口坍塌了,據說是蘇聯有自殺式襲擊的飛機,綁了炸藥往軍事重地撞擊。這就是我先前聽見的那一聲巨響。

他的雙手血跡斑斑,十根手指的指尖都爛掉了,血肉裏夾雜著沙礫和泥土,他是挖開廢墟爬進來找我的。我問他:“我們曾經認識嗎?或者說,你認識我嗎?”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即答話,很久以後,他才搖搖頭:“沒有,我們不認識。”

我讓他坐在椅子上,去找碘伏和紗布,用鑷子給他處理傷口:“那麽,你為什麽會來找我?”

這裏不是醫院,沒有麻藥,我一邊挑他傷口裏的沙子,一邊擡頭看他。他除了皺眉,沒有更大的反應:“安德維斯教授讓我來找你,你是很有價值的研究員。”

“安德維斯教授也讓你抱我,讓你為我哭了?”

他抿著唇不說話了。

我嗤笑一聲:“不會撒謊就不要撒謊。”

我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他偏過頭,意思是不願意回答我。

我生氣扯開他的空軍制服,去看裏面別的胸牌:“萊納特.坎貝爾?我好像聽說過這個名字。”

他立馬要反抗,我按住他血淋淋的雙手:“手不想要了?不開飛機了?”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果然不動了。

處理傷口的過程很漫長,昏黃臺燈看得我的眼睛很疼。我回想起畫冊裏他的模樣,情不自禁悄悄擡眼看了他一下。當他在我面前時,我才覺得和畫裏比起來,他本人的眼睛更好看,並且剛剛哭過,眼角很紅,皮膚卻蒼白,看起來快要碎掉。

我幾乎是未經大腦就脫口而出:“我可以追你嗎?”

他的手劇烈顫抖了一下,目光陡然淩厲:“你不要開玩笑,除非你想坐牢。”

我聳聳肩:“我對你一見如故,不,簡直算得上一見鐘情。你要是女人就好了。”

他頓了一下,冷冷道:“註意你說話的分寸,我有未婚妻。”

我遺憾地在他的手背上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噢,我對此感到遺憾。”

我看著他變得鐵青的臉,心情愉悅起來。我想我發現了比看馬戲表演還要讓人快樂的事,那就是調戲冷冰冰的正經軍官。

這之後門口的混凝土又往下凹陷了幾寸,整個洞口被封死,還好通風口沒有被堵塞,不然我們可能會被憋死。夜裏睡覺,我聽見他在黑暗中翻來覆去的聲音,隨口道:“失眠?”

那頭沈默了很久,惜字如金地回答我:“嗯。”

“沒有安眠藥噢。”我懶洋洋枕著手臂,“畢竟我平時睡覺總是很香。”

那頭又不說話了。我白天睡太久,晚上反而睡不著,翻來覆去了幾次,忽然聽見萊納特嘲諷的聲音:“你睡覺不是一向很香嗎?怎麽也失眠?”

我說:“有個大美人在旁邊,是個男人都睡不著吧?”

他楞了一下,問:“什麽?”

隨即,他反應過來,惱怒地朝我砸了本書。我笑嘻嘻地接住,簡直絕倒。笑了好久,我才站起來打開燈,彎腰從櫃子裏摸出幾瓶杜松子酒:“睡不著就一起喝點吧,助眠的,你酒量怎麽樣?”

他冷冷道:“實驗室禁止喝......”

“實驗室都快被炸沒了,誰還管我們?”我遞給他一瓶,“你不是一杯倒吧?”

他繼續冷冷看著我,僵持片刻,還是接過去了。我看著他喝完那幾瓶,臉色不變,氣息不亂,誇讚道:“不錯,沒我想的那麽差勁欸。你為什麽失眠?老毛病還是有心事?”

喝了酒的萊納特話會多一點,他把燈關了,躺回自己的椅子上:“別說話,會吵醒我。”

我簡直無話可說,心道行吧行吧那就休息吧。好容易閉上眼快睡著,他忽然開口:“因為我難過。”

我睜開眼,心裏默默流淚。原來世界上有一種酒量好叫做等會再醉。我翻了個身,又聽他說:“從我離開慕尼黑大學那一天。”

“慕尼黑?”我立刻豎起耳朵靠過去,“你以前在慕尼黑念書?”

他夢囈似的說:“一個人閉上眼的時候,我就會想他。想到難過,睡不著。”

“誰啊?你的未婚妻?”

他並不回答我,雜亂無章地說:“你能替我和他說對不起嗎。”

我附和這個醉鬼:“當然可以,你對不起她什麽?”

那頭有兩秒沒說話,然後,是低低的氣音:“我愛他,但我不能說愛他。”

我還想接著問下去,耳邊卻忽然炸開巨響,防空洞的天花板開始搖晃,塵土和碎石往下掉,蘇聯戰機再一次撞擊了研究院!

我下意識要拽著萊納特往走廊跑,這個人在朦朧意識中居然還保留軍人的條件反射,反手摟住我躲進墻角,大力拽過一塊掉落預制板傾斜著蓋在頭頂,形成一個三角形避難處,接著,整個房間被碎石淹沒。

我在慌亂中用椅子立在通風口處,確保它不被堵住。做完這些,我苦笑道:“不知道等警報結束,我們什麽時候能被找到。”

黑暗中,我感受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看著我。我試探喊了一下:“萊納特?你怎麽了?”

他不回答我。我摸索著他的身體,想要檢查他是不是剛剛在混亂中受了傷,卻忽然被他扣住了後腦勺。

他的氣息無限接近,就這樣吻住了我的唇,他的口腔裏還有杜松子酒的氣味。我驚呆了,奮力想要推開這個醉鬼:“你不是還有未婚妻嗎......”

他不松手,這個吻就這樣糾纏更深。直到我的腦袋快要缺氧,喘不上氣,他才終於分開,我想他是把我認錯了,認成了他那個在慕尼黑大學裏的愛人。他卻低下頭,抱住了我。

他的眼淚一顆一顆滑進我的衣領,像個壓抑多年終於爆發的孤獨孩子,沙啞著聲音道:“我很愛你......”

我回抱住他,借此給予安慰。

“安瓦。”

警報聲在這一刻同時停息。我的手指在他背後如雕塑一般僵住,萬籟俱寂,我聽見他在我耳邊的呼吸。

我確定我沒有聽錯。

“你剛剛說什麽?你愛安瓦嗎?”我小心翼翼問他。

很久很久的沈默過後,他回答了。他說:“不,我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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